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总受的摆烂日常》 第一章 初始 “魏慎!你是不是找死!” 在河里沉浮呛水的魏慎听到魏津的怒骂声,差一些要哭出来,内心只余了无穷无尽的悔恨。 五月初刚落了几场大雨,这贯穿了恒州城的新庆河水位便一直在涨。水流湍急,这处河边又少有防卫,一到夜里便不知要吞掉几个醉鬼的性命。 岸上的魏津想不明白,魏慎自己也想不明白,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现如今又是哪来的胆子跳下了水去。 他虽同卫袭偷偷去野泳过几回,但水性也不十分的好,勉强从背后扣上已神志不清的卫袭,撑不过几秒就只能勉强浮出个脑袋来了。 魏津不会水,干看着,只恨不得替了他去。 魏慎力气小,却又是倔,死死不肯放掉手中的人,被卫袭的重量带着沉沉浮浮,难免呛了水,逐渐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水流卷着他,河岸眼瞧是愈发远了。胸口处闷得慌,眼鼻喉中刺痛,呼吸不得,眼前发黑,不自知地松了手去。他迷蒙想起傍晚出门时姨娘的叮嘱,当真是欲哭无泪。 “今晚吃了喜酒就耐心等上我再一齐回去,少跟卫袭混在一块玩闹!”卫扬兮指挥着小丫头给他系腰带、挂坠子,上下打量他这身装扮,明显满意,又絮絮叨叨叮嘱起来,“你爹是不怎管你,但要让他知道你同卫袭赌钱,你看他将不将你打死?” 话毕,又止不住地叹息,“好歹你大哥也关照你的,你怎不多黏一黏他学点好来!” 魏慎任人摆弄了大半个时辰,又听卫扬兮教训了许久,耳朵都起茧。加上嫌身上被逼着穿的衣裳颜色不好,显得古板又沉闷,面上便不怎高兴。 “——姨娘,我还是想换身衣裳。” 卫扬兮瞪他一眼,心内叹息,这几年是把人养得太好了,双腮上那肉虽渐消了,也还是显小。皮肤又那么白,今后还得多逼他出去晒晒日头。 “这衣裳又哪里不好?上好的料子,又是石青色的,衬得你沉稳些,不然总同小孩儿似的。” 也不待魏慎回应,她转头便问起屋里几个小丫鬟魏慎穿这身是好还是不好。她们哪敢说不好的,嘴巴又最甜,直把魏慎说得双颊连同后耳一块热烫起来,嚷嚷着打断她们:“哪那么夸张!” 卫扬兮满意地点点头,软下声道,“不说了,快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到那头我便没功夫管你了。” 魏、卫两家离得近,慢悠悠坐轿子过去两刻钟不用便到了。 此番是卫袭的亲哥哥卫珑娶妻。皇帝于病中赐他驸马之位,权做冲喜。公主下嫁,虽说匆忙,排场却不小。 卫家几代经商,说来是京中巨贾,现如今还是皇商,但到底也是高攀了。 魏慎到了卫家,卫扬兮便因帮着娘家做事忙得脚不沾地,打发他去找魏津,又警告说不许同卫袭厮混。 可魏津也正帮着卫珑招呼宾客,一面都见不上,只让人来叫他找小辈玩去。兜兜转转,他同卫袭还是凑在了一处。 他两个年纪相当,学堂一起上,日日都见面,再熟悉不过的。魏慎前世穿来时堪堪十七八岁,他一直心念自己事实上比卫袭要大,从小就把他当弟弟看。 卫袭这人爱闹腾,同他哥哥是阴阳两极,很能惹人心烦。 现下一见了魏慎,左瞧右瞧,吊儿郎当噙着笑问:“怎么穿件表哥的衣裳来?” 他表哥,不就魏津么。 魏慎气得“你”了又“你”,顶不上话,便追着他打,被卫扬兮瞧见又骂了一通。 卫袭嫌他姑姑看魏慎看得太紧,喝杯酒也要叫人过来拦,看过一对新人行礼后,按宫里规矩是没有闹洞房这一出了,心下便顿觉无趣。 他见魏慎还在兴头上,两眼都亮晶晶的,便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要不要和我出去玩儿?” 府内人声喧嚷,烟花爆竹噼啪作响,魏慎没听清他话,大声问:“你说什么?” 卫袭“啧”一声,怕别人听了去,直接将他从东门扯出去了,见他还懵着,说:“现下府内没什么看头了,我们去别地玩玩儿。” “这……要同姨娘她们讲一讲吧?”魏慎四处瞧了瞧,这也不知是哪条巷子,黑乎乎的,心中便有些惴惴,“还是回去吧。” “我姑姑管你那么严,哪能答应的?你见着谁家有这般管教的?”卫袭愤愤道。 魏慎一想,也觉如此,姨娘未免太放心不下他了。他同卫袭一起,有事还能管一管他啊。 谁成想,卫袭二话不说就勾着他肩要去赌场。魏慎上回就因着同他赌钱被罚抄了一部《论语》,现下听他又提这事儿,气不打一处来,大骂:“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处使!我不去!” 卫袭倒实诚,挠头说:“确实是这样。” 魏慎气极,拉着他往回走,“不许去!回家了!” 卫袭一手就将他扯了回来,硬拖着人走,哪想得一直到赌场门口魏慎都还在推扯。卫袭看赌场里头热热闹闹的,也烦了,挥挥手气哼哼道:“你走你走!别拦着你表哥我赢大钱!” 魏慎还待要劝,却瞧有人端个铜盆笑嘻嘻从赌场里头出了来,喊了声卫袭,而后浇头就泼了盆水过来。魏慎吓了一大跳,赶忙退步躲开,看见里头又出来几个捂腹大笑的男孩,“你们——” “操你娘的史安彦!”卫袭破口大骂,见他们跑走,提步就追,“给爷站住!” 他想起魏慎,也不希冀他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扭头喊说:“回家给我叫些人来!” 那史安彦在学堂里同卫袭一向不对付,魏慎见史安彦他们人多,当真怕卫袭同人打架被打死。他刚又没听清卫袭对他喊的话,半跑着跟过去,也不知怎么这群人就追闹到了新庆河边。 魏慎大喘着气跟上他们,却见史安彦一群人围在岸边,惊慌无措地朝河中喊话:“你丫不是会水吗?现下装什么装!” “他——他怎么不挣了?” “卫袭?” “操,走了!” 这处靠近皇城,又是夜里,人本就少,魏慎听到他们的话心都凉了半截。卫袭那半吊子,水性还没他好。 他们回身瞧见魏慎,跑得更快了。倒是那史安彦,见魏慎将外衣鞋子迅速脱了,片刻不带犹豫就要跳下河去,反倒转回来欲将他拦下。没拦成,又急得满额的汗大喊:“你,你傻啊你!” 被气哄哄的卫扬兮赶出来寻人的魏津,正正好遇上那群胡乱奔走的小孩。他止了马,还没发声,他们就已吓得和盘托出了。 内心燎火急切地赶过河岸,却只见魏慎跃下了黑乎乎一片水,紧接着便是水花激溅出的响声,他不由吼骂出声:“魏慎!你是不是找死!” 他从不知道魏慎会游水,待看清他尚能在水中动作,心下稍安。 同他寻来这头的就只两个人,一问,却都不会水。他紧咬着牙,叫一个快些去周围寻人,又叫一个回家里知会一声,迫自己冷静。可见着魏慎不时被卫袭带下水里,心中发冷,一出声便如何也掩不下怒火:“你别管他了……!” 哪想魏慎却听也不听他的,好似偏要逞强。 魏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正当焦躁之际,却听静夜里一串铁蹄声传来。 魏慎被人扯出水面时还尚有意识,大口呼吸着,胡乱扒住了架着他那人的手臂。 上了岸,贴到地,他是如何也不肯放手,不住地呛咳干呕。待缓过神来,瘫躺在地面,勉强瞧清空中高挂着的弯月,霎时大哭出声。 被他扒着手的人暗暗嫌他,欲抽开手去,却又被魏慎抱得更紧,只好被迫半俯在他身上看他皱着脸哭。 魏津助着他们将人带上岸后大松了口气,对那人道:“多谢殿下相救。” 又轻声对魏慎说:“好了,没事了。松手。” 魏慎满眼的泪,不住地抽噎,听到魏津声音,泪朦朦看不清人,却松了手去,下意识呢喃:“哥……卫袭呢?” 陈阴禾顺势抽出了手,站起身来。 “他没事。”魏津将魏慎勉强扶起,拿他丢在岸边的衣裳给他披上,到底又不忍心再责骂他,环着他腰背,任他将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埋在他肩上啜泣。 一旁卫袭比魏慎早被带上岸,有侍卫将他横向俯卧在马背上,带马前行,不断颠簸,好一会儿方吐了水清醒过来。 陈阴禾接过身边人递的帕子慢慢擦手,瞥过缩在魏津胸前的人,瞧着这一幅兄弟情深的景象,脸上噙了笑道:“这夏日水凶,要小心些方好。” “殿下说得是,家里小弟太不懂事,竟也劳烦殿下亲自下水。” “你也太客气些。今夜带的人少,到底怕误——” “哥,我想回家,我要回家。”魏慎紧贴在魏津胸膛前,声音干哑,浑身湿冷,满心的后怕,完全没有打断了别人言语的觉悟。 魏津不痛不痒地训了他一句:“没规矩。” 魏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知他哪里没规矩了,晕晕乎乎的,只是哭。 陈阴禾见状,笑了笑,只同魏津简单含蓄过,问了问卫家婚事,便让他快些将人带回去瞧瞧大夫,又留了两个侍卫顾着卫袭,先走了一步。 第二章 休养 卫家那头得了信儿,一下乱作一团,卫扬兮同卫袭母亲险些便晕死过去。 卫袭他爹卫有庐如今当家,嘴上冷骂了几句卫袭,心内却也着急,一边抚慰妻妹,一边安排人手车马立时去做接应。 闹哄哄喜洋洋的半夜过去,余下半夜两家人都几乎睁着眼一宿未睡。 