《天日》 “我是被上的那个。” 苏潮靠在走廊栏杆上等着拥挤的人群疏散。 今天是重新选科分班的日子,上午十点开始收拾东西,十二点离校,然后过周六日假期。 身旁突然贴过来一个人:“怎么在这儿靠着呢,不收拾东西?” 苏潮面无表情地说:“麻烦,挤。” 吕时枫搭上他肩膀,凑近他耳朵:“你听说没,昨天……” 苏潮皱着眉看他胳膊:“下去。” 吕时枫笑了一下,无所谓地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把话说完:“昨天一个跟五十号路那约的小三,让原配找上门噼里啪啦砸了一地的酒,那场面快赶上我太爷爷过大寿了。” 五十号路是这片有点名气的酒吧,情感纠纷时常发生,毕竟酒精上头干出的那点破事根本禁不住抖搂,一个眼神擦枪走火,那时候脑子和身子都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吕时枫眼睛瞪大,换上更兴奋的表情:“最主要不是这,你猜那小三是谁?” 苏潮给面地问他:“谁?” “肖家的小儿子,肖楚!” 苏潮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这人是谁。 脑子里随便搭了几根神经,记起来前几天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个视频。 不是什么情色电影,只是一个男生在人群中不管不顾地哭,画好的妆晕的七七八八,脏污一片,他嘴里还喊着“不过是谈了场恋爱为什么要伤害他”,引得周围人群笑的前仰后合。 不为别的,就笑他没出息。 更有甚者在旁边用调弄的语气说着“跟哥哥吧哥哥绝不伤害你”,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视频里好几个熟悉的面孔,苏潮以前去那喝酒的时候见过,无一不把这画面当做笑话。 “我笑死了,真给他爸长脸。”吕时枫笑得抽了下气,“前前后后才几天啊,少爷这是又找着真爱了。” 真爱?苏潮跨越了嘲笑,直接到了鄙夷的地步。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是觉得阳光有点晒人:“拿蠢蛋的故事笑,你们也够闲的。” “嘴还是那么毒。”吕时枫笑完在他旁边舒服地叹了口气,过了半晌,转换话题,“你在几班来着?” 苏潮:“文3。” 吕时枫似乎有点沮丧:“我天,一个你,一个小乐,怎么都背着哥们报文科啊。” 苏潮没回话,他填志愿的时候可没想过还要给吕时枫一个解释。 吕时枫也不追求答案,又提起别的事:“对了,今天有朋友过生日叫喝酒呢,让我问你去不去。” 看人走的差不多,苏潮从栏杆上起身:“去哪儿?” “五十号路呗。”吕时枫跟着他起来,说着说着就又笑起来,“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版豪门恩怨。” 听着吕时枫拿肖楚的事不停的开玩笑,苏潮觉得这群人有病。 等面前闪出一米宽的空隙,苏潮插着兜往楼梯处走了。 “再说吧。” 文3的教室离原来教室不远,书和桌子一共搬了两趟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因为图人少,所以等苏潮把东西搬上来的时候新教室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他直接把桌子搬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 刚想甩手走人,一扭身撞上了什么东西,掉地上还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最让他有感觉的是鼻子,那种痛是钝痛,痛得他眼前发黑,一句“操”都没办法从喉咙里发出来。 “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苏潮捂着鼻子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 面前站着个男生,声音焦急,伸过来一只手握他的胳膊想查看他的情况。 他定了一下眼神,发现这男生长得很帅气,似乎是内双,嵌着一对深黑的眸子,鼻骨挺拓,眉眼也周正,关键是下颌线紧致流畅,顺滑延展,连着下面修长的脖颈。 苏潮一点没觉得上下打量有什么不礼貌,他继续观察,男生的校服穿的板正,整个人应该比他高半头,黑色校裤下的腿又长又细,连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带似乎都系得一般长。 全身上下写着“规矩”二字。 