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祁】琉璃灯》 第一章 边城生诡影,美人何处寻 昆仑山下,袁氏大宅。 “鬼啊!” 尖叫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袁家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双手沾满鲜血,脸上惊恐得像是刚从阎王爷手底下捡回一条命,一路上撞翻了两个烧饼摊子,跌跌撞撞地冲到官府门前,被捕快强行拦下,“噗通”一声跌倒在地,尚在哆哆嗦嗦地想要向前爬。 “大人!有鬼,有鬼啊!” 天蒙蒙亮,知县才刚起身,连脸也顾不上洗,便迷迷糊糊地升堂审案,原以为是什么小偷小摸,却不想那老管家跪在地上语无伦次,脸上干涸的血又被眼泪冲开,滴在地上怪渗人的,愣是将只睡了两个时辰的知县吓得登时清醒。 “堂下何人,”知县清了清嗓子,“遇鬼是怎么回事?” “回,回知县老爷,草民是袁家的管家袁来喜,”那人惊魂未定,跪在地上不住地抹着脸,“今日一早,草民照例请我家老爷和主母用膳,谁想叫了五六次也不见房屋里有动静,草民深感不安,进去才发现老爷和主母已经……已经……遇害了啊……” “慢着,”许是才睡醒,知县听得云里雾里,“你家老爷和主母遇害,难不成是鬼做的?” “除了鬼还能有谁!”袁来喜一捶地,“这几日老爷和主母筹备着清明祭祖,日日焚香沐浴,主屋自然严加看管,连只老鼠也过不去,何况老爷和主母,是被人……不,被鬼掏了心挖了肚,那肠子在地上,都冻硬了……” 知县心下一惊,故作镇定道:“可有人看见那鬼?” 袁来喜猛地点头:“自然有的,夫人的贴身侍女青姑亲眼所见!是个白衣飘飘的女鬼,就在老爷和夫人的房门外一闪而过,袖子上还滴着血!” 青姑没到这府衙来,听这老管家的叙述也实在是不妙,知县勉强定了定神,挥手道:“走,去袁家看看。老管家放心,本官乃一方父母官,定当给袁府一个交代。” 昆仑山已是大唐边陲之地,山脚下仅四五小镇,勉强凑成个冰山县——连这县名都是上一任县令就任时胡乱起的,袁家便是这冰山县第一的富贵人家,称不上家财万贯,也算是朱门大户。这样的人家有人遇害,还是主人遇害,自然是惊天大案。知县忍着肠胃里的翻江倒海,跟随在仵作身后,却是来来回回看不出有外人进来的迹象,前日冰山县刚下过一场大雪,地上却除了老管家和青姑之外没有旁人的脚印,要说是这二人做的,那尸体也死了有些时候,脚印却明显是二人今早新踩出来的。 “此案……呕……” 知县扶着仵作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抹抹嘴:“此案怕是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待本官修书一封,请奏知府大人,派些能人过来。” 不远处的茶楼里,些许江湖客三三两两,望着袁家的动静,时而有人痛哭哀嚎,时而又有人对那位什么也没做成的知县千恩万谢,小二麻利地端上茶水,也禁不住往那头望。 “什么白衣女鬼,我看又是那素衣鬼干的,”粗布衣衫的刀客将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食人心肺,夺人宝藏,又是一袭白衣来无影去无踪,你说这到底是人,还是真的鬼?” “世间哪有什么神神鬼鬼,多少厉鬼报仇的故事最后都查明是人为,我看这素衣鬼,是练了什么不人不鬼的邪门功夫,说不定要人心,就是为了补他那功夫呢。” “有人说,这素衣鬼实为绝色美人,是真是假啊?” “见到素衣鬼还活着的倒是都这么说,有人说生者一对含笑三分的桃花眼,有人说是一副娇柔的狐媚像,也有人说像九天玄女不染尘埃,总之都是绝色美人,却谁也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长相。说不定这素衣鬼不止一个人呢。” “至少知道是个女鬼。” “那谁说得准啊,”一旁背着雪原貂皮的猎户摇头道,“狐仙尚能化形翩翩公子,这素衣鬼是男是女,还真分不清。” “这位大哥莫非见过?” “见过,”猎户猛地哆嗦了一下,眼中惊恐掩饰不住,“我祖祖辈辈都住在龙泉府,偏生遇到了这素衣鬼杀人,躲在雪地里装死,才逃过一劫,怕寻仇来,一路逃难至此。” 旁人立即凑过来围住他:“那你说说,这素衣鬼究竟长什么样?” “蛇蝎美人,蛇蝎美人……” “阁主,边陲小镇没什么好东西,凑活一下吧。” 城中最好的酒楼唯一的天字号房,在京城大户人家看来也寒酸得紧,被褥上的绣花尚是二十年前王城流行的样式,最好的茶叶也闻不出什么香气来。黑衣侠客摘掉斗笠,又让刚进门的下属替他脱掉狐皮大氅,拿出去抖了抖雪才拿进来挂好。 “茶不用了,换热水吧。” “是,”叶未晓轻轻关上门,“阁主可要去那袁家大宅看看?听说惨烈得紧。” “你喜欢看血呼啦的尸体就去,别拉上我。” “属下才没兴趣呢,”叶未晓连连摆手,面如土色,“谁要看那一地肠肚,也亏那知县大人是个胆大的,这也敢往里闯。” “你觉得是素衣鬼干的?” “有可能吧,这样相似的杀人法,要说旁人想模仿他,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黑衣侠客正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杀手组织“凌雪阁”的主人姬别情,江湖人称,只要银子给够,没有凌雪阁杀不了的人,没有凌雪阁做不成的事,阁主姬别情更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黑白两道皆奉其为座上宾。凌雪阁独门武学便是隐龙诀,其轻功功法天下第一,来时无影,去时无痕,刺杀从来悄无声息,却不曾想这世上还有“素衣鬼”这么一号人物,轻功造诣竟让隐龙诀传人也敬佩三分。 要说不好奇是假的,姬别情也不在意这“素衣鬼”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要不是真的鬼,那便好说,杀人如麻也无妨,他不过想打探清楚此人究竟练了什么邪门功夫罢了。 要想坐实“没有凌雪阁办不成的事”,首先就得没有凌雪阁不知道的事。 “听说那素衣鬼,是个绝世美女。” 姬别情觉得好笑:“你见过啊?” 叶未晓挠挠头:“没见过,只是人人都这么说,总得是有几分道理的。” “世人还说凌雪阁阁主是个形如鬼魅不男不女的妖物,我像吗?” 叶未晓一时语塞,姬别情倒是和这个形容半点不沾边,若非穿着一身黑衣,更像是武学世家的翩翩公子,若是去考科举,应当是钦点的探花,锦衣游街的那种。姬别情慢条斯理地喝完那盅热水,又叫了一盘兔肉,配着昆仑山雪水酿就的烈酒,算是冰山县难得的一点美味。 “在这里住一夜,看看那素衣鬼还会不会再出现,”姬别情放下筷子,站起来稍微活动筋骨,天怪冷的,许是又要下雪,“你若执意要去看那尸体,回来让店家多放几个火盆,去去晦气。” “……是。” 袁氏夫妇遇害的院子已经被封了起来,捕快正将盖着白布的尸体往外搬,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袁氏在冰山县风评尚可,夫妇二人信佛,时常开棚施粥,也给冰山县的善堂捐过些钱财,此番遇害,人人都在惋惜,自是不忍再去看那面目全非的尸体。 偏有一十七八的蓝衣少年,看打扮像是外乡人,挤在人群中间伸着脖子:“这便是那袁氏夫妇?怎么死的?” “说是被什么白衣女鬼掏了心,这城里都传遍了,”旁边的樵夫顺口应道,“这一早上城里都传遍了,你这小娃娃是起晚了吧,现在才知道。” 蓝衣少年面色一僵:“我是外乡人,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人跟我说这个。” “外乡人?咱这镇子上可少见外乡人啊,”樵夫猛地回头,盯着少年上下打量一番,“小公子是哪里人,怎么偏要在这马上要封山的时候来?” “啊?封山?” “是啊,”樵夫指指远处的雪山,“大雪马上就要封山,最多五日,一直到明年开春,这山是出不去的。” 少年顿时急了:“可是,可是我是来寻人的呀!若是五日寻不到可怎么办?” “寻什么人?”樵夫问,“若是着急,可以告诉咱知县大人,虽说这新来的知县笨了点,但却是个热心肠,找他还没有……哎?小公子?人呢?” 眨眼的工夫蓝衣少年便消失不见,天气阴沉沉的,一阵寒风卷过,只扬起了袁府门前还没点燃的纸钱。 第二章 问与砍柴人,深山有白狐 “小公子,浴桶备好了。” “知道了,多谢店家。” 外乡来的年轻公子眉眼弯弯,还往小二手里多放了几个铜板,道了一声辛苦,关上门转身,脸色却瞬间黑下来,衣服丢了一地,没好气地跨进浴桶,热水漫过大半身体,才终于舒坦了一些,不由靠在浴桶边上长舒一口气。 早知道这邪教圣女有这么难寻,他宁可天天在山里砍木桩,也不要去寻什么师门圣物。 此人正是先前看热闹的蓝衣少年,身侧放着他刚刚摘下的易容面具,浴桶前头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称得上绝色的脸——祁进不喜欢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却也只叫人记得住脸,记不住他一身绝学。 堂堂纯阳真人亲传弟子,不到二十岁力压一众高手,得以被纯阳真人吕洞宾视为纯阳宫长老人选的祁进,生来一张颠倒众生艳绝南海的脸,倒是与传说里南海仙山腾云驾雾的仙人有几分相似,饶是他如何逞凶,却是天生眉目含情,再凶也凶不起来,便时常戴着面具示人。纯阳宫是南海第一大宗,多数弟子一生守在南海不问世事,高手如云,却也无聊得紧。 若非此次纯阳宫禁地被那些邪教妖女擅闯,偷走了几样禁物,他怕是一辈子也没机会到中原来,本想着赶快拿回禁物,才有机会到师父面前邀功,自然能哄得师父让他到中原多游历一阵,谁知道竟是越追越远,一路叫他从西南追到了昆仑山。 现在好了,一时逞能,禁物没拿到,这山也要出不去了。 祁进赌气似的拍了拍水,余光又瞄见他还没收拾好的包袱,白色的布料从包袱皮里漏出来一角。 正是凌晨时分,袁家主母的侍女青姑亲眼所见的那身沾血的白衣。 祁进泡到水快凉了才起身跨出浴桶,裹上毯子挪到床边,挨着火盆将衣服穿好。他怕冷,也不曾想会追着那偷灯的妖女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棉袄是上个城镇好心的大妈送的,至于旁边挂着的那件熊皮披风,他好不容易讨价还价拿到手,还不小心烫了个洞。 包袱里的衣服胡乱堆着,祁进将手脚都搓热,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将衣服拿出来,放在方才用过的洗澡水里晃了晃,血迹霎时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确定血水散开,祁进才将衣服拿出来抖了抖,挂在火盆上面等着烤干。衣服很薄,也不算保暖,早上他被冻得够呛,如果不是因为好洗,他也不想在这里挨冻。 毕竟没有那么多换洗衣服,出门在外,银子要省着点花。这是师姐告诉他的。 “公子,您要的羊肉烧饼和鸡汤面。” “送进来。” 祁进没什么胃口,他还要急着去找人,否则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惨遭毒手。如若在大雪封山之前让那妖女跑了,就他身上现在这点钱,怕是要活生生冻死在这里。羊肉烧饼就着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他尝不出什么滋味来,还烫了舌头。 好在昆仑山天黑得早,他不必等太久。 “阁主,还有五日就封山了。” “客人还没到?” “照理说,应当昨天就到了,何况地方也是客人约的,却一整天不见踪影。” 姬别情摩挲着白瓷茶杯,这笔生意他原本不想做,对方迟迟不肯说明真实身份,却又当真舍得一掷千金,竟是只要那传闻中的“素衣鬼”一幅真实画像。他按照客人给的地图寻找至此,果然又在这里发现了素衣鬼的踪迹。 “客人既然知道此人有迹可循,为何不自己去找?” “自然是因为怕鬼。” “那素衣鬼当真是鬼?” 没得到什么回应,客人匆匆告辞,只叫他尽快将画像交到自己手中,但不要取素衣鬼的性命。姬别情一时兴起,亲自前来寻这素衣鬼,却也没想到,这素衣鬼的功夫远比传闻里更加妙绝。 能躲过他的眼线,这世上还找不出十个人来。 “不来就算了,又不是非要客人在不可,”姬别情揉揉眉心,“按我说的布置,子时三刻行动,任何人不得怠慢。” “是,”叶未晓咽了咽口水,犹豫道,“真要在那儿抓啊?” “你也怕鬼?” “怕可能说不上,几分敬畏总是有的。” “说实话。” “属下担心有诈,”叶未晓稍微放低了声音,“这素衣鬼整日形如鬼魅,行踪分明飘忽不定,客人却能知晓他会在何处现身,实在蹊跷。” “你觉得是那素衣鬼与客人联手为之,给我做了一个局。” “凌雪阁多年来虽也算广交天下豪杰,但也树敌颇多,若真的是个局,恐怕对阁主多有不利。” “那就更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局,”姬别情漫不经心地捏碎了手指那个白瓷杯,“能把我引到这儿来实属不易,不能浪费这么好的一场戏。你今日在城中还打听到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都是在讨论袁家命案,也就有几个樵夫聊天,说在昆仑山北见到了白狐,身上像是有伤,说不定是那素衣鬼的原形,还真唬住了一些人。” “这故事在长安写成书去卖,是要被砸摊子的。” 叶未晓干笑两声,将地上的碎瓷片扫了出去。 ** 是夜,阴风怒号,月明星稀。 义庄内外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油纸灯笼挂在屋檐下,白漆涂写的“义庄”二字被映衬得更加惨白。叶未晓裹着一身白布棉袍趴伏在雪地里,率凌雪阁众人包围义庄,死死盯着里头的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义庄看起来依旧一片死寂。 “叶堂主,不如……” 话音未落,一抹鬼魅似的惨白从屋顶掠过,悄无声息,却激起四五只停在屋顶上的乌鸦,报丧似的怪叫着飞走了。叶未晓吃了一惊,若此物当真不是鬼,这轻功未免太过出神入化,又或者是内力极其高深,才能忽然出现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按计划行事,”叶未晓沉声道,“小心着些,此人不好对付。没有看到阁主的信号,谁也不准进去。” “是。” 白影轻盈地落在地上,周身白纱,连头上也是轻纱遮挡,身形样貌皆是模糊。白日下过一场大雪,日落也不见停,地上一片白雪皑皑,白影掠过之处却不见任何脚印踪迹,身形极快,朝着义庄最前头停着袁氏夫妇尸体的小屋冲去。 褪了色的红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影一闪而逝,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白影在袁氏夫妇的尸体前停下来,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掀开盖在上头的染血的麻布,像是被吓住了似的,停顿的瞬间,身后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来,死死攥住了白影的手腕。 “白狐?” 白影身形一顿,转身就是一掌,将来人击退几步,意图逃走,不料来人闪身进暗处,倏地甩出一道怪异武器,将垂落在地的纱衣与停尸木板床紧紧捆在一起。那纱衣也不知是何材质,扯不烂拽不断,白影无处可逃,随手抓起一旁仵作用过的剖尸弯刀朝那人丢去,却被轻巧躲过。 屋外寒风呼啸,白影被困在一角,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未及打开又被击落在地。姬别情自暗处现身,链刃展开的瞬间,白影稳稳地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是狐妖吗,”姬别情伸手摸到白影后腰,故作惊讶,“尾巴呢?” 白影猛地一头槌,姬别情还真被撞得一阵头晕,手臂稍松,那白影便蛇一样钻了出去,却不想外头已是天罗地网——当真就是张网,叶未晓从渔民那儿花钱租来的,原是凿冰捕鱼所用,将那白影结结实实盖住,又瞬间收紧。 “阁主!抓到了!” 叶未晓从房檐上跳下来,姬别情正要应,叶未晓的棉袍却挂在了枯树上,硬生生扯下一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凌来,朝着白影的脑袋飞了过去。 “咚”地一声,白影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四周一片静寂,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姬别情深呼一口气,朝着叶未晓一道掌风劈下,将人击出几丈远,叶未晓撞在灰墙上惨叫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姬别情走过去将罩在网里的白影拎起来,“回客栈。” 叶未晓捂着脑袋称是,又不放心地凑近网里的人:“阁主,这人没事吧?” “他若是有事,客人没补齐的银子就从你赏钱里扣。” 网里的人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却也没醒,大概是在雪地里被拖着走不舒服,姬别情揉了揉方才被撞疼的额头,弯腰将人扛了起来。 “阁主,属下来——” “你离远点,”姬别情嫌弃似的往旁边躲了一下,“回去把你那身棉袍烧了,净给我惹事。” 白影被颠得闷哼一声,忍着疼痛缓缓睁眼,只看见一地刺眼的白,还有踏在雪上黑衣人的脚印,月光照着雪刺痛他的双眼,他眨眨眼睛,又晕了过去。 第三章 缘起琉璃盏,掌灯美人来 “绝色美人?”仪周嫌弃似的放下那层白纱,“这不是平平无奇吗。” 渔网缠得很紧,和赋仪周二人花了点力气才将人从网里弄出来,免不了又暗骂了想出这法子的叶未晓几句。和赋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此人耳后似是沾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伸手一撕。 “怎么样了?” “被砸晕了而已,人没事,阁主大可放心,”仪周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就是有点让人失望,实在没看出来哪里像是绝色美人,相貌平平,胸也很平。” 姬别情还在揉被撞青的额头:“嗯?” “是个长相不起眼的男人。” 和赋也站起来,手里却拿着一张人皮面具,给姬别情让开一点位置。姬别情将昏迷中的年轻男子拎起来靠在墙上,命人掌灯。 “这还不叫绝色,”姬别情回头看看仪周,“看不出来,你要求倒是挺高。” 仪周一愣,也跟着凑过去,张了张嘴,辩解道:“属下刚才看他的时候,他戴着面具呢。” 许是出门时着急,人皮面具贴得不够细致,边缘那一角便被和赋发现,普普通通的人皮面具下面便露出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来,像白玉雕刻,又分明柔软,许是因为少年稚气未脱,一时间倒也难辨是男是女。只是额角被那块冰凌撞青了一块,有点肿,衬出几许可怜的意味来。 然而方才在义庄那道凌厉的掌风,让姬别情也不敢对这传闻中的“素衣鬼”掉以轻心,接过仪周递过来的绳子,想要把人绑好,等其醒来再按照客人的要求画一幅画像。然而就在绳索接触到“素衣鬼”手腕的瞬间,姬别情又被狠狠踹了一脚——这次踹在小腿,姬别情面色一变,反手将人挥开,“素衣鬼”重重地摔在地上,像是摔晕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揉揉脑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却不急着站起来,手伸到胸前,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姬别情想起义庄里被打碎的小瓷瓶,抄起桌上一只空茶杯,击中了他的手腕,“素衣鬼”吃痛地松了手,刚被掏出来的瓷瓶瞬间到了姬别情手里。 “还给我!” “素衣鬼”要扑上来抢,却因为被摔得发晕,刚撑起身体又软绵绵地倒下去,在姬别情看来颇有几分滑稽。和赋与仪周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阁主,要不要先捆起来?” “不用,”姬别情饶有兴趣地晃晃手里的小瓷瓶,“叫叶未晓进来,外面看好,谁也不许进来。” “是。” 祁进揉着脑袋,勉勉强强想起在义庄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额头还是很痛。他没带武器,眼前的黑衣人功夫颇深,又有不少帮手在,他更不敢贸然出手,只死死捂住衣襟,警惕又愤怒地盯着他。 “你干什么,”姬别情一阵好笑,“怕我非礼你?” “……你不是红衣教的人。” “什么红衣教?” “你真的不是?” 祁进狐疑地望向姬别情背后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兵刃,他没见过,像是刀剑,又能伸缩长短,不然方才怎么能那样灵活地捆住他的衣角。功夫的确不是红衣教的功夫,也没听说红衣教有什么人能被称为“阁主”。 既然不是红衣教的人,也就不会取他的心口血,祁进稍稍放松了些,又突然警觉:“你既然不是红衣教的,为何要大费周章来抓我?” 姬别情啧啧称奇:“你掏心挖肺害人无数,想抓你的人难道不是只多不少?” “那不是我杀的!” 祁进又要站起来,却是刚扶住桌角又放弃,他腿软,许是在外头冻麻了,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知觉,只好坐在那里揉着膝盖:“无论你信不信,人当真不是我杀的,我是追着那红衣教的妖女一路跟到此地,只不过每次,我都来迟一步。” “什么红衣教,”姬别情又重复了一遍,他确实没听过这个词,“你为何要追着他们跑?” “一个西域邪教的什么狗屁圣女,偷走了我师门四件圣物,皆是禁地祭器,不追回来,要出大事的,”祁进顿了顿,“你不必再问了,待到我寻回圣物,自然会让你们这些愚蠢的中原人知道真相,早点放我走,我真的不是凶手。” “是吗,那你师出何门?” “与你何干?” “放心,我不是你说的红衣教中人,也无意取你性命,”姬别情轻咳一声,直觉事情有鬼,打算先不告知画像的事,“只是对少侠这出尘入化的轻功步法颇有兴趣,想请少侠指点一二。” “想得倒美,”祁进白了他一眼,“这步法是我师门绝学,从来不传外人。” 姬别情微微皱眉:“你的意思是,若我想学,还得拜师。” “也未必,”祁进倒是爽快,“师父说过,子女也不算外人,只要有天赋又肯学,自然可以教一教。” 旁边的叶未晓“噗”地一声笑出来,被姬别情瞪了一眼,又憋回去,轻咳两声故作严肃:“阁主,这小子不光装神弄鬼,还胡言乱语占您便宜,要不要属下给两巴掌教训一下?” “就你听得出来?退下。” “……哦。” 姬别情极有耐心地蹲下来:“你叫什么?” “祁进。” “真不是鬼?” “废话,”祁进又白他一眼,“我若真是鬼,还能叫你们这些愚蠢的中原人活到现在?” “阁主!” “不必,”姬别情抬手制止叶未晓,仍是好脾气道,“我说过,我无意取你性命,但你素衣鬼之名已是天下皆知,太多人见过你出现在命案现场,又有许多人见过你的脸,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凶手?” “说你蠢你还不信,这昆仑山的大雪还没封山,倒是把你们的脑袋都封住了,”未及叶未晓再叫一声“阁主”,祁进便嗤笑一声,抬起酸痛的手腕指指叶未晓,“你,那边那个丑货,你过来。” 叶未晓极为震惊:“我?你叫我什么?” “这屋子里还有别的丑货?”祁进不耐烦道,“叫你过来就过来,怎么那么多屁话。” 到底是绝色美人,话说得如何难听,稍一蹙眉也能叫人呼吸一滞。姬别情稍稍定神,也招招手让叶未晓过来。 叶未晓硬着头皮走过来:“要做什么?” 祁进努努下巴:“把你主子手里那个瓷瓶打开,对着你主子扬一下。” “啊?” 姬别情微微沉了脸,仍是将瓷瓶丢给叶未晓:“照做。” 祁进朝着叶未晓得意一笑,倒真有几分得意忘形的小狐狸的模样,叶未晓只好拔开小瓷瓶上头的塞子,朝着姬别情的脸扬去。一阵灰白色的粉尘,落在地上却不见踪影,姬别情神情呆滞了好一会儿,直至听见叶未晓在他耳边大声呼喊,才如梦初醒。 “阁主!阁主您没事吧!这小子果然包藏祸——” “吵什么吵,我没事,”姬别情才回过神来又一阵头疼,“你让他洒了什么?” “极乐散,”祁进想了想,觉得这些没见识的中原人应当听不懂,便好心解释道,“一种南海礁石上的海藻制成的药粉,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入极乐之境,见绝色美人,不过也就一会儿,中了之后多喝点水,对身体也没有害处。” “……” “当然,所谓绝色美人实为心中所想,你觉得什么样的美人算是绝色,就会看见什么样的美人。” 姬别情反应过来:“所以那些人说自己见到的蛇蝎美人长得都不一样,是这个缘故?” “你倒是打听得周全,”祁进冷哼一声,又开始揉脚腕,“还不算太蠢。不然我平日都戴着面具,那些蠢驴如何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姬别情一时语塞,他还是头一次被人噎住,却不是因为祁进牙尖嘴利,而是刚才在那极乐之境里,他见到的绝色美人,正是白衣似雪的祁进。 想要将这诡异的气氛打破,姬别情从叶未晓手里拿回瓷瓶,将祁进拉起来,扶到椅子上坐下,冷静道:“如果我能帮你,你愿不愿意也帮我一个忙?” 祁进一脸不屑:“嘁,你能帮我什么?” “帮你找回你师门圣物。” “你都不知道我师门丢了什么,要如何帮我找?” “你告诉我就是。” “告诉你倒也无妨,反正你们这些中原蠢货也没见过,”祁进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一杯热茶,“是一盏琉璃——”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谈话被敲门声骤然打破,仪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阁主,客人到了。” 第四章 圣物归何处,西域现红衣 祁进屏息凝神躲在屏风后,身上披着从叶未晓手里抢来的棉袍,叶未晓敢怒不敢言,搓搓胳膊站在姬别情身后,注视着一袭红衣的来人。 不知怎的,姬别情脑海中冒出了祁进所言而他闻所未闻的红衣教。 “听说姬阁主今日去了冰山县那个义庄。” “是,想从袁氏夫妇的尸体上,找一些素衣鬼的线索。” “可曾见到素衣鬼?” “不曾。” 姬别情端起茶盏,方想起祁进刚才用的正是这个杯子,茶水也没换过。一袭红衣的女子坐在他身前,红纱遮面,只一双幽蓝的眼睛,似笑非笑,无端地让人遍体生寒。 “还不知客人究竟如何称呼。” “我们说过,事成之后,姬阁主自会知道我的身份,”客人笑道,“或者说,到那时全天下都会知道。” 那一声笑很轻,也很好听,像无边的大漠里清脆的驼铃,姬别情沉默半晌,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敲:“姬某不做没头没尾的生意。” “姬阁主是觉得,银子不够?” “只买一幅画像的话,那倒是够的。” “我好像也没有要求姬阁主做多余的事。” “也是,只是姬某行走江湖多年,习惯了谨慎做事。” “不如我再付一成,以示诚意,也好让姬阁主放心,知道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客人痛快,”姬别情果然面露喜色,“叶未晓,这就随客人去取银子。” 红衣女子正欲喝一口热茶,闻言难免动作一顿,不曾想到姬别情竟然如此急功近利,这一成佣金不过三千两银子,于普通人家而言是能够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于富可敌国的凌雪阁阁主而言,怕是还不够半月的消遣。 只是不管如何厌恶,教主的命令不由得她不从,只好放下一口未动的茶杯匆匆告辞,叶未晓会意正要跟上,又想起自己的棉袍还在祁进手里,苦着脸回头,姬别情却已经起身绕到了屏风后面。 还说不是狐狸精,叶未晓暗骂一句,这才见面不到两个时辰,连亲徒弟都不顾了。 “那是红衣教的人。” 未及姬别情问起,祁进先开了口,又将身上的棉袍裹紧。那身衣服是他师姐于睿的,看似只是几层白纱,实为南海珊瑚绡,五石浅海紫玉珊瑚才能制成一匹,轻薄透明却韧如钢丝,寻常刀剑刺不破,唯有金刚玄铁能勉强切割,才制成这一件衣服。原只是于睿按古书传说制造的几件藏品之一,全天下也就于睿手里那三件,但因为任何污渍在珊瑚绡上都能遇水即溶,祁进便软磨硬泡地求了来。 只是他身形娇小,绡衣在他身上总要有几寸垂地,才会叫人看不见他的脚,百姓以讹传讹,都以为是真的见了恶鬼。而祁进也没想到这红衣教什么圣女如此难缠,害他在昆仑山冻得够呛。 “你连面都没见到,如何确认?” “你当我和你们一样蠢,听声音也听得出来。” “你先前见过她?” “就是她要取我的性命。” “她却只买你一幅画像。” “废话,那琉璃——”祁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这黑衣男子是同红衣教做生意的,想来根本不是好人,“你不要问了,到底何时能放我走?” “自然是等画像画完。” 姬别情挑起祁进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险些被祁进咬了一口,却不见他出手。贴了那么久的人皮面具,脸上的皮肤依旧光滑细腻,姬别情这才想起来,方才应当让和赋留下那张面具,说不定其中也有玄机。 “你要与红衣教做生意,”祁进舔舔牙齿,想着刚才应该更快一些,咬断他的手指,“别说画像,我连根头发丝都不会给你。” “你现在手无寸铁,连那瓶什么极乐散都在我手里,莫非还有选择的余地?” “你!” “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姬别情搓搓方才摸过祁进的脸的手指,“要么配合我画完画像,之后你要去哪里与我无关,要么告诉我红衣教与你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替你把师门圣物找回来,二选一,如何?” 祁进稍稍龇牙:“我凭什么信你,你方才还在与那妖女谈生意,她还给了你银子。” 姬别情坐在一旁老神在在:“整个江湖的人都说,你是食人心肺的素衣鬼,手中攥着二十几条血淋淋的人命,我又凭什么信你?” “我都说了不是我杀的!” 姬别情挑眉,祁进顿时泄了气:“那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红衣教是什么?”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祁进痛苦地捂住脑袋,宽大的棉袍从他肩头滑下来,屋里不够温暖,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如果他的剑还在身边,他自认能轻易杀出重围,何况现在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客栈里也没有办法撒开那张破渔网。可那妖女想要他的画像,就算他现在逃了又如何,人皮面具下的真容已经被人窥见,画像迟早会落到红衣教手中。 祁进把脸埋在手臂里,像一只团成一团的雪兔,瓮声瓮气的:“那你不许把画像给那个妖女,也不许告诉她我在这里。” “嗯。” “你保证帮我把圣物找回来。” “这我可不保证。” “姓姬的!”祁进差点掀翻了茶桌,“你方才明明答应我了!” 姬别情见人当真生了气,才终于收起调笑的心思,将棉袍重新盖在祁进身上:“我若真的想和那红衣女子做生意,方才就会告诉她你在我手中。” 祁进抿着唇看他,显然怒气未消。 “在我查明之前,我不信任你们当中任何一方。事有蹊跷,我不会轻易下定论,你应当也听到了,我不做没头没尾的生意,更不会无缘无故惹祸上身,”姬别情掏出那个小瓷瓶推到他眼前,“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谁?” “终于想起来问了?” 祁进有点脸红,他一心想着找到圣物,这许久竟然都不知对方姓甚名谁——姓倒是知道,刚刚偷听来的。 “凌雪阁听过吗?” 祁进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是中原人,对中原门派知之甚少,只听过名字。” “我是凌雪阁的主人,”姬别情亲自倒了一杯热茶给他,他刚刚用过的那个杯子,“姬别情,离别的别,无情的情。” 祁进皱皱鼻子:“什么样的爹娘才会给人起这种名字。” “是我师父。” “你师父一定是个很怪的人。” “算是吧,”姬别情漫不经心道,“你不是中原人,那你从何而来?又为什么来中原?” “南海忘忧岛,我师父是纯阳宫主人吕洞宾,”祁进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几个月前,红衣教中两名什么圣女闯入忘忧岛地宫,偷走了四只红玉琉璃灯,是纯阳宫封存数百年的祭器,我为了寻回这四盏灯,才跟着那两个人一路追到这里。” “什么样的琉璃灯?” “通体殷红,形似彼岸花。” “为什么那两名圣女要偷走这四盏灯?” “圣女,不过是说得好听,”祁进嗤笑一声,“红衣教本是西域一支异端邪教,跟几个西域小国狼狈为奸,曾派人千里迢迢跑来找我师父,想要与南海诸门派联手进攻中原,说什么荣华富贵,无非就是想要那四盏琉璃灯。那是传闻里的古物,需九九八十一个命格至阳之人的心口血浸润每一片琉璃花瓣,再依至阴之时摆成阎王阵,便可号令百万阴兵。” “当真如此?” “上古传说而已,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祁进毫不客气地将喝空的杯子递到姬别情面前,“还要。” “让凌雪阁阁主亲手给你添茶,”姬别情啧啧两声,“你还是第一人。” “说得好像你那手多金贵,”祁进嫌弃道,“还要不要听我说?” 姬别情麻利地添上水,严肃道:“洗耳恭听。” “这一路上,她们所杀之人,都是至阳命格,大抵是为了封口,才在取血之后将人杀死。不出命案,我便寻不到她们在哪里,只好等到她们动手以后再去找线索,可每次都去迟一步,才会叫人看见我。” “你如何知道她们在哪里动手?” 祁进顿了顿,磨磨蹭蹭地从衣领里掏出一块红玉吊坠来,亦是彼岸花的形状:“我同样是至阳命格,琉璃灯的花瓣被血浸润之时,我会有所感应。” “既然如此,你就不怕她们先杀了你取血?” “不怕,”祁进小心翼翼地收回吊坠,“她们就算要杀我,也是阵成之后再灭口。这世上知道如何摆阎王阵的只有三人,我师父,我师姐,还有我。我师父早已在外云游,师姐并非至阳命格,只有我,能做这个诱饵。红衣教找你买我的画像,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姬别情靠在一边若有所思,若祁进所言非虚,这四盏琉璃灯还当真不能流落在外,无论传言是真是假,“百万阴兵”都足够引起极大恐慌,民心不稳,天下必乱。可若他只是编了一个玄乎其玄的故事来让他放松警惕,再伺机坏了这笔生意,凌雪阁从不失手的名声必然有所亏损。 祁进等得不耐烦,忍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喂,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现在能不能放了我?我还要去寻那妖女。” 姬别情回神道:“你不是说不出命案你就找不到人吗?” “我……” “我说了会帮你,”姬别情将热茶壶直接放到祁进手边,“昆仑封山之前,你便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不许乱跑,否则我就将你的画像卖给客人。” 第五章 檐下闻清响,雪落小遥峰 祁进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旁边的圆桌上摆着他的物什,一个简陋的棉布包裹,一把名为紫苔称意的佩剑,一个坏了锁的药箱,还有装着二钱银子的小荷包。这房间就在姬别情房间边上,比他住的地方宽敞多了,地上的火盆烧着上好的竹炭,一只切好的烤兔放在桌子中间,贴心地倒好了酱料。 在遇到姬别情以前,他从来没想过需要人帮忙。离开忘忧岛前,于睿一再叮嘱他,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他也深知事关重大马虎不得,现在想想,红衣教在中原必定早有自己的势力所在,孤身一人与无头苍蝇又有何分别。 至于那位已经杀死二十七人的红衣教圣女“邀月”,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冰山县。 “他睡了?” “是,吃了半只兔子,胃口倒是挺好,”叶未晓搓着胳膊,他还没来得及去买件新棉袍,“属下刚下楼就被蒙住了眼睛,但记得方位和距离。银子都检查过,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派去跟着的人呢?” “怕是被那红衣女子甩开了。” “你把路线图画下来,叫你的人自己去领罚。” “是。那祁进……” “好生伺候着,”姬别情疲惫地揉揉眉心,“还有,出城冰山县的所有路口都看好,如果遇到异族女子,立刻回来禀报。” “阁主觉得那个白衣小子当真能信任吗,”叶未晓打了个喷嚏,“要想查明他说的是真是假,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半月有余,这昆仑早就封山了。” 姬别情瞥他一眼:“封山又不是封住了我们。” “在官府那儿怕是不好交代,要属下先派人去走动吗?” “先找出客人。” 叶未晓低声应下,转身出去找纸笔画图。姬别情匆匆洗漱,躺在床上浅眠片刻,便又坐起来翻阅下属送来的地方志。