魏慎在马车上换过干净衣裳,喝了些匆忙带来的热汤水,丫鬟又给他擦头发,稍微舒服了些,却因着后怕紧扯着魏津衣裳没让他走。 “撒手。”魏津被他攥着腰间衣裳,坐也坐不正,干脆接手做了丫鬟的活,语气淡淡,“现在知道后怕了?” 他没留力气,魏慎被他粗暴的动作弄疼,不敢怒也不敢言,紧闭着眼,咳了几声,去推他:“哥,干了干了,不擦了……” 魏津冷哼,停了动作,扯开马车帘子,望外瞧了眼。 外头还能见着新庆河,黑沉沉的一片水,哗哗东流。 一处河岸边上坐有个人,抱着酒坛子正猛灌酒,而后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将酒酹在了地上,嘴上像在大声说着什么。 魏慎不敢再看,马车也驶了过去。 车里头灯蜡正亮,烛火幽幽轻晃。魏津浓眉深目,眼睫又长,侧面瞧去,眼窝处打下了一片暗影,忽地直同魏慎双目相对,把魏慎惊得要哭出来,眼角直沁泪,颤声说:“哥、哥你别吓我……” “我吓你?”魏津声色冷冷,“是你吓我方对罢?你惊了我便也罢,你可想过姨娘禁不禁得你吓的?”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要同卫袭上赶着惹事?也是了,不管惹了什么祸事,姨娘也总罩着你的,你只管惹她伤心便是。” 魏慎被他这一顿教训惊住了,平日里再如何魏津也未这般凶过他,也未同他一下说过这么多话,可见他现下是如何着恼了。 这几日他看魏津面色都不甚好,心内暗猜他是因着事情多不高兴,便全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魏慎现下刚经了生死,心内本就亟需宽慰的,哪知受了相反的待遇,怎不气恼委屈。他到底又不敢凶回去,只攥紧了被褥,憋着泪声音哑哑地解释:“又、又不是我们惹事,是那个、那个——” “我知道。”魏津自是知道他要说谁,可史家如今却是轻易不能招惹的,便引开话题去,“先歇会儿,别再说话。” 魏慎两眼泛红,瞪了他眼方将被子掩过头,又翻过身去。 魏津见他在被底下微微发颤,到底是忧着他,皱起眉头,问:“冷么?” 没听魏慎应他,便犹豫着拍了拍他肩,见他不住往里侧躲去,暂且便再不去碰他。 魏慎抹掉脸上的泪,埋在枕上抑着颤动,心内怨魏津好不会看人脸色,哭着便迷糊睡去了。 这也怪不得魏津。魏慎从小给他的印象便是弱不禁风,日日要看大夫,一身的药味,现下他只怕自己一个疏漏便让他丧了命去。 到底还是放不下心,等了会儿,将那被褥半扯下来,看过去,这方知晓这人刚是在哭,沾了满面的泪。 他心内暗叹,多看了魏慎几眼,手贴到他脚踝处摸了摸,僵僵地给他多添了层毯子。 回了卫府,魏慎被人声吵醒,魏津要抱他回屋,他心内还不舒服,又觉着他一个男的,给人这般抱着好生丢脸,便犟着不让,要自己走。 魏津不想同他多纠扯,费时耗力,便强硬将人抱走了。 还没待魏慎如何反抗,卫扬兮一见了他兄弟俩从马车上下来,忙忙上前哭抱了魏慎好一会儿,便惹得魏慎也落起泪来。接着又看大夫、灌姜汤、泡热澡,闹了快一个时辰。 卫扬兮怕他体虚要发热,守了他一夜。果不其然,后半夜这人就烧起来了。也幸得跟在她同魏慎身边的都惯了的,不至于忙乱,辛苦些也不当回事了。 魏津将人交给卫扬兮后便去同卫有庐一齐盘问起奴仆今夜之事,最后干脆也在卫家住下了。 翌日,卫袭底子好,休整了一夜便也调整过来了,早早来看魏慎。 他隐约记得魏慎跳下河来捞自己的事,感动得不成样,过魏慎这头见着他吃饭都要丫鬟喂,也不知是病成什么样了的,瘪嘴哭道:“好慎儿,你竟这般舍命救我!你放心,你尽管在我家住着,我家要什么都有!我养你一辈子!” 魏慎轻轻“哼”了声,病怏怏的,也不搭理他献的这半日殷勤,大热的天儿,喝过药也只埋进被子里,闷闷说:“你别来烦我。” 卫扬兮从外头进来,正预着收拾衣物回府,不想见了卫袭,火气直冒。她真也不知她哥哥是如何生出的这般儿子,拿起桌上玉麈上前狠狠抽了他几下,“你还敢过来!” 卫袭疼得连声求饶。 他今早见着大表哥就被迫同他过了几招,脖子被箍得现在还隐隐作痛,加上卫有庐也训了他许久,现下当真是觉得委屈。昨夜明明是史安彦那群人害他踩空落水的,哪儿就都是他的错了? “去去去,别碍着我们收拾东西。”卫扬兮烦他,直赶他走。 卫袭不肯,却不想见着魏津正往这屋里来。他大表哥人生得高,一皱眉气势就起来了。他不敢再多留,赶忙就跑走了。 “又跑这么快做什么!”卫扬兮高声骂道,扭身见了魏津跨步进来,也吓了一跳。 “姨娘,我来瞧瞧小弟。” 卫扬兮当初是同自己亲姐姐卫盼兮一齐嫁给魏道迟的,这魏津便是卫盼兮所出。虽说因着魏慎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她要疼他许多,但卫盼兮留下的一双儿女她也从未亏待。 魏津这些年跟着魏道迟做事后稳重不少,她看在眼里,不知多希望魏慎也好好学一学。都快十六的人了,还总同卫袭混在一起,以后能成什么事。 这般想着,应了魏津,叫他落坐,忙去拍魏慎挂在床榻外晃悠的腿,恨铁不成钢道:“你大哥来了,还不快起来说说话。” 魏慎早探出了头来,被卫扬兮一瞪一凶,委屈说:“我又怎么了?” 虽是如此,还是乖乖叫过人,坐起了身。 他穿过这头的初两年,见也没见过他所谓的爹爹和兄长,是三年前卫盼兮去世,魏津方从西州回了来为母亲守孝。 姨娘总让他跟着魏津,可魏津比他大上七岁,同他哪有什么话讲。大抵又见他总躲懒,身子也差,便不怎严拘着他。每回魏津去找卫珑,他便被打发去同卫袭玩儿。 这般久了,他也还是愿意跟着他哥躲一躲姨娘的训导。只是他俩一直并不十分亲厚的,想起昨晚,他心下便害怕这人在姨娘面前又要来训他,却不想人家只是问他吃药没有,好些没有,摆得一幅好兄长的模样。 魏慎被姨娘盯着,哪敢不应,诺诺点头,又听他说:“还记不记得昨夜救你那人?” “不,不记得了。”魏慎愣愣摇头。他是连那个人长相都没看清的,声音他倒有些印象,还挺好听。 “你别指望他记得。”卫扬兮直叹气,又忙朝了魏津道,“昨夜也没来得及细问,现下可还有法子能寻到他么?我们家定要重谢他一番的。” “倒也不用再找,”魏津顿了顿,“昨夜是遇着了二皇子。爹过几日正要去拜访,小弟跟着去道个谢便可。” 卫扬兮怔了好一会儿,反复多问了几遍,又惊又喜:“这可好,自家人,自家人!” 自知晓了此事,卫扬兮嘴上的笑便没下来过,一路上都在念叨。魏慎哪里想到是那人救了他同卫袭性命,心里别扭,不住驳她:“现下还不是一家人呢。” 皇帝要病死了,不还需等上三年么?那姓陈的也要守孝才是。在卫扬兮面前,他没敢将话说全。 魏家有一女儿,是魏津的亲妹妹,比魏慎只大上一岁,名魏潇。因着魏道迟早年做陈阴禾武课老师的缘故,两人幼时见过几面,陈阴禾方十四五岁便求了皇帝指婚。 自这姓陈的回来,满城都是他的传闻。魏慎自然没少听别人提起他,还有人说皇帝要封他做太子呢。这般看来,魏潇以后便是做国母的,魏家身价因此而水涨船高,魏道迟前不久便刚升了官。 魏慎来的这么些年,同魏潇被养在一处,自是亲近,因而他对那姓陈的便多少有些敌视。 只见了魏潇长相就来求亲么?真是好肤浅的人!更何况,那时魏潇也不过才十一二岁! 在他眼里,魏潇同那些个只会女红女德的女孩子很不一样,哪有人配得上她的。 他姨娘一落了轿就说要找魏潇好好将那二皇子救他之事说道说道,魏慎如何也没拦住,只幸得魏潇去了训练场上,留了信说明日方回来。 魏慎在家将养了三四日,学堂也不用上,高兴得很。在姨娘面前巴巴就说难受,装模作样翻一翻书,背后便偷着躲着消遣。 卫扬兮哪里不知道他的,全因这些时日魏道迟忙于朝事,常不在家,她便也能纵一纵他。 五月初十这日,也不知是什么稀罕日子,魏道迟竟得了空,吩咐卫姨娘备好谢礼,要领着魏慎、卫袭过陈阴禾那头。 来之前,魏道迟训了魏慎好些时候,叫他少说话,少动作,全听他安排,态度也要恭敬些。魏慎听惯了这些话,已很有敷衍的经验了,哪想魏道迟忽地又瞪了虎目,说他生得同个女人一样,丢魏家的脸。 魏道迟这人最不喜男孩生得白净,魏慎每见回他都要因此受些责骂。不是说他晒太阳晒得少了,同死人一样白,就是说他生得矮小。 姨娘护他,每听到都会同魏道迟大吵一架。 魏家是贫农出身,魏道迟近三十岁才成的亲,最早是借着卫家的家财起家的。他人生得高壮威武,却颇有些妻管严,魏慎在卫扬兮的羽翼下很得了些庇护。 魏慎从没真把魏道迟当父亲,他说的话,便也不怎在乎,常自己在心中朝他翻个白眼也就罢了。 五月的日头正辣,又因刚过端午,街上雄黄同烧艾的残味仍未消散。 魏慎一路坐轿子都闻得鼻子发痒,越近了陈阴禾宅子,这节气之感倒越淡了下来,舒服不少。 那人早早派了人于门前接客,魏慎跟着魏道迟,没敢多看多走。 只是初踏进那府邸,映目的翠竹如何也令人忽视不去。日光好像晒不进这头来,阴凉静爽的,风一吹,满鼻便都是竹叶的清香。 他脚步正轻松,却觉衣裳被狠狠扯了一下,不由侧头瞪了眼卫袭,小声道:“做什么!” “有、有蛇,慎儿,有蛇!”卫袭语无伦次,步子都有些迈不动。他不过是悄悄抬眼望了望四周,就见着前方有株竹树上绕了条青蛇,跟着竹树一晃一晃,似不怕人,直勾勾盯着他们。 这本也没什么,却不想再细看,别株竹树上好似都缠有小蛇。