偏偏越是规矩的东西,越有人心怀不轨。 男生眉毛动了一下:“同学?” 苏潮掀了掀眼皮,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蹭近对方两脚之间,他拿开手,微微抬起自己的脸,凑到男生跟前。 这是个极其不设防的姿势,视线不仅被束缚,而且颈椎后压会产生酸麻的僵硬,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动脉以及动脉之上的薄皮肤。 “破了没?” 男生有些措不及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握着他的手也猛得松开了。 苏潮轻轻看着他,并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 反应过来是要查看伤势,男生又眨巴眨巴眼睛,微微弯了弯脖子。 “好……好的。” 这个距离在苏潮心里不算近,毕竟他只能看清男生的睫毛在乱颤,眼尾似乎有点发湿,却无法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苏潮看着他的眼睛从自己的鼻子飘忽到嘴巴,再到脖颈,颤抖的睫毛似乎在诉说着主人的紧张。 他没有挑破,只是带着疑惑“嗯”了一声。 男生的头立马偏开:“没有,只是有一点红。” 苏潮看了他一眼,退回原来的距离,二人之间卷起一小阵气流。 男生仍然有些担心,又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去医务室再看一下?要点药水什么的。” 苏潮毫不在意:“真的,塌不了。” 他随意低下头,发现刚刚跟他碰撞的一地狼籍。 “同班?” 男生看到苏潮低头,才反应过来去捡自己的东西:“嗯,我刚搬完书。” 苏潮让开一些,看到他抱起来的一堆东西里除了收纳盒、风油精、尺子圆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不过…… “那是什么?”苏潮问。 男生顺着他的眼神,从乱七八糟中抽出一个薄子:“这个吗?这是我自己做的地图。” 大概有8K素描纸那么大,用两三张一块钱作业本的本皮粘起来做了个封皮,边角被人修剪的整齐,没有毛毛糙糙的纸屑。 苏潮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自己做的?” “嗯。”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小的地图册看不清,清楚一点的又有些贵,我就自己动手了。你想看看吗?” 苏潮与他直视,那双深色眸子里似乎闪着点希冀的光,他偏偏眼神,同时发现了黑色的鬓角下,藏着的发红的耳朵。 他没回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愣了一下,道:“赵千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潮决定放放线。 “下次吧,反正我们都一个班了。” “今天开心,全场消费由李公子买单!!” 场内的开酒声,欢呼声,起哄声,碰杯声混杂个稀巴烂,五彩灯光随着渐噪的音浪扫过每张醉生梦死的脸。 李朝阳笑骂着一脚踹上起哄头子马宸乐。 “就他妈你事儿多,不是我请客还能是谁,这儿有第二个寿星吗?” 马宸乐已经喝了两杯,被踹了就歪在沙发上傻笑,估计也没听清说了点什么。 吕时枫两手拢在嘴边接着拱火:“大气!” 刚消下去的声浪又一次卷起来,马宸乐听见声音也跟着拍手乱叫起来。 李朝阳气笑了,骂他们傻逼,后边也就任他们闹去了。 苏潮坐在李朝阳位置旁边,没跟着起哄。 李朝阳灌了口啤的:“一群二百五。” 他身边安静的也就苏潮一个人,苏潮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搭话,况且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这还收敛了。” 李朝阳手里晃着玻璃杯,脸却朝向他:“是么?” 苏潮抿了一口手里的果酒:“上次马宸乐喝多,头插墩布池里睡了一晚上。” 李朝阳顶顶腮笑一声,又看向苏潮:“你今天心情还行?” 苏潮不轻不重瞥他一眼。 他眼睛偏窄,眼尾狭长,不是典型的丹凤眼,没有攻击性,却足以让人心跳混乱。 “一直都行。” 李朝阳知道自己有点自讨没趣,点点头没再跟苏潮搭话。 其实今天苏潮能来他还挺惊奇的,听吕时枫说,暑假因为到处疯跑,苏潮跟他爸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把老爷子气进医院了。 