在这样闭塞的小镇,形形色色的地方志反而丰富一些,权当做是封山时给百姓的消遣,加上此处与西域不过百里,民间有不少口耳相传的异域传说,却是与祁进所言“红衣教”有不少联系。 这样看来,至少红衣教确实存在,祁进不算骗他。而南海在大唐疆域之外,他知之甚少,至多知道那是传闻中的仙山所在之地,有哪些岛屿,有什么样的门派,他在甚至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图来。和赋撕下来的那张贴在祁进脸上的人皮面具,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无端让他想起祁进那身扯不烂的衣服。 或许当真是白狐变的呢,没摸到尾巴却是有些可惜。 祁进一直睡到下午才悠悠转醒,看见不熟悉的床顶,茫然地眨眨眼睛,才想起这是姬别情所住的客栈。他抢来的棉袍还挂在一边,像是堆了个人在衣架上。 “祁公子,”有人在外头敲门,“您醒了吗?” 祁进揉揉脸,下床去开门,艾绿衣衫的少女端着热腾腾的鸡汤和米饭,眉眼弯弯:“公子,阁主说您醒了就用膳,用过以后去找他。您若是不喜欢鸡汤,就将小二叫来随便点菜。” “他人在何处?” “楼下二号雅间。哦对了,阁主还说,外头冷,公子多穿些再下楼。” 祁进还没完全清醒,打着哈欠应了一声。少女将餐盘放在桌上,又收走了祁进吃剩的兔子骨头,才笑嘻嘻地下楼去,却是刚一转身就面无表情,直奔二号雅间而去。 “阁主,那祁公子的确就是在睡觉,什么也没做。至于那纯阳子吕洞宾,的确是从南海而来,却不知是不是所谓忘忧岛纯阳宫主人。” “再探。” “是。” 名唤恨歌的绿衣少女领命退下,霎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姬别情手中的志怪又翻了一页,恰好停在“南海仙人送神兵”那一章节。 若非祁进有个“素衣鬼”的名号,那身白衣倒真有几分仙人模样。 祁进对姬别情的调查浑然不知,吃饱喝足揉揉肚子,瞥见桌上的佩剑,犹豫片刻,仍是没拿,抓起一旁的棉袍下楼去,二号雅间的房门虚掩着,姬别情就在那里等他。 “找我什么事,”祁进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找到那红衣教妖女了?” “收到了红衣教妖女的银子。” 祁进大惊:“你不是说——”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姬别情淡定饮茶,“只不过你说的东西比她们的生意更值钱罢了。” 祁进假模假样地呵呵两声:“看不出来,你们凌雪阁黑吃黑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 “过奖过奖,还需努力,”姬别情放下书本,“你既然总是出现在命案现场,可曾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只知道她们一路西行,沿途杀害的大多是有些名望的员外和富户,”祁进听到是琉璃灯的事,立时认真起来,“以及拿着琉璃灯的只有一人,但她有其他同伴,我曾见过两名红衣妖女一起出现,但我没追上。” “那尸体本身呢?” “看不出来,我又不是仵作。” “你昨夜去义庄,是为了什么?” “我到袁府时看见有一红衣女子折返,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发现我之后想逃,被我刺伤了,”祁进皱皱眉,“所以才想着去看看,或许尸体上会有妖女的线索。” “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去报官。” “……” “嗯?” “我是偷跑出来的,”祁进小声道,“我还没到能独自出岛的年纪,师父云游在外,不知道是我出来找琉璃灯,官府只会贴通缉令,如果传到我师父耳朵里,我会受罚的。” 越说声音越小,姬别情差点笑出声:“那你一股脑儿地告诉我,又不怕我说出去?” “你还指着我的画像赚钱呢!”祁进拍桌而起,“你不许说出去!” “就算我说出去又如何,”姬别情好笑似的看他,“我见了你这么多次,还怕画不出一幅画吗?” 祁进一咬牙:“你以为我不敢把这张脸毁了?” 少年身形飞快,眨眼间姬别情腰间的匕首便到了祁进手里,眼看着祁进当真要往自己脸上划一刀,姬别情扯下腰带上一粒扣子击中祁进手腕,匕首应声落地,祁进才抬起头来怒瞪,又被死死抓住手腕按在身后。 “阁主,图我已经——” 叶未晓想也不想地推门进来,恰见姬别情将祁进按在墙角动弹不得,腰带松松垮垮,祁进挣扎间衣衫凌乱,双眼死死盯着姬别情,像是能喷出火来。屋子里一时安静,叶未晓僵着脸转身想走,迈步的瞬间姬别情怒道:“滚进来!” 祁进推开姬别情,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叶未晓惊魂未定,手里攥着的纸卷差点掉在地上。姬别情捡起那颗扣子放在桌上,将腰带勉强系紧:“什么事。” “回阁主,您要的路线图,”叶未晓不敢抬头,“那个,没什么事属下就先出去了。” “为何不标注地点?” “属下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像是昆仑雪原的景致,怕是只有去那儿看过之后才能知晓。属下取银子的时候,那账房先生像是个哑巴,只会点头摇头,脖子上还有伤。” 姬别情望向祁进,后者只低着揉手腕,像是没听见他二人的谈话。叶未晓小心翼翼地问姬别情,是否今夜就去探一探,姬别情点点头,要他全权去办,只要不被人发现便是。 “那……属下告退。” 祁进恨恨地看了姬别情一眼,未及姬别情问话便拂袖而去,须臾楼上传来一声巨响,也不晓得是砸碎了什么东西。下属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祁公子,他一时觉得心烦:“由他去吧。” “圣女大人觉得凌雪阁对我等有所隐瞒?”红衣教分坛坛主沙利亚若有所思,“可姬别情有什么理由替那个南海小子隐瞒行踪。” “也许是他开出了更高的价钱,”红衣教圣祭门圣女安雨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也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叫阿明娜和艾莎去查,先不要惊动教主。” “可……这样直接动用圣务门的人,是否不妥?” “扶风如果有意见,她自会亲自到小遥峰来找我,”安雨缓缓睁开眼睛瞥她一眼,“还轮不到你对我的命令指手画脚。” “圣女教训的是,属下这就去做。” “等等。” “安雨大人还有吩咐?” “邀月那一日到底丢了什么,要冒险回去找?” “属下也不知,只是听说与探雪大人有关,属下无权过问。” “派几个人去城里看看凌雪阁的人都在干什么,若是两日内他交不出祁进的画像,便先行动身去找下一处,切莫耽搁圣教大事,”安雨重新合眼,似是疲惫不堪,“你亲自去传口信,让邀月小心些,祁进不好对付,如今凌雪阁立场不明,不要冲动行事。” “是,属下这就去做。” 昆仑山终年积雪,唯有一处小遥峰四季如春,昨夜下了一场急雨,方才放晴,屋檐上滴滴答答落着水,倒是和附近长生洞那个怪老头清修之地有几分相似。安雨扶着桌沿坐起来,她原想亲自去看看邀月,又觉得邀月被那出手没轻没重的南海小子刺了一剑,于她而言怕是奇耻大辱,便也不想去自讨没趣。 山下不时有黑影掠过,如雪原枝头上觅食的渡鸦。 第六章 画中人入戏,不识画外音 昆仑即将封山,街上反而热闹起来,多是当地人为了储存过冬的物资而出门采买,也不乏趁此机会在长乐坊寻欢作乐的游手好闲之徒。祁进冲出门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具,幸而没穿那身绡衣,便只将棉袍裹了裹遮住脸,在街上胡乱地走。许多人在闲聊,说起袁家的惨案,说起那杀人如麻的素衣鬼,说起昆仑山千百年如一日的封山大雪。 “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是不是?” 祁进回神,才发现他乱逛时撞到了一个小孩,幼童不住地哭闹,被父母抱起来哄着,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孩子父亲见撞人的是个年轻人,陡然提高了音调:“瞧瞧,这是打哪儿来的,年纪轻轻就不学好,我家儿子可是独苗,叫你这毛手毛脚的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祁进知道对方索财,本想掏点钱了事,摸到腰间才想起自己匆匆出来没带钱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 忽而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攥着二两纹银:“舍弟顽劣,做兄长的给他赔不是了,还请二位海涵。” 祁进顿时黑下脸来——是姬别情的声音,回头正要说不用他管,却被握住手腕拽着走开,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闪进一家赌坊后头的巷子里。 “先前不是还生怕被红衣教的人发现,”姬别情掏出块帕子来遮住他的脸,“这就敢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 祁进别开脸不看他:“她们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回去吧,等下怕是还要有风雪,叶未晓这身衣服不够保暖,你又不带银子出来,”姬别情低声道,“红衣教在暗,你在明,就算她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你一个外乡人总会引起注意的。” 祁进动了动嘴唇,脚下却一步也不挪,拍开姬别情的手,自己系好脸上的帕子:“你把我那张面具丢到哪里去了?” 姬别情意外道:“你还要用?” 祁进白他一眼:“废话,我一共也没几张面具,你当人人都是你,随随便便就丢二两银子出去。” “这样不是挺好看的,”姬别情道,“为何总要带着面具出行。” “我不喜欢这张脸。” 意料之中的答案,姬别情只点点头,并未多问。吩咐过下属之后,他才稍稍冷静,回想起这两日祁进的反应,似乎总是绕不开他的长相。平心而论,祁进的确是人间绝色,莫说是一颦一笑,就是骂人的时候,那张脸也叫人讨厌不起来。平日里他分明都戴着面具,又怎么会对一幅画像那么大反应,多少人美貌不及他十分之一尚且珍惜着脸,他竟真敢下手去毁容。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 “你若执意要戴面具出门,就与叶未晓说,叫人给你多做几张就是了,”姬别情握着他的手腕往外走,“但不要再这样负气乱跑,我不知那琉璃灯究竟长什么样子,也不知如何辨别真伪,想让我帮你,就乖乖待着。” 祁进赌气道:“我可以画给你。” 姬别情失笑:“方才真的生气了?” “你不许把我的画像卖给红衣教妖女。” “那你就听话。” “你一不是我长辈二不是我师父,我凭什么听——” 话音未落,和赋忽然出现在二人身前,倒将祁进吓了一跳。姬别情皱眉道:“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客栈再说?” “客人忽然来了,就在楼下等着,”和赋看了一眼祁进,“属下想起祁公子出门时没戴面具,怕被客人看见,生出乱子来,这才急着出来找。叶未晓已经带人前去探查,是小遥峰的方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属下也不知祁公子有没有其他面具。” “恨歌在不在?” “在,阁主找她有事?” “找一块她惯用的面纱带来,”姬别情看看祁进的衣裳,“蓝色最好。” “是。” 祁进警觉道:“你又要做什么?” “你猜客人知不知道你在我手里。” 祁进收住脚步,摸到腰间佩剑握紧:“你那下属刚才说,她们在小遥峰?” 姬别情来不及阻拦,祁进已经挣脱了他的手,脚下像是踩着风,轻巧地跃上一处屋顶,姬别情一惊,不曾想祁进冲动至此,转身要追。街上人来人往,姬别情不想惊动太多人,只能从暗巷一路跟上去,可祁进身形飞快,他追得很是艰难。 “阁主?” “追上他,”姬别情来不及听恨歌汇报,下令的声音都裹在风里,“别让他去小遥峰!” 恨歌一头雾水地带人追上,人越来越多,难免引起旁人注意,姬别情踏碎一片青瓦,腰间的圈刑镖飞向祁进身后,祁进裹着棉袍,身形稍显笨重,侧身躲过时不慎撞上路边卖小玩意儿的货架,右脚踩到一块冰,整个人滑了出去。 “小心!” 姬别情总算拦下了祁进,却见他紧皱着眉缓缓蹲下,握着脚腕一言不发。姬别情以为他扭伤了脚,正要弯腰将人扶起,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便抵在他的喉头。 “别拦我,”祁进冷声道,“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去找。” “如果你要找的琉璃灯就在客人身上呢?” “不可能,昨天来找你的根本不是邀月,我认得她的声音,”剑身又往前挪了半分,“别挡路,你帮了我一次,我不想伤你。” 姬别情缓缓举起双手,祁进不仅轻功了得,就连出剑也让他吃了一惊,中原侠客与他年纪相仿的,怕是十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何况这是人来人往的街上,若当真大打出手,怕是只会麻烦不断。 “你要去寻师门圣物,我不会拦你,但你也想清楚,那琉璃灯是不是就在小遥峰,”姬别情缓声道,“昆仑尚未封山,红衣教知道你就在此处,说不定已经带着琉璃灯走了,小遥峰只是个据点而已,若你扑了个空,又将自己置于险地,还有谁能帮你?” “我——” “要不要跟我回去,”姬别情伸手弹了一下剑身,“你这把剑倒是好剑,这样明晃晃地亮出来,也不怕被识货的歹人夺了去。” 祁进犹豫半晌,身后恨歌与和赋这才喘着气追上来,见祁进对姬别情拔剑相向,也纷纷要亮兵器,被姬别情抬手制止。他扫了一眼四周,看过来的人似乎多了不少,只得不情不愿地收起剑转身,才一抬脚,却又踩在了方才那块冰上,没稳住身形,整个人向后倒去。姬别情以为他又是在装,也没伸手去扶,祁进便直直地倒下来摔坐在地上,见姬别情半天没动静,不由怒道:“拉我一下!” “嗯?” “……脚扭了。” 和赋失笑,见祁进面色难看,才清清嗓子。将拿来的面纱递到姬别情面前:“阁主,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姬别情也哭笑不得,弯腰将祁进脸上遮着的手巾换成了蓝色面纱,将人打横抱起,示意恨歌等人随行护卫。 “你做什么,”祁进一时噎住,“我是脚扭了又不是腿断了,找根棍子给我就是,放我下来。” “嘘,”姬别情将手臂收紧了点,“等下回去不要说话,窗户开着,听到什么都不许下楼,我自会想办法帮你打听出琉璃灯在何处。” 祁进很不自在,但一时也没觉察出怪异在何处,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趴在姬别情怀里琢磨那只没吃完的烤兔。北方冬季,天很早就黑了,待姬别情抱着祁进踏进客栈时,沙利亚已有几分不耐烦。 “带他上楼上药,”姬别情低声吩咐恨歌,“晚饭送进去,等我一起用。” “是。” 沙利亚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外头寒风呼啸,那点声音早就散在了风里。 “客人来得不巧,方才带内子出去逛了逛,一时兴起,切磋了两招,不慎伤到了,”姬别情坐下来命人上茶,“客人等了很久?” “不久,只是不曾想原来姬阁主已有婚配,”沙利亚眼中的厌恶在灯火昏暗中不慎明显,“却不知是哪位女侠,在江湖中可有名号?” “内子身份特殊,不便告知。客人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问姬阁主何时能做成这笔生意,”沙利亚顿了顿,“并非我执意要催,只是主子还在等答复,马虎不得。” “客人的意思是,真正与凌雪阁做生意的,并不是你。” “姬阁主这是何意?” “姬某诚心诚意,将整个凌雪阁的精锐全驻扎在此,谁想多日来都不曾见到过真正的主顾,”姬别情冷笑一声,“莫非阁下那位‘主子’看不起姬某不成。” “这就是姬阁主误会了,”沙利亚松了一口气,“为了与姬阁主达成这次交易,我等上上下下皆等候在此,只派我一人前来,也只是因为谨慎,加上我等对昆仑不熟悉,只有我走动得多些。若姬阁主觉得冒犯,待我与主子商量一番,做个合适的安排就是了。” “你主子还在昆仑?” “正是,我等来昆仑也并非只是来买画像的,另有要事。” 姬别情的脸色缓和下来:“需要姬某帮忙吗?” “一些内部事务,阁下还是不要问了。” 祁进在楼上一边揉药一边听着楼下的动静,听到“内子”二字时险些冲下楼去把姬别情暴打一顿,想起自己扭伤了脚腕才作罢。来访的女子当然不是邀月,和昨天是同一个人,倒是很沉不住气,几句话将红衣教在昆仑的底透了个干净。 你祁进爷爷的画像也是你能拿到手的东西——祁进轻哼一声,重新穿好鞋袜,见红衣女子离开,才挪到窗边关上窗户。 第七章 山中无春秋,不识花与蝶 姬别情进来时,就看见祁进正在撕扯一只鸡,旁边有几块零零碎碎的骨头,显然是故意掰断的,除了那只鸡之外,旁边的饭菜汤水倒是一样没动,原本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吃得满是油光,连细小的骨头也嚼成了渣。 “你点的菜?” 祁进咬下一块鸡腿肉,抬头道:“是啊,手撕鸡。” 姬别情没由来地大腿一痛。 “我听见了,那偷灯杀人的女人应当还在昆仑无疑,但她被我伤了,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急着赶路,除非她不要命,”祁进丢开吃剩的鸡骨头,干干净净,上头一点肉渣也没有,“我是不会信她将琉璃灯给别人的,看她那样子,分明是要留着邀功请赏。” “不拿到你的画像她们恐怕不愿意走,”姬别情轻咳一声,“以及……” 祁进斜睨着他:“你那位客人,对我的身份生疑了。” 姬别情原都做好了被祁进一剑刺过来的准备,却只见祁进将另一只鸡腿撕下来继续吃,没什么大的反应。姬别情自觉地盛了一碗汤放到他手边,祁进看了看,将汤碗推到一边继续吃鸡。 “你在中原应当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没有娶妻又不难打听,骗过她一时,骗不过封山结束,”祁进漠然道,“红衣教要是铁了心要与你做成这笔生意,自然有路子去查,堂堂凌雪阁阁主,扯谎也这般口无遮拦。” “权宜之计,”姬别情终于拿起筷子,“我还当你会生气。” 祁进低头喝汤,像是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顿饭吃得莫名安静。 二人都是很早就歇下,祁进在浴桶里多泡了一会儿,摸到扭伤的脚踝,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昆仑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样冷,又遍地冰雪,除非人能和雪莲花一样开在峭壁的冰缝里头,不然也不晓得人是怎样的世世代代在这里过下去的。 这山里头的雪莲花,怕是连一只蝴蝶都没见过呢。 “叫婆婆知道,又要说阁主这招蜂引蝶的性子不知收敛,”仪周坐在屋顶上,分给和赋半壶温酒,“我若是祁公子,说不定会追着阁主从楼上打到楼下。” “你又知道祁公子不生气了,明明在街上还打过一架。” “你说那红衣教的事,是真的吗?就几个破灯,能召唤一群鬼兵出来?” 和赋嗤笑一声:“真要有这样的好本事,坐在皇位上头的就是南海人了。” “这话你也敢乱说,”仪周吐吐舌头,“这昆仑山又干又冷,比太白山还难熬,不知道阁主执意要做这笔生意作甚。” “有没有可能是他早就知道了红衣教一事?” “知道的话,来昆仑山的就不是凌雪阁了吧。” “嘘,”和赋忽然按住仪周倒酒的手,“下楼。” 两道黑影从檐上掠下,悄无声息,月光惨白,更映衬一抹刺眼的红分外违和。仪周与和赋对视一眼,及有默契地一左一右绕到屋后,见那红影轻巧地跃上枯树枝头,目光停留在姬别情与祁进的房间,似是察觉有人前来,又转身消失了。枝头簌簌地落下雪来,没能盖住地上几个浅浅的脚印。 “和客人衣着相似,应是祁公子所言的红衣教中人,”仪周在那个脚印周围画了个圈,“要不要叫醒阁主?” “对方意图不明,还是先叫醒阁主的好。” “你去。” 和赋一愣:“为什么是我去,你提的主意当然要你去。” “是你发现的,这等功劳我可不会同你抢。” 姬别情的起床气,在凌雪阁几乎人尽皆知,何况昆仑山的事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本就容易叫人心烦意乱,这时候去叫醒姬别情,大概是活腻了。仪周与和赋争执不下,最后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另一间熄灯的卧房。 “什么?”叶未晓裹着刚抢回来不久的棉袍一脸不可思议,“我去叫醒师父?我?” “快去,别耽误正事!” 叶未晓不明所以地到姬别情门口敲门,刚抬起手敲了一下,屋门应声而开,叶未晓壮了壮胆,一只脚踏进姬别情屋内:“阁主——” 一枚圈刑镖直直地飞过来,恰好钉在叶未晓的足前半寸。 “你最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来禀报,”姬别情披着外袍点灯,声音阴沉,“不然就剁了你刚刚迈进来那只脚。” “不是我啊师父,”叶未晓苦着脸,“是仪周他们今日当值有所发现,事关红衣教与祁公子,我等不敢大意。” 姬别情铁青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叫进来。” 仪周这才进来将二人的发现说了一遍,姬别情忽然站起身来,绕过几人走到祁进房门前猛地推开,祁进正在睡觉,但并不安稳,听见响动下意识拔剑起身:“谁?” “红衣教的人方才来过了,”姬别情走到他窗边,又回头道,“和赋,你与仪周去追那人时,屋顶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守?” 和赋一惊,低头道:“属下知错。” “罢了,也是事出突然,你们没有准备,”姬别情替祁进拉好窗帘,“你等继续勘察四周,不要放过任何线索,有任何发现,明日早膳前一五一十禀报清楚。” “是。” 祁进已经坐起来穿好了衣服,姬别情皱眉道:“你可以继续睡。” “幌子而已,让你知道她们会在这里监视你,这招数对之前的官府用过一次,她们还学我穿白衣,”祁进摇摇头,“不能睡,我就算躺下也睡不着。” “既然是幌子,今夜就不会再派人前来,”姬别情道,“如你所言,她们会监视我,我自然也会监视她们。” “你派人去了小遥峰?” 姬别情一挑眉,权作默认。 祁进微怔,半晌才叹道:“算起来是我坏了你的生意,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好奇,”姬别情见他果真没有睡意,便点灯坐下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们花这么大力气买你的画像要做什么?依你所言,命格至阳之人并不是只有你一人,而若是为了阵法,你独自一人寡不敌众,她们自然能直接对你下手,画像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追着红衣教的人来昆仑?” “我是为了琉璃灯,无论那传言是真是假,这种能凭借传言扰乱人心的东西都不能流落在外,”祁进顿了顿,“我师父生平最厌恶蛊惑人心,他说人心比百万阴兵还要可怕。” 姬别情倒了一杯冷水:“是吗,你师父倒是看得透彻。” “她们这次前来,应该是为了看看这客栈里到底有没有你的‘妻子’,”祁进微微蹙眉,“让你在那妖女面前胡说八道,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可不会次次都陪你演戏。” “不演戏还能如何,”姬别情失笑,“错在我,但总得想个法子让她们放下戒心,我才好探查她们真正的目的。” 祁进大惊:“你还真要我跟你演夫妻不成!” “祁公子真是天性聪颖,”姬别情拍手赞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去寻一处宅子租下来,你与我住在一处便是。” “姓姬的你是不是讨打!”祁进正要拔剑,又想起来自己脚腕还伤着,便僵在原地,半晌挤出一句话,“等我伤好了,你等我讨回来。” “能得祁公子指点一二,”姬别情啧啧两声,“姬某求之不得。话说回来,我可不会拜师。” ** “邀月大人。” “如何?” “看守严密,姬别情的确带了不少人手,属下才刚刚到达那家客栈便被他的手下发现了,”阿明娜小心翼翼道,“只是属下不明白,此事既然与探雪大人有关,又为何要瞒着探雪大人?” “叫你去做你便去做,哪儿那么多要问的,”圣法门圣女邀月躺在屏风后,揭下一块染血的纱布,“记住圣教的规矩,做你该做的事。” “是。” “沙利亚说没说,姬别情什么时候愿意把画像拿来?” “沙利亚似乎在凌雪阁那儿碰了钉子,安雨大人今日脸色也很不好看,属下会尽力探查。” “去休息吧,都快天亮了,”邀月包好伤口坐起来,灯火昏暗间看不清她轻纱后的表情,“姬别情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他若是执意要与圣教作对,你我也拦不住,到那时再报于圣教主。你们若是与他接触,不必客气,圣教统一中原之后,我会亲手除掉他。” 灯火倏地熄灭,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冷笑。 第八章 人非花草木,须臾难自矜 最后一队运送物资的车马驶入冰山县城门,昆仑宣布封山。 姬别情物色到的宅子,曾是长乐坊一家私人赌庄,后来据说是被新开的赌坊抢了生意,两方争执间动起手来,赌庄老板被打断了一条腿,被迫让出地盘,才将这院落改做一处民宅,院落倒是不小,住上二十几口人,也是宽敞的。 “已经派人在封山之前往太白山去了,”叶未晓将刚煮好的热茶送上来,“按您的吩咐,话说一半留一半,应当不至于惊动婆婆。” 姬别情点点头:“祁进呢?” “在后院练剑,要属下帮您叫进来吗?” “不用,他伤刚好,闲不住也正常。” “这样一直拖着,客人不会起疑?” 姬别情反问道:“他们知道素衣鬼的真实样貌?” “要是知道,也就不会来找您买画像了,”叶未晓回过神来,“阁主的意思是要造假?” “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姬别情白他一眼,“你真以为红衣教只要一副画像吗。” “属下愚昧。” “那就慢慢猜。” “阁主……” 大雪封山,客人却在这时忽然销声匿迹。叶未晓派去小遥峰的人说,依旧有红衣女子在附近活动,有人下山买过一些伤药,如祁进所言,那名拿着琉璃灯的“圣女”被他所伤,应当就是拿来给她用的。先前催促得紧,如今买主反而不着急,甚至像是有意拖到封山之后,姬别情派人将此事详细记录送回阁中备案,但有意隐瞒了一部分。 权当是找个理由休息几日,这昆仑山也不缺热闹看。 祁进的扭伤并不算严重,只是先头几日不能走动,不过五六日就几乎完全消肿,祁进又是个闲不住的,在后院戳烂了好几个稻草人。那日红衣教中人前来探查,众人商议之下,让姬别情和祁进住在了一个房间,和赋还建议祁进或许可以穿几日女装,被祁进飞出一把匕首钉在了门框上。 “怎么脾气跟阁主一个样,”和赋后来心有余悸地对仪周抱怨,“动不动就甩刀子飞镖的,还好他不是真的阁主夫人。” “可惜了,”仪周啧啧两声,“没再见他穿过那身白衣服。” “你想看你去提,我可不想再被钉在门上。” 祁进恰好路过,两人便齐齐闭了嘴,又将叶未晓拖出来一起当值,还分走了恨歌买的几块点心。日子忽然平静下来,众人反倒不适应,总想着要找点事去做。仪周吃完点心闲得无聊,溜到后院去看祁进练剑,他的剑很快,若他在凌雪阁,当是一等一的刺客,仪周总想着要偷学两招,却没得到过机会。 “阁主也在啊,”仪周摸摸鼻子,“不是属下偷懒,实在是这几日还没有消息。” “没说你偷懒,你慌什么。” “……” “点心渣擦干净再说话。” 仪周连忙道:“虽说红衣教没什么新消息,但关于祁公子和南海,倒是有些眉目。” “说。” 姬别情嘴上问着,眼神依旧留在祁进身上。他总觉得这功夫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南海一向封闭,极少与中原来往,凌雪阁中所藏各路门派功法书籍也算成千上万,有关南海的却屈指可数。祁进收剑时往这边瞥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跃上屋顶消失,姬别情这才转过脸来,在走廊边坐下。 “南海忘忧岛纯阳宫,在南海诸岛以剑术闻名,为纯阳子吕洞宾所建,传闻是个鹤发童颜的道人,也有人说他当真是仙人。纯阳子长年云游在外,有六名亲传弟子,其中最小的叫祁进,号紫虚真人,今年也不过一十九岁。” “可有画像为证?” “没有,这点属下也觉得奇怪,纯阳六子除了祁进以外,要么有画像,要么至少有些传闻,唯有祁进,什么都没有,”仪周顿了顿,“而且也没有听说纯阳宫圣物被盗,但清虚真人于睿、金虚真人卓凤鸣、灵虚真人上官博玉皆在闭关,也打听不出更多消息,纯阳宫守备森严,我们派出去的弟兄还差点折了一个。” “几日了?” “去时五日,彼时三位真人已闭关一月有余。” “那就不必再探了,”姬别情道,“剩下的消息,恐怕只能在中原才能打探到。” “是。那客人那边……” “只要她不催,就当做不知道。让叶未晓盯紧小遥峰,把恨歌也叫过去协助,想点办法,不要让红衣教的人离开昆仑山。” 仪周为难道:“阁主,我们在昆仑耽搁了快一个月,祁公子这事虽然重要,可也没重要到需要如此兴师动众,何况红衣教对我凌雪阁并无直接威胁,也没有与我们交恶的意思,这……” “我不做不明不白的生意。” 仪周不再言语,他不晓得祁进给阁主下了什么蛊,换做是以前,到手的单子能三天做完就不会拖到第四天,也从来不会与雇主多费口舌。昆仑的风雪越来越冷,红衣教究竟有多少人马也未可知,凌雪阁在明处,红衣教在暗处,怎么看都是把祁进的画像早点交出去要合算一些。 窗沿被冰冻住,祁进花了些力气才将窗户推开,他不喜欢屋子里闷着的熏香的气味,是叶未晓说这里的富贵人家太太的都喜欢用,不知道是不是蓄意报复。姬别情这几日同他住在一起,一个睡床一个睡外面的软榻,隔着一道屏风,也算和和气气,只是迟迟没有红衣教与琉璃灯的消息,叫他难免有些焦躁,才日日出去练剑消磨时间。 门吱呀一声打开,祁进想也不想地丢过去一只暖手炉,姬别情手忙脚乱接住:“又怎么了?” 祁进面无表情道:“太烫了,手滑。” 姬别情正要说什么,和赋忽然急匆匆地闯进来,也顾不上礼数:“阁主,祁公子,客人来了。” “来就来,慌什么,”姬别情顺手将暖手炉塞给和赋,“把人请到前厅去。” “不是啊阁主,她们说有要事,仪周就说阁主和夫人在房里,说让客人等一下,结果她们直接往这边来了,为首的那个叫什么沙利亚大人,弟兄们根本拦不住,又不好与客人动手,”和赋面色尴尬,“要不要让祁公子先躲一阵?” “你出去,把门关上。” “哎?” 祁进听见“沙利亚”三个字就变了脸色,与嗜杀成性的邀月探雪二人不同,沙利亚更擅长言语蛊惑笼络人心,前几次邀月杀人惊动了当地官府,沙利亚竟派人前去传教,惨绝人寰的杀人案也因此不了了之,而这笔账又记到了“素衣鬼”头上。他不曾与沙利亚正面交锋过,不知其武功深浅,正要提醒姬别情不要相信沙利亚的鬼话,却忽然被姬别情揽住腰拐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祁进一巴掌糊在姬别情脸上,“放开我!” “再闹她们就听见了,”姬别情放下床帐,“不想露馅就别出声。” 祁进挣扎间扯开了上衣,腰带松松垮垮的,他原是想回屋里歇一会儿就换一身衣服,自然也没穿外袍,姬别情一低头就看见他胸前薄薄一层里衣,遮着若隐若现的凸起。祁进好容易平静下来,发觉姬别情的目光,顿时火气上涌,抬脚就踹,反被姬别情抓住了腿,紧接着腿间有什么可疑的硬物顶了上来。 “姬别情!”祁进咬牙道,“你是狗吗!我阉了你!” “这怎么能怪我,传闻中的绝色美人就在我怀里,我又不是不举,”姬别情失笑,低头咬咬他的耳朵,声音低沉,“你倒是教教我,要怎么才忍得住?” 红衣教的人就在外头,祁进又气又急,也不敢声张,更不能真的动手,只将自己气得眼眶通红,别开脸闭上眼睛装死。 “别别别,阁主有令,他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准进去,”和赋在外头清清嗓子,“我等不敢抗令,诸位还是去前厅等吧。” 沙利亚冷笑一声:“若我就要在这儿等呢?” “客人,也不是咱兄弟多嘴,您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儿听人家夫妻办那事儿——” “妇道人家?”沙利亚转头打量了一下和赋,“怎么,令尊令堂是没办那事儿就生了你?”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低声呻吟,紧接着是衣物簌簌落地的声音,床铺吱呀作响,沙利亚面色一滞,不等和赋阻拦,推开门闯了进去,只见地上的衣服从门口铺到床边,屏风上头还挂着一件女人穿的主腰,姬别情赤裸着上身掀开一半床帘坐起来,沙利亚停住脚步,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个窄肩细腰的美人,背对着沙利亚。 “姬阁主,”沙利亚声音很不自然,显然没想到姬别情和他的“夫人”居然真的在做那事,“冒犯了。” “姬某不是差人请客人到前厅等吗,”姬别情面有愠色,将怀中人用被子裹好,“有什么要事急于这一时?” “姬阁主迟迟不将画像交于我,一直拖到昆仑封山,”沙利亚倒也不急着走,反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难道我不该急?” “什么?”姬别情故作惊讶,“难道客人没收到?” “什么叫没收到,”沙利亚皱眉,“姬阁主将画像送给谁了,至少没送到我手里。” 姬别情果断道:“和赋!” “属下在!”和赋立即会意上前,只是没敢往床上看,“前几日有一位叫探雪的姑娘,说是来拿画像,彼时阁主与夫……与夫人都不在,属下见她与客人衣着相似,便将画像交予了探雪姑娘。” “那就是了,画像的确已经交付,”姬别情回看沙利亚,“难不成这位探雪姑娘和客人不是一路人?” “这……” 沙利亚一时语塞,探雪自作主张也不是一次两次,既然画像已经被探雪拿走,她也只能先回去找邀月禀报此事,再商议如何收尾,便随意客套几句,铁青着脸出了门。和赋这才松了一口气匆匆告退,却是才踏出房门,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滚,”祁进压抑着怒意,声音沙哑,“有多远滚多远!” 第九章 白水绕皇城,琵琶弦铮铮 姬别情原本以为,祁进若不生气,那便是反常的,也早做好了被祁进举着剑满院子追杀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祁进只是躲在被子里穿好衣服,骂了句滚,便再没别的反应。 “……祁进?” 祁进一言不发,掀开帘子下床,提着剑便冲出了门外,姬别情本想阻拦,见祁进没有拿着其他行李,穿得不多,也跑不远,便也没追上去。许是方才真气着了,发泄发泄也好。 “师父,”叶未晓在外头探头探脑,“老家来信了,您方便出来一趟吗?” “……” “师父怎么又打我,”叶未晓捂着额头,“您该不会真跟那个狐……祁公子,在那啥吧?” “嘴闭上没人当你是哑巴,”姬别情白他一眼,“信呢?” “在这儿。” 叶未晓将竹筒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姬别情,便自觉退下,这才是真正的凌雪阁密信,除阁主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权限旁观。竹筒封口上空无一字,姬别情抬手关紧了门,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一枚细长的令牌从里面掉了出来。 见催雪令者,如见凌雪阁主人。 叶未晓守在门前拍身上的雪,显然没想到姬别情这么快就会出来,他晓得姬别情和“老家”传信,用的不是寻常文字,破译还需要点时间,故而往往一忙就是半个时辰,这才一炷香的时候不到。 “看见祁进往哪里去了吗?” “祁公子拽了匹马,一路往城西去了,”叶未晓道,“属下这就去备马——” “不必,你叫人把屋子里收拾一下,”姬别情顿了顿,“把祁进的行李藏好,别让他自己翻出来。” “是,”叶未晓正要去叫人,又不解道,“阁主当真要把祁公子留在身边?” “红衣教事关重大,就算他把那个什么琉璃灯拿回来,我也不能放他走,”姬别情迈出门,头也不回,“快点收拾。” 冰山县城西只有些普通人家,以及封城之后不怎么热闹的集市茶楼,祁进不是好热闹的人,当然也不会去那些地方,但他与祁进,却是在城西第一次相遇。 ——那被开膛破肚的袁氏夫妇停尸的义庄,便在城西的最西边。 雪地上找不出一个脚印,姬别情又难免感叹祁进轻功出神入化,只是这天色渐晚,一个人前往那阴气森森的义庄,不晓得祁进到底气成了什么样。姬别情顺道在路边买了点酥油糖,祁进嗜甜,他也不介意拿这几枚铜板的小玩意儿哄人开心。 义庄大门紧锁,守门人在外头的小木屋里烤火,远远地闻见一股甜香,姬别情绕到后门,从墙上翻了过去,停尸房果然有一处窗户开着,嗖嗖地往里灌着冷风。 祁进坐在袁氏夫妇的尸体旁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剑。 “祁进,”姬别情站在他身后轻咳一声,“事态紧急,我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让客人消除疑心,你若觉得冒犯,我赔罪就是。” “姬别情。” “嗯?” “我不生气,”祁进平静道,“我只问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女人。” ** “婆婆,小王爷今天来看您,您不在,奴婢自作主张,将小王爷的礼物收下了。” “送了什么?” “寻常的补品罢了,许是也没什么要事。” “他能有什么要事,”王婆婆笑道,“现在的后生们,少有愿意和我这种老婆子打交道的了,那兄弟二人也是孝顺,这么多年了,没事还记得每个月来请几次安。” “婆婆认为,姬阁主所言之事不足以忧心?” “忧心也不是我的事,太子还能让我这一把老骨头去带兵不成。” 任谁也想不到,这寻常人家小院里粗布衣衫撒米喂鸡的白发老太婆,竟会是太后胞妹、一品诰命夫人裴廷兰,也是凌雪阁背后真正的主人。其夫原是朝中大将,战死沙场后,裴夫人又获封太君夫人,请求先皇准其给丈夫守墓,在长安城郊一住就是十年。 而她隐退的真正目的便是组建凌雪阁,明面上凌雪阁是普通的江湖门派,实为游离于朝堂之外的一把利刃,有些朝廷不好做的事,自有凌雪阁来解决。这把利刃交到姬别情手中时,恰逢先帝驾崩,凌雪阁也便沉寂了几年,像是与朝廷完全断绝了关系,直至太子李俶亲自上门拜访裴廷兰。 “太君夫人是兵器大家,应当比晚辈更清楚,刀就算不用,也不该束之高阁,任其生锈落灰,实在可惜。” 而姬别情收到的催雪令,便是裴廷兰亲手所制的令牌,世间仅有三枚,一枚在裴廷兰自己手里,一枚在太子李俶手中,另一枚放在太白山凌雪阁主阁,非紧急不可擅用。这次送到姬别情手里的,是裴廷兰的那一枚。 这意味着姬别情送去的红衣教的消息,已经让太子有所忌惮。 “我没有,”姬别情将酥糖放在祁进面前,只是这氛围显然不适合吃糖,“为什么会这样想。” “没什么。” “气得一个人往这鬼气森森的义庄跑,还说没什么。” “来了就做正事,说废话干什么,”祁进把纸包丢回去,站起来掀开尸体上的白布,“我就说为什么那天觉得奇怪,这不是红衣教自己的功夫。” “嗯?” “接招。” 姬别情早见识过祁进一手快剑,也不算毫无准备,尽管祁进招招紧逼,剑花一环套着一环,他也还算游刃有余,祁进却在最后一招硬生生停下,教准备接招的姬别情差点闪了腰。 “如若我刚才那一招击中你,”祁进的剑尖往前推了推,贴在姬别情胸前,“便是这样的伤口,一招就会开膛破肚,如躺在这里的袁氏夫妇。” “这是你师门绝学?” “算是。” “那这是……” “要么是邀月想警告我纯阳宫有内鬼,早点放弃琉璃灯,要么是她想彻底把这些杀人案全都嫁祸给我,这招数便是证据,”祁进收剑,又转身去看尸体,“我不知道她这招数从哪里学来的。” “难不成是你师父的外门弟子。” “绝无可能,师父不收外门弟子,更教不出这样阴毒的人。” 姬别情靠在门边,拆开纸包将一颗酥油糖丢进嘴里:“但你跟了她们一路,也知道你想夺回师门圣物,为何却是一直到了昆仑山,才给你这样的警告?” 祁进皱眉道:“也许是因为我师父从未到过昆仑山,他老人家云游四海,所到之处都有所记录,我也是从师父的记录里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但其中并没有昆仑山。” 姬别情还没说什么,祁进又道:“糖不是给我买的吗?” “是啊,”姬别情一愣,“我……” “那你吃什么,给我。” 姬别情只好双手奉上:“祁公子慢用。” 尸体就在边上,两个人对着吃糖,实在有些诡异,祁进转身小心地把白布盖好,确定没留下什么痕迹,才又拿了一颗糖吃。 “也不怕尸毒。” “天寒地冻的哪来的尸毒,”祁进舔舔牙齿,“这帮妖女许是觉得我在昆仑山孤立无援,不像在其他的地方,说不准有当地的侠客曾受过我师父的恩惠,愿意出手相助,才会这样警告我。这琉璃灯她们是铁了心要带回红衣教。” 姬别情立刻道:“怎么是孤立无援,你现在有我呢。” “姬阁主不是连画像都卖完了吗。” “那不是真的画像,”姬别情倏地有些心虚,“那是让恨歌戴着你那张人皮面具画的,恨歌潜入其中,将卷轴放在了那名叫探雪的圣女房内。” 祁进奇道:“你还想让她们起内讧不成。” “试一试总没错。叶未晓前去探查,那小遥峰上少说也有百余众,能出点乱子最好,出不了,也能拖出点时间来,”姬别情伸手擦掉祁进脸上的糖渣,“走吧,你又没穿棉袍,别冻病了,到时候拿到琉璃灯,你病恹恹的怎么回南海。” 祁进面色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纸包又塞回姬别情手里,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还说不生气,姬别情哭笑不得,也跟着从窗户出去,反手关了窗。祁进跃上一棵高大的柿子树,回头等着姬别情跟上来。 “你不是要学轻功吗,”祁进稍一仰头,“拜师礼先欠我一份。” 姬别情把纸包揣进怀里:“先前不是不愿意教吗?” “又不是白教,你必须替我把琉璃灯拿回来,否则你学会了,我也要打断你的腿。” 言罢便转身跃上枝头,像一只灵巧的鸟儿,但步法明显比以前慢了不少,显然是真有心要教的。姬别情学着他的步子跳上去,虽然也落在枝头,却险些摔下树。 “笨,”祁进又往前跳了一点,“跟不上就别学了。” 远远跟着护卫姬别情的和赋与仪周望着那两人你追我赶,面面相觑。仪周艰难地开口道:“还要跟吗?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知道,”和赋茫然道,“你说……我们不会真的要有阁主夫人了吧。” “那也不能找祁公子啊,他那么凶。” “重点不是祁公子是个男人吗?” “对哦,”仪周大惊,“阁主喜欢男人?这事婆婆知道吗?不是还给阁主介绍了一位世家小姐来着?” “大概……也许……不知道吧。” 第十章 红鸾开天喜,水映人间月 “夫人不生气啦?” 恨歌端来一盘柿饼冻梨放在姬别情手边的茶桌上,好奇地往后院望,姬别情捡起一只冻梨丢到她手里:“他没生气,我们去义庄是为了查案。” “夫人走时倒是很生气的模样,”恨歌捧着冻梨吸了一口,“属下们还琢磨着去哪里找些南海的小玩意儿来,只是这天寒地冻的,连新鲜果子也找不到。” “你倒是上心。” “夫人在沐浴,阁主不去啊?” “你还真把他当成我夫人了?”姬别情拿起一支狼毫敲敲恨歌的头,“小遥峰如何?” 恨歌严肃起来:“回阁主,小遥峰上确实有两名女子起了争执,听到有些人称呼其中一人为邀月大人,并提及邀月身上有伤,应当就是夫人一直追查的那位。至于前来交涉的客人,好像被关了起来,有人替那位‘沙利亚大人’鸣不平,还被邀月甩了一巴掌。” “她和谁起争执?” “一个叫探雪的人,还提到过纯阳子吕洞宾的名字。” “画像呢?” “被探雪收起来了。” “再探。” “是。” 姬别情咬了一口柿饼,想了想端起剩下的果子往后院的房间去了。祁进在屏风后面的浴桶里泡着,长发垂肩,趴在浴桶边缘昏昏欲睡。 姬别情脚步一顿。 他不知道祁进为什么会问他“是不是也把他当成女人”,或许在这之前,有不少人把他当成女人,一片水汽氤氲里仍旧看得出美人肤若凝脂,细腰下面两个腰窝在水下若隐若现,美人出浴,活色生香。若非他见识过祁进凌厉的招式,也晓得他的的确确是个男人,祁进问那句话的时候,他怕是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不是一包酥糖能哄好的事了。 “有线索?” 祁进听到响动就醒了,抓过屏风上的衣服,根本没注意姬别情的目光落在何处,只看见了姬别情手里的果盘。姬别情回神,镇定道:“探雪和邀月确实因为画像起了争执,有人提到了你师父的名字。” “他们发现画像是假的了?” “不清楚,但恨歌说被探雪收了起来,如果她们发现画像是假的,十之八九还会来找我。” “那你怎么办?” 姬别情随口道:“把恨歌推出去。” “胡言乱语,先前还用着人家搜集来的情报呢,”祁进穿好衣服,凑到姬别情身前捡起一颗冻梨,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下嘴,“这,黑乎乎的,怎么吃啊?” 姬别情低头替他把冻梨撕开一个小口:“这样,然后吸里面的汁水,很甜。” 祁进凑上去吸了一点,凉凉的,梨肉早已在冰天雪地里变得软糯得像冰沙,祁进被冰得一哆嗦,还是凑上去继续吃,姬别情看得呼吸一滞,把果盘放到了一旁的茶桌上。 “忘忧岛没有冰,”祁进双手捧着梨,“倒是别的岛上有个冰室,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是人家练功用的,想来也不会拿来冻梨子。” “你很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红衣教的妖女为了一幅假画像内讧,我却在这里泡澡吃冻梨,”祁进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想到她们不痛快,我就开心。” 姬别情心想,还挺好伺候。 “我已经让人继续探查,这样一闹,小遥峰的红衣教会短暂放松警惕,或许能找到你的琉璃灯,”姬别情搓搓手指,“到那时,我派人护送你回南海。” “不必,我又不是不能一个人回去。” “红衣教人多势众,万一又被抢走了呢?” 祁进歪了歪头:“那我就再来找你,你帮我找回来。” 姬别情忍不住捏他的脸:“想得美,我的生意忙得很,凭什么还要三番五次替你找灯?” “凭我教你轻功啊,你拜师礼还没送呢,疼,快放手。” 祁进握住姬别情的手腕,想让他放手,力道不大,许是两人离得太近本就施展不开,姬别情被他这猫挠似的小动作搅得心痒,不自觉地靠近,祁进疑惑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唇齿相碰,尚且带着几分冻梨的甜味,不像祁进小炮仗似的性格,姬别情搂住他的腰,比看上去还要细一些,又的确是练武之人才有的结实的腰腹,祁进步步后退,直至撞上了背后的柱子,才反应过来,狠狠咬破了姬别情的唇角。 “嘶——” 祁进猛地将人推开,嫌恶似的用袖子擦掉嘴边的血:“我说了,别把我当女人!” 姬别情这下百口莫辩:“我真没……” “滚!” 兜头一个冻梨砸了过来,姬别情慌忙接住,原是想道歉的,却见祁进要拔剑,顿时大惊,只好握着冻梨先一步跑出门外,却没听见房门里头又有什么新动静,稍稍平复下来,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祁进正捧了第二颗冻梨在吃,一边吃一边吸气。 “……你哭了?” 这却在姬别情意料之外,祁进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又要拔剑,被姬别情先一步按住手。 “叫你滚听不懂吗!”祁进红着眼睛转头瞪他,“你再碰我一下我就——” “我真的没把你当女人,”姬别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方才是我唐突,我赔罪。” “……” “以前有别人把你当女人?” 祁进又吸了一口冻梨,瓮声瓮气的:“很多。” “然后呢?” “都被我杀了。” 姬别情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口无遮拦,想到那枚催雪令,也只得蹲下来握住他没拿梨的那只手:“到底什么原因,若是我惹你生气,也得给我个理由,让我下次不再犯吧。” 祁进把手抽回来,眼眶还是红红的,被梨子冻红的手指还攥着那半颗冻梨不放开:“你不许笑,你若是笑,我便连你也杀。” 姬别情再三保证不会笑,祁进才抹了眼泪说起前因后果——他十一岁时,便偷偷出海闯荡,路遇海寇当他是小姑娘,若非拼命抵抗挣脱,早就被那群海寇送去给老大“邀功请赏”,自此开始花以前十倍的功夫练武,还想弄出几道疤痕来显得凶一些,却天生留不得疤,伤一好皮肤又恢复如初。十五岁时与师兄一道去附近唯一的城镇,又有青楼打手起了歹心,将他下药绑走了才发现他是男子,却说只要长得好看,当成女人用也无妨,好容易才被师兄救出来。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城镇。 “我本不想装神弄鬼,你们中原人说我是鬼也好,至少还会躲着走,”祁进擦擦嘴边的梨汁,一边说一边吃,桌上丢了四个梨核,“你们这些中原人也真是有病,拿我当鬼就算了,还要说我是女鬼。” “咳,”姬别情想起初遇时他还去摸人家到底有没有尾巴,面色稍有不自然,“话本故事里,都是白衣女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编出来的传言罢了,不必真的放在心上。” 祁进凉凉道:“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姬别情面不改色:“你是我夫人。” “你他娘的……”祁进正要骂,倏地面色一变,“红衣教的人在外面?” “方才在,现在应当走了。” 恨歌正要来找姬别情汇报新线索,走到门边顿住脚步,心说阁主扯谎不打草稿的本事真是愈发炉火纯青。她刚刚前往小遥峰,半路却看见几个红衣女子鬼鬼祟祟地从一家药铺出来,一时觉得奇怪,便从一家成衣庄偷拿了一身红衣,进了同一家药铺,说是方才记错剂量,同一个方子再多拿二成药,药铺老板眼神不太好,也不疑有他,又拿了两副药给恨歌。 她不通药理,但阁中有其他人懂。 “阁主,夫人,”恨歌在门外大声道,“奴婢将夫人要的补药送来了。” “进来。” 祁进紧张兮兮道:“还没走?” “刚走,怕没走远,祁公子不要见怪,”恨歌轻咳一声,“阁主,属下在前往小遥峰的途中,遇到了几名红衣女,她们在药房买了许多药材,都是配好的,属下弄了两份一模一样的药材,但属下不懂医药,故而先来禀报阁主。” 姬别情正低头给祁进擦手上的梨汁,没有回头:“一份送到这里来,一份交给康安澜,若是她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速传卢长亭至昆仑山。” “是,属下这就去办,”恨歌微微蹙眉,“祁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白,难道真不舒服?” 祁进单手捂着小腹,眼看着冷汗就要滴下来:“我肚子疼……” 桌上刚刚丢了第五个梨核,姬别情余光瞄见,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冰一样的东西你一连吃五颗,不难受才怪,”姬别情将祁进抱起来放到床上,捏捏他的鼻尖,转头对恨歌道,“准备姜汤和暖手炉,再拿一盆热水来。” 他自然没看到祁进眼里一闪而逝的错愕,回过头来时,祁进已经踢掉鞋抱着被子缩成了一团。 第十一章 华灯犹未醒,明月初照人 “阁主未免太惯着祁公子了吧,”叶未晓不知道第几次抱怨,“不就是吃冻梨肚子疼吗,这破地儿一共才几个大夫,还要轮番看诊。” 恨歌不以为然道:“那可是阁主夫人啊,惯着就惯着呗。” 叶未晓大惊:“你还真当他是阁主夫人?我可不认这个师娘。” “阁主说过,演戏要演得自己都信了才算一出好戏,你懂不懂。别愣着啊,去接大夫。” “接大夫就接大夫又不是接产婆,着什么急。” 祁进捂着肚子坐在床上,喝了一碗热汤之后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还是被四个大夫轮番诊断一遍,确定只是吃冰着凉。姬别情见他没事,便叮嘱祁进好好休息,转身去了书房,康安澜正在那里拆药包。 “阁主。” “看出什么了吗?” “属下才学疏浅,实在没见过这样的方子,”康安澜将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拆开放在姬别情面前,“确切来说,是没见过这样的方子给人用。” “做什么用的。” “去掉这两味药,便只是常见的疗伤生肌的药物,但加上这两个,”康安澜略显犹豫,“更像是用来防止什么东西腐烂变质,并掩盖气味。” “能确定吗?”姬别情捡起桌上一块像鳞片的药材,“防腐?” “这东西本叫雪龙鳞,西域来的,实际上是一种树根熬煮凝结成的薄片,卖到中原来,都是放在香囊里的,用来长时间地保持香料气味,有传闻说,西域人有一种巫术,用雪龙鳞放在尸体里,可保千年不腐。但也只是传说,中原人没考证过。” “很贵吗?” “一两雪龙鳞便是一两银子,着实算不上便宜,但据说在西域很常见,只是运输时不好保存,做这生意的香料商人,基本都赚得盆满钵满。” “你将这药包带给精密坊主司卢长亭,他过几日就到了,”姬别情示意康安澜走近,“还有一事,卢长亭到了之后,你立刻离开昆仑山去做。” 屋子里很热,祁进偷偷绕过恨歌,想去拿一颗梨子,恨歌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果盘。 “夫……祁公子,阁主有吩咐,您痊愈之前一口都不许吃。”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祁进搓搓手,“盘子给我。” “不给。” “一颗,就一颗,”祁进小声道,“以后你跟我去南海玩儿,我请你吃好吃的,吃什么都行。” 恨歌表情稍微松动:“都是祁公子请客?” “当然我请。梨子能给我了吗?” 祁进正要伸手去拿,姬别情却忽然推开房门,恨歌趁机抱着果盘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姬别情上下打量着只穿一身中衣的祁进,不解道:“肚子又不疼了?” “不想躺着,”祁进一屁股坐在床上,有点沮丧,“好不容易养好了脚踝的伤。” “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见过琉璃灯召唤的阴兵吗?” “这是什么问题,”祁进皱眉道,“琉璃灯以至阳之血养成只是个传说,忘忧岛上从未有人实践过这种歪门邪术,又哪来的阴兵。” “忘忧岛的传说里,有提到过阴兵是什么样的吗?” “阴兵过境,寸草不生,尸鬼当道,阎王绕行,”祁进顿了顿,“也就这几句罢了。” “听上去倒是怪渗人的,”姬别情若有所思道,“红衣教想借阴兵做什么呢。” “反正不会是好事。” 祁进往床里缩了缩,拽起被子抱住膝盖,像是完全不想讨论这一话题,姬别情见状也不再多问,既然是纯阳宫的师门圣物,想来对自家弟子会有诸多禁忌,祁进知道的未必比他多。红衣教那些女子的争执不会持续太久,沙利亚很快还会来找他,情急之下,或许会无意间说出琉璃灯的下落。 他站在桌边出神,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祁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南海曾经有一群海盗,曾经想要闯入忘忧岛,目的也是琉璃灯,”祁进忽然开口道,“那伙贼人被岛上的灵兽所伤,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有他们的头目,说只要拿到琉璃灯,便能制霸整个南海。” “后来呢?” “原本琉璃灯是供奉在殿内的,此事一出,琉璃灯就被转移至纯阳宫禁地,岛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它,师父还让弟子们轮流守着禁地,却也只平静不过三年,便又被这群红衣教妖女夺去。” “这么说来,传闻说不定是真的,”姬别情坐到床边,侧头看他,“如果红衣教和你说的海寇一样,想要借着琉璃灯来制霸中原,他们就不该杀你,该把你供奉起来做他们的教主才是。” 祁进面色一变:“你知道红衣教的教主是谁吗。” “不知——” 迎面砸过来一个软枕,姬别情茫然地接住:“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祁进闷在被子里:“哪句话都错了!” 姬别情扯扯被子,没扯动,索性连着被子卷一起抱起来:“出来,也不嫌闷,又想让我找大夫来给你看?” 祁进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抬头就对上了姬别情的脸,温柔的吻落下来,他被牢牢箍在姬别情怀里,躲无可躲,退无可退。祁进双手都裹在被子里,腿也伸不出来,一时间又气又急,狠狠咬了姬别情一口。 “我说过——” “我知道你不是女人,”姬别情舔舔嘴角的血,“但你是我夫人。” ** 小遥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在罚跪了两个时辰的沙利亚身上。 “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探雪捏碎了一只茶杯,但看上去已经比前几日要心平气和,“我与那南海老头是私人恩怨,与圣教大业无关,再有下次,便休要怪我不留情面。” “你与我哪来的情面,我不过是不想让你耽误圣教的正事,”邀月冷笑道,“教主再三叮嘱,吕老头和姓祁的小子总要活捉一个,而你上一次却招招想置他于死地,你哪来的把握,能活捉吕洞宾?” “你!”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哪句话?若非你意气用事,教主会急着要祁进的画像?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劳烦阿萨辛大人亲自动手,” 探雪咬牙道:“沙利亚可是你派出去的。” “教主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安雨,与我何干?” 探雪一掌拍碎茶桌:“这话你留着去跟阿萨辛大人说吧。” 邀月嗤笑一声,施施然站起身来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路过跪在地上的沙利亚时,还不忘啐一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祁进的画像正是红衣教教主阿萨辛指名要的,红衣教本发源于西域,以女子为尊,信奉唯一真神阿里曼,而阿里曼在人间唯一的化身便是教主霍桑·阿萨辛。阿萨辛生来一副绝美的容颜,男儿之身又有着女子的一半,被红衣教教徒视为神造的完美之身,但传教范围一直囿于西域,在中原难以推行。 直至琉璃灯的传说从南海流传至此,被阿萨辛视作称霸中原的大好机会,派出座下四名圣女专司此事,势要将传闻中的百万阴兵控制于股掌之间,而知晓琉璃灯阵法的祁进,阿萨辛曾说,要亲自将其带到神坛前,故而红衣教中其他人迟迟不曾对祁进动手。 只是谁也没想到,吕洞宾这个小弟子竟然有这么难缠,从南海忘忧岛一路追杀到福州,邀月几次险些命丧其手,才想出了“素衣鬼”这么个主意,常常穿一身与祁进相似的白衣,将命案归咎于恶鬼索命,趁着祁进躲避官府,才有机会顺利一路向西。如今却又被困在了小遥峰,她们想不通,姬别情有什么理由交一幅假画像出来。 “探雪大人说,让您回去休息,”一名教徒蹲下来扶起沙利亚,“两位圣女大人也不是针对您,实在是那南海人太过狡诈,换做是别人,未免不会犯同样的错。” “是探雪大人说的吗,”沙利亚声音沙哑,勉强扶着膝盖,“大人原谅我了?” “探雪大人只说要您保重身体,不然便只能继续拿着这样一幅假画像,到那时,受罚的也是几位圣女和您,得不偿失。” 沙利亚轻叹一声,仍是点了点头,缓步回房去休息。身后的教徒目送她回房,便沿着另一边的路离开,不多时隐没在阴影里。 第十二章 曲径林深处,风雪伴归人 “婆婆,林大人到了。” 王婆婆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儿,丝线在针上缠绕两圈插在布料上:“老婆子这小院盛不下这么多大人物,让林大人回去吧。” “可是……林大人连着找您五天,您真的一次都不见?” “他来是他的事,我不见是我的事,他林大学士本应日理万机,我这儿又没有他的学生。” “晚辈也是婆婆的学生啊。” 林白轩身穿便装举着伞站在门口,侍女无声退下,王婆婆像是完全没看到林白轩似的,扶着膝盖站起来倒水喝。 “婆婆——” “我不会进宫,你劝也没用。” “我不是来劝婆婆进宫面圣的,”林白轩无奈道,“看来先前来打扰婆婆的人不少。” “采萍来过,小王爷来过,连那个病秧子卢长亭都往我这儿送补药,婆婆我年纪大了,又不是媒婆,整日来踩我的门槛,有什么用。” 王婆婆重新拿起方才没绣完的荷包,荷包上的山雀长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林白轩将桌上的灯移过来,又用竹签拨了拨灯芯。 “内阁大学士有这么清闲吗,专程来看婆婆我绣荷包。” “雨鸾这些天病着,太子殿下仁厚,准了晚辈几天假。” “那你不去照顾雨鸾。” “正是内子要我来见婆婆的,”林白轩轻咳一声,“她做了点小礼物,这几天她行动不便,一定要我亲自送来。” “是什么?” “一件绸缎袍子,是婆婆年轻时喜欢的布料。” 王婆婆笑道:“布是你买的吧。” 小屋里端坐的内阁大学士林白轩,看上去只是温文尔雅的书生,实际与姬别情算是师出同门,自当朝太子李俶还是广平王时便为其效力,其妻苏雨鸾出身江南名门,还曾是皇室子弟的琴艺老师,乍一看与凌雪阁似乎毫无联系。自李俶入主东宫以来,林白轩与姬别情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王婆婆也不曾提起,林白轩这时候忽然找上门来,绝不只是为了送一份苏雨鸾亲手做的礼物。 二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主动戳破,权当是其乐融融的师徒重聚。 “雨鸾生了什么病?” “宫宴上多喝了些酒,回来便头疼,大夫说是饮酒后受了风,要静养半月。” “把卢长亭带来的补药拿走吧,我也用不到,”王婆婆捏捏眉心,将丝线打了个结,“明年又有科举,你的清闲日子不多了。” “婆婆说得是,所以长安必然不能生乱。” “你信不过别情。” “……这倒没有。” “朝廷不会出兵,也不值得出兵,不过就是个西域蛮人借着鬼神之说闹点事情,莫要小看中原武林,”王婆婆缓声道,“太子殿下也应当清楚,贸然出兵是要付出代价的,劳民伤财不说,更会让天下人无端恐慌,到那时,就不是别情和凌雪阁能解决的问题了。” “那为何——” “方才还说不会信不过别情,这会儿却非要问过我才安心?” 林白轩沉吟片刻,拱手道:“婆婆深谋远虑,是晚辈考虑不周。” 他不想去深究王婆婆为何会知道此事与太子李俶有关,许是她多年来见惯了,又或许只是试探和猜测,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得到了太子想要的答案。至于姬别情有什么样的判断,凌雪阁又能否与未知的红衣教抗衡,想必在王婆婆这儿也问不出什么来。 “婆婆不试试雨鸾做的衣服吗?” “不必,你还是快回去照顾人吧,她的针线活儿,看你身上穿的衣服就晓得了,错不了。” ** 姬别情躺在地板上,手里只有一个枕头,还是祁进丢下来的。 “还生气呢,”姬别情搓搓手臂坐起来,挪到祁进床边拽拽他的被子,“我下次亲你之前一定先征求夫人意见,好不好?” 祁进猛地坐起来:“你还想有下次?” 兜头一张棉被盖下来,姬别情闷在里面一动不动:“方才你一直盯着我,我才以为你对我也有意,当真不是欺负你。” “……” “夫人?” 又一个枕头砸在姬别情脑袋上,祁进一声不吭地下床穿鞋,姬别情听见声音,这才掀开被子起身,从背后抱住祁进,免得他又拿着剑出去在后院的木桩上一通乱砍。 祁进这次却没有挣脱,只站在原地深呼一口气:“放开,我就是透透气,不去小遥峰。” 姬别情惊道:“夫人打我还不够?” “你再叫一声夫人试试?” 祁进声音凉凉的,姬别情没由来地心虚:“至少应我一句?” “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方才祁进被裹在被子里挣脱不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姬别情问他,良辰美景难得,不如索性假戏真做,一时像是兜头砸了个棒槌一样发懵。姬别情的确对他很好,怪异的好,帮他找琉璃灯,还放弃了跟红衣教的大生意,他自然不相信姬别情别无所图,可他图的究竟是什么呢。 图他这个人吗? 祁进抬起手攥住姬别情的袖子,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说不上来,但姬别情抱着他,他不觉得讨厌,可他又觉得自己到中原来是办正事的,琉璃灯才是他的目的,而不是谈情说爱。 姬别情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祁进一句话,犹豫片刻,正要放开手,祁进却忽然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死死攥住他的衣襟。 “我们忘忧岛是有规矩的,”祁进小声道,“你若是骗我,我就把你丢进海里,放了血去喂巨鲨。” “我若是骗你,哪里还轮得到鲨鱼,”姬别情低头捏捏他的手,“你还不先一步把我砍成片去做汤。” “你的肉还没猪肉好吃。” 姬别情失笑:“你尝过吗,万一比猪肉好吃呢。” 说着又去吻他的唇,祁进皱了皱眉,刻意咬了一口,尝到血味却不见姬别情松开,反倒搂住他的腰向床上倒去。祁进有些发慌,双手撑住姬别情的胸口,警告似的扯住他的衣领。 “抱着睡也不行啊,”姬别情蹭蹭他的耳朵,“夫人家教好严,要我等到洞房花烛才行?” 祁进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若是敢做别的,我便真的砍了你去做汤。” 姬别情捡起落在地毯上的被子,将他和祁进两人裹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握住祁进的手。年轻剑客的手指却不像他身上的皮肤一样柔软,指节布满练武留下的老茧,却仍是不见一道伤痕。宽大的中衣袖子下面是坚实有力的手臂,远不像看上去那样瘦弱。他将祁进楼紧了些,脑海里却不是小遥峰上的红衣教,而是他不曾涉足过的南海忘忧岛。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出现祁进这样的年轻高手。 “阁主,夫人,”恨歌捧着餐盘敲门,“该用早膳了。” 姬别情昨日刚刚吩咐过,无论红衣教的客人究竟在不在,一律称呼祁进为夫人,除了叶未晓和祁进本人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很适应。祁进迷迷糊糊地推开姬别情下床去吃东西,坐到餐桌前才觉得冷,刚要起身,便有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披上他的肩头。 “下次让他们把矮桌搬上床来,”姬别情替他盛了一碗瘦肉粥,“这儿不是南海,大雪还要下几个月。” “沙利亚还没来找你吗?” “没有,说不定把那张画像当真了。” “她们又不是真的蠢,”祁进捧着粥小口小口地喝,“我还是想知道,她们要画像做什么。如果想要抓我去启动阎王阵,都把我引到昆仑山来了,为何不直接对我下手。” “除非红衣教有其他人想要拉拢你,”姬别情顺手夹菜给他,“但看这些圣女的态度,想拉拢你的人,不在小遥峰。” “那我——” “吃饭,现在不许提别人。” 一块沾了糖的酥饼塞进祁进嘴里,姬别情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长安还没来信,卢长亭也还在路上,他可以找个理由让自己清闲一会儿,只考虑私事。祁进洗漱过后站在屏风前面愣了一会儿,显然没明白边上那套女装的作用。 “不是要你现在穿,是以防万一,”姬别情走过来捏捏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为了拿回琉璃灯,你偶尔要忍一忍。他们叫你夫人,你也要习惯,尤其是别再朝着和赋发火了,他本来就不擅长演戏,还要被你吓到。” “红衣教的人知道我在你手里,你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夫人,”祁进斜睨着他,“你觉得一套女装就能骗过她们?” “就算红衣教知道我夫人就是你,也不会贸然对你动手,如你所说,如果她们只是想要一个阵法,画像毫无意义,红衣教真正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姬别情替祁进戴好发冠,这些天他倒是练得很得心应手。和赋在外面敲敲门,说有事禀报,推门正看见姬别情搂着祁进在说什么,声音很小,调情似的。 “咳……阁主,夫人,卢先生已到城外,叶未晓派人去接了,要安排他住在这儿,还是另找客栈?” “让他自己选吧,”姬别情旁若无人地拨开祁进额前的碎发,“哪里对他有利,他自己才最清楚。” 第十三章 灯火阑珊处,新桃换旧符 “过了腊八就是年啦,公子,买对春联吧?” 南海没这风俗,祁进歪了歪头,还是没买,尽管叶未晓就跟在他身后,姬别情说过,“夫人”想买什么,就让叶未晓掏钱,之后记在账上。叶未晓原本很不乐意,但祁进绕了一圈,一共只买了一小包点心,还在路上吃了半包。 “中原人的风俗怎么这么复杂,”祁进回头看看一整条街的年货,“过个年而已,门上还要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是挺麻烦,”叶未晓难得附和祁进的话,“所以阁主从来不贴春联。” “他也不是中原人?” “那倒不是,每年林先生还是会送春联给阁里,但是阁主说他的字狂放不羁龙飞凤舞,怕是散财,所以从来不贴。” “林先生是谁?” 叶未晓咳了一声:“是个做学问的人,以后会见到的。” 祁进没继续问,转头往下一个摊位走。沙利亚今日又来找姬别情,祁进不想穿女装,只好从后院翻墙溜出来乱逛。街上喜气洋洋的,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他忽然开始想念忘忧岛,现在这个时候,师兄们应当在做什么呢。 “夫人!” “都说了别在外面叫我夫人——” 叶未晓来不及解释,拽住祁进的胳膊往旁边的店里拽,祁进不明所以地回头,一抹红色的身影刚刚消失在人群里,朝着义庄的方向。 “是红衣教的人吧,”叶未晓压低声音,“这是去哪儿?” “义庄。” “夫……祁公子怎么知道?” “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喜欢看尸体,还是已经被她们挖了心的尸体,”祁进皱眉道,“但那个人不是邀月。” 叶未晓脑海里闪过一个残忍而荒谬的想法:“那些尸体都下葬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一直追着她们跑,毕竟死人又救不活,她们离开之后,我不会去关心那些尸体的下落,”祁进说着分给叶未晓一块点心,“你说红衣教是不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要吃尸体的那种。” “……说这种话题,你竟然还有食欲?” 祁进顿住:“这是杏仁酥,又不是人肉酥。” 叶未晓无言地接过点心,心想师父的口味还真不是一般的重。 “夫人回来了,我去叫阁主,”恨歌蹦蹦跳跳地过来迎接,发现祁进和叶未晓什么都没买还有些失望,“夫人不必同叶未晓客气,他月钱多着呢。” 祁进想到他钱包里最后的几钱银子,忽然后悔刚才用自己的钱买那包点心。 姬别情和沙利亚的谈判显然收获不大,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祁进险些睡着,直到姬别情走过来捏他的脸:“别睡,这次是正事。” 祁进迷迷糊糊地睁眼:“你找到灯了?” “之前被挖心而死的那些人,都葬在了何处?” “你怎么和叶未晓问了同一个问题,”祁进又想起“人肉酥”,顿觉一阵恶寒,“我去看人家葬在哪里干什么,这和琉璃灯有关吗?” “可能有关系,”姬别情摸摸鼻子,“不说这个了,中午想吃什么?” 火盆里的白炭还在劈啪作响,祁进并未注意窗户开着,被姬别情岔开话题,也不曾发觉隔壁的房间有人。卢长亭正小心翼翼地将药材泡在盐水里,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才抬头问康安澜:“姬别情什么时候成的亲?” 康安澜手下一抖:“不是,阁主没成亲。” “那你们怎么成天夫人夫人的,听着还像个男人,”卢长亭将泡软的药材捣碎,均匀铺开在一只冻死的鸟儿身上,“难怪他看不上婆婆先前介绍的姑娘。” 康安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是假的,可阁主和祁进又睡在一起;说是真的,这俩人又没有真的成亲,完全是为了探查红衣教逢场作戏。思来想去,康安澜决定保持沉默。 “主司这是在做什么?” “验证你的想法,”卢长亭将鸟儿的尸体放进木盒,“虽然不知道红衣教的目的,但用途应该就是保存尸体。” “保存尸体……能做什么?” “还不清楚,或许与你们说的琉璃灯有关。” 城中还开着的酒楼不多,祁进拨拉着碗里的肉丝,食欲不是很好。姬别情慢条斯理地加菜,目光却落在祁进身上。 “琉璃灯还藏在小遥峰,”姬别情轻咳一声,“叶未晓已经派人探查许久了,确实不知道她们把灯藏在哪里,但今天客人来时显得很焦急,她只是强作镇定,而且透露了她们在这里另有事要做。如你所言,红衣教真正的教主不在这里,这应该不是她们自己的决定。” “你觉得她们想做什么。” “红衣教的目标是你,何况人数还不够八十一,她们就算拿到真的画像,也还会继续杀人剖尸。” 祁进放下筷子,他确实没食欲,脑海里一直在想叶未晓问的那个问题,姬别情以为他是因为没有琉璃灯的下落才沮丧,正要出言安慰,祁进忽然放下碗筷:“我们去义庄。” “现在?” “快走,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姬别情随手放了点碎银在桌上,转眼祁进已经奔到楼下,便示意和赋等人无声跟上。 天色渐晚,一场暴风雪就在眼前,祁进轻车熟路地从后门翻进义庄,那里的窗户坏了半扇。祁进稍稍定神,猛地推开那扇门,眼前停放尸体的木板床上竟空无一物。 “袁氏夫妇的尸体不见了,”祁进呆在原地,“真的不见了。” “官府还在查案,也没听说袁家人把他们接回去下葬。” 姬别情没再说下去,答案显而易见,尸体正是被红衣教带走的,尽管还不知道具体目的,但必然与琉璃灯有关。祁进望着坏掉的半扇窗,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和叶未晓一起跟上那个红衣教女人。 “别想了,”姬别情搂过祁进的肩膀,“先回去,别被人察觉。