抹眼再看,又好似没有,再看,又觉四处都有掩在林间的蛇身蛇尾,吓得他战战去扯魏慎。 “哪有?”魏慎顺着卫袭眼神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同他嘀咕,“你少来吓我。” 卫袭还待要指给他细看,前头魏道迟已反手拍了魏慎脑袋一掌,叫他俩少说话。 魏慎捂着半边脑袋,眼泪都出来了,气得大力踩了卫袭一脚。 第三章 登徒子 魏慎正气闷,忽地就见前方有人迎了上来。 他身形修长,着了身银白的圆领袍衫,些许祥云点缀在上头,腰间系了玉带,笑容可掬,眉目清朗。 魏慎一下忘了收回视线,那人倒不避讳,笑盈盈同他相视,惊得他忙垂了眼去。 “劳老师亲自过来,学生惭愧。” 魏道迟领着魏慎二人行过礼,恭敬道:“做臣子的,哪儿有让殿下亲临的道理。” “老师言重了。不知您脚上旧伤可好些了?我从扬州那头得了几剂药方,待会儿老师看看可用不可用。”陈阴禾言语间皆是谦逊,又处处体贴。魏慎心想,他倒比自己做儿子的还尽心。 他两人一路寒暄一路进了屋内,魏道迟对这学生看着倒是真心喜爱,吃茶聊了好半会儿才似想起来意,提了前几日落水之事,先表了谢意,又朝一旁只埋头吃茶点的两位沉声示意:“在家里头还千恩万谢,怎到了殿下面前一句也不多说了?” 魏慎听他们打官腔正不耐着,颇有些不情愿地同卫袭一同起身,在家里被教了规矩,正要上前行礼作揖,陈阴禾就含笑摆了手道:“那点子小事不算什么,老师真是同我生分了。” 又转朝他俩人说:“只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见两位小兄弟,我备了些薄礼,也不知你们喜不喜欢。” 他走上前,示意奴仆将两个锦盒递过来,亲自送到了魏慎同卫袭手上,笑道:“里头是兰轩阁的文房四宝,不喜欢便来找我换。” 卫袭始终惦念着路上见着的景象,面对这府中主人,心中惴惴,举止言行比起平时倒要小心了百倍。 陈阴禾将东西递给魏慎时又像想起什么,吩咐身后小厮:“将前些时日打的长命锁也拿来。” “听闻小弟身子不好?这锁本是制给我五弟的,你若不嫌,便给你了。”他声音柔柔。 魏慎并不想收他东西,况且谁还戴长命锁这般的小孩玩意? 于是只垂着眼小声道:“我家里也有……” “没见识的,还不快谢过殿下!”魏道迟睨他一眼,断了他言语。 “……多谢殿下。”魏慎拧眉,胸内吊着口无处抒发的闷气。 眼见得下人递了个镀银的木盒子过来,陈阴禾打开,魏慎正要去接,却不想身前人将长命锁拿出,往前了一步,竟是要亲自给他戴了。 魏慎见他微微倾身过来,又闻到他身上不知有股什么淡香,吓得忙往后退,“我自己来!” “莫动。”他轻声道,动作却也快,话音刚落便将东西给人戴好了。 脖上一下受了银链的凉,魏慎颇有些不适,抚了抚脖间,又低头去看那锁。 这锁是银制的,花纹繁复,镌得极精巧,上头刻有“长命富贵”四字。 也无甚特别,同从前姨娘让他戴的明明差不了多少。魏慎只拿指尖点了点锁身,却恰恰好同陈阴禾指腹相触。 陈阴禾收回手,轻瞥过他,背过手去,只是一笑:“链子刚好。” 魏慎不住摩挲指尖,心中闷闷。魏道迟斥他无礼,替他再道了谢他也没个应答。 见状,魏道迟心内又气卫扬兮没将魏慎教导好,但到底自己也没对他抱多大期望,便只朝了陈阴禾道:“他俩个年纪小,坐不住的,不若让他们先回了家去,免得再扰了殿下。” 他俩正求之不得,见陈阴禾微笑点头,行过礼便忙不迭跑走了。 魏慎一出了这宅子,上了轿,便嫌恶地把那锁拿了下来,举手要扔,忙被卫袭拦了:“你不怕被砍头啊?好歹你也出了这巷再扔。” “我姐姐怎么能嫁给他呢!”魏慎憋气了半日,最后却也只得将东西塞进了荷包里。 若那人只是个寻常百姓,救了他,那他当真是要千谢万谢的。可他同魏潇那桩婚事,是总让魏慎觉着不满的。长久以来,魏慎早在心内将那姓陈的面容妖魔化了,只道他是配不上魏潇万一的好的。 如今见了陈阴禾的“真面目”,同他想象的无半分相像,倒让他因此气急着恼了。 “哎——”卫袭长叹口气。忆起魏潇面容,一瞬失神,又怅然道:“你瞧他身份长相,同表姐相配,倒也不差的。” “你说你姐姐会喜欢他吗?” “我怎么知道!” 两人一路闹回魏府,卫袭没回家,嚷嚷着要留下来吃晚饭。 魏道迟出门前就留了信说不回来用膳,魏津也在外头,卫扬兮想着家里就这俩小孩,再有个魏潇,便叫人去东街买了些平日里鲜少让他们吃的零嘴杂食,又让厨房从冰窖里凿几块冰做些去暑的茶饮来。 她方吩咐完事在屋里坐下,正要细细问魏慎俩个今日的见闻,卫袭就东瞟西瞟地问:“表姐呢?表姐怎么还没到?天都快暗了呢。” 魏慎瞧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天,皱眉踢了他一脚:“你少来!” 卫袭刚要同卫扬兮告说魏慎好没规矩,却不想就被卫扬兮狠狠掐了一把:“你要还存了那些心思,从今往后,你只别来我们家了。” 他蔫下来,瘪着嘴躺倒在榻上不言语了。 卫扬兮转去问魏慎见着二皇子没有,又问他人如何,从前她听魏道迟讲,这人是姿容俊秀,万分机敏的。 “爹都多少年没见他了!我看他相貌平平,人还没大哥高,穿的也寒酸。”魏慎自顾自说着,忽地指了指卫袭,“卫袭同我讲,他府里还有好多蛇!哪有好人家里会是这般的!” “净瞎说!”卫扬兮啧啧摇头,半分不信,“他母后未出嫁时我便认识了,那是一等一的长相,她儿子能有多差?” “你要说他寒酸,那我们家都得算成破落户去了,你别瞎编些有的没的唬我。” “姨娘又不信我,还问我做什么?”魏慎气得跳脚。 卫扬兮递了酸梅汤给他同卫袭,含笑道:“好,那便不提他了。用碗酸梅汤先解解暑气罢。” 几人捡家常事说了会儿话,先还只提着卫袭他新婚的兄嫂在家里如何如何,后头不知怎的又绕到学业上去了。 魏慎只想快些结束这话题,不住地点头附和,又直喊自己肚饿了。 正嚷嚷着,门外魏潇便掀了珠帘进来。 几人听得帘子脆响,便停语望去。 魏潇身量较平常女子要高,进来先瞧见魏慎愣愣盯着她,嘴角便含了笑,眸中水光点点。 她一身藕色旋袄,领抹是桃色的,里头抹胸是温温的月白色,乌发半披着,只簪了个玉簪子,一幅秀雅的女儿家装扮。 魏慎极少见她这幅模样,平日里她都是着干净利落的衣裳多些,一时间满是惊奇。 卫袭早看过去,目光沿着她发丝走,从她光洁的脖颈一路往下,双颊都烧起来,眼睫闪闪,不敢再看,只一下从榻上跳下来,穿好鞋整好领子,立得端正,脆生生叫了声“表姐”。 魏潇只是颔首,走上前来先同卫扬兮问了好。 魏慎见了卫袭那不知往哪瞟的眼神,想起陈阴禾这般的见色起意之徒,一下怒气升腾,高高站在榻上拿着软枕毫不客气地砸向卫袭脑袋。 卫袭被打懵了,一回身又再受了打,在心上人面前,只觉好没面子。到底是年轻气盛,竟骂骂咧咧同魏慎在榻上扭打起来。气虽气,他对着魏慎却也不敢用力,都是让着他,不多会儿就被魏慎骑在他腰上压住了。 “你往哪儿看呢你!登徒子!” “你少混说!”卫袭脸红到脖子根,“我看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着!” 卫扬兮都呆了片刻,大怒着叫丫鬟小厮去拉,脸上好没光彩。 幸得魏潇习武,力气奇大,动作也快,见着魏慎骑人腰上的模样早冷下了脸,上前几步将人抱小孩一样提了下来。 “要不是哥哥我让着你——”卫袭气呼呼坐起身,对着魏慎直瞪眼,“哼!” “你快些回你家去!”魏慎眼都气湿了,卫袭却因着在魏潇面前,有意要摆出副大人模样,并不去同他斗嘴。 魏潇将魏慎大力扯在跟前,替他整领子袖子,见他还一脸不忿地盯着卫袭,隐怒道:“有你这般打架的么?” 他姊弟俩身高差不大多,魏慎垂着眼任她摆弄,想说什么,又只偏过头去,轻哼了声。 “……弄疼哪里没有?” “我可没用力气。”卫袭嘀咕。 “疼?他俩个就是欠揍的!”一旁卫扬兮冷笑,柳眉半挑,抓了卫袭来训,没想他倒是个能弯曲的,认错认得干脆,上了饭桌还故作大方地坐到魏慎旁边同他道歉,一口一个“表哥的错”,不住给他夹菜。 魏慎多少也后悔自己先时的鲁莽,气虽不气了,但心中仍别扭,只不应他。 魏潇微蹙着眉,定定瞧了会儿卫袭动作,找丫鬟拿了双干净牙箸,一点点将他夹在魏慎碗里的菜都拨开去了,轻声道:“你这筷子脏。” “是呢,是呢。”卫袭眼神不住瞟着她那头,故而接话极快,放了筷子,一手正要殷勤去揽魏慎肩膀,“今日——” “有话便只说话罢。”魏潇声音轻细,抓了他手腕,轻轻往后一扭。 “是、是了。”卫袭脸都白了,来不及多留恋与心上人的第一次相触,心惊肉跳收回手来。 魏慎不知两人于他背后做了什么,看了看正吃菜的魏潇,只觉赏心悦目。 又去瞧卫袭,暗暗哼声。见他右手微颤,好似连碗筷都拿不起,观察了会儿,没忍住,斜眼问他:“你做什么?” 见他只摇头不说话,便觉他是公子哥的毛病犯了,想骗丫鬟来喂他饭。又见他总偷眼去瞟魏潇,心内便很不高兴,胡乱夹了两筷子菜给他,凶巴巴道:“快些吃你的菜!” 卫扬兮目睹全程,只不当一回事。 第四章 姐姐(上) 吃过饭去,外头天儿便彻底昏黑下来,热气渐消,蝉鸣切切。 魏道迟忽地来了消息说今晚要宿在卫扬兮处,魏慎听了,好不烦躁。 他现如今还是同姨娘在一处院子住,偶遇着魏道迟在卫扬兮这处留宿,难免便要受些教训。 