苏潮知道李朝阳心里在琢磨自己,琢磨什么他都不在乎。 他继续安静地喝酒,看着这个混乱的舞台。 “帅哥,我在旁边看你很久了。” 声音和香味先进入苏潮的领域,他看过去。 是一个头发不长不短的男生,柔软的身子靠着他坐,一半屁股都悬空,手自然地搭在了苏潮腿上。 骚的没边儿了,外套故意滑肩不说,底下穿的牛仔破洞裤开到大腿根,露出光滑细腻的皮肤,里面的布料似乎还是粉红色。 苏潮对上那双带钩子的眼睛,要不说眼睛会说话呢,他就差把“约吗”俩字儿写脸上了。 他脑袋里忽的闪过今天中午发生在教室的那一幕。 赵千帆问他,你想看看吗? 那时,他的眼里也是直白、易懂、浅显的欲望。 与眼下燥热情动的氛围不同,那只是一份纯洁的希冀。 有趣。 苏潮问旁边的男孩:“你怎么知道我会和你约?” 男孩本来是被其他好友怂恿的,他早就盯上苏潮了,只不过以前他都冷冷清清的让人不敢靠近,今天也是看他和旁边人唠了几句,才敢上前搭讪的。 听到自己的话有回答,男孩止不住地激动,努力展现着自己。 “圈内都传呢,苏少床技了得。” 苏潮听着耳边又软又腻的声音,看着大腿上划来划去的纤细手指,对这些恭维不作评价。 男孩又凑近他一些,喘着说:“哥,我会24种姿势,你想不想全都试一遍?” 春宵一刻值千金,仿佛不答应都有点残忍呢。 苏潮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微微偏过头好似亲昵,这样的姿势几乎是把男孩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男孩脸上的喜悦肉眼可见,他等着苏潮的回应。 “情报有误啊,”苏潮贴近他耳朵笑了一声,“我是被上的那个。” “小地图” “兄弟,完事儿了吗?完事儿我锁门了。” 赵千帆听到身后的声音一扭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正搭在班门口的锁子上。 “好了。” 赵千帆将掉落的东西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周一来了再收拾。 出门后他还在回神。 刚刚那位男生凑到他跟前仰起脸,他看着人家泛红的鼻尖,不自觉地又去看别的地方,发现他皮肤白嫩,嘴唇淡薄。 对上那双清澈又静谧如湖水的眼睛,明明没有攻击性,赵千帆却觉得没来由地被蛰了一下,心间一颤。 赵千帆鬼使神差地递出自己的地图册,对方并没有留下姓名,只是留下一个浅淡的微笑和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约定。 一个班吗…… 赵千帆察觉出来自己在回想起那个男生时无端加快的心跳,甩了甩头,狠狠搓了一下耳朵试图让自己清醒,耳廓变得滚烫红热。 赵千帆到盼东商店是下午两点半,太阳正火辣辣地拷打着街道上到行人。 “张姨!” 赵千帆掀开塑料门帘朝里招呼了一声,储物室内传来回应,接着出来一个短发的中年妇女。 “小帆来啦。”张姨往围裙上抹了抹尘灰,“吃过中午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正好有客人进来问味精在哪,赵千帆帮着指了路,“最里边那个货架,从右到左有18的,16的和13的。” 张姨走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听小东说你们今天换教室啦,累不累?” 邢盼东是张姨的儿子,和赵千帆同年级,但二人交流并不多。 “不累的。”赵千帆提起门口的几辆货车,“今天下午卸货吗?” 张姨:“是啊,你邢叔昨天拉大车走了,要不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赵千帆笑笑,轻车熟路从旁边套上一件工作围裙。 “没事,我们放假了,今天下午不上课。” 张姨也笑着说:“那辛苦你了小帆,晚上留下来吃饭昂!” 赵千帆嗯了一声就开始卸货了,他发现发便面的种类比上个月多了四五种,还多了一些包装鲜艳名字新奇的饮料。 终于到四点一刻所有货装卸核对完毕,他开始在储物室分类,然后对着货架缺口补货。 中途还遇上了邢盼东。 他身上还背着书包,校服挂在背绳上,显然是放学后才刚回来。 他进了店去冰柜里拿雪糕,一转身碰上正拿着一件啤酒准备往旁边冰柜里填的赵千帆。 以往二人也经常在店里碰面,但都跟不认识似的。 赵千帆试着跟他主动说过几句话,邢盼东只是淡淡扫他一眼,招呼也没回。 两三次这样赵千帆也懂这个年纪男生之间没来由的敌对,不会再自讨没趣。 这次也一样,赵千帆朝邢盼东点点头,侧过身打算去开冰柜。 没想到邢盼东却开口了:“你一下午都在这儿?” 赵千帆看着他,“嗯”了一声。 