我派人去打探尸体在何处,至少要摸清红衣教的目的。” “这城里还会再死人的,”祁进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来不及了。” ** 深夜的小遥峰一片死寂,邀月将头发挽在脑后,手执一盏红纸灯笼,打开书柜后的暗门。 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自讨晦气,即便是对红衣教忠心耿耿的信徒,但邀月从不以信徒自居。小遥峰上不同于昆仑山的温暖似乎延伸到了地下,墙壁和石阶很是干燥,以至于不会留下任何人的脚印。 城里这些天人很多,从官员到百姓,都在为过年做准备,比起昆仑刚封山时,街上要热闹不少,但没有什么外来人。节日的氛围过于浓郁,以至于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惨死的袁氏夫妇。 石室干燥的地面上摆放着几张桌子,经过处理的尸体并排放在上面,墙上的壁灯中间有一个上锁的木质暗格。钥匙在探雪手里,而邀月没兴趣用钥匙,手指微微发力,便捏断了那把锁。 四盏通体鲜红如血的琉璃灯,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暗格里,不染一丝灰尘。 “阿萨辛大人,”邀月的手指停在其中一盏灯的花瓣上,已经被鲜血浸透,泛着诡异的光,“这四盏灯真的能引领世人吗?”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打算从这些死物上获得什么答案。在她看来,阿萨辛对中原武林的野心,本应该寄托在一些更实际的事物上,军队,财富,或是别的什么,而不是这四盏传闻中的琉璃灯,连这个传说,也只来源于探雪对忘忧岛模糊的记忆,除了制造恐慌之外,琉璃灯在中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尽管恐惧就是崇拜本身,但这远远不够达成红衣教称霸中原的目的。 袁氏夫妇的尸体被浸泡过药水的白布包裹着,上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尸体早已不再流血,血迹是安雨在制药时不慎被切割药材的利刃所伤。同为红衣教圣女,安雨与邀月等人不同,她似乎天生为圣教的使命而生,永远毫不犹豫地执行阿萨辛的命令,不问缘由,不计后果,以至于最为沉默寡言的圣女安雨,反而是圣教之中除了阿萨辛之外最权威的存在。 阿萨辛对这四盏灯为何如此执着,安雨会知道答案吗。 “谁在那里!” 黑影在灯下一闪而逝,邀月警觉地转身背靠着石墙,石室里却仍旧一片死寂。 “探雪大人,凌雪阁已经发现尸体消失,姬别情带着他夫人闯进了义庄,暂时还没有上报官府的消息。” “你见到他那位夫人了吗?” “属下……没看见正脸。” “……” “探雪……大人……” 鲜血自探雪的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沾湿她纯白无瑕的衣衫,她站起身跨过死不瞑目的尸体,吹灭了桌上的灯。 ——忘忧岛,琉璃灯,吕洞宾,昔日亏欠过她的,她要一笔一笔夺回来。 第十四章 抬头月盈缺,颔首千堆雪 十二年前,南海侠客岛。 “船家,您晓不晓得今日集市为什么不开啊?” “官府的人把路给封啦,一个卖鱼的寡妇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家里头,她有个漂亮闺女,也失踪了,怕是遇上了打家劫舍的……” “不太平,这些日子是不太平,许是以为咱南海有本事的人都去鲲鹏岛参加霸王擂了,沧海集这些日子抓了好几个贼,谁想到还有下这样狠手的。” “……” “船家,忘忧岛去不去?” 清脆的少女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小声议论,船家回头,便看见一身绸缎衣裳、头戴珠钗的年轻姑娘拎着小小的布包行囊,面纱蒙住半张脸,谁也没有注意她是何时靠近的。船家愣了愣,疑惑道:“忘忧岛向来只有纯阳宫弟子才能出入,姑娘看着……不像是那儿的人啊?” “少废话,去还是不去?” “忘忧岛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我们小本生意,不敢去招惹,姑娘还另请高明吧。” 少女侧头想了想:“那,去鲲鹏岛呢?” “这倒是可以,姑娘要去参加霸王擂?” “那你就要不要管了,只管开船,”少女将一锭银子丢给船夫,还没等到答复便自己跳上船,挑了个能遮蔽日光的地方坐下,“我急着呢。” 日头正盛,船家原也不想出海,但少女实在出手阔绰,一身绫罗绸缎金银玉石,看起来也是身价不菲,拒绝这样的好买卖显得不近人情。小船很快离开港口,顺着风的方向。 船朝着鲲鹏岛的方向一路驶去,却有去无回,二十天后,侠客岛的沙滩上漂上来一具被海水泡得狰狞发白的身体,身上除了一条裤子之外空无一物,正是那天搭载少女的船夫。附近懂得医术的侠客断言,他是被人一掌击中命门,死因与沧海集里去世的寡妇一模一样。 “你是小仙?你是不是小仙!你……” 若这船夫的眼神没有那么好使,或是海上的风足够识趣——小仙,或是探雪·艾德和,用船夫的衣服裹住手掌,驾着船驶往忘忧岛的方向——至少他会死得再体面些。 ** 大雪一夜未停,街上的人们喜气洋洋地互相道喜,嘴上说着“瑞雪兆丰年”,手里拎着刚从集市上买的鸡蛋和肉肠,年关已近,转眼就是小年了。祁进盘腿坐在窗前,裹着厚厚的棉被,打了今天的第六个喷嚏。 “夫人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非要去小遥峰附近绕一圈,阁主竟然还由着他,”和赋蹲在外头,把身上的棉袍又裹了裹,“我看等昆仑这事儿忙完,我们回太白山就有喜酒喝了。” “所以阁主和夫人在小遥峰有新发现?” “大概是有吧,回来之后俩人在书房一夜没睡。” 姬别情把暖手炉放到祁进手里,从背后抱住他,陪他一起看雪。祁进自幼在南海长大,虽然已经在昆仑住了一段日子,但大雪对他而言还算是稀奇事。早上二人也只睡了一个时辰,祁进便爬起来看雪,冻得瑟瑟发抖,还抢走了姬别情的被子。 “琉璃灯——” “还琉璃灯呢,”姬别情掐掐他的脸,“先顾好自己。”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祁进拍掉姬别情的手,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五六岁的时候,忘忧岛上闯入过一个外来人。” “嗯,”姬别情心不在焉,“什么样的外来人。” “是一个白衣服的姐姐,衣着很华丽,头上戴着一颗很贵重的紫珍珠,连盛产珍珠的南海也不多见,”祁进道,“平常人是不可能轻易上岛的,忘忧岛周围布满食人的巨鲨,见到外来的船就会扑上去掀翻,可她却上了岛,四周的海水是红色的,都是被她杀死的巨鲨。” “武功很强?” “也不算,只是她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师父的徒弟,也确实会一些纯阳宫的武功,我那时还很小,记不太清,但我记得师父曾经感慨,说他当年只教过这个姑娘三招,却不曾想她把三招练得如此变化多端。” “后来呢?” “后来师父却没有把她收为弟子,还将她赶出了忘忧岛,可我不知道原因。先前我没有想起她来,现在想想,也许她就在小遥峰上面。” 姬别情想起袁氏夫妇身上诡异的伤口:“你师父为何会教她武功?” “那恐怕只有我师父才知道了。” “所以……你昨晚在小遥峰下找什么?” 祁进困得直打哈欠,低头晃了晃脑袋,伸手戳戳姬别情的肩膀:“你抢走的极乐散呢?” “在叶未晓那里。” “你不是请了个很厉害的大夫吗,把极乐散给他,”祁进抱着被子又往姬别情怀里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常人练纯阳宫的武功,若缺乏资质,需要炙血丸长期护体。我师兄曾说,炙血丸和极乐散所用的药材一模一样,只是药材多少的区别。其中最重要的药引生长在极寒之地,扒开雪才能看见。” “你是在找附近采药的痕迹?” 没有回应,祁进歪着脑袋靠在姬别情怀里睡着了,发丝凌乱,遮住他脖颈上两人胡闹时留下的吻痕。姬别情将人放平在床上,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转身便碰见了神情复杂的卢长亭。 “叶未晓说你找了个狐狸精当夫人,我起初还不信,”卢长亭轻咳一声,“再过半个时辰都要用午膳了。” 姬别情解释道:“我们昨晚没有休息,在小遥峰附近找红衣教相关的线索。” 卢长亭面色更加难看:“大半夜不睡觉跑去找线索,姬别情,你是凌雪阁阁主,不是仪周和赋恨歌。” “除了祁进之外,没有人知道红衣教与忘忧岛之间的关系,我又不可能放他一个人。” “姬——” “跟我来,我还真的有事找你。” 姬别情刻意打断卢长亭,他并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不想继续在门口谈话吵醒祁进。卢长亭莫名感觉到姬别情带了几分怒意,却不知这怒意从何而来。 白瓷瓶里的极乐散还剩下三分之二,卢长亭谨慎地倒出小半勺,一时间没看出什么端倪。姬别情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邪门功夫,要靠吃药才能练成的。” “有记载的不少,但关于南海的少之又少,对中原武林来说,南海算是禁地,”卢长亭用竹签拨弄着那一小堆灰色的粉末,“红衣教和忘忧岛什么关系?” “红衣教中可能有人曾是纯阳宫主人吕洞宾的外门弟子,但后来似乎反目成仇,此人现在很可能就在小遥峰,也是中原这段时间数十起挖心命案的罪魁祸首。” “这么说来,那个什么琉璃灯的传闻也不算可信。” “能建立一个教派的人绝不是傻子,”姬别情眉头皱得更深,“我只是还没想通,到底是谁在利用谁。” “你不担心是祁进在利用你?” “不担心,他没那么多心眼儿。” “姬别情,”卢长亭放下竹签抬起头来,“你喜欢男人没关系,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对你来说很难吗,且不说南海根本不是凌雪阁能涉及的地界,就算是你把手伸到了南海,他们对你也只会有敌意。” “就算你是婆婆甚至太子殿下,你也管得太宽了。” “太子让林大学士去找过婆婆了。” 姬别情面色一滞。 “你在昆仑逗留这么久,太子早就觉察出异样,只不过不晓得具体事由。红衣教在中原有了一些动静,但目的不明,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你,”卢长亭轻叹一声,“你倒好,长安的人急得团团转,你还有空在这谈情说爱。” “朝廷要派兵吗?” “你是真的喜欢他?” “……” “想也不是,你这种人。” “说正事。” 祁进在床上翻了个身,没有醒,梦里是他在忘忧岛上见到的张扬骄傲的白衣女子,隐约记得她因为偷师姐的珠钗,被罚扫庭院的事,那时他躲在廊柱后头看,年轻女子的珍珠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料也是他没见过的中原绸缎。 半梦半醒见,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祁进迷迷糊糊地睁眼,姬别情正掀开他的被子欺身压上,有些急切地拉开了他的腰带。他在床上补觉,原本就只有一身中衣,冰凉的手抚过他腰间滑腻的肌肤,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你做什么!”祁进又惊又怒,死命扯住衣襟,“放开!” “给我。” “我不……你快放手!” 纵使平日里二人胡闹惯了,也多少有过亲密,却不过止于亲亲抱抱,再过分的就没了,若是换做以前,祁进稍微抗拒一下姬别情就会停下来,可现在他激烈挣扎,换来的只是更激烈的吻。 “别让我等了好不好,”姬别情摸进他的亵裤,“现在就给我。” 第十五章 楚云会湘雨,芙蓉向夜开 祁进愣愣地看着姬别情脖子上被自己咬出来的血,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姬别情没有躲。 “我不是故意弄伤你的……” “我知道,”姬别情伏在祁进身上,抱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 姬别情衣衫凌乱,怀里的美人一丝不挂,床脚放着他先前送给祁进的暖手炉,分明是个暧昧不堪的场景,他却忽然觉得满心疲惫。他早就过了被同僚的几句话轻易惹火的年纪,偏偏只要提到祁进,思绪就不受控制地变成一团乱麻。 如果没有红衣教,他不会对祁进如此上心,但他真的喜欢他吗,这喜欢又有多少呢。 屋子里的炭火没有先前那么暖了,祁进下意识往姬别情怀里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摸摸姬别情的头发。还在南海的时候,祁进的师姐曾经救下一头被捕兽夹所伤的黑豹,养在身边不久,尖牙利爪的凶兽也像养熟的猫儿一样温顺。他觉得现在的姬别情就像那头受伤的豹子,尚未被完全驯服,但又足够克制。姬别情身上其实有很多伤,那道咬痕显得无关紧要,只是鲜血的味道留在唇齿间,他未免有些心虚。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早点睡吧,”姬别情将被子拉上来盖住祁进的身体,下床整理衣服,“饿了就叫人给你送夜宵。” 衣角忽然被拉住,姬别情转头,裹在被子里的祁进正咬着下唇看他。 “我睡了一整天,”祁进小声道,“睡不着。” 姬别情深呼一口气:“你确定要我留下?” 祁进松开了手,耳根红红的,将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来看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说说话就睡吗。” 声音很没底气,祁进说完就悔得想咬掉舌头,索性将脸也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才听到姬别情轻叹一声,坐到床边将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祁进揉揉鼻子抬起头,柔软的唇刚好蹭过姬别情的唇角,不安地扭动两下,棉被稍微滑落一点,露出光滑洁白的肩头。 姬别情低头吻了上去。 说祁进是狐狸精到底哪里说错了呢,又凶又骄傲的小狐狸,周身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他身上带着点那瓶极乐散浸染,叫人轻易被勾引,然后沉溺其中,小狐狸自己却丝毫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只茫然地接受他的亲吻和爱抚,紧张兮兮地抓住他的衣角。 “不舒服我就停下,”姬别情含住祁进一边耳垂,掀开被子摸进去,那里面除了一个光裸的美人之外什么都没有,“还有,不许再咬人了。” 祁进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理智告诉他现在推开姬别情还来得及,可他很快被姬别情的动作夺走思绪。姬别情伸手放下床帐,轻声哄着祁进帮自己脱衣服,直到最贴身的亵裤也被丢到床下,祁进别开脸,又被扳回来吻住唇,在情事上毫无经验的南海少年紧张兮兮地按住姬别情往他两腿中间摸索的手,求饶似的蹭蹭他的手心。 “夫人叫我留下的,”姬别情捏住他的手指,“现在又后悔了?” 祁进抬起一只手抱住了姬别情的肩膀。 身体被渐渐打开,带着奇怪香气的冰凉的脂膏裹着姬别情的手指一点点挤进后穴,祁进这才惊觉姬别情竟然早有准备,装脂膏的小盒子就放在枕下。祁进紧紧抱住姬别情,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被诱导着分开双腿,从未有第二个人触碰过的私密位置被反复抚摸,有点烫,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腿并紧,姬别情的手指在他后穴里搅动出轻微的水声,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抬起小腿蹭了蹭姬别情的腰。 “疼吗?” 姬别情咬咬他的鼻尖,试着挤进第二根手指,祁进滑腻柔软的肌肤贴在他胸前,夹带着呻吟声的呼吸黏在他耳畔,天晓得他的耐心是从哪儿借来的。直到第三只手指也能在紧致的后穴里进出自如,他才抱起祁进的双腿将人抱到身前,试着将硬得发疼的阴茎顶进去。 “等……不要……” 祁进猛地在姬别情的胳膊上抓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几乎呼吸停滞,胸前被情欲刺激得挺立的两点正被姬别情咬在唇齿间折磨,他还没来得及推开姬别情的脸就被完全侵入,泪水瞬间浸湿了脸,姬别情不停地摸着他的腰和小腹,快感渐渐代替了疼痛,体内像是灼烧似的渴求姬别情更用力的侵入。姬别情扶着床沿坐起来将祁进抱到身上,吻掉他脸上的泪水,扶着他的腰帮他适应,祁进试着自己动了两下,很快完全软倒在姬别情怀里,也顾不得腿间奇怪的黏腻感,以及姬别情握着他的阴茎玩弄的手沿着后腰摸到股间,似乎试图将他的后穴再扩张一点。 “不要什么?” 姬别情抓住祁进的手腕,让他自己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哄着他慢慢放松,直至祁进声音里的哭腔渐渐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耐的喘息。平日里剑招凌厉的美人在他怀里柔成一汪春水,纤细却有力的胳膊抱着他的肩膀,圆润的指甲无力地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姬别情低头吮吸他的锁骨,唇舌触及柔软的肌肤,能闻到轻微的香气。 他一直很好奇祁进身上的香气从何而来,明明身上不曾带着香囊,也不像皇城的贵族一样沐浴时在浴桶里洒花瓣,也许是幻觉,他莫名觉得这香气带着几分催情的意味。传闻里杀人剖心而食的素衣鬼,当真有几分魅惑世人的本事。 祁进忽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姬别情便抱住他的腰将他放平在床上,祁进反手抓住软枕将脸埋在里面,不停地摸到自己小腹上被顶起来的一点,微凉的体液冲进体内,祁进被激得一哆嗦,脑内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下体正被姬别情含进嘴里舔弄,他想要推开,却断断续续地射在姬别情嘴里,姬别情含住那点精液俯身上来吻他,唇舌交缠间也不知道咽下去多少,下半身刚刚有一点空虚感又很快再次被填满。 “慢一点……别……嗯……” 祁进主动抬起腿环住姬别情的腰,柔嫩的臀肉被揉捏得不成形状,腰间青青紫紫的吻痕被交合时飞溅出来的体液覆盖,留下几块黄白的精斑。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也顾不得羞耻,他只想姬别情将他再抱紧一些,让他再舒服一些。姬别情抚上他的胸口,那里已经被他吸吮得发红,又刻意用舌尖去逗弄,像是要咬下一口似的。 “晚一点睡吧,”姬别情将浑身发软的祁进抱进怀里吻他的肩膀,让他侧躺在床上抬起一条腿,将手指探进柔软的穴口,射进里面的精液缓缓地流到他的腿上,“等下我抱你去洗——嘶——” 祁进反手扯住姬别情的头发,咬着下唇回头瞪他,情欲润湿了他通红的眼眶。 ** 石室里的尸体,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探雪轻轻放下盖着尸体的白布,从下属手里接过香囊嗅了嗅。药水的气味过于刺鼻,她难免有些反胃。 “探雪大人,圣教主来信。” “信封没有封口?” “信是给安雨大人的,安雨大人看完之后,要属下交给您过目。” 探雪冷笑一声,将信纸抽出来,信封却丢进手边的火盆。她不明白,为什么阿萨辛永远给安雨更多的信任,关于忘忧岛和琉璃灯的一切信息都是她的贡献,安雨却永远压在她们头上,像是自诩为圣教的代言人。 不出所料,信的内容与忘忧岛有关。那些至阳之人的血,已经养活了一盏灯,第二盏灯也渐渐被鲜血浸润出温度,眼见大业既成,昆仑山的大雪又营造了天然屏障,如果不是姬别情突然转变立场,祁进的命早就被她稳稳地攥在手心里。 “多此一举,”探雪将信纸也丢进火盆,转身拂袖而去,“将石室锁好,不要再让任何人进来了。” “是。” 阿萨辛执意要活捉祁进,探雪不敢违抗命令,更不能和姬别情的凌雪阁起正面冲突,虽然还摸不清凌雪阁与朝廷之间真正的关系,但在红衣教称霸中原武林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幸而阿萨辛更多的时候只关心结果,所以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她很乐意给姬别情多制造点儿麻烦。 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在探雪床边悬挂的白色纱衣上——姬别情想护着祁进,她偏要让他护不住他。 第十六章 白衣非胜雪,落梅何处寻 祁进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醒。 先前红衣教的人常常来找姬别情,他不能出去,就蹲在窗前喂麻雀,喂得久了便经常有鸟儿聚集在窗前等着被喂食,他今日起得晚,鸟儿大概是着急了。 “再睡一会儿。” 身后的人忽然压上来,将他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连指尖也不许他露出来,房间里只有温暖的炭火的劈啪作响,还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不去做正事啊?” “阁主夫人不算是凌雪阁的正事?” 祁进翻身要捂姬别情的嘴,反被握住手腕亲吻手心,祁进像是被烫到了,想要缩回手,又无处可躲,姬别情顺势搂着他的腰往床铺里面滚了一圈,祁进稍稍挣扎一下便放弃,靠在姬别情怀里,对方的吻落在他的额角。 姬别情忽然撑起手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以后出门,还是戴着面具吧。” 祁进疑惑地眨眨眼睛:“先前不是不让我戴?” “先前没那么注意,”姬别情将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这张脸让别人看去,十个有九个半都要丢了魂儿。” 祁进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扯住姬别情的脸:“那你的魂儿呢?” 姬别情低头吻他的手腕:“要被你勾得魂飞魄散了。” 眼看着床帘又要被放下来,叶未晓的声音却忽然在门外响起,很是焦急:“阁主,夫人,县衙的师爷在门外候着。” “这么早衙门的人来做什么?” “回阁主,似乎与袁氏夫妇一案有关。” 姬别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不急,爬起来抱着祁进帮他穿衣服,又黏在一起嘀咕了好一阵,姬别情才不情不愿地下床穿外袍,心里把那无能又事多的冰山县知县骂了一遍又一遍。叶未晓快步上前来附耳几句,又回头看看禁闭的房门:“不如让夫人出来一起?” “让他睡吧,旁人问起来就说他染了风寒,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宅子里众人正忙着扫雪,再过六天就是除夕,昆仑的雪一天比一天大,姬别情在这么个边陲小镇买下一座豪宅本就惹人注目,又极少与人来往,县衙的人多有关注也算正常,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谁把祸事惹到了祁进头上来。 姬别情站在门前揉了揉眉心,坐在里头的县衙师爷却先一步迎了上来。 “姬公子,鄙人——” “怎么不给师爷看茶?”姬别情故作客气,“姬某到昆仑有些日子了,没到县衙去拜会,是姬某考虑不周,师爷不必担心,已经叫下人去准备了,保管不让您空着手走。” “客气了客气了,我……我不是为这事儿来的,”师爷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只是想知道,尊夫人可是昆仑本地人?” “不是,内子是江南人,师爷想问什么?” “是这样的,”师爷的脸色越发苍白,“袁氏夫妇被害一案,想必姬公子也有所耳闻,前些日子停放在义庄的尸身不翼而飞,知县大人正在查,也是焦头烂额。却有人说,今日子时,见到那被害的袁氏夫人的尸身直立起来在您家后门处徘徊,另有一名周身白衣的女子随在其后……” 姬别情坐下来端起热茶移开目光:“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大白天的,师爷还是别讲这种故事吓唬姬某了吧。” 师爷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硬气一些,可依旧佝偻着背,双手踹在灰色的棉袄袖子里:“听闻尊夫人平日里好一袭白衣,这也不是鄙人无端生疑,昆仑好些日子没有过外来人,姬公子能否稍稍……配合一下?” “内子常年身体不适,来昆仑便是遵医嘱到这里养病,昨晚更是咳了一夜,现在还睡着,”姬别情不悦道,“难不成姬某昨晚抱着的是个妖精?” “这……那个……这……” “烦请转告知县大人,无凭无据的事就不要来问了,内子本就体弱受不得惊吓,还望师爷不要为难。” 眼见姬别情态度愈发强硬,脸色也很是难看,师爷本就不愿相信这些鬼神传说,更是不愿自讨没趣,随意寒暄两句便借故离开。躲在屏风后的和赋恨歌二人早已从宅邸后门处探查回来,却说并无异样。 “连脚印都没有?” “没有,这传言的确是毫无根据,而且夫……祁公子穿白衣的传闻也不知道是谁传到县衙去的,”恨歌轻咳一声,“阁主莫要怪罪,祁公子不喜我们叫他夫人,属下们这些天还在改口适应。” “无妨,按他的吩咐做,”姬别情敲敲桌子,“这些天红衣教都做了什么?” 和赋道:“属下这些天在小遥峰,发现深夜总有些红衣人带着麻袋到后山的林子里去,神色慌张,像是在掩埋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去查。” “查的时候叫上卢长亭一起。” “是。阁主还有别的吩咐吗?” “午餐晚点送,去酒楼买一只烤兔子,切好了送来。” 和赋一时无言,恨歌用手肘怼怼他,小声道:“这是昨晚有进展了,得哄着,谁不知道夫人爱吃兔子。” 姬别情像是没听见,只管往他和祁进的卧房走。他没有和下属拌嘴的心情,这谣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这小小的冰山县城里头倒是足够掀起一点风浪,何况年关将近,家家户户也没别的事做,聚在墙头嚼耳根,再离谱的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也会教人当成真的。 至于传闻从何而来,不用想都知道。他只是不明白,红衣教又要留着祁进做“阎王阵”来召唤所谓阴兵,又对祁进施以如此明显的恶意,究竟意欲何为。问祁进本人不会有结果,他除了琉璃灯一无所知,大概也无意深究,自然不曾去调查什么。 “还不起床,饿不饿?” 祁进裹着被子翻身,迷迷糊糊地小声嘟囔一句,被姬别情连着被子抱起来坐到床边,又一头扎进姬别情怀里。姬别情笑出声,伸手扯了扯祁进的脸:“中原传统,过年要杀年猪,这县城里头的人大多没多富裕,把你偷走了怎么办?” 祁进脑袋还晕晕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敢说我是猪!” “还好,还没睡傻。” 祁进扑上来作势要咬姬别情,后者被扑倒在床上,两个人又抓着被子闹成一团。祁进腰酸,争不过他,不多一会儿便连眼泪都笑出来躲着求饶,抬头又被姬别情咬住唇,抗议似的哼了一声,却没有拒绝这个深吻。 “不想知道县衙来找我干什么?” “无非是因为袁氏夫妇的事,”祁进皱眉道,“怎么,他又见鬼了?” 姬别情低头蹭蹭他的鼻子:“鬼在我怀里呢。” 祁进抬脚就踹:“说正事。” “有人看见你和袁夫人的尸体在一处,那尸体是站着的。” “忘忧岛可没这种邪门功夫。” “但中原的传闻里有。” “红衣教并非起源于中原。” “你也知道是红衣教的手笔,”姬别情抱着他坐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曾经得罪过红衣教的什么人,并且发生在琉璃灯失窃之前。和赋发现这些天小遥峰上有异样,已经派人在查,但是这些天,你得时时预备着见人了。” 祁进顿时警觉起来:“我警告你——” “恨歌准备的女装……” “……” “穿一次吧,”姬别情侧头咬他耳朵,“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粉碎红衣教的阴谋,她们想让这城中的人对你指指点点,借此拖住凌雪阁,也会逼得我分身乏术。穿一次,我会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个假身份,没人知道你究竟是谁,只会知道你是我夫人。” 祁进低着头犹豫许久:“那我不要穿恨歌预备的那件,不好看。” “我带你去挑,或者让卢长亭来帮你做几件。” “……他不是个大夫吗?” 姬别情随口道:“他什么都会。” ** 叶未晓颇有些幸灾乐祸,但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替卢长亭扛了两匹布料过来,尺寸是姬别情亲自量的,从首饰发冠到腰带鞋袜,还贴心地标注了“胸前放宽两寸”。 “卢主司莫怪,现如今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别怪阁主还记得您十年前在裁缝铺冒充过学徒,他素来记性好得很,”叶未晓轻咳一声,“材料都在这了,工具正在搬,但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只能深夜再送来。” “……” “但是夫人明天要穿。” 卢长亭额上突突直跳:“他和他那个狐狸精夫人呢?” “阁主和夫人还在挑料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叶未晓后退两步,“卢主司还有吩咐就说一声,属下就在门外。” “你告诉他们俩,”卢长亭冷静地拿起木尺,“等回了太白山,我要砸烂姬阁主金库的门。” 第十七章 雪中染春s,人间富贵花 “金镶玉发簪十支,玉镯四对,指环八个,金银项链各十二条,耳环……” “放下,”祁进捂住耳朵,“这个不戴!” “不是要你戴,放在那儿当个摆设,”姬别情觉得好笑,“这镇子上能买到的东西不多,你凑合一下。” “红衣教到底想怎么样?” “大概是要勾结这里的官府,但县官油盐不进。” “那他活不久,”祁进把胸前的衣服往上拽,还是觉得衣领太低,“红衣教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我说了,这城里还会死人的。” 姬别情搬过一把椅子坐在祁进身后看他梳妆,有面具在,省去了化妆的工夫,但穿衣服还是麻烦,祁进不喜女装,打扮成贵妇也的确活动不便。祁进回头戳姬别情的脸,宽大的袖子扫在姬别情身上,又被祁进嫌弃地拎起来。 “就一天,”姬别情捏捏祁进的鼻尖,滑溜溜的,“把红衣教应付过去,剩下的什么都好说。” “不告诉县衙吗?” “没有证据的事,告诉官府又有何用。” “你不要动我的头发!” “很重吗?不然拿掉两只簪子。” 祁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只觉得头上叮咣乱响,吵得他一阵头晕,两个扮成侍女的凌雪阁女杀手搀扶着“夫人”,还真有几分弱柳迎风的意味。姬别情觉得哪里不对,拉住祁进的手让他在自己身前转了个圈,是比之前要沉一些,这才发现腰带里面缀着一堆金银玉石,似是生怕别人嫌弃她不阔绰。 “……谁干的。” “衣服是卢主司一大早送来的,”恨歌捧着珠宝匣子,“阁主和夫人不满意?” 祁进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将身上的装饰胡乱地揪下来丢开,刚梳好的发髻瞬间又散落下来,沉重的腰带自然也丢到一边。姬别情揉揉额角,亲自坐下来给祁进梳头发,不太熟练,磨蹭了好一阵。 “他这是报复我,”姬别情捏捏祁进的耳朵,“我们偷偷在他的饭里下番泻叶。” 祁进白他一眼:“你几岁了。” “要委屈你这样折腾好几天,他拉几天肚子又怎样。” 二人正笑闹着,冰山县的知县便送了帖子过来,邀请他“夫妻二人”一并赴今晚的除夕宴。祁进靠在姬别情身上翻来覆去看请帖,上头洒了铜粉,这对于知县的俸禄来说可不是便宜物什。 “许是谁在知县耳边吹风了,上次那个师爷过来,总是怀疑我房里有鬼,不必在意,只管去蹭吃蹭喝。” “你说他是不是想要钱?” “这还没嫁到姬家,就开始替我精打细算了?” “美得你,”祁进把请帖丢到梳妆台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依旧觉得沉,“我只是在想,你在这里到处散财,就算不被红衣教盯上,也迟早被人抢劫。” “我怕什么,有我武功盖世的夫人保护我呢。” “谁是你夫……” “咳咳。” 姬别情不满地回头:“卢主司何事?” “让祁公子回避一下,”卢长亭皱眉,“京城的事。”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回避的。” “……姬阁主。” 已经有几分咬牙切齿了,姬别情不情不愿地放开祁进,祁进瞥向卢长亭,恨歌告诉他这是个很厉害的大夫,他也不明白“主司”是个什么职位,只觉得这屋子里气氛不对,他想出去喘口气。恨歌正在外头吃糖山楂,见祁进出来,便分给他半包。 “卢主司好像不是很喜欢夫……祁公子,不过没关系,阁主从来不听卢主司的话,”恨歌口齿不清道,“祁公子要不要蜂蜜水?” “哪来的蜂蜜水?” “是吧,属下也觉得奇怪,”恨歌捧着壶,“照理说昆仑都封山了,还有外头的商人进来卖新鲜杏花蜜,可这日子哪里来的杏花。” “……” “但真的挺好喝,卢主司试过了,很安全。” 祁进无言地接过装蜂蜜水的碗。 姬别情正将梳妆台上散落的首饰放进盒子里,这花销可比红衣教买画像的钱要多,得想办法讨回来。卢长亭坐在茶几边看着他忙碌:“你今晚去赴宴,最好让人在附近接应着,我担心出事。” “你不是要说京城的事吗,怎么扯到我夫妻二人赴宴了。” “太子去找过婆婆,苏相对红衣教的事也很重视,所以婆婆差人去了西域,收获不小。” “比如?” “红衣教在西域的势力不容小觑,甚至成了一些小国的国教,所以红衣教的教主霍桑·阿萨辛有能力调动军队,这对中原来说不是好消息。而阿萨辛本人在教中地位崇高,据说是个雌雄同体的——” 姬别情一口茶喷在卢长亭脸上,卢长亭暴怒地起身擦脸:“姬别情!”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祁进那么生气了。” “什么?” “没什么,一点闺房之乐,”姬别情轻咳一声,双手递上帕子,“卢主司请继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闺房之乐!” 姬别情严肃道:“若非祁进被红衣教之事卷入其中,姬某到现在也不会知道红衣教的真相,反倒做了红衣教的帮凶,于情于理,我都该惦念一下。” 卢长亭好脾气道:“姬阁主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长了?” “哪里敢,但这事的确如此,现如今我们很被动,除了祁进,谁也引不出红衣教,”姬别情轻咳一声,“有件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向婆婆禀报。” 卢长亭斜睨着他:“你和你那狐狸精夫人的婚事?” “他不是狐狸精,你这样叫他,他要生气的。” 卢长亭开始思考他是不是该给姬别情看看脑子。 “我派人去了南海,打算再打听打听关于琉璃灯的事,中原人对此知之甚少,这又是祁进师门圣物,我若是直接问他,显得冒犯。如果能找到忘忧岛纯阳宫主人吕洞宾,那就更好。” “你想去查谁就查谁,我只想知道你现在要怎么稳住红衣教,”卢长亭平复下来,“我听说你给红衣教的画像是假的。” “确实是假的。” “她们没再找你?” “你觉得她们会主动承认她们做了冤大头吗,”姬别情道,“花了银子却拿到了冒牌货,定然要找教主说上一说,到那时追踪起来岂不是容易得多。” “你……” “我知道太子殿下和婆婆的顾虑,殿下习惯了万事速战速决,但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得放长线钓大鱼,要让鱼主动咬钩。苏相若是怪罪下来,尽管推到我头上就是。” “你去哪儿,外头下着雪呢。” 姬别情头也不回:“找我夫人。” 屋外却不见人,走廊里、庭院里甚至祁进平日里喂鸟的地方都没有,卧房更是空无一人,只几名仆役在整理床铺。姬别情微怔,叫住匆匆走过的和赋。 “看见祁进了吗?” “祁公子带着恨歌出门了,说什么……买蜂蜜水?”和赋顿了顿,“说起来,卢主司的裁缝手艺还真不赖。阁主要是找祁公子应当也很好找,这地方浑身珠光宝气的人也不多,祁公子定然很显眼。” “……知道了。” “属下已经派人跟着了,要属下现在去找?还是……” 姬别情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你们只管把卢长亭忽悠住,别叫他发火。” 和赋说得不错,祁进和恨歌的确显眼,先前祁进还说姬别情是来这里散财的,现在他二人倒真像是散财童子,祁进身边围着许多商贩和店主,吃穿用度样样都来推销。恨歌面前已经推起了一辆木板车,上头堆着的东西已经比恨歌都要高了。 “这是在做什么,”姬别情拉过恨歌小声问道,“你二人发财了?” 恨歌意味深长道:“阁主莫不是心疼钱了吧?” “我看你是皮痒找罚,”姬别情皱眉,“到底在做什么,你也不劝着,任凭他胡来?” 恨歌摇摇头:“这就是阁主误会了,还真不是胡来。” “那——” 话音未落便被周围的吵闹声打断,姬别情没办法,只好挤开人群想把祁进拽出来,却见祁进被围在中间捧着钱袋不知所措,见他来了,眼睛里挂上几分委屈。 “姬——” “哎,过年送礼自然是要送贵的,咱昆仑山不缺玉石,谁没见过玉雕啊,听我的,夫人,这玩意儿咱送不出手。” “都说了是心意,礼轻情意重,只要样子精巧,你管他贵不贵呢,夫人,还是看咱家这玉雕,听说连宫里头的娘娘都抢着要呢——” “过年了怎么能不送点喜庆东西!” “夫人,您是识货人,可不能……” 姬别情终于挤过人群拉住了祁进的手,这才搂着祁进从人堆里出来。恨歌推着木板车在后面快步追上,穿过小巷,好容易将后头的人甩开。祁进气喘吁吁地从姬别情怀里挣脱,后者一边帮人顺着气,一边望向一脸无辜的恨歌。 “你最好解释清楚,”姬别情微微眯着眼睛,“不然你现在就回主阁去思过。” 第十八章 烛火映残月,山间度旧年 “不怪恨歌,”祁进平复下来,拽住姬别情的衣袖,“是我的主意。” 姬别情意外地低头看祁进。 “恨歌说有外来人在这座城镇里卖杏花蜜水,可照理说昆仑已经封山了,外人进不来,所以,要么是县城疏于防守,要么是守城官里已经有了红衣教的内鬼,那些个买蜂蜜水的也绝不无辜,都是一伙儿的,”祁进指着车上挂着的水壶,“虽说这水没问题,可那蜜水摊子,就成了冰山县当下最新鲜的玩意儿。” “所以你想做点什么来吸引注意力?” “反正红衣教要做的定然没有好事,”祁进哼声道,“我只是不想让她们得逞。” 姬别情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们说你要送礼物,送谁的?” 祁进耳根一红:“那个……那个不重要。” “许多人来找你卖昆仑山特产,你莫不是想送到忘忧岛去吧?” 恨歌忽然插话道:“不是,阁主,夫人说他和他相公初次相识的日子要到了,想送点礼物给他相公。” 怀里忽然一空,祁进提着裙子跑了,姬别情哭笑不得,快走几步追上祁进,拽住他一只手:“别跑,我不问了,真不问了。” 祁进声如蚊讷:“你不许说出去。” “不说,”姬别情捏捏祁进的脸,“可就算我不说,你当那些商贩的嘴都是上锁的吗?” 祁进抱住脑袋一头撞进姬别情怀里,师兄说过,他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如今终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跳进去。这小县城拢共没多少人,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了这回事,万一再有几个外人把这事传到南海去—— “阁主!夫人!” 姬别情轻咳一声,把祁进拉到身后:“又怎么了?” “总算找到了,”和赋喘着气抚平胸口,“夫人一语成谶,真的出了第二起杀人案。” “谁?” “就是那天来找夫人的,县衙的师爷。” “……” “属下想着夫人说过,红衣教杀的都是至阳命格之人,所以特意去打听来了师爷的生辰八字和出生地,不晓得有没有——” 和赋才拿出纸条便被祁进一把夺下,后者只看了两眼,便将纸条揉成了一团。 “他不该死,”祁进咬牙道,“他不是红衣教需要的人。” 姬别情微怔。 “小遥峰那边,近来可还太平?” “叶未晓一直派人看着呢,没什么变化。” 气氛一时凝重,姬别情想问什么,又见祁进脸色难以形容的难看,也只好闭嘴换话题,说是先回去商讨对策。祁进跟在姬别情后面,手里的纸团已经化成一握灰。 即便是嗜杀如命的红衣教,也不会在这种关头无缘无故杀人,这要么是用来警告他早日归顺所谓“圣教”,要么是—— 他必须早日把琉璃灯拿回来,可姬别情显然不止为了他的灯。 府上气氛一派凝重,县衙才送来请柬,这会儿又送来了师爷的讣告。不同的是,这次是知县亲自送来的。 “姬先生,姬夫人,”知县见人进门便站起身来一作揖,“总算将二人盼回来了。” 知县名叫唐文,算起来也不算是草包,姬别情特意找林白轩打听过这号人物,前些年的唐文也是登进士科的才子,只是得罪了户部主官,阴差阳错被贬谪到此地,虽没什么大功劳,但冰山县这段时间也算安稳,只是近几个月接连两起命案,他实在吃不消。姬别情拽着祁进的手示意他后退半步,双手扶起唐文,客气道:“听闻府上噩耗,姬某便急匆匆干回来了,大人节哀。” “先前是唐某唐突,以为姬夫人与命案有关,”唐文声音沙哑,面露疲惫,“却得知今日周师爷遇害之时,姬夫人正在街上给姬先生买礼物,是唐某心胸狭隘,对外来人有偏见,先给二位道歉。” “大人不必在意,莫说是大人,任谁对外来人都有所警觉,实属人之常情,”姬别情回头捏捏祁进的手,又转过身来招呼,“给唐大人看茶。” “多谢姬先生。” 祁进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姬别情替他打了圆场说是采购一天累了,叫祁进先去休息,知县也没什么意见,还附和了几句“伉俪情深”之类的废话。他关上房门,叫人送了洗澡的热水,泡在浴桶里望着窗外的积雪出神。 说那几盏灯能召唤地府阴兵为人所用,他自是不信的,可若非如此,红衣教又为何要大费周章杀这么多人。祁进一阵头疼,将整张脸埋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呼吸,却见姬别情正站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条毛毯。 “唐文走了,仍是请我们过去吃年夜饭,说已经准备妥当,不能出尔反尔,”姬别情拉过椅子坐下来,“倒是很有原则的一个人。” “姬别情。” 祁进定定地看着他,姬别情有点不自在:“我在呢。” “你当真会帮我拿回琉璃灯吗?” “当然,我答应了你的。” 姬别情想伸手摸摸祁进的脸,却被躲开,一时僵在原地,祁进从姬别情手里拿走毛毯,站起来裹好身体,踩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坐到梳妆台前。 “你是不是有话想告诉我。” 祁进没有回头:“嗯。” “要说什么?” “周师爷是因我而死,”祁进平静道,“红衣教想借此警告我,如果我不顺从她们的意思,红衣教还会滥杀无辜。这不是那些圣女或者沙利亚会做的事,必然有更高层的红衣教徒在指示她们,但小遥峰的安雨已经是红衣教圣女之首了。” 姬别情脸色微变,差点扯断了祁进几根头发。 “红衣教教主霍桑·阿萨辛,除了他以外,没人有资格命令这六圣女。” “我上次提起这个人时,你很生气。” 祁进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嗯。” “能告诉我原因吗?” “他……传闻里他不是一个正常人,我听师姐说的,”祁进顿了顿,“他既是男人,也是女人。” ** 新年华灯初上,月下赏灯的游人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县衙师爷的死似乎也没激起什么风浪,充其量是做了有些人年夜饭桌上的谈资,再吉利的日子也总会有人讲些神鬼怪谈。祁进坐在马车里抱着暖手炉,忽然觉得这人世间似乎离他很遥远,他不懂这些人因为什么而欢乐,东海上没有这样的景象。他侧头看姬别情,却见对方也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 姬别情如梦初醒:“在想红衣教教主。” 祁进脸上一黑:“你想他作甚?” “我是在想,”姬别情伸手揽过祁进的腰,“他究竟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会不会是我的情敌。” 姬别情说着把脸埋进祁进的颈窝乱蹭,似是很委屈,祁进被这突如其来的粘人搞得一阵恶寒,伸手推开姬别情的脸:“胡说八道,他要是喜欢我又怎么会这样对我。” “说不准啊,万一他就是个得不到就毁掉的变态呢。” “那他确实是个变态。” 姬别情立时发作起来:“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祁进捂住姬别情的嘴,后者依旧眨着眼睛满眼不依不饶,说不了话,就伸着舌尖舔祁进的手心,祁进立刻放开手转过身去不理他,抓着袖子继续往窗外看,被姬别情搂住肩膀转回来,捏着他的下巴要他抬头。 “你做什么,”祁进紧张道,“就要到县衙了。” “我还能对我夫人做什么,”姬别情低头咬住祁进的下唇,“只顾着说无关的人,这大过年的,夫人说好要送我的礼物呢?” “那是我瞎说……呜……” 祁进靠在角落里无处可躲,双手无力地捶打着姬别情的肩膀,不多时抓着他的衣领主动贴近。姬别情惩罚似的在他的唇角磨牙,很是不满:“夫人骗我。” “我已经没有什么钱了,”祁进气喘吁吁,“那车东西都是恨歌买的,我又不好在里面挑……” “谁要你送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衣带忽然被解开,姬别情的手摸了进去,祁进大惊,慌忙按住姬别情的手:“别,真的要到县衙了!” 姬别情低头蹭蹭祁进的鼻尖:“那夫人回去赔给我?” “……” “别再想乱七八糟的事了,我姬某人从记事到现在还不曾食言,答应过的事必然会做到,”姬别情摸着祁进的脸,低头狠狠啄了一口,“从现在开始,独处的时候,只能想我。” 第十九章 雪中藏遗红,为有暗香来 县衙内外正忙着摘下过年的红灯笼,没有人来迎接客人。姬别情扶着祁进下马车,出门前他们换了深色衣服,反倒是县衙里许多人还穿着过年大红大绿的喜庆棉袍,显得他二人格格不入。康安澜和叶未晓将马车停放到后头,捧着贺礼跟在二人身后。 “姬先生,姬夫人,有失远迎。” 唐文的肩膀上落了点灰,方才应该是在干活,手上还拿着刚摘下来的红灯笼。祁进瞥见他腰上挂的香囊,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扯了扯姬别情的袖子。 “唐大人不必客气,今日的确事发突然,”姬别情招招手,让身后的康安澜将贺礼递到县衙管家手里,“此次前来也不光为了唐大人这顿饭,姬某另有事想问。” “外面太冷,还请二位上座。” 姬别情趁机侧头问祁进:“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腰上挂的那个,红色的香囊,”祁进小声,“我好像在邀月身上看见过。” “你确定吗?” “不确定,我得拿过来看看,但我怎么开口?” 唐文忽然回头:“之前听师爷说,姬夫人身体不好,饮食上可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内子近来身体比先前好多了,”姬别情接话道,“倒是唐大人这段日子里劳心劳神的,面色看着不大好,苍白了些。” “人人都这么说,”唐文苦笑,“倒是吃了些补药,也没见有好转,近来偶尔还会胸口憋闷,不知是何缘故。” “大人愿意让内子帮忙看看吗?” “尊夫人是医者?” 姬别情轻咳一声:“内子的父亲本就是郎中,内子算是久病成良医,虽说治不了太多疑难杂症,一般体虚还是晓得怎么治的。” 祁进小声道:“我哪里会这个。” 姬别情捏捏他的手指:“放心,康安澜说什么你就跟着说,添油加醋也行,反正不会出错。” 康安澜眼皮跳了跳,忽而理解了和赋恨歌为何总是用同情的目光看叶未晓。 “姬夫人脸色不大好看,”唐文紧张道,“在下是病得很重吗?” “唐大人多虑了,没多严重,只是积劳成疾,加上唐大人不是本地人,多少有些水土不服,”祁进听着康安澜密声入耳复述过来,“请问大人最近是否吃了不少腊猪肉之类的腌制品?” “姬夫人这都能看出来?” “雕虫小技罢了,不足挂齿,”祁进面不改色抽回给唐文把脉的手,“唐大人心事太多,又吃了太多过热的东西,伤到脾胃,又赶上大寒,一时适应不来,再伤到心肺,能感觉舒服才是怪了。酒肉什么的近来最好不要沾,青菜没有,那就多吃些面食。至于药方……” 唐文立即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不知道唐大人吃的是什么药?能否先给我看一下方子?” “这方子唐某早已烂熟于心,写给姬夫人就是。” 祁进松了一口气,趁着唐文写药方仔细端详他身上的香囊,几处金线绣花似是出自西域绣娘之手,香味不很浓郁,却是身后的康安澜先注意到了异常。 “夫人,借一步说话。” 祁进不明所以地被拉开,康安澜小声道一声得罪:“夫……祁公子可知道雪龙鳞?” “知道啊,西域的巫术喜欢用的东西,我听师姐讲过,”祁进顿了顿,“在西域应该很常见,红衣教的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祁公子觉得这气味像不像雪龙鳞?” “气味太淡了,我闻不出来,”祁进回头看看唐文,皱眉道,“你说,红衣教会不会给这个县官下了毒?” “看看药方就知道了。” 姬别情正和县衙的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套话,得知周师爷是冰山县本地人,已经跟过了两任知县,写得一手好字,还精通五行八卦—— “等等,周师爷还会这一手?” “这都是旁人说的,唐大人到这儿也不久,没刻意找周师爷请教过,”管家给姬别情续上茶水,“只是听街坊邻居这么讲,说周师爷家祖上是天师,算命算得可准。” “意思是周师爷也会?” “镇上不少人都这么说,可咱看来,也不准,”管家叹气道,“不怪姬先生您笑话,咱就是想不通,要是师爷真的算得那么准,如何算不来自己的命中有这一劫。” “不过,镇上的人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姬先生也信这个?” “先前内子身体不好,姬某也曾病急乱投医,”姬别情随口两句瞎话搪塞过去,抬头便看见唐文走出来,“哎,唐大人,病看得如何了?” “尊夫人说,这方子奇怪,她一时也看不懂,得回去琢磨,”唐文抚着胸口坐下来,从管家手里接过茶杯,啧啧称奇,“别的不说,尊夫人真乃神医也,连唐某近来吃什么喝什么都看得出来。” 姬别情干笑两声:“大人谬赞,不过内子去哪儿了?” “夫人说屋里闷,上院子里散散心。” “唐大人,失陪一下,我去看看。” 唐文只觉得眼前一阵风,险些掀翻了手里的茶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这夫妻二人感情可真好啊。 祁进扶着庭院角落里的一棵树,康安澜捧着一个茶壶,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姬别情匆匆走过去,才发现祁进脸色苍白,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这怎么回事,”姬别情难得被吓住,“吃坏东西了还是中毒?” “都不是,”康安澜小声道,“夫人是被恶心得想吐。” 姬别情大惊失色:“有喜了?” “你才有喜了,”祁进有气无力地骂道,“你自己看这是什么方子。” 康安澜递上药方,姬别情看不大懂,只觉得上面都是常见的补药,眼看着祁进又要吐,也不敢问,盯着康安澜示意她解释。 “阁主,”康安澜示意姬别情往旁边退一点,不要叫祁进听见,“和之前卢主司与我的猜测相同,这方子熬出来,是防腐的水,唐大人如今必然病入膏肓,十之八九是被下了毒,但有人觉得他现在不能死。” “你是觉得,他和周师爷一样,都活不成了?” “属下还没看到周师爷的尸身,不晓得具体死因,或许还是要请卢主司看过才知道。” 姬别情脸色微沉:“唐文还能活多久?” 康安澜表情有些纠结:“至多半年,少说三四个月,不过属下能力有限,或许还是请……” “那就三个月,”姬别情把药方叠起来丢回给康安澜,面露嫌弃,“先查清周师爷的具体死因,然后三个月内,我们解决问题离开冰山县。” 康安澜试探道:“阁主说的解决问题是指,给夫……给祁公子找回琉璃灯吗?” 姬别情深呼一口气:“我是说,查清红衣教的目的,然后回长安交差。” “……是。” 祁进靠在围墙边蹲下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酸涩,姬别情想扶他起来,被他推开:“你等一等,让我想想。” “有什么事不能进屋去想,”姬别情蹲下来好脾气道,“外面冷。” “我不行,我一看到唐文的脸就……”祁进又一阵干呕,扯过姬别情的袖子给自己擦嘴,“我都分不清他究竟算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身上的香囊……” “是红衣教的,我没看错,康安澜也说那里头有雪龙鳞的味道,所以才掩盖了唐文身上那种……那种腐烂味儿。我不明白,他和周师爷都不是红衣教需要的命格……” “但唐文是冰山县的父母官,”姬别情把祁进抱进怀里,轻抚他的后背,“只要有个县官在,这里的人就能安心,这个边陲县城也就不会生乱。” 祁进眨眨眼睛,他还是没懂。 “我会差人同时盯着县衙和小遥峰,我一定会把你的灯拿回来,但你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在我这一边。” 祁进皱眉,他被抱得太紧了,有点喘不过气,抬手拍拍姬别情的胳膊示意他放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今天很不对劲。” “我……” “阁……老爷!夫人!” “什么阁老爷,”姬别情黑着脸回头,想把大呼小叫的叶未晓丢到墙那边去,“胆子越来越大,还敢自作主张给我改名?” “阁主,这次真的是急事。” 祁进好奇地探头,姬别情只好把人放开,转过身看扶着膝盖喘气的叶未晓:“卢长亭又让你做什么,还是你又来替和赋他们跑腿?” “不是,”叶未晓苦着脸道,“是婆婆来了,给了地方,正等着呢。” “……在什么地方。” “山上的佛寺,婆婆说,她去捐香火钱,让阁主带着夫人和卢主司一并过去沾沾福气。” 姬别情眼皮开始跳:“带着卢长亭和谁?” “带着夫人,”叶未晓轻咳一声,“那个,婆婆说,她听说阁主在西域娶了个狐狸精,想看看妖怪长什么样……” 第二十章 寒山有古寺,静候有缘人 “狐狸精”坐在饭桌边木着脸夹菜,康安澜提醒他夹到姜片他才如梦初醒。姬别情在桌下摸摸祁进的大腿:“你别紧张,婆婆不会对你怎么样。” 祁进依旧木着脸:“是谁告诉她我是狐狸精的。” 姬别情回头望向叶未晓,叶未晓瞪大了眼睛,但没有出言反驳。宴席上只有唐文不明所以,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姬别情也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酒过三巡,姬别情以夫人身体不好要回去喝药为由离开知县府,叶未晓等人先一步去了佛寺,祁进抱着脑袋靠在马车窗边,心里把叶未晓剐了上万次。 “婆婆此次前来倒不像是为了私事,如今能请得动她老人家出山,除非……” “那你说,”仪周往嘴里丢蜜饯,从唐文那里顺来的,“婆婆为什么要见夫人?” 和赋抢走仪周的蜜饯袋子:“我可不觉得婆婆只是想见夫人一个人。” “赌一顿酒,我猜婆婆其实是想见阁主。” “或许是好消息。” “除了离开这冰天雪地的破地方,什么都不算好消息。” “那是,太白山都比这暖和,”和赋感慨道,转头看见面如死灰的叶未晓,噗嗤一声笑出来,“叶堂主啊,你还好吗?” “你们俩别做梦了,婆婆不可能带来好消息,”叶未晓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起来又要下雪,“听说是林大学士亲自去找了婆婆,太子殿下肯定知道红衣教的事了。” 仪周与和赋面面相觑,车厢里沉默下来。 王婆婆正在求签,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寒空寺的主持解了签,王婆婆便差人送上点香火钱,说讨点喜气。叶未晓站在旁边,等主持离开了才上前一步:“婆婆,阁主和夫人随后就到,卢主司要晚些。” “小叶啊。” “属下在。” “依你看来,那个狐狸精如何?” “祁……祁公子其实是个好人,他很单纯,对中原的事了解也不多,他只是想找回他们师门的一个什么圣物……就几盏灯,被红衣教的人抢走了。” “那些人呢,是谁杀的。” “红衣教的圣女,应该不止一个,阁主已经查实,祁公子没说谎。” 侍女端上热茶来,王婆婆接到手里抿了一口:“这狐狸精是哪里人。” “他自称来自南海忘忧岛,纯阳宫主人吕洞宾是他师父。” 王婆婆的手一顿:“谁?” “……纯阳宫主人,吕洞宾,”叶未晓小心翼翼道,“王婆婆认识他?” “我在寺庙前面的斋饭堂等他们,叫狐狸精自己进来,让别情在外面等。” “那卢主司呢?” “别情走了他再进来。” “是。” 祁进磨磨蹭蹭地下了马车,姬别情想陪同他一起进去,被王婆婆的侍女拦下:“姬阁主,婆婆有令,只准祁夫人一个人进。” 姬别情轻咳一声:“我有事要同婆婆说。” “那就等下再说,”侍女丝毫不给面子,门开了半扇,“祁夫人,请。” 祁进被“祁夫人”狠狠噎了一下,求救似的望向姬别情,后者无能为力,只能安慰似的低头亲亲祁进的额角:“不会有事的,婆婆会喜欢你。” 侍女再次出声催促,祁进只好提起裙摆迈进屋子,房间里一股似有似无的花香气,祁进站在门口深呼吸,背后的门忽然关上,他下意识摸到挂在腰间的短剑。 “过来坐。” 祁进向前迈了两步,是个和蔼的老奶奶的声音,他有所放松,但还是不敢坐下。桌上摆着茶点和针线盒,面前衣着朴素的老太太正在绣香囊,手边摆着小香料包,是方才闻到的香气的来源。王婆婆见他不动,便将点心往前推了推:“是庙里卖的点心,还不错,你尝尝。” “我……” “他们都叫我王婆婆,你跟着叫婆婆就是,”王婆婆压了压针脚,“我是别情的师叔,也算半个师父,你若是想叫师父也可以,但我教不了你什么。” “婆婆,”祁进挪动着坐下来,忽然想起身上穿的还是女装,顿时一阵脸红,“我……我不是狐狸精,是他们乱传的。” 王婆婆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些年,什么传言没听过,你这娃娃真当我会信?” 祁进低着头,泄气似的:“让您笑话了。” 他莫名觉得王婆婆很亲切,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面的长辈,正想问些什么,王婆婆把快绣完的香囊递到祁进面前:“好不好看?” 祁进猛地站了起来,那上面是一只叼着鱼的海鸥。 “别紧张,叶未晓跟我说,你师父是吕洞宾,我同他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几十年前我欠他一个人情,”王婆婆收了最后一针,将香料包塞进去,“如今见到他的徒弟,见面礼总要准备一份。” 祁进紧张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别情的师叔。” “你怎么会认识我师父!” “你师父在中原与不少人都有交游,只是时间久远,他回了南海便杳无音信。你放松些,我既然欠你师父一个人情,就一定会还,他的徒弟,我当然也会照顾好,”王婆婆扶着桌子站起来,将香囊塞进祁进手里,伸手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不过,老婆子有句话想问你。” 祁进紧紧握着香囊,他不知道王婆婆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从未听师父说起过与凌雪阁的渊源,可是中原的很多事师父都没有告诉他。他把香囊揣进怀里,定了定神:“婆婆想问什么?” “你同别情到底什么时候成亲的?” 姬别情正站在门外忐忑不安,忽然门被撞开,祁进逃命似的往外冲,钻进马车就不肯再出来,姬别情想问发生了什么事,王婆婆的侍女却来催促:“姬阁主,婆婆等着您呢。” “我夫人……” “姬阁主。” 姬别情只好跨进门去。 “婆婆。” 桌上的针线盒早已收拢起来,王婆婆用丝帕擦擦手:“我来这里,你不意外。” “还是有的,没想到婆婆这么早就来,晚辈还有许多事没查清。” “我若再不来,太子能叫白轩他们几个把我烦死,来这里是躲清静,顺便见一见你那位妖精夫人。还好,你没真娶个妖精。” “婆婆是随性惯了,”姬别情眼皮跳了跳,弯腰替王婆婆斟茶,“如今婆婆不在朝堂,却依旧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有人对婆婆有所忌惮才是正常。” “倒还是很会说话,难怪能骗得这么个单纯的好孩子,比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强得多。” “那么婆婆也觉得祁进信得过?” “南海与中原又没有利益冲突,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 寺里人不多,明日就是大年初一,除了一些高门大户来抢头香,普通人是很少来的,按当地的习俗,一般要初五以后。僧人送上斋饭来,王婆婆点头道谢,但只要了一副碗筷。 “你说还有事没查清,”王婆婆夹起一块豆腐,“是什么?” “红衣教的真正意图。我们现在对红衣教教主霍桑·阿萨辛知之甚少,接触过的只有几个圣女,她们偷走了忘忧岛上四盏琉璃灯,并且用人血养这些灯,可谁也不知道阿萨辛要拿这些灯做什么。” “就是祁进的师门圣物?” “是。晚辈以为祁进不知道也正常,他在师门中是最小的一个,吕洞宾那时早已不在中原,婆婆不要怪罪于他。” 王婆婆古怪地一笑:“伉俪情深,你还知道护着他。” 姬别情有些窘迫:“情势所迫,晚辈并未与他真正成亲,但……” “你是不是真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对我解释。” “那婆婆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我说过,我是来躲清静的,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束手束脚,”王婆婆继续夹菜,看也不看姬别情,“但你们最多还有半个月来弄清红衣教的意图,我不想真的让朝廷参与进来,一旦出兵必然生灵涂炭,太子也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在天下人知晓之前,把这事平息下来。” “晚辈尽力。” 王婆婆抬眼望向姬别情。 姬别情心中叹气:“一定。” 外头果然下了雪,叶未晓已经驾车送祁进回去了,仪周问要不要再叫一辆马车,姬别情摇摇头:“不必,牵一匹马来,我自己回去。” “夫人看起来心情不好,”仪周小声道,“是不是婆婆不喜欢他?” 姬别情反问道:“你们喜欢他吗?” “说起来阁主可能不信,”仪周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夫人是个男人,但阁里上下没什么人觉得不好,可能有些人还有所猜忌,但谁都不讨厌夫人。” “那婆婆怎么会不喜欢他。” 仪周一头雾水,姬别情却已经跨上马扬鞭远去了,正月的大雪很快没过雪地上的马蹄印。 第二十一章 海上生明月,却映山中雪 姬别情站在床边,拽拽床上那一坨被子。 “别生气了,”姬别情好说歹说劝不动,坐到床边抱起被卷,“婆婆是真的很喜欢你,她不常和晚辈开玩笑,不是嘲笑你。” “……你别拽我。” “出来换衣服啊,你要穿着女装睡觉吗?” 祁进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把拽掉繁复的腰带,珠宝首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姬别情想帮忙,被祁进推开:“我要洗澡。” “刚才在唐文家你一直在吐,现在饿不饿?” “不饿,婆婆给了我点心。” 从床脚到浴桶边,衣服落了一地,祁进躺在浴桶里无聊地玩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隔着屏风问姬别情:“你们凌雪阁那个很厉害的大夫,他有没有去看过唐文?” “还没,怎么了?” “唐文真的没救了吗?如果他能活下来……” “我会让卢长亭去看看,”姬别情走过来低头亲亲祁进的额角,“你好好休息,我要晚点回来。” “去哪里?” “婆婆问起了红衣教的事,她要我尽快解决,以免生乱。我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要怎么引出红衣教教主来。” “阿萨辛又不是耗子。” “管他是什么东西,”姬别情摸摸祁进的脸,“就算他真是耗子成精,你还是厉鬼现世呢,还怕斗他不过……你咬我!” 祁进白了姬别情一眼才松开嘴,意犹未尽似的舔舔嘴唇,挪到浴桶另外一边去了。姬别情捂着手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等着什么,祁进才不情不愿地靠过来伸着双臂:“就抱一下。” 片刻后,姬别情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阁主,”叶未晓递过去一张手帕,“要不要遮一下?” 姬别情正专心看地图:“遮什么?” “就……脸上……” “这幅地图哪来的?” 叶未晓知趣地后退一步,恨歌接过话茬:“是我们从一个走西域的香料商人那里买来的。” “你是说,阁里应该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 “毕竟是红衣教真正的大本营,属下觉得去看看还是必要的,”叶未晓轻咳一声,“何况婆婆说过不要把事情闹大,我们先去调查清楚,总比将来朝廷插手要好。” “卢主司,”姬别情盯着地图上的魔鬼城标记,“你去看过唐文了吗?” “看过了。” “如何?” “不必担心,虽说调养起来尚需时日,但发现还不算晚。完全治愈称不上,这病根子是要留下了。” “不是什么西域奇毒?” 卢长亭有点不耐烦:“你是信不过我还是太高看红衣教?” “没那个意思,就是好奇,红衣教虽然对凌雪阁没有知根知底,但毕竟名声在外,依照那几个圣女做事的风格,不会不知道卢主司的本事。” 卢长亭愣住:“你是说……” “不止我们在监视红衣教,”姬别情抬头望向窗外,“他们不是吃素的。” 窗户被恨歌猛地撞破,姬别情慢条斯理地折起地图,朝地上的人昏迷不醒的蒙面人踢了一脚,转头望向恨歌:“我没让你把人勒死。” “对不起阁主,”恨歌挠挠头,“可是属下没使劲儿啊。” “带下去关起来,什么都不要问,他会自己说的。” 恨歌单手拎着蒙面人的领子飞快地下了楼,姬别情向卢长亭点点头:“要治好唐文,你都需要什么?” “我自己能解决,”卢长亭皱眉,“你以前不会多管闲事,又是讨好你那个狐狸精?” 姬别情眼皮一跳:“商量一下,以后能不能别叫他狐狸精。” “我只是……” “我派人去南海了。” 卢长亭愣住,没再问,低头揉揉脖颈:“我去配药。” 姬别情坐在桌边想王婆婆说的话,她说是躲清静,倒未必是假话。皇帝近年身体不好,太子继位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让太子顺利登基,多年来朝堂内外都有别的声音,王婆婆虽然隐退已久,但毕竟德高望重,她并没有明确站在哪一边,才让许多人觉得有机可乘。红衣教的事必定已经在朝中传开,王婆婆的家想必是被踏破了门槛。 他开始反思,是不是真的在昆仑停留太久了。 “阁主。” “嗯?” 恨歌小心翼翼道:“夫人……祁公子问您什么时候回去睡觉,他困了。” 姬别情叹气道:“这就回。” ** 南海忘忧岛。 蝶翅蓝色衣衫的女子正在整理她的竹制书箱,将里面的书一本一本摊开放在小院的木架上晒,下了好些天雨,总算是放晴了。 “师父!” 女子起身回头,正是纯阳宫清虚真人于睿,来者是小徒弟山木。于睿放下书箱,接过山木递来的书信:“谁送来的?” “不晓得,”山木挠挠头,“打渔的师傅说,是一个穿着中原人衣服样式的人拜托他帮忙送来的,上头只写了您的名字。” “可曾问过那人长相?” “说是蒙着脸,看不真切,只放了五两银子和这封信就走了。” 于睿低头拆开信封,边看边问:“你的功课怎么样了,今日让你抄写的经书……” “我这就去!” 山木一溜烟跑了,于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房,将信纸在桌上展开。这字迹不熟悉,写得也很简短,但用词还算客气,信里只问了两件事。 一是关乎祁进,二是关乎琉璃灯。 祁进几个月前偷偷辞别去了中原,目的就是找回那几盏琉璃灯,于睿将此事报告给了师父吕洞宾,后者却说,让祁进独自出去历练也好。说是这么说,吕洞宾仍是不放心小徒弟,在中原派了些人暗中跟着,却是跟到昆仑的时候就把人跟丢了。 这信来得倒是很及时,证明祁进在昆仑安然无恙。至于为什么此人会问起琉璃灯…… 于睿抖了抖信封,里面掉出一块写着“凌雪”二字的小木牌来。 祁进怎么会和凌雪阁的人混在一起。 于睿捏着那块木牌左看右看,凌雪阁素来不曾踏入南海半步,据说是因为前任凌雪阁主人裴廷兰与纯阳宫主人是旧交,但吕洞宾没怎么提过,都是坊间传言。于睿心下生疑,将信纸与木牌都收进信封,便锁好房门,出去找师兄李忘生。 吕洞宾不在,他便是纯阳宫代掌门。 李忘生正与弟子讲经,于睿想也不想推门进去:“师兄,有件事要商量。” “这么急,”李忘生放下经书叫弟子回去,好脾气道,“和师父有关还是和祁进有关?” “师兄神机妙算,就不要取笑我了,”于睿转身关上门,“我要去中原一趟,此事与师弟有关,他人在昆仑,师父派去的人在附近把祁进跟丢了,我担心……他卷入什么不好的事。” “和什么有关?” “和中原朝廷有关,还有我们丢失的四盏琉璃灯。” “你觉得会波及到南海?” “应该不会,”于睿顿了顿,“祁进不知为何与凌雪阁的人在一起,据说凌雪阁与师父有约绝不涉足南海,朝中几次生变,南海也都风平浪静。” “是他们送信来了?” “托渔夫送来的,”于睿递上信封,“请师兄过目。” 李忘生沉吟片刻,他比于睿等人要大上许多,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做事总比这几个年轻师弟妹要稳重些,按他平时的习惯,总要召集众人商议一番才行。 但如果事情这样急,再拖恐怕当真对祁进不利,不然凌雪阁又为何突然是送信来。 于睿像是看出他心中顾虑:“我一个人去。” “你要保证你在昆仑不会出事。” “我想,从我离开忘忧岛开始,就应当有人接应我了。” 李忘生笑笑,有时他好像当真没有于睿想得周全。 祁进对忘忧岛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姬别情回来晚了,他靠在床上打哈欠,满脸写着不满。姬别情只好边脱衣服边走过去亲他的额头:“不生气了吧?” 祁进揪着他的衣领凑上去:“还有一点。” 姬别情装作没看到乱七八糟丢在地上的女装,三两下脱掉自己的衣服抱着祁进滚进床里,比外面要温暖得多。 “夫人就这么想我,”姬别情把手伸进祁进的衣服里,摸到他纤细的腰,“我也想……嗯?” 祁进伸手捂住了姬别情的嘴:“我有话问你,你只管点头或是摇头。” 姬别情眨眨眼睛,然后点点头。 祁进支支吾吾半天:“婆婆……她是真的喜欢我吗?” 姬别情猛点头。 “那,那等到我们把灯找回来,我能带你去见我师父吗?” 姬别情又点点头,毫不犹豫。 祁进终于放开了手,姬别情低头咬着祁进的唇轻轻磨蹭。 ——还好,没有问一些他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 第二十二章 枝头风雪啸,雀影入酒樽 窗外的麻雀在吱吱喳喳乱叫,祁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刚伸了个懒腰,又被姬别情拽回去压在身下。 “干嘛呀,”祁进迷迷糊糊地推人,“我不要做了……” “就一次,然后我们就起床。” 被子蒙住两个人,祁进不情不愿地张开腿:“就一次。” 姬别情摸索着亲吻祁进的身体,从肩头到胸前,祁进觉得有点痒,推了推姬别情的脸,没什么效果。姬别情很喜欢亲祁进的锁骨,时不时在上面留一点吻痕或是牙印,几天都消不掉,有时祁进的衣领低一些,会被外人看见,就好像是他在宣誓所有权。祁进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身体贴上来,他先前还会抗拒,后来因为觉得舒服所以很少拒绝,除非真的很累。 清凉的脂膏沾在祁进的大腿内侧让他稍稍清醒,他挺起腰,姬别情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手指伸进祁进的后穴轻轻搅动。他听见了外面的鸟叫声,平时这个时候祁进已经起床在喂鸟了,今天他忽然有点吃鸟儿的醋。 祁进摸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回应他的是细密的吻。 几个时辰前刚刚被侵犯过的后穴被脂膏浸润得柔软湿润,阴茎进去还是有点艰难,姬别情太急了,祁进疼得皱眉,但也只是警告似的在姬别情肩膀上磨磨牙,然后姬别情就放轻了动作。 祁进闭上眼睛,他觉得大腿被撞得有点发酸,如果昨晚能克制一点——他想起昨晚姬别情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动,他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之后他把姬别情挠得满背都是抓痕,但姬别情也不生气,反倒一边笑一边捏他的腰,含着他的下唇把他抱进床里翻滚。好几次他都想要去洗澡,又被姬别情拽回来,直到他没有力气,差点在浴桶里睡着。 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姬别情是依赖他的,祁进能感觉到姬别情在他身边时远比他面对下属时要放松,他可以像当年师姐照顾那头黑豹一样,摸摸姬别情的头发,然后感受他的呼吸。 他喜欢的人,师父应该也会喜欢吧。 姬别情拨开祁进额前一缕碎发,含着他的一边耳垂舔弄:“想什么呢。” 祁进轻喘一声:“……想我师父。” 他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后背也弓起来,姬别情揉着他的臀肉把他抵在床头,让祁进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为什么不想我?” 祁进有点委屈地把脸埋在姬别情肩头呜咽,姬别情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慰,肩头又被祁进咬了一口,这次用力了,但又很快松开嘴。姬别情侧头吻他的唇角,有一点血味。 “不许,不许凶我,”祁进狠狠抓了一下姬别情的头发,“你快点动……” 叶未晓和恨歌站在门外,不知道究竟要不要敲门。 “你去吧,”恨歌把叶未晓往前推了推,“我不想被夫人活剐了。” “我也不想。夫人对你脾气好点,你去。” “那我要是被阁主活剐了怎么办?” “可这事很急啊。” “……我想想,你别吵。” “别想了,”叶未晓清清嗓子,忽然大吼一声,“婆婆!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屋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恨歌回头,叶未晓早就不见了。不多时姬别情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婆婆?” “刚来过,阁主您没出来,婆婆又走了,”恨歌面不改色,“阁主,属下有事要报。” “说。” “接应上了,人在路上。” “就这事?”姬别情简直想把恨歌踢出去看大门,“这也算个事?” “但是和阁主预料的不一样,她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出了忘忧岛,我们在侠客岛等待的时候,她主动找上门来,”恨歌犹豫道,“这样真的好吗,感觉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预判里。” “没事,切记保证她的安全。” “她武功又不在夫人之下,我看是我们的人才需要保证安全……” 姬别情没听清恨歌在小声嘟囔什么:“嗯?” 恨歌瞬间精神起来:“没有,属下这就去小遥峰干活儿!” 姬别情转身才看见祁进正歪歪扭扭地走过来,连忙凑上去扶,想了想又把人抱起来放回床上,祁进坐在床沿,低头看姬别情帮他揉腿。 “婆婆没来吗?” “没来,叶未晓那小子诈我,”姬别情帮祁进披上外套,到门边敲了敲,叫人来送洗澡水,才又回去把祁进搂紧怀里乱亲,“我罚他去扫厕所。” 祁进靠在姬别情怀里蹭脸:“那恨歌刚才说什么小遥峰?” “应该是红衣教,他们应该有新发现,就像你上次说的,一定有另一个人在指挥安雨,说不定他们发现了阿萨辛的踪迹。” “那你们不要动。” 姬别情意外道:“你现在又不急着要你的琉璃灯了?” “你们未必对付得了他,但我知道他的武功弱点,他那身阴邪功夫很难破,我不想我们的人受伤,他从来都……不择手段。” “嗯,”姬别情低头亲祁进的侧脸,“我们的人?” 祁进一巴掌糊在姬别情脸上,这次是另一边。 ** 岭南的雨淅淅沥沥,许久没有停下的迹象。于睿站在窗边打哈欠,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该有人来给她送早膳了。 “小姐,该用膳了。” 时间分毫不差,于睿不由叹气:“你们倒是很讲规矩。” 来人是凌雪阁岭南分部坛主路满城,衣着简朴,和大户人家的男仆无异,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要进来。 “阁主说过,要我们好生照顾小姐,不能有半点差池,”对方将餐盘放在桌上,“若是打扰到小姐,小姐尽可以把我们当成透明人。” 于睿夹起一块糖饼:“你们觉得我会有什么差池?” “小姐应当知道。” “那你们知道吗?” 路满城微微皱眉:“小姐在说什么?” “我的确不是中原人,”于睿咬了两口糖饼,味道不错,“但不代表我对中原一无所知。” 于睿大致能猜出姬别情的想法,但他大概并没有告诉他的这些属下。按祁进这种一旦足够信任一个人就不可能藏住心里话的性格,姬别情必定知道了琉璃灯与阵法之事。或许在姬别情看来,红衣教之所以没有对她这个懂阵法之人下手,是因为她之前身处忘忧岛,红衣教教众进不来,如今她到了中原,就失去了庇护,这担忧也不无道理。 但这保护未免太过头了,于睿想,早知道就不要为了省这点银子特意去搭乘他们的马——但如果她不去,路满城亲自追上来,那倒显得她被动。 路满城还想对于睿解释什么,但她只是专心吃饭,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透明人,他也不好再追问,只得站在一边等于睿吃完最后一口,才去收餐盘。 “合小姐的胃口吗?” “糖有点多,下次可以试试别的馅料。” “记下了,”路满城点点头,“小姐还有吩咐吗?” “你们要送我到哪里?” “阁主要我们送小姐一直到龙门镇,到那里会有其他人接应,护小姐一路周全。” 于睿颇有些惊讶:“这么远。” 如此看来,姬别情确实没派多少人,于睿心中暗叹,这人倒是精明,也不知道祁进在他那里吃了多少亏。于睿坐在窗前,从行李里翻出一本书来打开,抬头看见桌上的茶杯,不知何时被路满城倒满了,水面上映出窗外竹林枝头上的一只抖水的鸟儿。 雨应当要停了。 “我要吃冻梨。” 祁进仗着自己腰疼,正靠在椅子上指挥姬别情伺候他,捏捏肩捶捶腿倒个水喂个点心,偶尔倒也说两句正事,最后都会拐到骂阿萨辛身上去。雪下了一夜,上午才刚刚有一点放晴的迹象,云又阴了上来,祁进不想出门,姬别情叫仪周送了点酒,然后看着祁进在窗前喂鸟。 姬别情站在一边给祁进倒水:“你这么喜欢,抓几只给你养好了。” “麻雀是养不熟的,”祁进趴在桌上,又往窗台上洒一把烧饼的碎屑,“麻雀性烈,强行圈养会把自己气死,我不要做这个恶人。” 姬别情心里一动,没有接话。 “阁主,”仪周在外面敲门,很大声,“卢主司说药配好了,问要不要送过去。” 姬别情回神,转头道:“送吧,但不要让唐文知道是我们送的,让他找个法子。” 祁进双手托腮看着姬别情:“什么药配好了,给知县的?” “卢长亭说他的毒能解,”姬别情轻咳一声,“就是需要时间。” 祁进“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继续盯着窗外的鸟:“总算是有点好消息。” 他忽然觉得很烦躁,不仅是因为腰酸,也不是因为姬别情忽然从背后把他抱起来圈进怀里,祁进习惯了,甚至会主动往姬别情怀里缩一缩,但他就是烦躁,总觉得这漫天的阴云永远也散不去了。他把脸埋在姬别情怀里,说想睡一会儿。 窗台上的鸟儿倏地振翅而散,一片灰色的羽毛落在了桌上的酒杯里,却忽然整片变白。姬别情脸色微变,将那杯酒扬到地上。 祁进一惊:“怎么了?” “没事,手滑,”姬别情把祁进抱起来放回床上,“我出去拿新杯子。” 第二十三章 山间春雷动,孤灯影自随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探雪翻遍了阿萨辛的信件,仍旧没有找到让她们对祁进下手的命令,她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谁,”探雪把装信件的木匣摔在地上,匣子四分五裂,“是谁胆敢假传圣教主的命令!” “你现在发怒有什么用,”安雨低头捡起散落一地的信件,“不如去祈求祁进现在没事。” “我不明白,教主现在留着他干什么,我们明明就可以直接——” “住嘴,”安雨皱眉道,“吕洞宾行踪不定,到现在为止都是小道消息,阿萨辛大人都没有发话,你如今却自作主张给祁进下毒。琉璃灯尚未炼成,你若是为了一己私仇影响圣教大业,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明明是你自己胆小怕事,”探雪冷笑,“倒不如想想我们当中到底谁是内鬼,你一再阻拦我,到底是何居心?” “两位大人!” 安雨强忍下怒气,转头望向门口:“沙利亚?” “安雨大人,探雪大人,”沙利亚躬身行礼,“有两个消息。” “说。” “阿萨辛大人今晚就到,吾等已经做好迎接的准备了,”沙利亚顿了顿,“另外,我们的人看见忘忧岛上有船只出来,但还不知道出来的人是谁。” 探雪忽然冷静下来:“那你认为呢?” “属下不知,但既然惊动了忘忧岛,属下以为吕洞宾怕是不得不出现了。” ** 康安澜把酒杯碎片扫进火盆,桌上摆着一盘冻梨,还没来得及送到祁进房里去。 “不是什么剧毒,也很好解,”康安澜道,“对方没想置夫人于死地,但应该是想借此机会打乱我们的阵脚。” “也许不是我们的。” “阁主觉得不是红衣教所为?” “不,我只是觉得红衣教没把凌雪阁放在眼里,不然不会任凭我在这乱转,”姬别情搓搓手指,他被碎片划了一道,“祁进中毒或是重伤,能引来谁?” 一旁的叶未晓恍然大悟:“忘忧岛?” “还好阁主先一步去请了于睿,”和赋轻咳一声,“可是之前夫人不是说,于睿不是至阳命格吗,那引来她有什么用?” “那万一不是于睿呢。” “吕洞宾连琉璃灯丢了都没出面……” “灯是灯,人是人,”姬别情道,“祁进说过那灯只是有一个传说,谁也没验证过,纯阳子未必会真的把这灯放在心上,但祁进可是他唯一一个来过中原的徒弟。” 这话说完以后姬别情忽然头疼起来,或许是红衣教按兵不动太久了,又或许是他沉浸在和祁进这点温情里难以自拔,他觉得一切都很突然又很匆忙。他隐约听见门被打开,仪周和叶未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他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回音。 “阁主?阁主!安澜你帮忙看看——” “我没事,”姬别情勉强回神,“你刚刚说谁来了?” “小遥峰上下来了几个人,在城里到处买东西,看样子在为迎接什么人做准备,我们的眼线说,那几个圣女今天在谈论圣教主,应该就是阿萨辛,”仪周担忧道,“阁主真的没事吗,您脸色很不好。” “没休息好罢了,”姬别情扶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继续盯小遥峰,如果阿萨辛真的出现,可以试探一下。” “或许不要打草惊蛇比较好?”叶未晓插话,“我们对阿萨辛本人一无所知,可能只有夫人熟悉一些。” 姬别情回头盯了叶未晓好几秒,后者毛骨悚然:“阁主……?” “你们别去问他,”姬别情捏住拳头又缓缓松开,“我要试试他有几斤几两。” 祁进还在睡,姬别情小心地推开门,均匀平静的呼吸声,还有在窗台上继续叽叽喳喳的鸟,他先前还觉着心烦,现在反而平静得很。他走到床边坐下,半晌才脱掉鞋袜外套,磨磨蹭蹭地上床钻进被窝。 “你回来啦,”祁进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往姬别情怀里拱,“好久。” “你都不看看是谁,”姬别情捏祁进的鼻子,“万一是别人想占你便宜呢。” 祁进哼哼唧唧:“那我就剁了他,煮熟了给你当夜宵。” 姬别情失笑:“我才不吃。” “那就丢出去喂野狼。” “再睡一会儿吧,午饭备好了他们会来叫人的。” 祁进把脸埋在姬别情颈窝,后者搂着他的腰闭上眼睛。姬别情本想着把阿萨辛可能出现的消息告诉祁进,他们之前还在想要如何引出这个人来;又担心祁进冲动行事,王婆婆来了昆仑,他不得不寻求万事稳妥。马上要到元宵节了,县城里又会热闹一阵,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但祁进—— 姬别情抚着祁进后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好像忘了祁进是南海忘忧岛一等一的高手,单枪匹马从南海一路追到昆仑,轻功和剑术堪称登峰造极,而他总是下意识地不让祁进暴露在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里。 许是身边的人管祁进叫夫人叫多了,好像祁进真是他的新婚妻子。 祁进醒来已经过了午时,恨歌正把饭菜摆在桌上,姬别情不在,恨歌说他出门了,要下午才能回来。祁进“哦”了一声,坐下吃饭,没有再问。 恨歌有点憋不住了:“祁公子都不问问阁主去哪里?” “他让你们说吗?” “不让。” 祁进低头扒饭:“那我有什么好问。” 恨歌挪过椅子坐在祁进对面:“可是,祁公子都不好奇吗?” “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而且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祁进夹起一块鱼肉,鱼是这里的渔民冬天凿河捞上来的,很肥美,“等他想说的时候他肯定会说,我现在只要知道他是为了找回我的灯就行了。” “那灯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祁进停住筷子,侧头想了想:“谁知道呢,谁也没尝试过。” 恨歌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坐在一旁单手托腮等祁进吃完饭。后天就是元宵节,她想着能出去凑个热闹,这雪山里头当然不如长安繁华,却能多几分新奇的乐趣,换做往日,她肯定先来问祁进的意见,可现在祁进看起来心情差得要命,她又说不出口。 “你怎么这个表情,”叶未晓啧啧称奇,接过恨歌手里的碗筷,“夫人不是从来不对你发脾气吗?” “比发脾气还难受呢,”恨歌沮丧道,“夫人什么也不问。” “不问不是更好吗,省得帮阁主撒谎。” “可是也没什么用得着撒谎的呀,夫人也知道阿萨辛迟早要来,再说于睿是夫人的师姐,他见到师姐理应高兴才是,干嘛要这样——” “咳,阁主您回来了。” 姬别情拍拍衣摆上的雪,似乎没听到这两个人在议论什么:“祁进呢?” “夫人在后院练剑,”叶未晓怕恨歌说错话,抢过话头,“仪周陪着呢。” “他心情还不错?” 恨歌一脚踩在叶未晓脚背上,趁着叶未晓龇牙咧嘴,大声回道:“不是很好。” 姬别情挑眉:“怎么个不好法。” “夫人说,他知道阁主有事情瞒着他,但他不想问,说阁主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吃完饭他只坐了一会儿,就去练剑了。” 姬别情脸色微沉,绕开恨歌和叶未晓,径直朝后院去了。 “你干的好事!”叶未晓放下手里的碗筷跳着脚倒吸冷气,“万一阁主和夫人吵起来怎么办?” 恨歌白他一眼:“才吵不起来呢。” 后院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祁进出剑很快,仪周应接不暇,想着和祁进偷学两招,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见姬别情过来,硬生生停住手:“阁主!” 祁进一顿,把剑收到背后。 仪周看看祁进又看看姬别情,非常懂事地后退几步转身消失,祁进正要问姬别情来做什么,忽然被握着肩膀按进怀里,唇上尝到一点冰凉的雪味。 “我刚从集市上回来,看到了红衣教的人,”姬别情紧紧抱着祁进,任凭祁进推拒也不肯放手,“我有事要告诉你。” 祁进垂下眼帘:“是不是阿萨辛?” “不只是这个,小遥峰上的确有人在准备迎接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姬别情深呼一口气,“你师姐于睿要来昆仑。” 祁进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不愧是凌雪阁,还挺有本事。” “你不惊讶?” “你能想到找她帮忙是好事,她比我聪明,”祁进叹气,“就这么点事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又不是真的会冲上小遥峰去跟阿萨辛决斗。” 姬别情心上被撞了一下:“我没有找你师姐帮忙。” “嗯?” “凌雪阁在岭南有分部,”姬别情捏捏祁进的手,还是决定隐瞒一部分,“是于睿自己找上来的,我之前往忘忧岛送了一封信,说你在昆仑,但我没让她——没让她到昆仑来帮忙。” “你都送了信,她一定会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时间来得及,等她来了再做决定,”祁进回握住姬别情的手,“她一定有办法让琉璃灯完好无缺地拿回来。” 第二十四章 长弓似霹雳,风声入寒庐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 “你先说好的吧,”和赋趴在桌子上,“这些天哥几个腿都跑废了。” “唐文的病控制住了,这几天在好转,”恨歌踢了和赋一脚,“你快起来,等下叫阁主看见要骂你的。” “这是坏消息?” “比这坏多了,”恨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捧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小遥峰上来了位大人物,估计就是红衣教主阿萨辛,婆婆还要阁主速战速决,我看没那么容易。” 和赋勉强抬起眼皮:“他很厉害吗?” “能让那些圣女对他惟命是从,我可不觉得他会好对付。” 探雪正在让信徒们打扫庭院,阿萨辛爱干净,院子里不能有落叶,连尘土都要用水冲掉,山上缺水,便只能用融化的雪水。 “祁进成了凌雪阁的人?” “倒也不是,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和凌雪阁阁主姬别情关系如此密切,”安雨沉声道,“画像一事,姬别情处处遮掩,属下以为或许是他也觊觎琉璃灯,想据为己有,而祁进恰好是点灯之人。” 阿萨辛低头抿一口茶:“你可知我要祁进的画像做什么?” “属下愚钝。” “探雪和忘忧岛之间有关系,你都清楚。” 安雨恍然大悟:“您是说,让世人以为忘忧岛支持圣教的大业,这样中原武林就会……” “不只是中原武林,还有朝廷。” “教主圣明。” “但你们并没有做好这件事。” 霍桑·阿萨辛一身猎户打扮,粗布面罩遮着半张脸,一双上挑的凤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昆仑的山路陡峭艰险,为避人耳目,阿萨辛一路从冰山之间的偏僻小路上山,但仍在路上发现有人跟踪他,他不想打草惊蛇,只在路上几处埋下毒刹。红衣教在中原眼线众多,却无人知晓凌雪阁的底细,如今又多了一个忘忧岛。 唯一庆幸的是,尽管他们困守昆仑,但没有耽搁琉璃灯,如今离成功只差一人的血。 “是属下失职,”安雨紧张起来,“不过一幅画像,耽搁了这么久。” “你可有补救之策?” “真实的祁进画像怕是真的要不来了,但属下听闻,忘忧岛上有其他人出来,并且正在赶往昆仑的路上,属下以为是个机会。” “此事……” “此事不妨就让探雪将功补过,教主大人以为如何?” 远在长安郊外的于睿眼皮一跳,起风了,或许今夜还要有雪。 “小姐,前面就是长安城了,可要在城里歇一晚?” 于睿本想说不必,回头看看凌雪阁众人个个眼圈发青,也不好意思拒绝,便答应在成立找个客栈暂住,顺便也买一些厚实的衣服。 “小姐为何这么急着赶路,”凌雪阁长安分部堂主看舞牵着马跟上来,“您不是说按照星象推断,时间还来得及?” “你见过祁进吗?” 看舞不解:“小姐是着急想要见祁公子?” “不,你若是见过他,就知道我为什么赶时间,”于睿道,“阿萨辛已经到了昆仑?” “是,阁主现在正派人盯着昆仑山小遥峰。” “那我们只能歇一晚,你们早点睡觉,出发前多带些干粮。” 看舞揉了揉酸疼的手腕,也不好反驳,这毕竟是阁主夫人的“娘家人”,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这一路上也不知道于睿是不是真的能掐会算,连哪天下雨哪天放晴都推断得一清二楚,再加上阁主的命令,那由不得他们不听。 长安城今日在办花灯会,于睿本有心去逛一逛,想到红衣教在昆仑,祁进随时可能一怒之下杀上小遥峰,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坐在客栈房间里开了窗向外望。看舞他们住在隔壁,灯没有亮,想来是睡下了。 看舞曾说长安城处处都是凌雪阁的眼线,于睿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市,不知道有几双眼睛盯着这里。如果是祁进,现在一定想方设法要出去玩一趟,或许下楼去给他带点小礼物也不是不行。 于睿开门叫客栈小二过来,塞了一串铜板给他。 “这位小姐阔绰啊,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小二嘿嘿一笑,“不知道小姐有何吩咐?” 于睿轻咳一声道:“我身体不好,不便下楼,烦请小二哥帮忙买两个花灯来,我好凑一凑长安城的热闹。” “得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 “紫苔称意,这是谁起的名字?” “师父说是铸剑师,但我觉得是他自己,”祁进将剑穗上的红绳解下来重新绑了一遍,“你喜欢?喜欢也不给你用。” “我只是想,”姬别情从背后抱着祁进蹭他的肩膀,“或许我可以送你一柄更好的剑。” “不要,它就很好。” “你师姐的脚程倒是很快,这会儿已经快要过长安城了。” “那还有多久能到昆仑?” “如果她一直这么快,最多十来天吧。” 姬别情想要解开祁进的衣带,被祁进一巴掌拍开:“别闹,没擦完呢。” “你都擦一晚上了,”姬别情颇有些不满,“比你和我一起吃饭的时间都长。” 正打算敲门进来的叶未晓缓缓放下了手,心想阁主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魔怔了,连一把剑的醋也要吃,祁进就算不是狐狸精,也多少跟狐狸精沾亲带故。 “我跟阿萨辛迟早要有一战,提前做点准备有什么不好。” “他到底怎么你了,想让你做他的教主夫人?” 结结实实的一拳,祁进的手有点疼。 姬别情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脸贴在祁进背后,祁进放下剑,用手肘怼了他一下:“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脑袋卸下来。” 姬别情捏捏祁进的手指:“之前才说我有事不许瞒着你。”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祁进不耐烦道,“他就是想让我入教做他的护法。” “他的护法不是那些圣女吗?” “你知道还问!” 眼看着又要一拳落下来,姬别情连忙把祁进整个人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不问了,我们去吃夜宵。” 祁进不肯动:“吃什么夜宵,我气还没消。” “那,他让你做这个护法,就是因为琉璃灯?” “应该是,不然我也找不出别的理由来。” “他为什么不找于睿,红衣教以女子为尊,你师姐不是更符合他的要求?” 祁进一下就泄了气:“因为我好骗。” 姬别情失笑:“这倒是。” “……” “我错了,我夫人聪明绝顶天下第一,”姬别情非常冷静,“他骗过你?” “刚离开忘忧岛的时候,”祁进转身把脸埋在姬别情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领,在他胸前撞了撞脑袋,“我差点就从邀月手里夺回琉璃灯了,他假扮成迷路的老妇人,引我到附近的荒村里去,险些把我绑走。” “那时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发现那荒村的村头有血迹,就直接跑了。” 姬别情安慰道:“反应这么快,你也没有很好骗。” 祁进咬着牙抬头,一副要将姬别情生吞了的模样。姬别情双手抱起祁进把他放在桌上,低头顺着祁进的唇角咬进去:“既然知道他的目的,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他骗了你,我就骗回去。” 门外等候多时的叶未晓终于忍无可忍:“阁主!” 祁进猛地推开姬别情,一溜烟蹿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姬别情拉长着脸大步跨到门边打开门:“干什么?” “有新的消息,是从长安传出来的,和夫人的师姐有关。” “有屁快放。” “琉璃灯可召唤阴兵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但有传言称,忘忧岛遗失的四盏琉璃灯里面,其中两盏乃是防盗所铸的仿品,”叶未晓顿了顿,“另外两盏真品,在清虚真人于睿手中。” “那你觉得这传言是真是假?” “属下说不准,但这消息确实能给红衣教一点颜色看看。” “你是说让他们觉得先前的功夫都白费了。” “是,但……” “但他们还会重新开始杀人,”姬别情嗤笑一声,“可惜了,这一次不是没有防备。” 叶未晓稍微精神了一点:“要属下去传令吗?” “你和恨歌都去,连夜传信,叫各部盯紧外来人的动向,也和所在地衙门知会一声,就说先前犯案的素衣鬼如今已经被凌雪阁控制了,再犯案就另立新案。” “那长安城呢?” 姬别情深呼一口气:“还要我告诉你向谁禀报?” 叶未晓熟练地关上了房门:“阁主晚安。” 床上的被团子动了动,祁进探出脑袋来:“他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就是你师姐给我找了点麻烦,但解决这个麻烦我们就能解决红衣教,”姬别情俯下身想揉祁进的脸,“起来,我们吃点夜宵。” 祁进鼓着脸:“难解决吗?” “你好好吃夜宵就不难解决。” “又不是哄小孩!” “一个道理,”姬别情强行把祁进从床上抱起来,“养好精神,接下来还有的忙呢。” 第二十五章 波澜入昆仑,花灯出长安 宅子里彻夜灯火通明,祁进靠在姬别情身上,捡起一块肉干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他听姬别情解释半天,最后仍旧只得出一个结论。 “还是得宰了阿萨辛。” 姬别情双手端着蜂蜜水送到祁进嘴边:“不能那么快,我们得一网打尽,不然其他人带着你的灯跑了怎么办?” “那就把他留到最后宰。” “我在想一件事。” 祁进挑眉:“说来听听。” 为防止祁进突然暴怒,姬别情很有经验地抱紧了他:“阿萨辛毕竟是红衣教教主,传闻他在西域名气不小,能短短几年将红衣教发展成这样,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不觉得他会轻信这个传言。” “所以呢?他还是会捧着这几个灯去召唤阴兵?” “未必不会,他完全可以赌上一把,如果这四盏灯都是真的,那他只需要再杀一人就大功告成。” “你怎么知道他只需要再杀一个人,万一他……” “小看你夫君了是不是,”姬别情吻在祁进额角,“哪有凌雪阁打听不到的东西。” 祁进已经懒得计较“夫君”这个词了,转头在姬别情的衣服上蹭蹭手,跳下床去找浴桶。 “婆婆,少爷来信。” 王婆婆从侍女手里接过信封,是太子的笔迹。她来昆仑是找清净的,现在也清净不成了,桌上的点心才吃一半,怪可惜的。 “少爷说了什么?很急吗?” “守军出动了。” “在昆仑附近?” “是,”王婆婆轻叹道,“年轻人胆大妄为不计后果。事态还没闹大,主动招惹一个未知的西域教派没有好处,早就说过,让武林人士先去试探,他这是想做什么?” 侍女添了点参茶:“或许不是少爷自己的考量,是……” “你说得对,他自己还没有权力独自调兵。” “是否要知会姬阁主一声?” “先不用,看看他打算做什么,或许进度快一些,就能让太子按兵不动。” “是。” 姬别情和祁进本想一起洗漱完就睡觉,谁知和赋突然闯进来,说有要事来报。祁进刚脱掉的衣服又穿了回去,一路跟着和赋去前厅,只见凌雪阁中人个个表情凝重。 “出什么事了?” “祁公子,”和赋上前一步,“是我们的人。” 地上并排摆着两具尸体,用白布盖着,姬别情没能拦住祁进,两块白布掀开,两个人都被掏空了心脏,面色发紫,衣衫破烂,腿上有多处撕裂似的伤痕,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了。 祁进扶着额头站起来:“谁有他们俩的生辰八字?” 众人面面相觑,康安澜取过纸笔,将二人的生辰八字写在其上:“祁公子,您过目。” 纸张掉在地上,祁进忽然转身抽出姬别情的佩剑往外冲,叶未晓大跨步上前想拦住祁进,被一掌击飞,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拦:“祁公子!别冲动祁公子!” “让开!”祁进红着眼睛,“我要宰了阿萨辛!” 姬别情蹲下来将白布重新盖好,八卦五行他看不懂,但看祁进的反应,这里面大概有其中一人是至阳命格。趁着祁进和恨歌争执,姬别情一把夺下祁进的剑,将人死死按在怀里。 “你放——” “没有用,阿萨辛目的已经达成,你现在去杀他,他们两个也不能死而复生,”姬别情摸摸祁进的头发,“是我派他们在小遥峰附近盯梢,要错也是我先错。” 祁进一拳捶在姬别情胸口:“我至少要把灯夺回来!” “他不会这么急着用琉璃灯,你忘了你师姐吗?” “你是说阿萨辛会对我师姐——” “不,我是说阿萨辛肯定会想办法证实于睿手里的灯是真是假,他铺垫了这么久,也知道他已经被凌雪阁盯上,那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姬别情收起剑,抚着祁进的后背,试图让他冷静,“你不是也说了,等你师姐到了昆仑,她一定有办法解决,再等等,好不好?” “那我怎么阻止阿萨辛行动?我不宰了——” “你来帮忙,来查一遍我们所有人的生辰八字,有风险的人留驻在这里,我们只要保证红衣教的人在你师姐到这之前不能下山,不就好了吗?” 康安澜顺势帮腔:“阁主说得是,先前大家都忘了,如今算是亡羊补牢,若是祁公子肯帮这个忙,后面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祁进面如死灰:“他已经杀够了人。” “但他或许还想试试你师姐的琉璃灯。” 祁进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姬别情揉揉他的手指:“别冲动,想想王婆婆,她也不是平白无故到这里来的,我们真有危险,她必然会出手,而且不是一个人,有许多人盯着这里呢。” “要厚葬他们两个。” “嗯,听你的。” “我要让阿萨辛的血洒在他们两个坟墓前头。” “好,我们活捉阿萨辛,然后随便你怎么处置。” 祁进紧紧抱住姬别情,眼泪不停地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阻止不了,仿佛是他在推动着一个又一个悲剧不断上演。姬别情挥挥手让众人散去,将祁进抱回房间,用温水洗洗毛巾,小心翼翼地给祁进擦脸。 “是我的疏忽,”祁进声音有点哑,“我早该想到的……” “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想到,又何止是你一个,”姬别情双手圈住祁进,“你先休息,不要想这些事,我去催一催护送你师姐的人,我们不光要宰了阿萨辛,我们把红衣教一网打尽。” 祁进擦擦鼻子:“你快点回来陪我。” “马上就回来,”姬别情帮祁进脱了衣服鞋子,把人塞进被窝里盖好,“睡觉。” 祁进扯住姬别情的袖子,好一会儿才放开,但也不睡,直愣愣地看着他。姬别情心里有点难受,低头亲亲祁进的额头:“真的,很快就回来。” 叶未晓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康安澜拿着药酒瓶子往上擦:“夫人下手还挺重的,外用药就这么点,待会儿我去给你抓服药,养一养内伤。” “他在气头上,难免下手没轻重,何况他本来就是南海高手,”叶未晓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你说阁主这回要怎么办,我真怕到时候我们没拿回夫人的灯也没能给婆婆一个交代。” “你觉得我拿不回琉璃灯?” 叶未晓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阁主,我不是那意思……” “我没想到阿萨辛会杀我们的人,本来至少在明面上,我没和他起冲突,”姬别情坐下来倒了杯水猛灌,茶水是冷的,喝着很不舒服,“现在红衣教在小遥峰上有多少人?” “之前是二百三十人,现在加上阿萨辛,二百三十一人。” “他没带人来?” “没有,都是那几个圣女带的人,”恨歌声音嘶哑,比祁进还严重些,“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在附近搜了搜,发现了几处陷阱,应该是阿萨辛设下的,但正好碰到至阳命格应该是意外,安澜看过了尸体,说死亡和被挖心之间少说差了两个时辰。” “你是说阿萨辛纯属瞎猫碰死耗子。” “阁主,夫人有没有说什么办法来阻止阿萨辛,”叶未晓咳嗽一声,“我看这人真是个疯子,他要是不等于睿的琉璃灯验证真伪,上来就干……” “所以要想办法让于睿快点来。” “他们才出长安不久。” “想尽一切办法,”姬别情深呼一口气,“另外,我不让祁进现在对阿萨辛下手,我没说不许你们报仇。” 恨歌有点发红的眼睛忽然亮起来:“阁主!” “他杀我们几个人,我们就杀他几个人,看谁熬得过谁。你们偷偷去做,先不要让祁进知道,我怕他比你们先动手。” “其实让夫人动手可能还快点。” “我不想让朝廷注意到南海,”姬别情皱眉,“婆婆还在这呢,太子必然会关注昆仑。” 康安澜道:“如果这么做激怒阿萨辛呢?” “都下这样的死手了,还不够激怒他吗,说到底还是有顾虑,”姬别情冷笑,“他对付不了吕洞宾,抓不走祁进,于睿远在千里之外还有凌雪阁护送,能替他达成所谓圣教大业的人就这三个,现在他束手无策,只能搞点事引起我们注意。” “还有件事,不知道阁主注意到没有。” “说。” 和赋张了张嘴,反复几次,仍是犹豫:“阁主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见到夫人时,夫人曾说,琉璃灯的花瓣被鲜血浸润的时候,他会有所感应?” “记得,怎么了?” “那为什么,这次夫人没感应到?” 姬别情倏地站起来,像是忽然在一盘死局中找到了突破之法。 “拿纸笔,我要给于睿带一封信。” 第二十六章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快马掠过,一地飞尘。 “小姐!” “快走!”于睿右手持剑挡下一支弓箭,“不必管我!” 看舞肩上中了一箭,面色发青,强忍疼痛一把拔掉箭头,仍是紧紧跟在于睿后面:“我等奉命保护小姐,宁死要保小姐周全!” 于睿顾及不暇,一把将看舞拉到了树后,正要劝她快去找个地方治伤口,看舞却摸出一颗白磷丸来,往追杀的人中间一丢,随后拉起于睿隐入密林:“走!” 不多时凌雪阁其他人也跟了上来,众人躲在一个山洞里,于睿翻出包袱里的伤药替看舞包扎,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这箭上是有毒的。 “把我的箱子打开,”于睿撕掉衣服上一块布条,“红色的瓶子里是解毒丸。” “小姐知道这是什么毒?” “不知道,”于睿把药粉洒在伤口上,“我们忘忧岛上的人不管中了什么毒都用这个解。” 看舞头一次发现还有于睿不知道的事情,只是不好再问,伤口太疼了,她分不出心来。 “红衣教上钩了,剩下的这段路,可能比先前凶险得多,”于睿坐在看舞旁边的石头上握着水囊,“你们不必跟了。” “未能将小姐安全送达昆仑,吾等不能离开。” “如果你们走了,姬别情会拿你们怎么样?” 看舞低着头不出声,于睿心下了然,这不是她能管的事情。 离昆仑还有不到二百里,脚程快一些,一天也能到。只是现在看舞他们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伤,赶路不能太急,最好还能找个城镇买些伤药。如果不是昨天于睿在客栈收到姬别情的信,她或许还不用这么赶。 若是没有猜错,阿萨辛要提前开始他的计划了。这倒是要把锅扣在姬别情头上,只顾着将红衣教困在小遥峰,却连凌雪阁自己人的底细都没有摸清,给了阿萨辛可乘之机。至于为什么祁进完全没有感应,只能说明一件事。 星盘轮转,阴阳易位,而阿萨辛就选在这一天杀人取血,他身边必定有人师出忘忧岛。 “小姐?” “休息一会儿,我们到下一个城镇买些伤药再走,”于睿抬头,阴惨惨的天气,“事已至此,快一步慢一步也无谓了。” 祁进正坐在院子里愣神,满脑子都是被鲜血浸透的琉璃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两个至阳命格之人的死毫无感应,明明他们离得这么近。姬别情在他身边坐下,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背上:“于睿还有几日就到了。” “嗯。” “她给我回了一封信。” “她能解释吗?” “阴阳易位。只有在那一天,你的感应消失了,于睿认为阿萨辛身边的确有人是师出忘忧岛,就是你所认为的那个武功路数与忘忧岛相似的圣女,探雪·艾德和。” 祁进冷笑一声:“那她还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倒要怪我学艺不精。” “阿萨辛急于达成目的,”姬别情揽过祁进的腰,“但他已经铺垫了这么久,又何必急于这一两天呢。” “我师姐有没有猜测?” “没有,她说见到你才会说。不过她信里说已有破解之法,也算是万幸吧。” 姬别情声音略显疲惫,他休息得不大好,给王婆婆去了信,但到现在也没有回应。祁进低头捏着手指,说不好现在是什么心情,他能理解姬别情想要借此机会将红衣教一网打尽,但想要万全准备,时间就会拖得很久,拖得越久,他越难以拿回他的灯。 还没到冰雪消融的时节,昆仑对他来说还是太冷了。 “阁主,看舞小队来信,她们在路上遭遇了红衣教袭击。” “继续说。” “多人受伤,但都是轻伤。于睿小姐没事。” “还有几日能到?” “再有两天就能到冰山县了。另外,于睿小姐让我们准备点东西,卢主司看过了单子,已经派人去买了。” “他这次倒是没什么废话。” “卢主司说昆仑太冷,早解决早回家,他一把老骨头熬不住。” “那你们呢?” 叶未晓一愣:“我们什么?” “想回家吗。” 叶未晓不知道怎么回答,窝在姬别情怀里的祁进动了动:“我想。” 又沉默下来,叶未晓悄声离开,姬别情握着祁进的手,勾勾他的手指:“就快了,到时候我送你回忘忧岛。” “你觉得我师姐说的破解之法是什么?” “我不太懂,但既然她提到了阴阳易位,那大概还是和这个有关吧。” 祁进忽然抬头:“你能帮我找一本黄历来吗?” “做什么?” “如果阴阳易位会影响琉璃灯,那我们就有机会先发制人。” ** 探雪坐在树下削一根竹子,准备做一只竹哨子来逗鸟。小遥峰上太安静了,阿萨辛来了之后变得更安静,她感到很烦躁,也不明白为什么阿萨辛一定要找忘忧岛上那个毛头小子。在她看来,明明有机会直接把祁进抓到红衣教强迫他为圣教所用,阿萨辛却偏偏要把他“请”过来,还在荻花宫给他留好了位置。 