因着魏潇院儿里清静,姨娘又乐意见他们姐弟在一处彼此伴着,他躲去魏潇那儿歇着便是常有的。 乘卫扬兮安排完卫袭回家,魏慎便巴巴凑上了她跟前道:“姨娘,我屋里熏了一日的艾,好难闻的,我今日去姐姐那头睡好不好?” 卫扬兮一愣,多有顾虑,心里却又想着说魏道迟过来,有魏慎在,他们也不甚方便。 “你同姐姐说了没有?” “说了说了,她答应了的。”魏慎忙忙接话。 卫扬兮犹豫着答应下来,又有些放心不下,催了魏慎先在这里洗漱,自己亲领人替他去收拾了衣物用具。 忙了好一会儿,进得主屋里见魏潇正静静翻书等候,便坐过去同她道:“潇儿,你若不想,只同我说,他最会找些借口烦人的。” “姨娘不必多想。”魏潇微微笑着,轻声应。 卫扬兮知她同魏慎要好,讲话也只同魏慎讲得多些,斟酌着道:“那今晚劳你做姐姐的多照看他些。他受不得凉,任他怎么求,你也别给他屋里放冰块儿睡觉,这是一个。” “再有一个,他明日要上学,今晚不温书也罢,只别闹得太晚,不然明日又该起不来身了。” 魏潇一一颔首应下。 卫扬兮稍顿片刻,又续道:“他现在也大了,总不好再和你一间屋睡的,叫嬷嬷往西厢房那儿看一眼,今日应还收拾……” “我洗完了,东西也收拾好了!” 魏慎兴冲冲跑了进来,一下断了卫扬兮的话。他双颊透红,衣裳都不端整,身子也没擦干,头发丝儿都还黏在脖上,显是刚出的浴室,赶着过来的。 “你急什么?把衣裳穿好了!”卫扬兮没好气道,“现下还早着,待会儿你去了姐姐那儿也要温书,记着明日要上学堂的。” “知道了,知道了……” 他半是央求半是撒娇,卫扬兮见此便没再多说,同魏潇相视一眼,心想该避讳的魏潇应也知道,便挽着魏慎手臂送他们出了院子,叫人护他姊弟俩过去。魏慎一走,她也难得躲闲。 魏慎一路上都难掩兴奋,有种囚鸟出笼的自由感,走了一段路,身上闷得复起了汗也不觉苦热,同魏潇道自己带了牙牌和六博棋来,还有前几日买的话本,够玩上一晚了。 “我说你怎叫人提了这样多的东西。”魏潇盈盈笑着,“可姨娘不是叫你温书吗?” 魏慎脚步一滞,小声埋怨:“做什么要浪费时间看书。” 两人一面闲话一面进了魏潇院儿里,里头清净得很,只有先时卫盼兮留下的几株白玉兰,并些宜时花草。 主屋用作待客,魏潇住在东厢房,里头置有道碧纱橱,将一间屋隔作两间,魏慎今晚便宿在外间的床榻上。 他本以为自己要避嫌,应歇在西边,没想魏潇同他说那里久没收拾,住不得人了。他乐得离魏潇近些,便全未多想。 他瘫在榻上等魏潇洗漱,嫌房里热,却又不好在女孩子屋里只穿内衣,便勉强还着着里衣,将衣袖捋上肩膀,又将裤脚挽上了膝盖,四肢裸露出来,方觉舒服一些。 闻得房中隐约的粉香花香,他倒泛起困来,心内暗道魏潇洗漱好慢,她房里明明有好多嬷嬷丫鬟伺候的。 魏潇进了屋来,只觉这屋比她沐浴的隔间还闷热。她见魏慎裸露了四肢,额际脖间都覆了薄薄的一层汗,就这般竟也睡着了。 她想着弄些冰块儿凉一会儿应也无大碍,便退步出去叫自己身边的丫鬟代杏弄了两盘冰进来,里间外间各放了盘,又叫人拿了两把绢扇。 她坐在床榻边沿,给魏慎慢慢扇风,代杏见了,小声道:“小姐,让我来吧。” 魏潇只摇头,又示意她出去。 代杏别扭地站了会儿,不住想着嬷嬷刚叮嘱让她多瞧着点这两姐弟,免得二人一下玩闹得高兴了要有些不得体的触碰。 魏潇平日本就不耐嬷嬷们的管教,许多事都不让底下人经手的,代杏不敢不听她的,却又怕出了屋嬷嬷要抓她来教训。 “你还站着做什么?”魏潇见她还在,皱着眉,略有些不耐。 代杏两手绞在一起,忙低头出去了。 魏慎睡得不甚安稳,不住地去扯自己衣裳,双腿大剌剌张开来,小腿白细,毛发又不多,魏潇静静看了会儿,以指背轻轻触了下他腿肚子——凉凉的——又迅速收回手来。 仔细端详他面容,又忍不住碰了碰他面颊,仍是迅速收了手。 再往下瞧去,隐隐看见了他里衣内透出的些许红来,瞧着那轮廓,不知怎地,倒有些像小儿家穿的用来暖肚防踢被的兜肚。 魏慎这般大的人了竟还穿这玩意儿。她禁不住笑出声来,忽地却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她早便开始学女红,只技艺不好,见绣出的图案丑了便要扔。卫姨娘叹说那些料子丢了可惜,便总拿来拆线改成给魏慎的兜肚和亵裤。他一日日地长,那些贴身衣物换得便也快。 卫家虽富裕,卫扬兮那辈人却是被教养得很生节俭的。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床上人便在梦里呢喃道热了,她只好又动作起来。拿了巾子正要替他擦汗,魏慎就猛然惊醒,坐起了身,见到一旁的人,脱口便道:“我没睡着,我等你呢。” 魏潇见他瞪圆了眼,衣袖也滑落下来,心中好笑,便说:“那你要什么时候睡下?” “现下还早!”魏慎一下打起了精神来,接过魏潇递给他的扇子,不住扇风,“我们先玩几局六博如何?” 魏潇应下,勉强撇开思绪,同他一齐设了床几,摆了棋位。 第四章 姐姐(下) 也不知怎么,魏慎今晚运气倒好,连赢了两局。他面上掩不住心情,笑得两颊发疼,坐也坐不住,跪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又继续动作利索地摆棋子,同魏潇说要再来一局,保定让她赢。 魏潇见他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止了他动作说:“太晚了,白日再玩儿罢。” “我白日要上学堂,你又要去骑马射箭的,哪里有空?” 魏慎积了好长时间的委屈。她一个女孩儿,怎么有时比魏津还来得勤快,前些时日是总也不见人影,同他说话也少了。 好巧不巧,外头嬷嬷正好来敲门催促道:“小姐,到熄灯的时辰了,快些睡下吧。” “知道了。” “不熄!”魏慎不肯,又拉着魏潇衣裳不给她动作,“姐姐你坐呀!” 外头人对上他有的是经验,不恼也不泄气,好声好气劝了许久。 魏慎不时顶上几句,魏潇倒只默着,到底还是轻拂开他手去,将灯熄了,叫嬷嬷先走,又同他说:“难道我们明日不见面了吗?哪里稀得晚上不睡觉来玩儿的。” 她一面讲,一面摸黑收拾好床榻,将冰盘抬进了自己卧房。 魏慎跟进去问:“明日说不定就没法见面了呢!你不去训练场吗?” “去,但晚间我总也要回来。” 里头昏黑着,魏慎勉强辨着魏潇轮廓,并不很信她,气哼哼的,见着她屋里已有一个冰盘了,又不满起来:“让我睡觉,你还拿我冰盘做什么?” “你病才刚好,且先忍一忍。” “我——” “好了,”魏潇推他出去,半掩了房门,“歇着去吧,记着盖好被子。” “姐姐!”魏慎瞪大了眼,愣愣瞧她将门阖了。 平日里,姨娘是等他睡熟才会将他房中冰块拿走的,这样第二日他便会连赖床都不舒坦,变相地督着他起早。 “我睡下了。” “姐姐……”魏慎贴着她门叫唤,在门外瘪嘴又站了好一会儿方爬上床榻去。 他闷闷地躺了段时候,凉气很快便散了,觉着实在热,便摸出门,见到在门外守夜的两个嬷嬷和代杏,求说:“姐姐,拿盘冰进来吧,我要热死了。” 代杏也就十六七的年纪,身材高挑,相貌姣好,人也温和,软声应说:“这么晚了,找谁去弄冰呢?不若我给你扇扇风,也算凉快的。” “……算了算了,别弄得你手酸。” 魏慎泄了气,自己拿扇子扇了许久方迷糊睡去。谁成想,半夜里他又热醒过来,眼皮直打架,实在受不住,抱了枕头被子想去魏潇房里打地铺也好。 他轻轻推了推魏潇房门,没想那门是未锁的,这么进了去,被染了熏香的凉气一冲,舒服得要哭出来。 怎奈何里头暗黑,他又困得厉害,撞了桌又撞了椅,声响不小,把自个儿的瞌睡都吓跑了。 他怕闹醒了魏潇,静站了会儿,揉了揉眼,又蹑手蹑脚到了她床侧,将被子随意铺在地上就趴在枕上睡了。 魏潇盯着床角上挂的香囊,清醒到如今。魏慎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半撑起身来见着他呈了个“大”字趴着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掀开纱帐,将他轻轻推醒,说:“上来睡。” 她见魏慎迷蒙摇头,又阖了眼埋头睡下,抿唇道:“想我抱你上来么?” 魏慎并不怀疑她能将自己抱起这事儿,惊得抬头,支吾犹豫道:“地上也舒服。” 魏潇没再多言,作势要下床,魏慎便立时抱了被褥爬上床去了。 魏潇一点点靠进里侧让位置给他,两人身子便多少碰在一块。 魏慎两眼闪烁着瞧她面容,可昏暗里又看不清人的,不多久忙又背过身去了,紧往床沿那头靠,舒一口气,呢喃说:“我就占一点点位置,不碰着你的。” 魏潇看着他背影,总觉他半夜会摔下床去,便道说:“你睡里头。” “嗯?”魏慎还未反应过来,魏潇就迅速揽上他腰将他推抱进床内侧了。 “睡吧。”魏潇替他掖了被角,又将自己的被褥也分了点给他。 魏慎嫌热,偷偷踢了踢被子,两手规矩地搭在小腹上,心内莫名兴奋,睡意早消没了。 他不住想起很多事,大晚上的,压根憋不住话,小声开口:“姐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你一张床睡,你还把我踢下床了?” 其实说起小时候,也不过就是前几年。