邢盼东并不是想跟他长聊,一手握着书包带。 他举着咬了一口的雪糕,快速地上下扫视了一下赵千帆。 “明天再来也行。” 赵千帆没回应邢盼东就离开了,他知道邢盼东的意思。 工作半天的报酬比一天要少得多,对比下来还不如休息这半天,明天干一整天。 邢盼东可以毫无顾忌的休息,可以和朋友玩到傍晚,可以随心挑选喜欢的雪糕。 不止他,身旁的大部分同学都可以。 一个月一次的假期本来就宝贵,休息调整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赵千帆不行。 他没有钱和精力去放肆自己玩乐,加上课业越来越紧张,他没有钱上补习班,假期也得用来学习。 这并不让他觉得生活多么苦难,他还活着,有学可上,有地方可住,不知道比多少人幸福。 七点多一点,张姨在里屋喊他。 “小帆,收拾收拾过来吃饭了。” “好,这就来。” 赵千帆把账单收好,夹了一个小夹子来标记位置,暂时锁了店门。 他摘下围裙,进到里间。 店后边就是张姨一家的住处,经过一条窄小的走廊,入目是铺满青石地砖的院子,院子北角栽着一棵梨树,北面立着农村常见的二层楼房。 赵千帆走进屋子,邢盼东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他已经换下了校服。 餐桌上摆着四道菜,张姨正端着个盆出来。 “汤正好出锅。”放下汤,张姨一手拍上邢盼东后脑勺,“吃饭了还抱个手机在那玩。” 邢盼东恹恹地放下手机,倒是自觉盛起米饭来。 赵千帆坐好,接过邢盼东的米饭,等着张姨坐下才开始吃饭。 “最近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张姨嘟囔着,“做饭做得我一身汗。” 邢盼东:“那我要开空调你还不让。” 张姨:“电费多贵呢你张口闭口空调的。” 邢盼东撇撇嘴,小声说:“那就都热着呗。” 赵千帆笑了一下,他喜欢张姨家的生活氛围,时不时小吵一下,争执中家庭成员心都连着心。 他连个能吵的人都没有。 “你学学人家小帆,马上十八了没个正形,今天又跟张烁去网吧了?”张姨说着邢盼东又看一眼赵千帆,给他夹两筷子红烧肉,“吃呀小帆,别不好意思。” 邢盼东仍然瘪着嘴去扒自己的饭,不知道有没有放在心上。 赵千帆伸过碗接住:“谢谢张姨。” 张姨夹着筷子摆摆手,问起别的事:“小帆选得什么科?” “文科,史地政。” 张姨有点疑惑:“文科?” 邢盼东也看过来。 “我看你们学校公众号,上学期你不是还得了市里物理竞赛的奖吗?怎么选大文啦?” 赵千帆笑笑:“我喜欢地理。” 张姨诶呦一声:“小帆全科都厉害,喜欢什么能学就行,不像我家这个,一科就够要命了。” 无辜躺枪的邢盼东“妈”了一声。 张姨立马反驳:“怎么啦,我说错啦?你主科的分还没人小帆副科的分高呢。” 眼看着二人要掐,赵千帆开口:“人各有所长,小东英语很厉害的。” 邢盼东本来烦得不行,差点拍碗说吃饱了,听见这声古怪地看着赵千帆。 赵千帆眨眨眼:“上个礼拜的英语演讲你不是二等奖吗?” 邢盼东看了他一会,不自在地抓了抓后脖子,又低头去吃饭。 他哼哼唧唧地说:“那比赛参加了就有奖。” 关系也不是特别近,问了几句张姨又开始和邢盼东聊起来家常,赵千帆就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等到三人都吃完,邢盼东拿着手机回屋玩去了,赵千帆主动帮张姨刷碗。 “刷什么碗呀你这孩子,外边客厅里歇着去。” “没事。” 赵千帆利落地把盘子堆好拿去水池,也没有抢这干活,就在旁边给张姨打着下手,轻松又平常地拉进着二人的距离。 张姨感叹到:“小东要是有你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 赵千帆笑笑,目光沉下来:“姨,我是来说别的事情的。” 张姨头也不抬:“怎么了,你说。” “今天是我最后一天来了,我准备以后住校。” “住校?”张姨看他,“怎么突然想起来住校了?” 赵千帆低头看着水流,抿了抿唇。 “也不是突然,早就规划了,没攒够住宿费。” 张姨身形一顿,把手上的泡沫在一旁的抹布上蹭了蹭,扳过赵千帆的身子。 “你跟姨说,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赵千帆诚恳地看着她:“没有没有,就是分科后晚上多加了一节自习,放学再过来就太晚了。” “真没事?”张姨还是不太放心。 “真的。”赵千帆扬扬一边的嘴角,“要有事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张姨还是没有笑出来,叹了口气。 “这么懂事儿的孩子怎么总落不着个好呢。” 赵千帆用胳膊肘蹭蹭张姨的胳膊,示意他真的没事。 