那位置不该属于一个外来人——在忘忧岛,在荻花宫,她都不能得到全部她想要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沙利亚到处找你。” “你怎么出来了。” “下面太闷,我想出来透气。” “你还会有喘不过气的时候。” 安雨在她身后折了一根竹枝:“你不问问沙利亚找你做什么。” “我以为她应该找邀月。” “不是取血养灯的事,她找你只可能关乎一件事。” 探雪甩掉手里做了一半的竹哨子,安雨还想说什么,探雪已经不见了。安雨低头捡起竹哨子,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捏断了它。 对无忧岛的恨意,让原本就行为乖戾的探雪近来越发疯狂,安雨开始担心她会为了自己复仇而搅了阿萨辛的计划,但除了阿萨辛以外,探雪不对任何人说忘忧岛上的事情,以至于她反而成了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沙利亚,你找我什么事?” 沙利亚神情古怪:“探雪大人,您……您见过吕洞宾本人吗?” “见过,”探雪皱眉,“怎么,吕洞宾出手了?” “不,我们也不清楚,但中原有传闻说吕洞宾正在中原活动,还惊动了朝廷,据说近来宫里正在布置三清殿……” “为了迎接吕洞宾?” “属下不清楚,但长安的教徒们说,近来皇宫的确经常有穿着道袍的人进进出出。” “军队有动静吗?” “看起来还没有。” “那就不算什么大事,”探雪转身就走,“除非有传闻他来了昆仑,你再来报。” “探雪大人认为不用向教主大人禀报。” 探雪不耐烦地回头扫沙利亚一眼:“我都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沙利亚低头称是,她隐约觉得探雪的眼睛里溢满杀意,而探雪杀人从来没有缘由。昨天听说刺杀于睿的事也失败了,探雪现在必定情绪低落,她不想做那个火上浇油的那个人。 竹林里落下几只鸟来,沙利亚看着这些小鸟啄食地上的一块馒头,不知道是谁丢在那的。一只鸟跳到她脚边转了转,她才发现自己脚下踩着不少芝麻。 红衣教的人应该没人有闲情逸致喂鸟才对。 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略过去了,沙利亚警惕地回头,背后空无一物,她莫名想起那天来“传令”的教徒,到现在她也没有想起那个人的脸。 “谁!” 她忽然感到脑后一阵钝痛,眼前只抓住一点白色的残影。 “小姐,前面就是昆仑冰山县了,还没开山,我们只有一条小路可走,”看舞勒住马,“我们护送您进城。” 于睿环顾四周:“为何不见人来接应?” “附近应有红衣教的埋伏,让小姐孤身一人实在危险。” “那就走。” “小姐,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琉璃灯,对忘忧岛来说究竟是什么?” 于睿偏着头想了想:“祁进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是纯阳宫的圣物。不过圣物这东西……你说它是,它便是,你说它不是,也就没有人过问了。” “那传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话从一个道士嘴里说出来可信度着实不高,许是于睿不想提罢了。看舞拽着缰绳往前赶了几步,越近昆仑山便越冷,干燥的风吹得她脸上一阵发疼。倏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看舞一惊,正要拔剑,却听于睿笑了:“你们还说没有接应。” “师姐!” 蓝衣的剑客从马上飞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陌生男子——想来大概就是凌雪阁阁主姬别情。于睿下马迎上前去,拉着祁进转着圈看,评价一句:“没胖没瘦。” 祁进哽住:“又不是在养猪。” “说你没胖没瘦还不好,至少说明你一个人出来游历也没吃什么苦头,”于睿向他身后望去,“这位是?” “鄙姓姬。” 姬别情不动声色地将祁进拽回来,于睿看到姬别情毫不刻意地揽过祁进的腰,挑了挑眉。 “时间紧迫,就不要在这儿傻站着了,”于睿道,“找个合适的地方说说话吧。” 第二十七章 长夜终拂晓,大雪满弓刀 于睿知道姬别情有钱,但也没想到姬别情直接在这个小县城买下这么大一处宅院,这哪里是养猪,分明是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这话自然没说出来,她坐在桌边,恨歌——跟在祁进身边伺候着的小姑娘——送上来一壶花茶,在冰天雪地里算是稀罕物。 “师姐,”祁进单手托腮,眼睛里掩不住的兴奋,“我先前一直在等你来,你来了,我们就能把琉璃灯带回去了。” “阿萨辛已经把灯炼成了,恐怕没我想得那么容易。” 姬别情塞给祁进一颗糖:“于道长有何高见?” 于睿发觉了姬别情的小动作,笑道:“素闻姬阁主巧舌如簧,见人说人话,见鬼能使鬼推磨,不知道有没有用一张嘴说服阿萨辛的本事。” “于道长是打算和红衣教讲条件。” “这是最省力的办法。” “那若是我不同意呢。” “祁师弟,”于睿忽然转向祁进,“你离开忘忧岛时,是不是拿了师姐什么东西?” 祁进一愣,随后心虚起来:“我……师姐我错了嘛。” “那就还我。” “我这就去拿!” 祁进一溜烟儿跑了,于睿收敛笑容,却见姬别情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平静但警觉。 “姬阁主不必这么如临大敌,”于睿掀开茶杯的杯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圈,“祁师弟不在,我只想问几个问题,这样可以事先说好,免得再生出无谓的事端来。我忘忧岛无意入世,不必把我们放在心上。” “忘忧岛岛主纯阳子在长安的消息呢?” “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师父前些天才刚回岛,他知道中原和昆仑的事情,但他并不打算管。” “于道长想问什么?” “你和祁师弟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以为这一路上,于道长当有耳闻。” “姬阁主最好还是和我说清楚,我不想当我们应该站在同一边的时候,姬阁主却逼我不得不在背后刺你一刀。” 姬别情微微眯起眼睛,这身素净的道袍下面,藏着的是一颗算不透的心。 “于道长不妨也和姬某说清楚,都说忘忧岛人人能掐会算,道长可是算到了什么?莫要用‘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来搪塞姬某。” “算是算到了,但毕竟事在人为,要看姬阁主愿不愿意做了。” 珊瑚绡衣被祁进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最下面。被姬别情抓到之后他就没再穿过了,冰天雪地的,穿着也冷,而且也用不到,他不必装成“素衣鬼”来隐匿行踪了。祁进翻出一块包袱皮来,怎么包都不对,又叫来和赋让他找个盒子。 “祁公子,”和赋帮他衣服装进去,随口问了一句,“这衣服究竟用什么做的。” “珊瑚。” “珊瑚不是硬得像石头吗,怎么拿来做衣服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师姐做的,全天下一共就几件,”祁进捧起盒子,“你也想要一件?” “不了不了,我还是不想被人当成狐狸精。” “……”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祁公子,”和赋慌忙摆手,“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祁公子是人是鬼,何况穿上这身衣服,您的确不像是……不像是凡人。”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祁进叹气,“我只是忽然觉得这衣服或许还用得上。” “祁公子还要扮鬼吗?” “如果需要的话,未尝不可。” “祁公子!”恨歌在外面敲敲门框,“于道长催您过去呢,阁主也让我问您,午膳想吃什么,这就叫人采买去了。” “我这就到前厅去,”祁进抱着盒子跨出门去,“午膳和平时一样就好,但是多做两道荤菜,我师姐喜食肉。” 恨歌注意到祁进的脸色,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从凌雪阁折进去两个人以后,祁进的脾气变了许多,阁主也很少再开他玩笑。 内外一股大战在即的气氛,却处处都是冷的,只剩厨房的炉灶火热。 “你在这干什么,”叶未晓盯着恨歌的手,“偷吃啊?还是来替夫人找零嘴的。” 恨歌白他一眼:“夫人现在哪有心情吃零嘴,而且为什么你一看到我就觉得我会偷吃。” “毕竟除了阁主只有你能和夫人吃到一起去。” “夫人喜甜是好事呀,”恨歌端起一份冷盘,“喜甜的人,过的日子才会甜。” “可是如果事情结束了,夫人回南海去,怎么办?” 恨歌啧声道:“你先前好像还很不乐意阁主和夫人在一起呢。” “我可没说,”叶未晓蹲下来,往炉灶里又添了一把柴,“说真的,我预感不太好,但我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你和阁主说了吗?” “没说,我又不像夫人和于道长那样能掐会算的,只会让阁主骂一顿,”叶未晓头也不抬,“你快去端菜,这汤要炖好了。” 恨歌在叶未晓背后吐吐舌头,端着盘子转身往饭厅走。路过廊道出口时,恨歌踩到一片落叶,下意识地向上望,发现院中的枯树上有一根断了的枝条,看断口像是刚刚被折断的。 厅里的暖盆烧得很热,于睿脱掉厚重的外套,坐在桌边和祁进聊天,姬别情插不进话去,忽然转头问和赋:“卢长亭哪儿去了?叫他一起来。” “回阁主,卢主司在婆婆哪儿。” “嗯?” 和赋犹豫了一下,俯身附耳道:“阁主,属下也是道听途说,卢主司好像和婆婆在商议怎么向朝廷解释,太子殿下承受不住朝中压力,暗中往昆仑派兵,但恐怕拖不了几天了。” 姬别情险些捏断筷子,随即平复,正想要怎么开口,刚好恨歌端了一盆鱼汤上来,姬别情接过汤勺,盛好一碗汤放到于睿面前:“于道长少来中原,便尝一尝这冰川下的鱼和南海的鱼相比,有何独到妙处。” “昆仑可算不上中原。” “但口味多少是相似的。” 于睿舀了一勺奶白色的鱼汤,抬头正与姬别情对视,后者用筷子轻轻点了一下瓷盘。 祁进没注意二人的小动作,仍是对刚才讨论的问题感到忐忑:“师父真的没生气?” “没有,但你这么久不回忘忧岛,你猜师父会不会担心?”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嘛……都怪这个姓姬的。” “事成之后,请姬阁主到岛上作客如何?” 祁进一愣,倏地紧张起来:“这,不是,这,岛上许久没有外人来,这不好吧。” 于睿故意板起脸:“人家帮你找灯,还把红衣教困在昆仑,你连顿饭都不请人家?叫姬阁主听去,岂不是我忘忧岛失了礼数。” “不是,师姐,我不是说这个……”祁进揉揉通红的耳根,感觉解释不清,却瞥见于睿调笑似的目光,顿时更加窘迫,“师姐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还有师姐不知道的事吗。” “你别告诉师父啊!我……” 于睿淡定地低头喝汤:“那要看你在师父面前能不能管住嘴了。” 屋里的笑闹声一阵阵传出来,叶未晓蹲在门外抱着一个刚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的芋头捂手,他总觉得这样院子里有什么异样,是于睿到来之前就有的异样,但四处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康安澜和卢长亭一并去婆婆那儿了,该叫她留下的,她最擅长发现重重蛛丝马迹。 啃完芋头,叶未晓站起来打了个嗝,恰好饭厅的门打开,恨歌引着于睿去休息了。祁进趴在姬别情背上,大概是喝了点酒,脸颊微红,叫姬别情用毯子裹着背回房间去。和赋打着哈欠出来,见叶未晓肩头都落了雪,下意识帮他拍了一下:“你在这挨冻干嘛,不去吃饭?阁主又没让你伺候着。” “吃过了,你看见看舞他们了吗?” “她们先吃过饭,已经去休息了,今晚就走。” “这么急?” “看舞毕竟管着整个长安分部,如今惊动了婆婆,长安不能缺人太久,”和赋叹道,“说实话,我真有点想太白山。” 叶未晓踹了他一脚:“赶紧吃饭去吧你,别胡思乱想了。” 祁进靠在浴桶里打哈欠,水快要凉了,可他不想出来,他酒量不行,喝了这么一点就困得厉害,原还想问问姬别情都和于睿聊了些什么,现在连张嘴都不想。 “也不怕着凉拉肚子,”姬别情将祁进从浴桶里拖出来抱到床上擦,“擦干了再睡。” 祁进勉强眨眨眼睛:“你和我师姐……” “嗯?” 话没说完,祁进头一歪靠在姬别情肩头睡着了。姬别情晃晃祁进的肩膀,小声叫他,都没能叫醒,于是替祁进套上衣服,再把人塞进厚重的被子里。午膳时间太久,天色竟已近黄昏,天边残阳如血。 第二十八章 雪上琉璃盏,火中竹林风 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好像刚刚从山崖上滚下来撞到石头似的疼。 祁进捂着脖子睁开眼睛,他感觉自己睡了很长时间,甚至可能好些天过去了,有点饿,喉咙很干。他想叫姬别情帮他倒水,却发现身边没有人,这也不是他熟悉的房间,门外传来走动声,祁进撑着床沿向外望,帘幔是暗红色的,叫人看了不大舒服。 他从床上下来,想要出去看看,却发现门被封死,外面用锁链一类的东西锁着,能听到碰撞的哗啦声。 “他好像醒了。” “快去禀报圣教主和探雪大人。” “据说此人武功高强,我们是不是应该先……” “这都五天了才醒,你当他能有什么力气,快去。” 祁进靠在门边,他确实手脚无力,感觉被下了药,别说是提起剑,就是拿一盏茶也要费点功夫。他扒着门框往外看,四周是竹林,这里好像是小遥峰顶。他明明记得他醒来之前,还躺在姬别情旁边卷被子,半夜醒来时姬别情还帮他倒了一杯水…… “他醒了?” “应该是,听到屋里有动静,不过这药倒是很猛,他竟然六天才醒,凌雪阁名不虚传。” “送点吃食给他,等他彻底清醒了,带过来见我。” “这……大人不担心他逃走?” “若是你们这么多人还能叫他逃走,那便不用留在我圣教中了。” “……是。” 这里果然是小遥峰,祁进坐在地上揉揉手腕,六天没吃饭,难怪他觉得没力气。但……他一直在姬别情身边,那么是谁给他下的药呢。 不多时有人敲门:“护法大人,您醒了吗?” 祁进皱眉:“你叫我什么?” “护法大人,”门外的红衣教徒又敲敲门,“圣教主有令,从您到小遥峰第一日起,您就是我圣教的右护法,属下是奉命来给您送些酒菜。” “阿萨辛在哪?” “护法大人还是不要直呼圣教主名讳的好……” 祁进深呼一口气:“我问你他在哪,你既然尊我为红衣教护法,难道不该听我差遣?” “属下……” “你放心,我现在不会去找他。” “教主大人在……在您之后要去的地方,属下不能说,右护法见谅。” 门锁忽然被打开,祁进猛地推开门,却只见门口的矮桌旁边放着饭菜和点心,人已经不见了。祁进端起菜盘,手臂仍是发软,却反而冷静下来。 他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红衣教的地盘,何况于睿还在冰山县。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他被姬别情和于睿合谋送到了这里。 对阿萨辛来说,祁进有大用处,所以这食物是安全的。祁进咬了一口点心,吃不出味道,嘴是麻的,也不晓得姬别情给他下了什么药,但为了恢复体力,他只好一点点硬塞,嗓子干得发痒。送来的水是热的,烫到了祁进的舌尖,才稍稍能让他嘴里舒服一些。 “他说要见我?” “是。” “既然愿意接受右护法的身份,之前又在嘴硬什么,”阿萨辛打开沙利亚送来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四盏通体血红的琉璃灯,“他需要休息多久?” “按姬别情的说法,药下猛了,要三四天。”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探雪忽然插话:“教主,祁进是练武之人,在南海也算是佼佼者,依属下之见,他用不着休息这么久,耽误我圣教大业。” 阿萨辛正要拿起琉璃灯,听得此言,动作一顿:“你好像对我的决定一直很不满。” 探雪嫣然一笑:“教主误会了,属下不敢,只是忘忧岛上的人,属下信不过,还请教主大人三思,日子过去一天,祁进身上的功力便又恢复几分,他若现在只是假意应允教主好意,后面再出尔反尔,实在得不偿失。” “那不如这样,”阿萨辛合上盒子,“你把琉璃灯送去给他看。” 探雪怔住:“教主?” “他是不是真心皈依圣教,你亲自前去试探就是了,”阿萨辛靠在椅背上,眼含笑意望向探雪,“你在教中多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该怎么办。” “……是。” 祁进刚吃过饭,稍作休息,便试着运功,只觉得经脉之间隐隐有阻塞之感,内功运转有些不畅,他试着强行冲破,才刚一提气,喉咙里便涌上一股血味,便不敢再尝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只是感觉尚需时日。这倒也是好事,阿萨辛需要他来控制琉璃灯,月食之日将近,正是传闻中阴兵过境的好时机,他不能叫红衣教中人知道他正在慢慢恢复。 正想着琉璃灯的事情,外面忽然有敲门声,祁进从床上下来,门却是自己打开的。 “是你,”祁进微微眯起眼睛,“阿萨辛可以见我了?” “你最好别直呼圣教主名讳。” “关你何事,”祁进转身到桌边坐下,“我也劝你对我客气点,阿萨辛是请我来做护法的,天下之大,能帮助阿萨辛用琉璃灯召唤阴兵的人屈指可数,照理来说,你应当受我差遣才是。” “你!” “所以你来,有何贵干?” 探雪强压着一掌拍死祁进的冲动,双手捧着盒子放在桌上:“教主让我来给你看这个。” “不就是炼成的琉璃灯吗。” “你知道。” “我还知道明天晚上就是月食之夜,耽误了这一次,就要等到昆仑开山之后了,到那时,大唐的军队便会照常驻守于此,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祁进,”探雪在背后捏紧了拳头,“我敬你一分,是因为你对我圣教大业有用处,你们忘忧岛对我做的事我此生难忘,教主仁厚,给你一个护法的名号,我可不是教主。” “呀,”祁进故作惊讶,“你威胁我呀?” “是又如何?” “我若是怕威胁,”祁进翘起一条腿,“不是早就该坐在这儿差遣你了吗?” 探雪猛地飞出一掌,祁进没躲,仰着头等着她这一掌落下来,探雪硬生生收回手,一把捞起桌上的木盒:“月食之夜你若是不成,不用圣教主下令,我亲自了结你的性命。” 祁进冷笑着看她关门离开,天色渐暗,他在房间里找到了点灯的火折子,但屋里只有两个烛台,仍是明亮不起来。祁进将烛台放在桌上,惊觉刚才自己那番作派,和姬别情竟然如此相似。 胸口忽然有点堵得慌。 这一夜无人打扰,但祁进睡得并不好,第二日醒来,身上比前一日舒服了不少,推门却见外面全是红衣教徒,顿时面色一沉:“什么事?” “护法大人,”沙利亚上前一步,“圣教主叫我们前来协助您。” “这么大阵仗,他要做什么?” “月食之夜就在今夜,护法大人应当要做不少准备,有什么需求,您吩咐下来就是了。” “先前就是你一直在找凌雪阁买我的画像?” 沙利亚的表情僵在脸上:“是教主的命令。” “我没有归罪于你的意思,”祁进站在门口,想着这些人身上的武器竟然没有一样能为自己所用,有些可惜,“要准备的东西到也不多。” “大人?” “先替我准备一桶洗澡水来。” 沙利亚无言,只好吩咐人去烧水:“还有吗?” “准备几捆木柴,里面不要掺杂一丝草叶,火折子多备几个,再去山下的药店多买些雄黄来。若天黑之前没有备齐,就等着阿萨辛罚你们好了。” 言罢转身又进屋去,重重地摔上了门,沙利亚欲言又止,也不敢再出言质疑,按阿萨辛的意思,现在祁进想要什么都得顺着他。 不多时祁进泡在洗澡桶里,一边吃点心一边按摩自己的腿和胳膊,力气比昨天恢复了不少,许是到了晚上,能恢复八成左右。这时候他需要先配合阿萨辛试验琉璃灯,无论传言是真是假,至少做给阿萨辛看,他也就有机会脱身。 更何况即便是对姬别情,他也没有说完“阴兵过境,寸草不生,尸鬼当道,阎王绕行”的后半句—— “月食灯火,怨灵噬身,云海有生,阴阳无门。” 祁进从浴桶里跨出来穿好衣服,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用这四盏沾满人命的琉璃灯赌一把,如果传言为真,他或许可以一举铲除整个红衣教,然后再去找姬别情算账;但若传言是假的,阿萨辛也不会对他客气太久。 到那时,这小遥峰上,会是什么光景呢。 第二十九章 阴阳本无门,何故暗恨生 “教主大人,右护法到了。” 阿萨辛抬抬眼皮:“怎么这么晚才到?” “你当琉璃灯是那么简单就能召唤阴兵的?” 祁进捧着一个铜盆站在空地中央,不知道阿萨辛怎么会找到这么大一片空地,没有一丝荫蔽却莫名阴寒。阿萨辛皱眉道:“盆子里是什么?” “把琉璃灯给我。” “我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如何放心把琉璃灯交给你?” “既然如此,教主先前让圣女带着琉璃灯来试探我,又是何用意?” 跟在阿萨辛身边的探雪登时又要发怒,被邀月拦了下来:“别,正事要紧。” 探雪沉默半晌,抬手拍了两下:“带上来,给护法看看。” 竹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祁进禁不住后退半步——红衣教徒们拉着数十辆木制的板车,抬上来一具又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祁进放下铜盆,掀开其中一个,赫然是胸前被挖空的尸首,或许正如当初康安澜的猜测,这些尸体一直用香料悉心保存着,就等着有人用琉璃灯“召唤阴兵”的那一天。 风声渐起,月光也随着风声逐渐被隐没,不多时月亮便被完全侵蚀。阿萨辛命人点起了烛火,又催促道:“沙利亚,把琉璃灯交给他。” 沙利亚点头领命,亲自捧着装琉璃灯的木匣上前,恭敬道:“护法请。” 祁进却不急着取灯,先点燃了铜盆里的东西,干燥的草木燃起火,他将脖子上一直带着的红玉吊坠丢进铜盆,这才将琉璃灯依次取出,放置在铜盆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阴兵过境,寸草不生,尸鬼当道,阎王绕行;月食灯火,怨灵噬身,云海有生,阴阳无门,”祁进的目光死死盯在火盆中的红玉上,直至红玉被烈火烧至断裂,才猛然厉声道,“破!” 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响声,祁进抬头,被放在板车上的尸体,竟然扭曲着身躯站了起来,盖在他们身上的白布簌簌落地,将这竹林中的整片空地铺得处处死寂一般的白。 祁进捧起东面的琉璃灯,这些尸身便也跟着转动躯体,有规律似的向东边齐齐移动,阿萨辛见此景,忽然大笑起来:“好啊,不愧是我红衣教的右护法,你此番立一大功!”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 “恭贺圣教大业将成!” 祁进被淹没在一片教徒的欢呼声中,手指有几分颤抖,他试着将琉璃灯再放下,这些尸体又停在了原地。 活人之躯而无魂,是为尸,阴阳两界皆无门,是为鬼,世人谓之尸鬼,着血衣白发,食人心枯骨。 原来所谓的百万阴兵,便是这用死人练就的尸鬼。 祁进屏住呼吸,这是他未曾想过的场面,阿萨辛站在他身侧的高台上,似是很满意,所谓琉璃灯可召阴兵,也算是一半成了现实。 但这些阴兵说到底还是尸体,至阳命格之人的尸体用光了,他还要去杀多少人?正震惊间,他藏在身上的一个小纸包忽然不小心从袖中掉落。 是他先前预备的雄黄粉末,祁进弯腰捡起纸包,不小心掉出些雄黄粉来,落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盆,登时传来一声微弱的嚎叫。 祁进一愣,仔细辨别声音的来源,听不很真切,于是又洒了一点粉末,这次倒是听得无比真切。 “你说,”阿萨辛忽然转头问祁进,“此番我若要让阴兵压境到长安,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你好像还没明白你的处境。”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连路都不认得,怎么会知道你打到长安需要多久,”祁进嗤笑一声,“不过我有个问题。” “嗯?” “你听说琉璃灯的传说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如果用错了会怎样?” 尸体终究是尸体,琉璃灯并不能教会他们辨认活人。祁进终于明白了“阴阳无门”的含义——他们终究是要被阴间带回去的,阳间没有他们的栖身之所,雄黄原本是他打算用来驱散虫蛇用的,然而其性烈如火,自然也驱散这从地府传来的阴气,也就让这些本来应当没有感觉的尸体痛苦万分。 祁进忽然踢翻了几盏琉璃灯,正移动着的尸鬼骤然停下,分辨不出方向。探雪最先发现异样,正要制止祁进的下一步动作,祁进却比她更快,袖中的雄黄药包一股脑地落入烈火,凄惨而尖厉的嚎叫声自八方涌起,这些被养护完整的尸体,竟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活人,旁边守卫的红衣教徒霎时被撕裂成几块,鲜血喷洒在地上,被火光映出殷红。 “教主!”安雨大喊一声,“快护送教主离开!尸体失控了!” “谁说我要离开。” “圣教主大人!” 祁进站在火盆后稍稍捏紧拳头,阿萨辛自高台上飞身而下,阴沉着脸一掌向他劈来,祁进闪身躲过,在地上滚了一圈,一把捞起四盏琉璃灯,踩着火盆边缘跳起:“阿萨辛!” “我还当你终于识时务了一番,”阿萨辛手握六角环刃,抬头望向空中的祁进,“圣教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的哪里是我,”祁进握着其中一盏琉璃灯,稍稍注入几分内力,灯身立时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你害死良家无数,就为了你所谓的圣教大业,你红衣教究竟是圣教还是魔教?” “放肆!” 环刃向着祁进直直地飞过来,祁进丢出一盏琉璃灯,被环刃击碎,四周仍旧回荡着活人与死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尽力地辨别阿萨辛的声音,后背却忽然有人掠过。 “教主,属下早说他包藏祸心,”探雪握着匕首向祁进刺来,“您快走!” 祁进侧过脸,额角一缕发丝被利刃削断,他握住探雪的手腕用力一折,匕首应声落地,探雪怒吼一声,掌风凌厉如刀,毫不留情地朝着祁进发出无数杀招,但光线昏暗,她一时也不能完全分辨得请,被祁进轻巧躲过,耳畔又传来祁进的笑声。 “这么多年,你用的仍然是我师父纯阳子一时心软教给你的那三招,纵然变化多端,你学三招也不及我学三百招,真当我破不了吗?” “邀月!”探雪强忍疼痛,“你们几个在等什么!” 眼见还活着的红衣教徒越来越少,邀月等人也顾不得违命,将阿萨辛围在中间,想要将人先行带走,阿萨辛却推开想要保护他的圣女们,想要掀翻地上的铜盆熄灭火,却见祁进手持琉璃灯朝着他俯冲下来。阿萨辛一惊,正欲躲开,身后便传来沙利亚惨烈的叫声。 “教主!”沙利亚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艰难地蠕动身体,想要护在阿萨辛面前,“不……教主……快走……” “教主,不要恋战了!”安雨用环刃挡下祁进一击,“这些死人刀枪不入,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快走!” “想走?”祁进又打碎一盏琉璃灯,“万神朝礼,驭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云中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月光,尸体们似是听懂了祁进的号令,慢慢向着阿萨辛和众圣女的方向齐聚而来,祁进抱着剩下的两盏灯跳上阿萨辛的高台,冷眼看着红衣教仅存的众人被扭曲的尸体逐渐淹没。直至再也听不到活人的声响,祁进才站起来,将剩余的雄黄悉数抛在尸体堆上。 琉璃灯不动,尸体也就不动。祁进将灯摆在尸体两侧,沙利亚照他的吩咐准备了许多木柴,这便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火光冲天,祁进抬眼看看天空,正值云开月明,银子似的月光倾泻下来,照见祁进周围地狱一般的景象。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脸。 ** “殿下。” “婆婆此行如何?” “自然是一切妥当了,老身才会回来。只是这一把老骨头,还是需要歇一歇。” “算着日子,婆婆回来的时候,昆仑尚未开山,婆婆如何断定姬别情一定能将此事安排好,而无需朝廷出兵呢?” “他身边有一个人,是南海忘忧岛纯阳子的徒弟。” “忘忧岛?” “传闻忘忧岛的弟子能贯通阴阳,此番对他而言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若是昆仑已经生乱,殿下又怎么会听不到风声呢。” “说的也是。如此这般,辛苦婆婆了,改日本宫必亲自前去感谢婆婆。” “殿下客气,分内之事罢了。老身先行告退。” 姬别情站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明明有月亮,却忽然飘起雪来,他想起祁进上小遥峰的时候,好像忘了给他多添一件衣裳,于睿也没有提醒他。祁进那样怕冷,现在一定在怨他吧。 “阁主。” “如何?” “红衣教中……应是无一生还了。” “那祁进呢?” “不知道。我们没有找到祁公子的尸身,但也没有找到他的人,”和赋面露难色,“就仿佛……他消失了。” 第三十章 风吹百草折,日没鸟雀喧 “别情啊。” “婆婆。” “昆仑红衣教一事,你功不可没,殿下亲下懿旨,赏赐是少不了了。但你自己的问题,还是要说清楚。” “婆婆指的是什么。” “忘忧岛。” 姬别情正要拿茶壶给王婆婆倒茶,手腕一顿:“婆婆,您说过祁进是个好孩子,而且他现在也离开了,中原与南海几乎不相往来,能有什么事。” “他知道整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说,殿下会怎么想。” “没有他这件事办不成。” “你把老婆子想成什么人了,我让你把他灭口了?” “婆婆仁厚,晚辈怎么会这么想。”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是长安。” 王婆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轻轻抚着胸口:“我年纪大了,本不想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可你们总是清静不下来,一不清净,就来烦我。” “殿下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殿下不想在南海那边生出什么事端来。纯阳子和朝廷虽然没什么关系,但毕竟名声在外,我不管你和祁进现在究竟如何,想办法让他对这件事闭嘴。” “然后……” “然后就别再来烦我这老婆子。” 王婆婆将茶杯重重地落在桌上,溅了姬别情一脸水。侍女已经替姬别情打开了门,外头的喧闹声潮水一样地涌进来,姬别情抹掉脸上的水,挪开椅子退后两步,向王婆婆深深拜谢,但王婆婆没搭理他。 “阁主,咱要在长安待多久啊,”叶未晓垂着头打哈欠,“兄弟们都说想回太白山了。” “红衣教的事还没收尾,你敢回,我也不敢。” “婆婆是不是朝您发火了啊?” “她发火不应该吗,”姬别情瞥叶未晓一眼,“惊动了太子,差点又跟着惊动朝廷,她在家里绣花养鱼过得安安稳稳,还要去昆仑走这一遭,换你你不生气?” “那也不是阁主您的错啊,再说夫——” “夫人”两个字被叶未晓强行咽了回去,姬别情像是没听到,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市的点心铺子去了。叶未晓苦着脸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怎么就管不这个嘴呢。 姬别情到长安已有六天,一是亲自来送消息,二是来探望王婆婆,如他所料,朝廷只关心凌雪阁对红衣教做了什么,而不关心什么南海忘忧岛。盛世长安,仍是歌舞升平,车水马龙,昼夜不息,比昆仑山脚下的冰山县热闹何止半点,姬别情拎着刚买的点心,有点恍惚,想起祁进还是玩闹心很重的年纪,他应该会喜欢长安。 店里此时没有别人,看舞正在打扫店铺柜台,预备着要打烊了。回头见姬别情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忍不住问:“阁主不是不爱吃甜食吗,给别人带的?” 姬别情猛然回神:“不是。” “不过今天阁主来得很巧,半个时辰之前,有人送来了这个,”看舞在围裙上擦擦手,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到姬别情手里,“是于道长的笔迹。属下本想送到阁主的住处去,和赋却说您去见婆婆了。” “刚回来,”姬别情漫不经心地拆开信封,“让你们去查长安和红衣教的关系,可有线索?” “属下还在整理。” “整理的意思是,有,但不全?” “是属下不敢妄自断言,”看舞向门外看了几眼,再关好门按上门板,“此事牵扯的比我们想象中要多。从昆仑回来之后,按婆婆和阁主的吩咐,我们一直在找红衣教的蛛丝马迹,偶然在长安的祆教教徒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人。中原那些至阳命格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教徒帮助阿萨辛找到的。” “如果只是西域来的祆教,为何不直接上报?” “因为,这些人是彭王殿下支持的。” 姬别情眉头紧皱:“谁?彭王李仅?” “阁主也觉得奇怪吧,彭王殿下不该是这种人,属下以为背后或有人指使,或有人胁迫,因此不敢妄下定论。” “你做的是对的,圣人一向多疑,何况彭王一直都是太子一派,”姬别情深呼一口气,“只是这世上,能胁迫当朝亲王的人,可不多啊。” “……属下明白。” “我先走了,七天后我离开长安,此后再有确切消息,直接给林白轩。” 看舞一愣:“不先给婆婆或者阁主定夺吗?” 姬别情拎着点心熟练地往后门走:“我不想挨骂。” 叶未晓和看舞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叶未晓又从架子上顺走一小包芡实糕,被看舞发现了,也只瞪他一眼,没有作声。 这一次姬别情没有住在凌雪阁长安分部安排的酒楼里,他在长安有一处宅院,不大,容不下太多人住,此番也只有叶未晓与和赋跟随,连仪周都没跟来,少几个人拌嘴,这宅院更显得空荡荡。姬别情没用晚膳,只问了和赋几句话便到房间里休息去了,和赋用口型问叶未晓:“怎么回事?” “怪我多嘴,”叶未晓道,“提了夫人。” “你……唉,今天看舞派人来找过阁主,说是于小姐来信了。” “阁主刚在看舞那儿看过,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也不敢问,”叶未晓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继续嚼他顺来的点心,“我在这长安城真是要呆不下去了。” “你先前不是一点也不喜欢祁公子吗,”和赋啧啧称奇,“这才离开多久,你比阁主还魂不守舍。” “谁魂不守舍了,叫阁主听见生剐了你,”叶未晓叹气道,“就是现在阁主的脾气根本摸不透,我都担心我有没有命回太白山。” “那你——” “吃东西,”叶未晓把一块芡实糕塞进和赋嘴里,“你不饿我还饿呢。” 姬别情没锁门,这二人的谈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不像叶未晓一样有胃口。信的确是于睿写的,说祁进已经回了忘忧岛,叫他不要担心,他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祁进竟然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哪怕是骂他一顿也不肯,就这样走了。姬别情打开点心包裹,一口点心一口茶,感觉也没有太过甜腻。 只是他不曾想到此事会牵连到皇族,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想办法到南海去一趟,才好让朝廷彻底放心。姬别情吃完点心躺在床上,望着床顶出神,或许七天还是太久了。 ** 祁进觉得身上有点冷,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昨夜睡前没有关好窗户。他下床披上外袍,赤着脚走到阳台上,阁楼周围没有什么阻挡,外面正在下雨,海上一层白纱似的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回到南海以后,忘忧岛十天有八天都在下雨,现在明明不是雨季。 冷风叫祁进清醒了不少,他回到房间里穿好鞋袜,抓起剑下了楼,却见自己的小徒弟拎着食盒在等。 “师父,”邓屹杰上前一步,“今天也不用早膳啊?” “不用,你们吃吧。” “下雨呢,还练剑?于师叔叫您好好休息的。” “没事做罢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废了,”祁进瞥见邓屹杰手上的水泡,“怎么搞的?” “熬粥的时候烫了一下,”邓屹杰不好意思似的把手缩回衣袖里,“师兄师姐们说养病的时候该吃点粥。” 祁进犹豫片刻,从邓屹杰手里接过食盒:“你回去做功课,粥留下。” “是!” 