那时魏潇母亲新丧,发丧时家里人都在城郊住了几日。为了方便看顾,卫扬兮便安排他俩在自己那屋的外间住着。 “我摔到腰,好痛的。” 那床对两个小孩儿来讲明明很大,他却总也怕睡梦里不小心要碰了踢了魏潇,哪里想得半夜里被踢的人是他。 “我爬上床,还没睡着,你又将我踢下来了。” 魏潇自是记得的,却只默默不发一言。 她自小便不大习惯有人同她睡在一块,三四岁时便不用嬷嬷陪着睡了的。那晚上她情绪不好,一旁的魏慎偏又早早入了睡。 她心下烦躁,魏慎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有熟睡后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却也惹得她不满,一时没忍住,腿上便有了动作。 现在到底是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了,平日里轻轻说他一句都怕要惹得他不高兴的。 魏慎被踢落床榻两回,第一回摔了腰,第二回手臂撞到脚踏边沿,闷疼闷疼,隔日便起了淤青。他彻底清醒后去看魏潇,人家又当真阖着眼在睡觉。 他只能咽下委屈和不平,忍着疼痛,后半夜将半边身子挂在床外头,一点不敢再靠魏潇近些。 “——不会了,再不会了的。”魏潇轻声哄他,“慎儿睡吧,我困了。” 她哪里困,只是觉着魏慎靠她那么近,惹得自己心中悸动,身子紧绷着,莫名又起了阵热潮,实在不好受。从前夜里念魏慎念得久了,身子便也会这般热起来,总要待段时候方会慢慢平复。 魏慎也会同她一样……起这般的反应么? 她看向魏慎,谁想他也没阖眼,觉察她望过来,只偏过脑袋朝她笑。她心内莫名恼起来,不再多看多理他。 魏慎有满心想说的话,却也觉出魏潇不愿搭理他,只好自觉闭了嘴,阖眼欲逼出睡意来。 ——可他睡着的这瓷枕未免也太硬了! 唉,魏慎心内暗叹,不住调整位置,好半会儿方于半梦半醒间迷糊抱怨起来:“姐姐……瓷枕好硬啊,脑袋好疼。” 魏潇一顿,默着将绵枕换给他,自己睡了瓷枕。 魏慎鼻间浮着淡淡的薄荷和茉莉香,倒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第五章 兄长(上) 魏慎昨夜睡得舒坦,今儿醒得比魏潇还要早一些。他见窗外还蒙蒙亮便没舍得起身,嗅着帐中淡香,扭头傻傻瞧了会儿魏潇睡颜,两眼愈眨愈慢,又眯眼睡去了。 再醒来时,身旁人就不见了,只纱帐外有个朦胧身影,瞧那轮廓身形,魏慎正要张嘴唤她,帐子却被掀开了。 魏慎一愣,原只是代杏,身后还跟了两个小丫鬟来叫他起身。 他听到外头似有人声,忙问:“什么时辰了?姐姐呢?” 许是刚睡醒,魏慎只觉喉中干涩,声音发哑。 “早过了卯时,同大少爷一齐在外头等您呢。”代杏温声应他,一面着了人替他洗漱穿衣。 魏慎自己接了热帕子胡乱擦脸,不解道:“我哥等我做什么?” “说是来送您去学堂。” 魏津现下还在为他母亲守孝,朝中职务皆免去了,平日里帮着打理家中的庄子商铺,也不见得多有空闲。魏府一直是姨娘在管事,怕是他去姨娘那头交接账目时又被差使了。 魏慎怕他哥等得不耐,忙忙束发,衣裳刚穿好便匆匆要出去,站在门前,又犹豫起来,只将门开了个缝往外瞧。 那两兄妹正对坐着沏茶,彼此都无言语,房里莫名静悄悄的,只有院里传来的虫鸣鸟叫。 魏津正对着他,瞧见他动作,皱眉催促道:“收拾好了就出来,还站那儿做什么。” 魏潇闻言便也回身来看他,这两兄妹当真是有几分肖像的,魏慎一时顿住了,好半会儿方出了房门同他俩个问好,坐在了魏潇身旁。 外头嬷嬷送了早膳过来,三人围坐在桌前一齐洗手用膳,倒是难得。 魏慎见他俩不讲话,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的,自己也不敢多言语,只埋头吃着,不时问一问时辰。 魏津虽同魏潇是一母所出,但他多跟着魏道迟在外头,同魏潇接触不多。他这妹妹性子又略有些孤僻的,到了训练场上两人虽在一处,她却多只避开人去一个人呆着,这番下来,他对魏慎都要更熟悉些。 几人用完膳,时辰便不早了。 魏潇早晨只在家中上些女儿家的课,魏慎艳羡她,却也只能急急向她道了别。魏津倒不慌不忙的,说是骑马去,不用急的。 出了院门,见魏潇身影也远了,魏津方秋后算账,掐了魏慎后脖颈低声训道:“你多大了?还同你姐姐一起睡。” 魏津并未用多大力气,只魏慎脖间敏感怕痒,起了阵鸡皮疙瘩,忙缩着脖子躲开去,犟道:“怎么不能一起睡了?只是睡觉而已。” 小厮们听到他这话都暗暗笑起来,被魏津一盯,忙又止住。 一路上魏慎都离了魏津段距离,连偷眼去看他也觉别扭,只到了要上马几番尝试无果时才仰视了马上的魏津,窘迫地央求道:“哥,你扶扶我?” 骑马上街是要证件的,魏慎懒散学了几年,到现在也才勉强过了第一科,驾马证都未拿下,现下便只能同魏津共骑。 魏津高高坐在马上,瞧他动作了好一会儿,心内暗笑,面上神色不显,几次想助他都忍下来,待他开口求了方伸了只手将他扶上来。 魏慎不是第一次骑魏津这马,却仍不适应。他这坐骑全身乌黑顺滑,只四肢呈了奶白色,生得较常马都高壮,魏慎坐稳了便动也不敢动,眼睛也不敢往下看,心底直发虚。 “胆子小,脾气大。”魏津在他身后评论,“靠我这么紧做什么?坐前一些。” “我哪有……”魏慎只敢低声抱怨,抿着唇往前坐,心内暗气,第无数次发誓要学会骑马,到底又不敢得罪魏津,也不多顶嘴了。 两人上了路,魏慎嫌魏津骑得太快,眼睛都没胆量睁开,不多会儿还是不住地要往后靠着他胸膛。 到了学堂门口,魏津利落下了马来,魏慎却还恍惚握着缰绳动也不动的。 魏津见着零散有那些个富家子弟或落轿或下马进了书院,又去看魏慎,只见他面色泛白,眼里都有水光,呆呆同他相视,无奈道:“等什么?还要我抱你下来吗?” 魏慎是腿脚发软,没力气动的了,正要点头,身后却传来卫袭的声音:“表哥!” 魏津一顿,颔首应了他。 卫袭精气神十足,倒有了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大步走上前来,打量魏慎僵直着身板的模样,掩不住笑道:“慎儿,怎么还坐在表哥马上?要不要下来同我一起进去?” 魏慎瞪他一眼,微抬了下巴道:“你自己走吧!” 卫袭还想逗一逗他,魏津却道让他先走着。他偷朝魏慎做了个鬼脸,便领着替他提书箧的小厮先进去了。 魏慎见他走远,又瞧四周人少了,忙弱弱对魏津道:“哥……” 半是央求半是可怜的,魏津只好将他半抱下来,到底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用臂弯又撑了他会儿方提醒道:“要迟到了。” “……哥,你上街就一定要骑马吗?坐轿子多舒服呀。”魏慎两腿发软,瞧着魏津神色,越说声音越小。 魏津没应他话,只没好气道:“快些进去吧。” 一直望他过了门槛,又补说:“头发乱了,自己理一理。” 魏慎听了他这话,忙手忙脚弄了一阵,又回身来望他,状似询问,得了他点头,朝他挥挥手便跑丢了影。 第五章 兄长(下) 许是昨夜屋里太凉,魏慎在学堂呆了只一二个时辰便觉喉间发痒,不住低咳起来。 他久病成医,心内不想多声张,哪想得卫袭注意到,见他咳得愈发厉害,忆起经年前他咳血的事,先生还正上着课便按捺不住地大声嚷起来,直像魏慎要撒手人寰了似的。 魏慎被他弄得好不尴尬,暗自踢他,终却被先生请去静室歇着。 学堂里要遣人去魏家告说,忙被魏慎阻下,只说他自让身边小厮去便是了。 他哪里真打算同家里说一声的,昨夜他歇在魏潇处,今日要就病了,姨娘怕是又要指着他同魏潇身边人来罚了,今后想再去魏潇那头也不知要多难。 可他一人躺在静室里又着实无趣。 身边人见他只静静躺着,毫无吩咐的,不由焦急起来:“少爷,我叫人去同夫人说一声罢……” “不要!你也不许偷偷去同姨娘讲!” 小李是伴他读书的人,不怕他骂,只怕在府里挨罚,到底比他年长几岁,便哄劝道:“身子不舒服,终也要看看大夫的,这般瞒又能瞒多久?” 魏慎不高兴地皱眉:“不要同姨娘讲!你……你去叫我哥来?” 现下已近午时,魏津应忙完诸事了的。他下午按理讲要去城郊训练场上督管,魏潇也在那头,说不定他能跟着魏津一起去找魏潇呢! 魏津上午被一众杂事弄得焦头烂额,过来时实是带了不满的。他见着魏慎怏怏躺在榻上的模样,即便暗压了情绪,一张口语气仍是有些不好:“又是如何弄的?” 魏慎见他来,早下地穿了鞋,抑着喉间痒意,小声说:“有些咳嗽罢了,许是昨晚着凉了。” 又连声道:“我睡了会儿,已经不怎咳了!” 魏津打量了他神色,没再多言,只让人备了礼去同他先生告说一声便将人带去医馆了。 路上到底怕日头晒得他头晕,便给他雇了顶轿子,甚合魏慎心意。 魏慎一出了学堂便心情大好,不住掀开帘子,欲同前头的魏津搭话。 “哥,你晒不晒呀?” “不晒。” 魏慎有事要求他,又见他面上不似喜悦,说话便小心起来:“咳、咳……哥,你用过午膳了吗?” “没有。” “……那你用过膳,要去训练场那头吗?我,我也想去。”魏慎几度欲言又止,终鼓足了勇气问他。 那训练场实是卫、魏两家盘下的草场,专供两家族里子弟同家丁学习骑射之术。里头有专人打理,食宿俱全。