张姨也就不再多问,只说一会等她结工资,还说真出了什么事记得说话。 赵千帆很感激张姨,实际上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感恩之心。 独自在异乡求学,身旁无亲无友,除了向先生留给他的那一份资助金,他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苏潮看着身前男生精致的面庞僵硬的快裂开,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隐瞒。 从十四岁确诊精神疾病,性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类似于烟酒的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他娇惯、乖张,不爱干出力气的活。 相反,一次又一次被抛至云端,感受精神和身体上的短暂的停滞,触摸梦境里才有的海市蜃楼,才能完全把心里那些憋闷已久的情绪散干净。 苏潮是同性恋,并且是bottom这件事,从来都没想过隐瞒。 他约人的频率、喜好也不定,人潮来来往往,先有一些风声传到好友的耳朵里,他们有过试探,苏潮一次都没否认。 尽管后来传到他爹耳朵里,他也挺直着身板,接下肮脏的咒骂和发泄怒火的那些拳脚暴力。 男生声音都有点颤抖:“哥,你开玩笑的吧……” 苏潮笑完收回了搭在他身后的胳膊,端起酒杯继续做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大少爷。 旁边突然插过来一道声音。 “别惦记啦,这少爷眼光高着呢。” 吕时枫抱胸从二人身后弯腰冲着男生说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这一桌都能听清。 男生不可置信地看了两眼苏潮,落荒而逃。 李朝阳在旁边“噗嗤”一声,蹭了蹭鼻子,看了一眼吕时枫,没忍住又发出一声爆笑。 马宸乐更是,起哄的地方就少不了他。 “哟,这是正牌下场阻断小三的爬床之路了啊!” 从刚才苏潮探着身子跟人说话开始,周围就聚了不少人等着看热闹,这话一出,无端联想到昨天那场闹剧,周围的人闹得更欢腾了。 吕时枫骂了一句滚,撇着眼去看苏潮的表情,对方像是置身事外似的,没对这个称呼作出什么反应。 苏潮从五十号路出来大概九点,这么早李朝阳的生日聚会肯定是没折腾完,他被那些音浪震得够呛,当着熟人的面吹了两瓶便自己先出来了。 初夏的夜风并不燥,吹到身上还凉飕飕的,把刚刚在酒吧里沾的热气散个七七八八。 晃神间,他似乎在车牌附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定睛一看,他发现是上午在学校碰见的男生。 赵……千帆?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以上午短暂的相处来看,苏潮认为他是个不会逾矩的普通高中生,那这个点在城郊干什么? 这边赵千帆刚从一路公交车上下来,准备转另一辆车回家。 他租的房子离学校和市中心都很远,需要倒两班公车,再走小20分钟。 可是今天有些不顺,按平时来说第二班公车早已经到了,现在已经多等了20分钟。 明天他还要去市中心打印住校需要用的资料,填申请书,预习新的课本知识……再晚下去估计到家就晚了。 正当他纠结是扫一辆共享单车,还是用今天刚发的工资打车的时候,他听到旁边一声痛苦的咳嗽。 赵千帆看过去,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生扶着路灯,佝偻着身子,捂着嘴巴咳嗽。 男生身形比他瘦弱不少,每咳嗽一声肩胛骨就会颤抖一下,暖黄色的路灯光从他身后打下来,更把人衬得虚弱。 许是男生身上同校的校服触动了他,赵千帆上前询问。 “同学,需要帮助吗?” 凑近了他才发现男生虚弱得有些过头,撑在路灯上的手青筋凸起,指尖蜷缩。 男生听见声音后深呼吸了几下才缓缓抬头。 看清面庞后赵千帆眼睛瞪大了,这正是他上午不小心撞到的那个男生。 男生嘴巴上挂着亮晶晶的唾/液,下巴被自己的手捂得发红,喘着气看向他时眼睛里泛着透亮水雾。 他心中正怀着悸动,看着男生这幅样子身体已经先他一步作出反应扶住了人。 赵千帆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男生定了定神,似乎也认出了他,嘴角微微咧开一些。 “小地图。” 他发出细弱的声音,随后歪在了赵千帆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