邓屹杰撑着伞蹦蹦跳跳地跑了,祁进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蜂蜜甜枣粥的味儿,还挺用心的。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又觉得不该伤了小徒弟的心,邓屹杰才十二岁,也不见他有别的爱好,整日除了练剑读书,就是泡在厨房里煮这个熬那个。 祁进拿起勺子舀了一点送进嘴里,想不明白,从小到大,好像每个人都在忧心他的吃食,师父也是,师姐也是,徒弟也是,连姬别情……也是一样。于是粥里莫名映出姬别情的脸来,祁进吓了一跳,把勺子丢回粥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什么讨命鬼啊,祁进骂了一句,又端起碗来慢慢吃。 雨仍然没有停下的迹象,忘忧岛四周的雾气也越来越浓,祁进放下空碗,站在门口望远处的海面,渐渐看不清了。雨季的南海是最危险的,海面波涛汹涌还不算什么,忘忧岛四周之所以被称作南海禁地,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食人的巨鲨,平日里潜伏在深海,一旦雨季来临,它们便会涌出海面,掀翻误入此地的航船,将船上的人撕个粉碎。 祁进看了一会儿雨,忽而一阵没由来的心慌,也不顾雨声仍然淅沥,提起剑便冲了出去,凌冽的剑气切断雨丝,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祁师叔!师叔不好了!您快来看一下呀!” 祁进闻声收剑:“什么不好了?” “东边沙滩上有个人,”穿着蓑衣的小道童气喘吁吁地指着远处,“好像是中原来的,应该是被浪冲上了岛,浑身是伤,您快去看看呀!” 第三十一章 雾锁海上关,鬼影疏凌乱 南海禁地,名不虚传。 姬别情望着眼前的海雾,一般的船家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行船的,风浪太大,很容易被掀翻。客栈里一股腥咸的潮气,开窗通着风也无济于事。他向附近的渔人家里借来一只炉子,火生起来好一阵,潮气才稍稍淡了一些。 “阁主。” “怎么样?” “没有人愿意这时候出海,去忘忧岛的就更不用提了,”叶未晓把双手放在炉火上,“附近的渔民都说,除非是海贼,不然没人会冒险,而且忘忧岛附近有能掀翻船只的鲨鱼群,任谁怕是也得掂量掂量。” “不重要,”姬别情搓搓手指,“你只管去准备行装,海风冷,找几件厚衣裳带着。” “如果真的上不去忘忧岛怎么办?” 姬别情漫不经心道:“那祁进是怎么从岛上出来的。” 叶未晓一愣:“忘忧岛上的人,肯定有忘忧岛的法子。” “所以就要找到这个法子,”姬别情拍拍掌心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好,“去休息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替我打点行装,我去找这附近的海贼头子。” “阁主知道他们在哪儿?” “贼总是躲在洞里的。” 夜半时分,雨渐停息,姬别情站在一处山洞口,洞里隐约传来一点吵闹声。传闻中这里曾是一种叫蛸人的怪物出没的地方,附近迷雾缭绕,少有人烟,但恰恰是最适合海贼的藏身之所。姬别情从袖子里摸出两颗黑色的弹丸,朝着洞口丢了进去,然后坐在洞口的礁石上,分辨里面混乱的杂声。 “什么东西!快跑!” “别挡路!你出去啊!” “等等,外面好像有人?” 一个时辰后,叶未晓跟在姬别情后面上了一艘没有旗帜的黑船,甲板上散落着还没晒干的渔网。姬别情靠在船舷,从叶未晓手里接过一颗果子啃了一口。 “阁主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叶未晓蹲在姬别情旁边小声道,“这群人竟真敢卖命,天还没亮呢。” “先说说你打听到的。” “近期的确有人去忘忧岛,是个蒙面的女子,好像身体不大好。打渔的船家说,她花了大价钱也没几个人敢接这活儿,最后是个年轻渔民大着胆子带她出海,”叶未晓轻咳一声,“但是四天了,她和渔民都没回来。” 姬别情把果核丢进海里,斜睨着叶未晓:“你没打听出这女子是谁?” “那女子浑身蒙着一身白,谁也没认出来,属下怀疑……” “怀疑的就不用说了。” “阁主觉得我们真能顺利上岛吗?” “不是我们,是我,”姬别情啃完果子,将果核丢进海里,“这船后面拖着一艘小船,等天亮的时候,你坐那艘船自己回去。半个月内我要是还没有消息,你就回长安复命。” 叶未晓眼皮跳了两下:“那我现在上船是来做什么的?” 姬别情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跟上来的吗?” 沉默半晌,叶未晓自己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枕着胳膊休息去了,姬别情扶着手边的栏杆望向黑色的海面,身边有两个海贼匆匆经过,用异样的眼神瞥了姬别情一眼。 “这人不是中原来的吗,怎么找到我们的。” “谁知道……我要是大当家的,就该趁着刚才他把我们骗出来的时候宰了他。” “就是,这是咱该来的地方吗,这一千两银子拿命赚啊?” 姬别情听而不闻,他没用什么特殊手段,这两天他和叶未晓打听到,南海的海贼分四五个帮派,都靠常年打劫来往的船只和小渔村来过活,互相撕扯地盘,常常打得头破血流,只要稍作挑拨,别说是一千两银子,再少些,他们照样会铤而走险。只不过他们到底是对忘忧岛附近的海域存有恐惧,才派出这么大一艘船来。 黎明时分,船行渐渐慢了,叶未晓悄无声息地从船上溜下去,砍断小船上的绳子,向来时的方向划去。不多时叶未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却见姬别情坐着的海贼的船只,已经隐没在看不清的灰色的雾里了。 “师父,”邓屹杰跟在祁进身后,小心地拽着他的袖子探头,“她是谁呀?” 祁进领着邓屹杰的手想把他带出去:“先回去把衣服换了,淋雨也不带伞,不怕生病吗。” “师父为什么要锁着她呀,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是坏人。” “可是师父救了她呀。” “你的手怎么这么热,病了?” “是师父的手太凉啦,等下徒儿再送点炭火过去。” 祁进摸摸邓屹杰的头发,回头瞥一眼昏迷中的探雪:“把门锁上吧,我们走。” 没人知道探雪是怎么被冲上岸的,被发现的时候,她的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半张脸遍布疤痕,但却不是新鲜的伤。祁进没想到那天在小遥峰上还能有人活下来,两个时辰前他还想着把探雪放在沙滩上任她自生自灭,走出去不到十步,又返了回来。 或许有些话,也只能从探雪这里得知了。 邓屹杰抱着干净的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离开前和祁进说,方才于师伯来找过他,祁进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又回到他的小院里去。雨还没停,海上的雾也没有消散的迹象,祁进换下湿淋淋的衣服,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喝,忽然想到,如果姬别情在这样的天气里来找他,会不会也像这样狼狈地被冲上岸来。 若真是那样,倒还挺解气的。 祁进关了窗,将邓屹杰执意送来的木炭点燃,屋里潮湿的气息稍稍被冲淡,桌上的香炉不知道是谁给添了香,可能又是邓屹杰,那小子不专心练武,倒是很关心身边人的衣食住行。这剑是练不下去了,祁进久违地翻开从于睿那儿借的书,却是当头一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也不知先前何时翻到这一页的。 什么“不可泳思”,现在看来,这忘忧岛的海雾还能挡住谁啊。 “祁师弟?” “师姐,”祁进慌忙把书合上,“你怎么上楼来了。” “见你窗户关了,就知道你一定在,”于睿将雨伞立在墙边,拍拍袖口的雨水,皱眉道,“我听说你救下一个被冲上岸的人。” 祁进别开脸:“消息倒是快。” “师父不在,岛上只有我们几个主事,你做事如何能不和我们商量?” “师姐先前和姬别情做的决定,也没有同我商量。” 于睿微怔:“你生气自然有道理,只是当时情势危急……” “我如何不知道情势危急,”祁进打断道,“生气是先前的事,我现在已经不气了,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心里过不去罢了。” “什么事想不明白?” “待我想明白了,再和师姐说吧。” 于睿点点头,想是祁进心中烦躁,多说也无益,便拿起雨伞预备下楼去,忽而又顿住脚步,回头道:“对了,被冲上岸的那人,若是需要救治,最好还是与上官师兄说一声吧,也好做些准备。据说近来南海的集市上,常有人打听如何上忘忧岛,上岸的这位,怕不是唯一一位。” 祁进正要再拣起书来看,听得此言,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我知道了,多谢师姐。” ** “客人,再往前行,我们可就没准了,”海贼头子拿着海图站在姬别情身边给他指着一处空白,“这一片号称南海禁地,除非是大船出海,否则兄弟们平时都是绕开走的,若是误入,能回来的屈指可数。就算我们真能顺利冲过去,客人又要如何回来?” 姬别情笑道:“怎么,你们打算把我扔这儿?” “那倒不是,咱收钱办事,不会出尔反尔,”海贼头子轻咳一声,“就是……” “上船之前我就说了,若是不敢,大可不接这活儿。” 不知怎的,他面对姬别情不大敢说话,这位中原来的客人一身墨色,身上未带武器,只一把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折扇,不晓得中原人到底都是怎样的脾气,越是找死的地方,越是拼命地往里闯。船在清晨的雾里行驶了一会儿,这个时辰太阳已经出来了,但周围仍是一片迷蒙,海贼头子收起海图,硬着头皮叫人再将船帆扬起来。 船忽然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姬别情扶住栏杆:“什么声音?” “老大!有一群鲨鱼在撞船!”举着长刀的海贼急匆匆地爬上甲板来,“太多了,赶不走,怎么办啊!” “那就放火熏,又不是第一次见鲨鱼,”海贼头子故作镇定,“随我去看看。” “这,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鲨鱼……” 船又狠狠地摇晃了几下,几乎要倾倒下来,姬别情才刚扶住旁边的桅杆,一抬头却是一道巨浪卷过来,狠狠拍在甲板上,一条近丈长的巨鲨,就在这浪后一跃而起,血腥气扑面而来,将姬别情冲倒在甲板上。 “跑啊!往回跑!” “被围住了,船根本动不了,船要沉了!” “你疯了吗那下面全是鲨鱼,你还敢下水!” 姬别情勉强爬起来,巨鲨锋利的牙齿属实让他震惊了半晌,但船行已至此,已是退无可退,他定了定神,一脚踏在栏杆上腾跃而起,正欲与那条巨鲨缠斗,身侧却忽然一把长剑飞来,猛地刺进巨鲨的眼睛,剑与巨鲨齐齐落入水中,海水霎时被染红。 “哪里来的宵小,敢擅闯忘忧岛!” 第三十二章 星垂南冥阔,月涌沧海流 姬别情向后退了半步,也不知道祁进看见他没有,海浪溅了他一身水。被激怒的巨鲨在海中翻滚,血红的浪花蔓延开来,祁进微微皱眉,剑被甩进水里,他没有别的武器,瞥见甲板上零散的海贼大刀,随手捞起来一把,猛地朝巨鲨劈过去。 “愣着干嘛!”祁进回头骂了一句,“躲开!碍事。” 姬别情只好继续抱着桅杆,他倒是想帮忙,但显然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眼见巨鲨渐渐折腾不动了,祁进才跳到甲板上,一把拖过姬别情的衣领,然后朝着天吹了一声口哨。 “少侠,不是,大侠,”惊魂未定的海贼软着腿爬过来,“救,救……” “趁着更多鲨鱼还没来,你们自己回去,不会有事,”祁进拖着姬别情的衣领,回头向远处望,“别再来忘忧岛了。” 姬别情爬起来想说点什么,很快又被祁进拖着往前趔趄两步,未等反应过来就跟着祁进跳上了一头鲸鱼的后背,再次闯进迷蒙的海雾里。 四周除了海浪的声音什么也没有,白鲸的脊背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个人。 姬别情坐在祁进身后,没敢动,轻咳一声:“多谢祁少侠救命之恩。” “你来忘忧岛干什么。” “来……来看看你。” “这是南海禁地。” “我知道。” “我没想救你,外人擅闯忘忧岛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船翻了被鲨鱼咬死,要么迷路到在海上饿死,你只是运气好,我刚好在外面。” “你那天受伤了吗?” “没两天就好了。” “于道长说,你看见琉璃灯就会有办法,定然不会有事。” “所以你就要将我推出去。” 祁进没回头看姬别情,这感觉说不上来,他以为他会暴怒,或是难过,但他很平静,平静到一句话也不想说。现在姬别情在他身后,手无寸铁,面色——姑且算他诚恳吧,雾太大了,方才没看清。祁进突然想不明白刚才为什么要把姬别情拽上来,海贼的船已经在回程了,他怎么不直接让姬别情跟着一起滚。 鲸鱼渐渐靠近岸边的码头,邓屹杰正举着伞焦急地等待,见到师父连忙举着另一把伞上来接,看见祁进身后还有个陌生人,愣住了:“师父,这是谁啊?” “一个倒霉蛋,”祁进接过邓屹杰的伞,“你领着他找间屋子换衣服,然后就不必管了。” “可是……哎,师父慢点走啊!” 姬别情躺在浴桶里抹了把脸,祁进这个小徒弟是个老好人的性子,替他找了干净的衣服,还送了吃食和洗澡水,可惜毕竟是修道之人,饭菜寡淡了点。只有一点不好,脾气太倔,和祁进如出一辙,问他祁进近来怎样,这小子只歪歪头,一句话也不说。 外面雨声又响起来,姬别情爬出浴桶换了衣服,折腾这么一通,又是凌晨时分,姬别情却没有睡意,拎起靠在门边的雨伞。 邓屹杰正打着哈欠路过,见姬别情出来吓了一跳:“施主还没休息?” “睡不着,方才你师父救了我,我想天亮后去道谢,”姬别情一本正经道,“却不知那位道长住在何处?” “啊……倒是不远,从这里出去,穿过药田就是师父住的院子,”邓屹杰向东边指了指,“不过明日早上我们有早课,施主要去,还是稍微晚一些吧。” 姬别情作恍然大悟状:“多谢道长提点。” 邓屹杰觉得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出哪里奇怪,虽然见姬别情回到屋里去还熄了灯,仍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姬别情听着脚步声渐远,确定四下无人,才从窗子翻出去,直奔药田中间的小路。才刚踏进祁进的小院,倏地一道寒光闪过,姬别情冷静地举起双手:“大侠饶命。” 祁进的剑又往前挪了半寸:“你来做什么。” “一是为感谢救命之恩,二是道歉。” “道什么歉。” “那天我派人去寻过你,但没找到,只见到红衣教众人的尸体,我想你应当是回南海了,才一路找过来——” “我知道,”祁进平静道,“叶未晓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在山上。” 姬别情怔住:“你知道?” “我还知道这就是你和我师姐商量好的,因为不管是对忘忧岛,还是对凌雪阁,亦或是对朝廷,这都是损失最小的选择,若我是你,我未必不会这么做。” “进哥儿……” “你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道歉,还有替朝廷来排除忘忧岛这个威胁,对吧。” “朝廷没觉得忘忧岛是威胁,只是中原对忘忧岛知之甚少,难免好奇。” “连你也好奇?” “若我说不是,未免太假了,”姬别情的手指在祁进的剑身上抚过,“于公,调查忘忧岛是我凌雪阁主的职责;于私,我想知道你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 “……” “还是不相信我是真心来道歉的?” “进来吧,”祁进反手收剑,“风太大了。” 祁进原本就没睡,白天想学着于睿看书静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到了夜里许久没有睡意,又在海上折腾半天,沐浴过后反而更精神了。听见外面的动静,不必想也知道是姬别情,于是提着剑便冲了下来,见到姬别情又心生悔意,方才应当直接吹灭蜡烛装睡的,为何要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瓶伤药,与巨鲨搏斗时祁进还是受了点轻伤,姬别情想问,却见祁进把伤药全都扫进药箱里,半点发挥的余地也不留给他,于是尴尬地摸摸鼻尖:“你受伤了。” “一点擦伤。” “我不知道上岛有这么危险。” “你若不来就不会有危险。” “不来怎么见你。” 祁进反问道:“难道我想见你?” 不说还好,说了反倒欲盖弥彰,祁进猛地红了脸,转身就要上楼,却被姬别情握住了手腕,挣扎不开,又不好伤他,被姬别情拽进怀里从背后抱着,本想踩他一脚,最后还是一动没动。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也跟着散去,月色入户,如水银泻地,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你不想见我没关系,”姬别情贴着祁进的耳朵,“我想见你,我就会来。” “红衣教已经平定,你应当也讨了赏,我对你还有什么用处。” “这是什么话,”姬别情紧皱着眉,“谁说你没有用处?” 祁进深呼一口气,压着怒气回头,正欲质问,却听姬别情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自古哪个名门正派的掌门没有夫人——啊!” 离得这么近,祁进这一拳仍是结结实实,姬别情痛苦地捂着肚子:“你怎么真打。” “擅闯忘忧岛还出言不逊,打你一拳是轻的,”祁进咬牙道,“你还敢说?” 姬别情大惊:“先前凌雪阁中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夫人,连王婆婆都知道了,进哥儿莫不是要对我始乱终弃?” “我说你——” 祁进正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再补一拳,门再次被撞开,裹着一身黑衣的蒙面女子手持利刃,猛地向祁进刺来。祁进躲闪不及,正要提剑硬挡,却见姬别情抽出一直带在腰间的折扇冲在祁进身前,挡住女子的匕首。 “又是你,”女子声音沙哑,“坏我好事,该死!” “这不是探雪大人吗,”姬别情故作惊讶,“幸会幸会,只是装束怎么变了?” “闭嘴!”探雪后退两步,目光扫过二人,“坏我圣教大业,又害我沦落至此,不如今日,一并为我圣教殉葬!” 祁进瞥见探雪手腕上的铁索,看来她是刚刚挣脱禁锢便直奔这里来了,想来伤势也不可能这么快痊愈,不想伤她,探雪却步步杀招紧逼而来,半点喘息的余地也不留下,似乎当真要与祁进同归于尽。姬别情发觉了祁进的犹豫,忽然将祁进撞到一边,折扇又接住探雪的匕首,发出一声闷响。 “别碍事,”探雪微微眯起眼睛,“你就那么想比他先死?” “你对纯阳宫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姬别情闪身躲过探雪一掌,“若我没猜错,你能上岛也是祁进救你的,你却要杀自己的救命恩人?” 探雪冷笑道:“姬别情,我劝你别插手,这是纯阳宫欠我的,是吕洞宾欠我的!” 姬别情奇道:“你要伤我夫人,还要我不插手?这是什么道理?” 探雪不想和姬别情废话,瞥见手边的茶杯,抓起来猛地朝姬别情砸过去,姬别情没能闪开,被砸中了肩膀,终于像是有了些怒意,手中的折扇忽而咔嚓一声,亮出它原本的样子来。 ——每一根扇骨都是一道利刃,是姬别情最顺手的武器之一。探雪原想割开姬别情的喉咙,见状倏地翻转手腕,想要先挑断姬别情的手筋,脖颈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随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你竟然还要留着她,”姬别情蹲下来看晕过去的探雪,“她想要杀你。” “你受伤了。” “她和你师父到底什么恩怨?” “我说你受伤了!”祁进忽然大吼一声,“谁要你管我的闲事!” 姬别情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是湿的,方才缠斗时被探雪划了一刀,他竟无所察觉,正要查看伤势,忽然被祁进拖了起来,紧接着是刚刚被祁进收起来的药箱,“砰”地一下砸在他面前。 第三十三章 日出雨未歇,无晴亦是晴 祁进恼火得很,下手也重,姬别情疼得满背冷汗,仍是没敢吱声。于睿听闻这里打起来便急匆匆带着人往这边赶,见到姬别情稍显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只让徒弟们将探雪带走关起来。 “姬阁主怎么到岛上来的,”于睿瞥见散落一地的伤药,“还受了伤?” “谢于道长关心,一点小伤,方才与此人打斗,不慎被划了一下,”姬别情倒吸一口冷气,“至于上岛……” “他擅闯忘忧岛被我抓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祁进突然出声,“师姐,方才那人,是红衣教圣女探雪,待她醒了,我想问她几句话。” “她也是你抓上来的?” 祁进摇摇头,将姬别情伤口上的纱布打了个结,才转过脸来:“不,她昨日被冲上岸来,我不知怎么办,便随便找了间空屋子安置,是我大意了。” “原来如此,我便多叫些人看守。” “师姐怎么还没睡?” “我是已经醒了,”于睿轻咳一声,“师父刚刚回来。” 祁进倏地站起来:“什——” “师父先去休息了,你不要急着去见他,”于睿的目光挪向姬别情,意味深长道,“明日用过午膳再去见师父吧,我也回去休息,免得早课没有精神。” 姬别情想追上去,又在祁进警告似的目光里停住脚步,转身向着祁进故作恭敬地拱手一拜:“祁道长菩萨心肠,又救了姬某第二次。” “你来忘忧岛,本来就是见我师父的吧。” 姬别情并不遮掩:“是。” “你也听见了,我师父现在见不了你。你去找个地方睡觉,别灰头土脸地去见他。” “你不想知道我见你师父做什么?” 祁进正要上楼,脚步一顿:“与我何干。” “凌雪阁听命于朝廷,所以我是为传达朝廷的意思而来,”姬别情快步跟上去,紧贴在祁进身后,“你也知道,红衣教的目的是控制整个中原武林,如今忘忧岛帮助中原武林平乱,朝廷不可能注意不到你们,我是为了……” 祁进推开房门:“我要睡觉。” “那我能不能一——” “你自己找地方睡。” 姬别情险些被门夹到鼻子,环顾四周,这楼上竟然也找不到第二个房间,他只好靠着祁进门边坐下,试着敲敲门,祁进却熄了灯。窗外天边已经泛起灰白,天要凉了,雨声也跟着渐小,姬别情终于有了稍许睡意。 只是他不知道,祁进就靠在门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始终无法入眠。 ** 吕洞宾正在喝茶,道袍松垮地披在身上,白发用一根素银簪随意盘着,许久没回忘忧岛,也许久没闻过心旷神怡的海风了。于睿来迎接时,本想将近来发生的事禀报给师父,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师父云游辛苦”。 “我回来得匆忙,不必做什么安排了,早些去睡,”吕洞宾摆摆手,“有什么事,待我醒了再说。” 说与不说也没有分别,于睿想,若是师父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误打误撞云游到长安去,什么假消息,唬弄一下姬别情罢了,为的就是让凌雪阁别把忘忧岛放在心上,谁成想姬别情还是来了。 于睿睡得不沉,醒来时弟子们已经在做早课,祁进还比她早到一些,正在纠正邓屹杰的身法。 “师父来过吗?” “没有,”祁进有几分不自在,“我去师父的院子找过,没见到,但我想师父应该不会刚回来又出门吧。” 于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姬阁主呢?” 祁进面色微变:“这就更不知道了,夜里我让他自己找个地方睡觉,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睡去了,一早起来就没见人影。” “……那你也没找找。” “有什么好找的,”祁进转身继续看徒弟,“他自己识趣走了最好。” 话虽如此,祁进心里倒真的开始犯嘀咕,该不是昨天他对姬别情态度太差,真把姬别情赶走了吧,天还没放晴,海雾也不可能在这几日就散,要是在海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师父?”邓屹杰疑惑道,“我的剑穗怎么了?” 祁进如梦初醒,抬手拍拍邓屹杰的肩膀:“你先练,为师有事。” 茶水是吕洞宾自己煮的,忘忧岛的西南角是一座矮峰,竹林稀疏之处有一眼清泉,吕洞宾有时会在这里喂鱼,只是今日没带鱼食。林荫清凉,吕洞宾回头看看伫立在不远处的姬别情,笑道:“小友怎么只站在那儿不说话。” 姬别情拱手拜道:“晚辈凌雪阁阁主姬别情,久闻纯阳子大名,今日一见,惊觉仙人之姿,不敢打扰。” “你怎么知道老夫在这儿。” “猜的。” “可要一起用茶?” “前辈客气,晚辈还是站着的好。” 吕洞宾也不勉强,往茶壶下头添了几根柴:“那便说正事吧。” “也没什么大事,姬某是来道谢的。” “为你自己还是为了中原朝廷?” “都是,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晚辈要的是凌雪阁完成任务赚到该赚的钱,此前有忘忧岛纯阳宫助力,姬某一举两得,自然该来道谢。” “谢礼呢?” 姬别情顿住:“海雾太大,运输不便,晚辈之后一定找机会送来。” “有心了,”吕洞宾揭开茶壶盖子闻了闻香气,“老夫提前谢过姬阁主。” “听说前些天,前辈曾到过长安。” “是啊。” 姬别情听不出吕洞宾的情绪,太过平和,反倒让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问。吕洞宾把茶壶从火堆上拎下来,姬别情这才发现他没用茶杯,只有两只喝酒的陶碗。 “纯阳宫说到底也没有出什么力,若非进儿私自离开忘忧岛,再加上姬阁主步步为营,利用进儿除了阿萨辛,红衣教还会兴风作浪多久,也未可知,”吕洞宾用茶水冲了冲陶碗,“纯阳宫无意插手中原武林之事,南海更无意与朝廷对立,不过就是一起偶然,姬阁主和太子殿下又何必放在心上。” 竹叶沙沙作响,姬别情终于看到了吕洞宾的侧脸:“姬某只是不想经历第二次偶然。” “那你可以放心了,纵使是进儿,现在应该也会觉得中原不是什么好地方。” 姬别情轻咳一声:“前辈说得在理。” 茶水倒满陶碗,吕洞宾把碗端起来吹了吹,还是很热:“说起来,你是怎么上岛的。” “晚辈原本在侠客岛附近的海贼那里借了艘船,但没想到海贼对忘忧岛附近也不熟,船被巨鲨围困的时候,祁真人突然出现,把晚辈带上了岛。” “这么说来,你的谢礼还应当包括进儿那份。” “……是,考虑不周,晚辈知错了。” “阁主打算在这里小住几日,还是办完了事便离开?” “姬某身上有伤,能小住几日自然是好的,但若是不方便,晚辈也不勉强。” “忘忧岛还不至于赶客,”吕洞宾将另一只碗也倒满,“姬阁主不如先去养伤,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又不喝我的茶。” “晚辈还有一事,事关重大,望前辈成全。” “哦?什么事?” “晚辈斗胆求娶前辈的爱徒,紫虚真人祁进。” 吕洞宾侧过身来微微挑眉:“这倒确实是大事,只是男子与男子成婚,便是在南海也不多见,姬阁主说说理由,老夫也听个新鲜。” 姬别情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提高了声调:“只怪晚辈对祁真人一见钟情,又将计就计,不慎坏了祁真人的名声,如今半个江湖都知道祁真人是姬某的夫人——” 在树上躲了半个时辰的祁进终于忍无可忍地从树上跳下来:“师父休要听这姓姬的胡言乱语!徒儿几时说与他成婚了!” 吕洞宾端着两只碗站起来,将其中一只递给祁进:“舍得出来了?” 祁进双手捧着碗,看看姬别情,再看看师父,有些泄气:“师父早就知道我在。” “你真当为师不知道你在中原做的事,”吕洞宾敲了一下祁进的额头,无奈道,“如果不是遇到凌雪阁,还不知道你要怎么收场。” “……照师父这意思,”祁进咬牙,“徒儿还得谢谢他?” “你不是已经把他从巨鲨口中救下来了吗,也算两清,谁也不必谢谁,”吕洞宾侧头,“不过这婚事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都说了没有婚事——” 姬别情打断道:“前辈,这事我来说——” “你闭嘴!” 眼看着涨红了脸的祁进提剑就冲了过来,姬别情大惊失色,慌忙劈断一棵竹子挡在身前,却在祁进的剑气下应声而断,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你来真的!” 祁进不说话,脚下稳了一稳,踏着方才被姬别情折断的竹子一跃而起:“出招!” 吕洞宾捧着茶碗重新坐下来,身边飞过来半片竹叶,正是被姬别情手中的折扇割开的。天还未放晴,这林中却久违地热闹起来。 第三十四章 叶落闻鸟语,碧海听涛声 只有这时,姬别情才会想起祁进乃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快剑手,正是因为身手矫捷,几乎来无影去无踪,祁进当初在中原才被误认为白衣女鬼。剑气过处竹木散落一地,姬别情几乎无处可躲,狼狈地四处逃窜。祁进想逼他出招,姬别情却连拿武器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吕洞宾站在远处喝茶,神情自若,时不时还要夸赞两句祁进的剑招多么出色,更显得姬别情完全落在下风。 这毕竟是忘忧岛,不是凌雪阁,姬别情不敢轻举妄动,晃神的一瞬间后背又撞到粗壮的竹子上,险些闪了腰。祁进嗤笑一声:“要不要我让让你,姬阁主?” 姬别情道:“师父在前,我不好无礼。” “那是我师父,与你何干,”祁进一剑劈断姬别情背后的竹子,“别光嘴硬。” “你师父不也是我的——” 话还是没能说完,姬别情只好举起折扇,兵刃相接,震得他手腕发麻。论剑法他比不过祁进,但长剑又不比折扇灵活,来往几招反而比方才只顾着躲剑的时候要舒坦。于睿不知何时出现在吕洞宾身边,有些忧心:“师父,任由他们打下去,这片林子不就没了。” “竹子长得那么快,急什么,”吕洞宾晃了晃茶壶,“你带茶杯没有?” “……没有。” “可惜,这茶要冷了,该如何是好。” “那名红衣教的女子,师父打算如何处置?” “她身体如何了。” “还没醒,但应当无大碍,徒儿先前把脉,她武功应当废了不少。” “她那一身阴毒内功,废了也好,红衣教已灭,她还拿什么兴风作浪。你不必过于忧心,留她在岛上吧。” “这……若是中原武林,乃至朝廷,因为她而对忘忧岛……” “这岛上现在只有一个不属于这儿的中原人,”吕洞宾摸摸茶壶,冷了,又坐下来生火煮新茶,“何妨去问问他呢。” 姬别情的发冠被祁进打掉了,满地散落竹叶,偶尔响起几声抗议似的鸟鸣,祁进的出招慢下来,姬别情知道他体力不支,但仍不敢放松,祁进的剑穗落在地上,而他也折断两根扇骨。祁进跃到一块巨石上,姬别情正要追上来,祁进的剑柄却忽然击中了他的手腕,折扇应声落地。 论轻功,他到底还是比祁进稍逊一筹。 “你输了,”祁进的剑尖离姬别情的鼻梁不过一寸,“姬阁主。” 姬别情头发散乱,仰头望向祁进:“那我们为什么打起来?” 祁进一愣,才想起是因为姬别情和师父提了“婚事”,这一架打得好像他自己恼羞成怒似的,气势便弱了几分:“这事我不想商量。既然你输了,以后……” “以后我再带着聘礼上门,”姬别情摊手,“这次我认输。” “你……” 姬别情叹气:“我能来第一次,难道还不能来第二次,我一个人能来,当然也能带更多人来,口口声声叫我姬阁主,那我只能用凌雪阁的办法来求你了。” “你这是求我吗?”祁进不怒反笑,“你这是威胁忘忧岛。” “我哪敢,师父还在这儿呢。” “都说了那是我师父,和你无关。” “我知道你没消气,但是……” “错了,”祁进从石头上跳下来,剑尖挑起刚才被他击落的姬别情的发冠丢回去,“我早就说过,若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会和你做同样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中原再有瓜葛,也不想再见中原人。” “是不想见中原人,还是不想见我。” “没有区别。” 姬别情拽住祁进的手臂,后者回头望他:“答复已经给你了,不趁着天气还好离开忘忧岛,你还想做什么?” “谁说我要离开忘忧岛了。” “你别脸皮太厚。” “伤还没好就让我走,”姬别情指指自己手臂上的伤,“不合适吧。” 祁进一时无言,回头想找师父救救他的嘴笨,方才煮茶的地方却空无一人,吕洞宾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留在那里的只有一丛熄灭的火堆。 “师父又去云游了,”于睿对着药炉叹气,“这才回来几天。” 探雪还没有醒,姬别情软磨硬泡地强行留在忘忧岛,吕洞宾又一次留书一封不知所踪,上一次纯阳宫这么热闹是何时,于睿实在想不起来。她小心地把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尽力把头脑里的一团乱麻扔出去,先不去想别的事了,想办法让探雪醒过来,走一步是一步。 “师姐。” “你把姬阁主安顿好了?” “他哪里需要我安顿,”祁进抱着剑靠在门边,满脸颓然,“他才上岛多久,凭借那点口舌的本事,都快比我更熟悉忘忧岛了。我让他随便找个地儿住。” “我要去给探雪送药。” “师父没说怎么处置她?她醒了没有?” “还没有,但你放心,她现在被关得严严实实,”于睿端起药转身过来,上下打量祁进,“姬阁主真没事?” “倒不如想想忘忧岛会不会有事,他今日提醒我了,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上岛,但凌雪阁不会就这样把他们的阁主一个人放在南海,”祁进眉头拧得死紧,“探雪的事不解决,中原朝廷不会放过纯阳宫。” “到中原一趟,你聪明了不少。” “……我以前很笨吗?” “那倒没有,只是你以前遇到事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分析利弊,许是你在姬别情身边久了,多少沾染了点。” “我可没他心眼儿那么多。” “打了他一顿,把师父最喜欢的那片竹林砍得七零八落,还没消气?” “我真不是生他的气,”祁进扶着额头晃晃脑袋,“但是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太短了,我没那么快想明白。” 于睿点点头,不再多问:“我去看看探雪,若她醒了,我来叫你。” 才晴了没几个时辰,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姬别情躺在祁进小院的厢房里浅眠。他和祁进与探雪搏斗时本就受了伤,休息得并不好,又与祁进你来我往地打了快两个时辰,体力早就支撑不住,祁进又恰好不想看见他,他便请邓屹杰帮忙找了一间厢房——祁进的小徒弟倒是很善解人意,不像师父冷着一张脸。 他安稳地睡了三个时辰,没有人来叫他,期间他听见了轻微的响动,然后是食物的香气。姬别情不想知道是谁,或许对方也不想让他知道,他便把被子拉上去继续睡,直至门第二次被推开,他才坐起身。 “白天睡觉,晚上你还睡得着么。” 祁进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伤药和干净的白布,姬别情站起来,拣起一块已经凉了很久的馅饼送进嘴里:“想睡什么时候都能睡得着。” “衣服脱了。” 姬别情大惊:“祁道长要对姬某做什么?” “你要自己换药也可以,”祁进很好脾气,不想接他的话茬,“我正好还有事要做。” 厢房里沉寂片刻,姬别情拉开腰带坐回床上,将先前包扎伤口的布条解开:“有劳。” 他有点想念祁进一点就着的暴脾气了,姬别情想,那样这气氛也不必过于沉闷,他还能跟祁进说说笑话,像他们在昆仑的宅子里那样。真亦假时假亦真,连叶未晓等人都把祁进当成了真正的阁主夫人,又何况是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交出了真心的姬别情本人。 “探雪大概是醒了,我等下要去找她问话,”祁进将药粉洒在姬别情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姬阁主最好一起去。” “我以为你们会把探雪赶出忘忧岛。” “师父不准,大概是不想让她再到别处去惹事吧。” “她和忘忧岛……” “她不是纯阳宫的弟子,”祁进忽然把布条勒紧,“就当是我们帮朝廷一个忙,至少在南海,忘忧岛还是说了算的。” 姬别情咬着牙,好一会儿才使得面容不那么扭曲:“我并不仅仅是为了朝廷才来找你。” “你说过很多次了,姬阁主,你不烦我还烦呢。” “祁——” “好了,跟我去见探雪。” 姬别情只好穿上衣服跟在祁进后面,晚膳时间刚过,附近少有纯阳宫的弟子走动,唯有一处偏远的、靠在石壁前面的院落被十来个人把守着,院落外面围着两层竹篱,里面却只有一座茅屋,屋里隐约能看见烛火。 “师叔,”看守的弟子向祁进拱手行礼,“于师叔让我们在这里等您,需要我们陪您进去吗?” “不必,”祁进推开竹篱门,“你们在外面看守就是。” 姬别情正要跟上去,却被守卫拦在门外:“祁师叔,这位是?” 祁进回头瞥了一眼:“让他一起进来。” 守卫疑惑地让开,姬别情快步跟到祁进身后,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祁道长好大的面子,姬某受宠若惊。” 祁进肩膀一抖,没敢回头,双手猛地推开茅屋的木门:“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