春夏之际,绿草茵茵,就连魏慎都能被引得去多练上几日骑射。 “我去,你不去。”魏津应得干脆,骑着马,头都未回。将他带去了,又要看顾他,不知要多出多少麻烦事。 “为什么!”魏慎一下不满起来,又觉出自己语气太过激烈,忙小声补说:“为什么?我听话的……” “你待会儿便回家罢。” “我、我不想回家!姨娘知道要骂……要担心的,我不想姨娘担心。”魏慎嘴上说得可怜,眉眼都耷拉下来,“我去到那头就只在屋里呆着,哪儿也不去!真的,待会儿方大夫开了药,我去到那头便吃!哥你不用管我的!我还有小李他们跟着呢。” 魏津瞧他两眼泛红,也不知是真是假,轻“啧”一声,皱眉说:“先看了大夫再言其它。” 魏慎连连点头,说:“嗯!我都听你的。” 那方大夫自魏慎出生起便给他看病,魏慎对着他是再熟悉不过,老实交代了病因病情,连自己要吃什么药,吃几日的药都估出来了,免了这老先生的许多啰嗦与责骂,倒把在一旁几欲插嘴的魏津给惊得愣神了。 这么一恍神,竟真便将人一同带去了训练场上。他并不很放心,又实在没空看着他,便只着人盯着他吃饭吃药,督他老实在屋里歇着。 魏慎见他走远,便借口说要消食,凭着记忆寻去了魏潇上武课之处。 给魏潇授课的老师都是女子,她近日在学着使剑,同师傅正过招,剑锋所指处,忽地却窜了个魏慎出来,即使两人相隔尚远,这却仍惊得她迅速收了招式,心内后怕,大怒:“魏慎!” “姐姐……”魏慎嘴里还含着止咳的梨膏糖,说话时便有些含糊,又不明她怎如此生气,踌躇着没敢过去。 “离得这般远,无事的。”魏潇她师傅吴映笑道,又认得魏慎,便招呼他过来,“怎么有闲情到这儿来了?” “我同学堂告了假。”魏慎低声说,犹豫着走向魏潇,“姐姐,我来找你。” 魏潇抿着唇,敛了神色,说:“今日不是要上学吗?” 魏慎吞吐着道了原委,见魏潇脸色愈发不好,怕她自责,忙道:“原是我自己贪凉的。我让小李拿了好多梨膏糖,每咳起来我就吃一颗,现下都不怎咳了。” 魏潇定定瞧了他会儿,缓声叫他在这头先坐着歇会儿。 魏慎心满意足地在一旁瞧她使剑,只觉她如何动作都是好看的。 “你同大哥一起来的?”魏潇不时分心同他讲话。 “对呀。” “……大哥骑马载你?”魏潇暗瞥了他眼,手上动作却是稳辣,弄得吴映都不大好意思提醒她专注些。 魏慎目不转睛地瞧着,想起魏潇是不大喜他同魏津多接触的,忙道:“不是,我坐轿子,大哥自己骑马的。” 魏津回来这几年,魏慎每跟着他出去,魏潇知道了,神色都不大好。她虽不明言,魏慎却瞧得出来,虽不知道缘由,但在她面前便不怎提他同魏津一道的事了,免得惹了她不痛快。 到底是因魏慎在这里,魏潇课也说不上了,一下午只顾同他一齐吃点心说话。 魏津从底下人处知晓他俩在一块呆着,稍放了心去,又暗恼魏慎食了言,只四处乱跑的,太阳一落了山便差人要将他送回家去,借口说姨娘要疑心的。 魏慎自无法说什么了,只扯着魏潇衣袖叫她今晚要记得回家,不然他一个人好无趣的。 第六章 情动(上) 等魏潇回到府中,时辰已经不早了。 今夜魏道迟仍宿在卫扬兮那头,魏慎便仍说要住在魏潇院儿里,早早洗漱完在房中等她,抓着头发在熬先生布置的文章。 他从窗户里见魏潇一身劲装进了院门,忙不迭放了笔跑出去,嘴上忍不住抱怨:“姐姐,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嗯。” 魏慎见她兴致不高,忙敛了性子道:“累了吗?洗漱完就好了的。” 魏潇勉强勾起个笑来,点了点头。夜里家中族人彼此比试射箭,她败在魏津手下,如何也失了同魏慎说笑的心情。 “嬷嬷你等等。”魏慎见嬷嬷叫人下去备水,忙拦了,“姐姐,厨房留了八珍糕,你吃过再洗漱吧。” “我不饿,你吃了罢。” 她说完便同嬷嬷走了,魏慎一下受了冷落,不甚适应,见有人抬了热水进她沐浴那隔间,便自气闷地回了屋去。 应付完那篇文章,只待写上自己名姓时,魏潇便进屋坐到了他身旁来,瞧了会儿,问他写的什么。 魏慎只当没听见,佯装着认真写字,鼻间嗅到她身上清爽的淡香,不敢多闻,暗暗屏息。 魏潇便止了话语,默默端详他。魏慎写字一向是不肯悬腕的,魏潇瞧他生生将一个“魏”字写作了块墨团,不由提醒:“手要悬起来些。” 魏慎手上动作不停,一个“慎”字仍是写得粗肥。 魏潇便没再多言此事,只是道:“慎儿写得真好,先生给的是什么题目?” “……叫解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话。”魏慎得了夸奖,便没忍住不理她,将纸张拿到了一旁晾着,“我还要临张字帖呢!” “功课也太多了,不若我帮你临了罢?反正我也久未练字了。”魏潇轻声道。 “这怎么好,你都这么累了。”魏慎嘀咕,在桌上左右翻着,将字帖摹本同纸张都寻了出来给她,“不用写得很好,不然先生要起疑的!” 魏慎有了魏潇帮他,自己只闲坐着,端过做成了花瓣状的八珍糕来吃,又拿了块想喂到魏潇嘴里,说:“姨娘说这是养胃的,可以多吃些。” 原本魏潇就没怎么专注行笔,被他一闹,手下便写歪了一笔,只得停下来,接过他手中糕点放回盘里,说:“等我写完。” 魏慎自讨了没趣,便只一面吃一面看着她写,心中气她对自己如此冷淡。 “吃过药没有?”魏潇专注于纸上,低声问。 “吃了。”魏慎不情愿地应。 “屋里一股子药香。”魏潇笑起来。 魏慎见了她笑颜,总忍不住多看,好容易嚼下糕点方道:“你不喜欢我便不在屋里吃了。” “没有不喜欢,很好闻。” 魏慎一时又高兴了,手上便再拿了块八珍糕来吃。 魏潇见他已吃了两块,忙将盘子端过了自己这头来,“吃这么多,积了食,也要胃疼的。” “我不怕疼!”魏慎顶她,说虽如此说,吃却没再吃了。 魏潇只轻轻笑了声,魏慎的气焰便一下消了下来。 他可记得了,从前有段时日魏潇是总吃不饱的,总有嬷嬷在她身后提醒饭菜用量。前些年为她母亲彻夜守灵,她肚子半夜饿得直叫,要借着他的名义方能去厨房拿些零嘴来充饥。 如今她年岁大些了,嬷嬷不敢多管她,便好一些。 魏慎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忆起往事,现下对着魏潇,便只余了满肠的柔情同喜欢。 “姐姐,你临得真像。”他不由趴在桌上,两眼专注瞧着那笔尖黑墨落在纸上。 先生叫临的帖子是《兰亭集序》,他现下看魏潇临的,主观色彩浓厚,觉着原帖比来都要稍逊几分。 在她沾墨的空隙,魏慎的眼神便没离过她的指尖,不知怎地,忽就见着她拇指里侧的软肉破皮泛红,好似还渗了血。 魏慎惊得坐直身子,叫她停住动作,道:“你拇指怎么出血了?不疼的吗!” 魏潇一愣,顺势看了眼那处,道:“无碍的。” “你、你做什么弄的?” “想是今日射久了箭吧,不疼的。”魏潇一向都惯了的,自然不觉有什么。见他脸色不好,便道:“不用这般大惊小怪。” 魏慎半分不信,夺了她笔,推己及人想了一番,右手便隐隐作痛起来,“我把弓拉开手都嫌疼!” 他叫小李拿了常备的药粉药膏来,给魏潇上过,又如大夫般嘱咐说再不能碰水,箭也再不能多射了,自己皱着眉头临起剩下的帖子。 魏潇怕他半夜都临不完,在一旁陪着他写,要替他临帖的话却再没提了。 魏慎摹本看也不看,也不在意写的好坏,不多会儿就说写完了,魏潇只在一旁夸他写得很好。 叫人将糕点包了放了,收拾好床榻,魏慎今晚倒很生自觉地按时熄了灯,乘着屋里黑蒙,方有脸说起昨晚的事来:“姐姐,我今晚不去闹你的了。” “今天大哥还说了我的。我们都这么大了,是不该再睡一起了。”魏慎到底 古代的女孩本就早熟的,魏慎心想。他虽好面子,讨厌魏津说他哪怕一点半点,但人又确实没说错的。 魏潇愣愣听了会儿,见他已抱了被褥在外间床榻上,走近了些,轻声道:“你同我客气什么,哪里便要说对不住了。” 魏慎乱七八糟地说了些什么男女轻易不能同床的话,也不能什么亲、什么抱,自己都说得糊涂了,魏潇便也没认真去听,只是同平常一样夸他:“慎儿懂的真多。” 话毕,便回了她屋里。 魏慎看着她背影消失,想叫住她,又不知要说什么了,听见门阖之声,一时有些泄气。 他在床上翻覆着,被子也踢掉,衣裳也半解,不多会儿便被热出一身汗来,边咳边又求着要冰,逼得代杏坚持要进来替他扇风,冰是不能给的了,到底又怕他热出痱子来。 魏慎今日多少疲累,先还咕哝说他要没那么快睡着,就让代杏别理他了,谁想转眼他就入了梦乡,唤也不应了。 代杏坐在踏床上,手上漫不经心动作着,自己也迷蒙犯困,半趴在床沿上瞌睡。 第六章 情动(下) 魏慎入睡快,魏潇却不然。她总是清醒至半夜,心里将一日之事想了又想。 她倒不是不知道魏慎讲的男女大防,书上读过,嬷嬷同她讲过,但为何她要去守这些规矩,他们明明没什么两样的。魏慎真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只知些皮毛便要来教她了。 她仍将床里侧的位置空出来,手轻轻抚过去,想魏慎白日里的嬉笑,又想他睡在自己身旁的夜晚。从前厌烦身旁人的呼吸声,现下却是喜欢都来不及。 他这几年是很愿叫她作姐姐了,直听得人心间发痒。若倒回三四年前,他还总装着不小心要叫出妹妹来的。 她时时注意着外头动静,觉着现下已是许久未传来声响了。 无知无觉踩了鞋摸黑出去,模糊见代杏半趴在床沿上,心里生出不满,踢了踢她脚踝,见她惊醒,便低声叫了她出去。 床榻上的人兀自睡得香甜,她每见了心内都有些恨恨,怎么他便能如此安稳地睡去。 借着透过窗棂的些微月光,魏潇方勉强看清这人半截小腿都裸露着挂在床沿外,暗绿色的被褥只堪堪遮盖了肚腹,枕下还压了他水红色的兜肚,如今大半截都露在外头,大抵又是被他胡揉胡塞在那的。 将他腿扶上床榻去,又把他那兜肚拿来,大致摸了摸,花样绣的应是鸳鸯戏莲。帮他叠好了,坐在床沿处,又不舍放回去,只不住摩挲上头两只并游的鸳鸯。 月光愈发暗了,大抵是月亮又躲进云里了。 她微微俯下身来,替他理了发鬓去,细细地欲将他看清,又抑不住想靠他再近些,双唇贴上去,心中砰跳,轻慢地吻过他面颊,最后停在他唇畔。 手上从他脖颈、胸膛一路往下探去,粗粗略过,不敢多做停留,指尖微颤,只最后握着他腰,或轻或重地揉摸。 她从前哪里有多见过、碰过别人的身子呢,如今这般的做法,是新奇的,到底又因夜里梦里想过多次,不很陌生。 她唇瓣只是久久停在他唇上,密密贴着,细细亲吻,并不敢多做其他。慢慢地,终敢以舌尖去点触了,而后便轻轻地咬。 她呼吸乱起来,无师自通地沉浸在他双唇软绵的触感中,动作愈发收不住。本握在他腰间的手不由往下滑去。 她手钻进他亵裤里,摸到他翘起的臀肉便再不动了,慢慢轻揉了下,顺势便将那亵裤半褪下来,指尖又极小心地贴划至他大腿内侧,隐隐欲往他阴私处靠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俩个从前在一张床榻上玩闹起来,魏慎都不很在意身上衣裳整齐与否的,一到了夏日,只着内衣亵裤都有,想是后头被姨娘骂怕了,再不敢在人前这般。她是总也忍不住的,瞧他偶尔显露的细白胸膛,又瞧他翘起的臀部。 魏慎也会看她,但同她不一样。魏慎多看几眼她面容就要不好意思,视线触及她胸前他便要忙忙偏头躲开。 她一面想魏慎醒来,一面又怕他醒来。他定要被吓坏的吧? 魏慎迷蒙轻哼了声,总觉着身上不舒服,面庞都湿湿热热的。 魏潇一惊,在他睁眼之际拿了那兜肚来盖了他眼,自己又以手压着——即使这房中失了月色,实是瞧不清人脸的。 魏慎半夜被闹醒,自是委屈,声音哑哑,同哭过一般,抱怨道:“哎,做什么?” 他侧头不住躲着盖在自己眼上的物什,却很快察觉到自己腿根正被人抚摸,还未等他惊叫出声,身上就压了人下来,胡乱地亲他,堵了他话语。 魏慎一下乱了阵脚,却觉出这人唇瓣很软,身上又香,挣推间也不觉他身形多么壮硕,心道莫非代杏还没走么?可平日里,代杏哪是这般模样的。 他来不及再想,只是躲着她亲吻,连声低哭道:“代杏……代杏姐姐!” 魏潇一愣,停了动作。魏慎见她不言语,心下已是半认准了她的身份,用力去推她盖在自己眼上的手,“做什么呀?为、为什么要这样?” “……想这样。”魏潇故作了代杏温软的声线。 魏慎一时无言,知晓面前人只是个娇娇的女孩子,一下松了精神。他微微喘着气,小声说:“……不能,不可以这样。” 又想她一个丫鬟,伴在魏潇身边这么久,要是这档子事被那些嬷嬷知晓,再传到姨娘那里去,哪里还会留她,好心提醒道:“被人看到了,不好的。” “这里没有别人了。” “姐姐、姐姐还……” “她不会知道的。”魏潇心神稳下来,以食指轻轻抚着他一侧面颊,见他不住闪躲,又贴过去亲他。 魏慎不敢闹出大动静来,踢蹬推挣便不敢用力气,气闷道:“别亲我了!” “少爷,少爷。”魏潇定定看他,凑过去,下巴压在他肩上,唇瓣贴在他耳侧,“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你要不要娶我?” 她好似真将自己当作了代杏,说着从话本戏曲里看来听来的话语,语气那么娇柔轻松,手还刚从他亵裤里收起。 “你这、你这……”她那吐息弄得魏慎脸上飘红,心里也不舒服,不住缩躲着身子。 但被人喜欢,到底又是让人欣喜的事。他心肠软软的,吞吐半日,终道说:“我、我又不喜欢女人,怎么娶你?你、你再别这般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得动静,怕她不信,小声又说:“真的,我真的不喜欢女人。” 魏潇好半日没能说出话来,撑起身,只是呆呆盯着他,喃喃失神:“是卫袭对不对?……是卫袭吧,怪不得,怪不得你舍了命都要救他。” 魏慎觉着莫名其妙,“不是,我怎么会喜欢他!” “你怎么这么奇怪?怎么会有男子不喜欢女人的?”魏潇恨恨道,丝毫不觉自己话语里的矛盾。 “我、我……”魏慎哪里想得自己会受她数落歧视,心中很不好受,“与你何干!” 魏潇面目冷冷,想掐他咬他,说清楚、问清楚一切。却又忍下来,喉中挤出女儿家的哭腔:“你不许睁眼。” 她立起身来,转身欲走,却因着心神不宁踉跄了一步,差些跌倒。 魏慎当真未敢睁眼,也未扯下眼上那布来,听得“代杏”动静,下意识问:“怎么了?怎么了?” “闭嘴。” 魏慎便闭嘴了。 他听得门阖之声,松一口气,心内一时高兴被人喜欢,一时恼她讥自己性向,一时又难过今后要同代杏疏离起来了。 代杏是跟着他姐姐的,他总不可能因此远了魏潇,这可如何是好?他这般胡思乱想着,竟也没注意魏潇里间那房门是开着的,迷蒙熬了好一会儿方再阖了眼。 守夜的两个嬷嬷正瞌睡,被那门声惊醒,见着魏潇,万分奇特,见她嘘声示意,便没敢多言,却不知她为何在院儿里坐了许久方进去。 第七章 夏至(上) 五月十二,夏至。 万物至极,至极而衰。雄鸡破晓,天空昏白,几点星子淡淡闪烁,环拱缺月。 恒州城下,绿瓦流光,鸱吻吞脊,皇帝的清平殿里静悄无声。 殿外头日夜皆有禁军护卫,围了重重一片,宫人、太医跪地待诏,大气不敢出。 殿内二皇子侍奉汤药,代理朝事,已在这头守了整两晚了。 “什么时辰了?”陈阴禾手上翻着奏章,一目十行扫过去,低声问。 “快卯时了。”他身边伺候的太监齐甫轻声应了,小心递了杯茶在桌上。 晨间温凉,他将手贴上瓷杯壁暖着指尖,扫见奏章里提议严禁民间小报的言论,哼笑了声。 小报早明里暗里传起今上染了花柳病等语,这为人臣者大胆将之摘抄下来,大力抨击,言辞激愤,洋洋洒洒好几千字。 小报是民间百姓私自刊印的,如今传得比官家的邸报还快。其中内容虽假多真少,但百姓乐得拿来做谈资。 他合上奏章放了,抿了口茶,却听寝殿内传来“砰”的一声。 他同齐甫相视一眼,放了茶盏,整了整衣衫,踱步进去,正见着地上被摔下来的玉枕。 床榻之上,暗蓝色的纱帐轻垂下来,一只手从其中搭落,指尖微颤。 齐甫将纱帐钩起半边来,又挑亮了烛火,映在国君身上。 陈常照粗粗喘着气,不惑之年,却已被这病磨白了大半头发去。他声音嘶哑,眼眸灰败,一身的红疹脓疱,早已无法言语,不能视物了。 每至夜间,骨头剧痛,实难忍受,只是嗓眼干渴,连哀痛之声也无法发出。奋力摔下枕头去,他便没了力气。脑子混沌,连来人也不知是谁。 陈阴禾眸中冷冷,难掩嫌恶,只漠然立在榻旁,口中急道:“父皇吃了王太医那药,却总也不见好,儿臣瞧在眼里,痛在心里!” “——长痛不如短痛,就让儿臣帮帮父皇罢。”他话音一转,轻轻叹息。在床沿处坐了,低声对齐甫道:“将百花拿来罢。” 齐甫自去提了个竹制食盒过来,动作轻稳地移交到陈阴禾手上,掩过心中惊战,见他要将盖子掀了,忙忙俯下身来道:“殿下,让奴才……” “你来?”他轻笑着打断他话,“孤怕百花将你伤了。” 齐甫未敢起身,窥见他已将盒中毒物取出,任由其蜿蜒缠绕在臂上,不由心头发冷。 那玩意儿头似三角,身有斑纹,受其啮者,传说五步即死。陈阴禾亲手喂养的这蛇,常抓来把玩,这毒物便也不怎怕人了。 殿中静谧,齐甫只听得国君喉中的嘶嘶声。 他再接过那重重的竹盒,只听陈阴禾吩咐道:“找个隐秘地烧了罢。” 王太医听得殿内传来的惊哭声,不由浑身一震,欲站起身来,却因跪得太久腿脚施力不得。 他被急唤进去,两个小太监扶着他,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却先受了二殿下的窝心一脚与厉声责骂,生生呕出血来。 昨日给皇帝诊治时,他心中暗计,皇帝应能撑过五月的,怎地会如此突然便…… 他虽心中起疑,却全不敢再多想多说,只颤颤跪俯在一旁,生怕再受了罪责。 妃嫔皇子们匆匆赶来,在殿内跪了一片,哀哀哭泣。 自先皇后去了,朱贵妃便是众妃之首,她本应做些表率,可现下是再没眼泪留给自己的丈夫,只干干跪着,无悲无喜。 皇帝多情,她早如先皇后一样受了厌弃。她本育有一子,排行第四,皇帝喜他,早年便有立他为储君的想法。可谁想她这个儿子沾了脏病,半年前竟生生病死。 陈阴禾回京,掌了大权,朱家备受打压,她的日子也愈发难过起来。 一众妃嫔里,只皇帝的新宠丽妃最为哀恸。她年纪轻,身量纤纤,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不管不顾扯着陈阴禾袍子哀求要进去瞧皇帝最后一眼,又请求亲替皇帝装殓。 太监把她大力扯开,陈阴禾作势拦了一拦,暗暗拂袖,红着眼眶哑声劝:“父皇想来也不忍让诸位娘娘见他遗容,只怕平添了伤心。替父皇装殓一事,儿臣会亲自来做。” 朱贵妃冷冷瞧着他同先皇后肖似的一双桃花眼,想起五年前皇帝因着对他的忌惮,不顾朝臣反对,生生将他调离京城,专捧她的儿子。那时候,便也是她最风光的日子。 他是嫡长子,却离京整五年,心中怎会无怨?如今做出一幅孝子模样,直让她嗤鼻。 陈阴禾瞥过众人神色,辞向内殿,并不让人跟着,独进了去。齐甫同几个带刀侍卫守在殿外,无人敢上前。 陈常照受了蛇毒,此时已是手脚发黑,肚腹肿胀,形容痛苦。 陈阴禾吞了口冷茶下肚,上前再探了他鼻息方动作起来。熟稳地替其换好寿服,殿中烛火恰好燃尽,朝阳便也初升起来。 第七章 夏至(下) 皇帝薨逝,百官戴孝,万民同悲。六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崇宁。 魏慎第一次经历国丧与新君登基之事,颇为新奇,可大抵这些都难以切身影响他,便也没甚体会。 他只知道魏道迟又升了官,魏津出孝除服,也做了官。家里往来的人渐多,姨娘被扶了正,打理人情事务,愈发忙起来了。 他只是照旧地读书,时间便过得飞快,冰饮撤下,衣裳添上,转眼便到了中秋。 学堂有三日的假,他待在家里,总也没什么新鲜事儿做。按理讲是要出门烧香,再顺道瞧瞧山间景色的,却又因着卫扬兮忙于府内事务而耽搁下来。 魏津只放这么一日的假,大清早来卫扬兮这头请安,说了会儿家务事,又用早膳,顺嘴提了自己同卫珑要去澄湖垂钓的事儿,魏慎听了,又闻说卫袭也去,便赖求也要跟着。 魏津久未见他,本也想带他一起,免得卫袭没伴儿要吵嚷,便点了头。 魏慎自是欣喜,碗里粥没用几口便放了勺,猛地立起身来说:“那我问问姐姐去不去!在家里呆着太没意思了。” 还没待魏津应他,卫扬兮就扯了他坐下,说:“未出阁的女孩子,还是不要一起了,更何况你姐姐今儿还有早课。” 陈阴禾即位,魏潇的身份大不一样。因着魏家族里子丁稀少,从前都只将她假充男子来教养的,礼部那些侍臣隐隐对此有些闲话,魏道迟便着意让卫扬兮严加管教着她了。 “这有什么的!”魏慎不满道,眼巴巴朝向魏津,“哥,你说呢?” “说什么说?我说了不许。”卫扬兮瞪他,佯怒着。 魏津不好驳了卫扬兮话,便同魏慎道:“今日太过匆忙,人多了也不好照顾,等下回再一起去罢。” 听他这般讲,魏慎也无法,虽不高兴,到底又不敢同卫扬兮对着干。不多会儿换了利落的衣裳同皮靴子,便同魏津骑马过去了。 现下时辰早,魏慎兀自犯困,不住打呵欠,话也没有几句。魏津瞧不见他神色,只当他还闷郁,略揽紧他腰,倒少见地搜肠刮肚地想寻些话讲。 行到半路,同卫家两兄弟遇上,魏慎便清醒过来,彼此打过招呼,又被卫袭嘲起他不会骑马的事来,一路上两人便都拌嘴,吵吵闹闹的。 魏津同卫珑俩个便都只听着看着,懒得掺和进他们小孩儿家的事。 他们在澄湖岸常年租有亭子同小船,到了地方,魏慎心情早轻快起来。 彼时湖面上尚起着雾,岸上有不少披了蓑衣的垂钓之人。 魏慎哪里会钓鱼,都是底下人同魏津替他弄好鱼竿鱼饵,寻了个位置给他,叫他好好拿着竿坐着便可,脚下连块泥都没沾。 他就这么坐了会儿,四处乱望,见到染了金的树木,见到雾里只露出半边的扁舟,还见到近处浅浅往外扩的水纹。 他心里高兴,想找卫袭说话,却见他拿着钓竿靠在椅上睡觉。又转向一旁的魏津,见他同卫珑都静静的,不会说话的玉人一般,张了口就怕惊了他们。 只好又看向远处,见了那些穿戴有蓑衣竹帽的人,心中好奇,以手臂小心撞了撞一旁的魏津,问:“哥,我们怎么不穿那些草衣裳呢?钓鱼不都穿那些吗?” 魏津顺着他目光瞧了眼侧岸的人,说:“那些穿着不舒服。” “想穿的话……”他正说着,却见坐在魏津身旁的卫珑微微笑着看他,便顿了一顿,“要去哪里买?” “人是自己家做的。”魏津心中好笑,随意捡了个由头答他。 “好吧。”魏慎轻晃了晃腿,又问:“我们要多久才能钓到鱼啊?” “我也不知,且耐心些。”魏津侧过头来应他,同他相视。 “那我换个饵料吧?这么久了,那个丑虫子都没有鱼去吃的。”说着,他就欲将竿收上来。 魏津忙压了他手说:“再等等。” 又补道:“你再说话,鱼都被你吓跑了。” “哪里有鱼。”魏慎小声嘀咕,左右摇了摇竿子,不再说话了。 卫珑着人烫了酒又端了些糕点过来,递给他那杯却被魏津拦下了,叫人去煎茶给他。 “你也不问问弟弟想不想喝茶。”卫珑笑着,随口调侃。 “就是嘛!我不想喝茶。” 魏津瞧了魏慎一眼,“那你要喝酒了?” 魏慎点头称是,魏津只是由他,全不拦着。 魏慎没想得魏津真与了他酒喝,心内暗道不好,手上却迅速接了酒杯过来。 他只将那杯子抱着暖手,见魏津、卫珑都看着他,只好勉强将酒杯拿近,轻嗅了嗅,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两眼便被激湿了。 卫珑一下笑出声来。 魏津将那杯子从他手中夺过,边将酒倒入自己杯里边问:“还喝吗?” 魏慎一点不想应他,只说自己要钓鱼了。 “哪有你这般管教兄弟的。他到底年纪轻,好歹你也说几句好话给人点台阶下。”卫珑低声同魏津道,一幅经验十足的样子。 “他好话听得多了。”魏津心内暗道按他这法子来,指不定他们家也要教出个卫袭了。 魏慎隐约听见了他们对话,总觉魏津意有所指。 是对姨娘惯他疼他的做法不满吗?可魏津还有什么不满的呀,自己又不会像那些大家族里的庶弟一般要同他争家产,他没这个心,又没这个本事,姨娘也从未表露出这般的想法。 家里总是更看重他哥的。 从小事说,两人生辰在同一日,他哥在的话,家中就要为他先庆贺三日,再为魏慎庆生。 从大事说,家中向来都是不惜钱财地给魏津请最有名望的老师的,八岁起他便跟着魏道迟在外征战,同魏道迟一般地不着家。 姨娘总喜欢给他讲这些,总望他同魏津一般,只是他身子受不住半分的苦头,卫扬兮归根结底也舍不得让他去受那些磋磨。 可姨娘还是要求他同魏津多接触,这么些日子下来,魏慎再迟钝都感受出魏津对他的不看好了,前几年尤甚的。 魏慎心内想了许多,对他同魏津的差距不甚在意,却对魏津平日有意无意透露出的对他的不满而气闷。 他再也不想跟魏津出门了!魏津就像第二个魏道迟,总冷不防就要教训起他来。 魏慎这么想着,扭头朝他两位哥哥凶道:“你们讲话,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第八章 生长(上) 魏慎肚子都咕咕叫起来,几人里却只他那木桶还空空如也,就连甩竿睡觉的卫袭都钩上来两条鱼。 他又急又泄气,魏津还叫他耐心等等,先去亭子里坐一坐,吃些点心。 他在亭内的软垫上坐了便再不想回岸边,看年轻靓丽的小丫鬟煎茶煮酒,比起钓鱼,不有意思得多吗? 他酸酸地盯着那三人背影,见魏津不时侧头同卫珑讲话,心内又暗气,是谁刚还叫他别讲话的! 朝阳斜照过来,愈发显出他哥侧容的俊挺。魏津偏回头去了,魏慎都还巴巴瞧着。 从前总是这般的,他同卫袭一起,跟在魏津同卫珑身后,从背后望着他们。 魏津似有所觉,瞧了眼亭内动静,惹得魏慎忙忙转过身子来。 魏津正想寻个借口叫他回来,忽地觉出手上钓竿轻轻动了一动,应是又钩上鱼了。 他拿过魏慎的竿子,甩过自己这头,正想将魏慎叫过来,就听卫珑闷笑了声。 魏津并不以此为光彩,便没多解释。 魏慎正同小丫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听魏津叫他过去。 他忙忙要起身,又一下停了动作,故作矜持地说不想动。魏津便又唤了一遍,说他的竿子钩着鱼了。 魏慎呆了一呆,嚷嚷道:“怎么不早说呢!” 他匆忙跑过魏津那头,一路盯着湖面下钩处,勉强看清点水花,见魏津在慢慢收着线,便喘着气想抢过那竿子来,可又碍于对魏津的一点畏惧,手不敢真去碰着他,只一会儿看湖一会儿看他,急急求道:“哥,让我来收线!” 魏津便把竿交给他,卫珑见了直摇头。 魏慎这线收得好生轻松,只钓上一尾幼鱼,瞧来不过三两重的模样。 这鱼虽小,劲头却大,鱼尾甩得厉害。魏慎不敢亲替它摘了嘴上的钩,便眼巴巴地示意让魏津帮着放木桶里了。 他欣喜到底大过没钓着大鱼的失落,扶着木桶不敢多动,见这小鱼身上鳞光闪闪,游弋生姿,很是喜欢。问了魏津方知是尾鳊鱼。 魏慎只有了那么条鱼便再懒得多呆,抱着那木桶说要先回家,要把这鱼放院儿里的石缸子里养着。 卫袭瞧着他便觉可怜,说:“哪就稀得这么条鱼仔啊,哥哥我给你几条大的,待会儿便煮了吃。” “我自己钓上的怎么一样!” “嘿,你这是自……”卫袭被魏津瞥了眼,便霎时没敢再说,只怏怏躲去了卫珑身后,嘀咕说:“我怎么没这么个哥哥。” 几人在魏慎的催促下打道回了魏府,将鱼悉数都交给了后厨处理,只除了魏慎那尾。 魏潇方下了早课,便被魏慎缠着说要带她去看他自己钓上的鱼。 “怪不得去姨娘那时没见着你,原是去钓鱼了。”她声音柔柔的,弯眼盯着魏慎,只似随口问:“是和谁一起的呀?” “和卫袭他们……”魏慎一顿,眼神避开她,“我本想叫上你的,可你有早课呢。” “好玩吗?” “那头秋景很好!”魏慎引她去自己院儿里,“姐姐,你怎么老上课啊?现下不乘假日出去,等冬日落雪,就更无法出门玩儿了。” “嗯。”魏潇只是点头,见了石缸子里那鱼,也只淡淡无言。 魏慎一心想同她搭话,拿了竹夹子,从一旁瓷盒里小心地夹了些新买的蚯蚓红虫丢进缸子里喂鱼,说:“你看,有吃的它就游上来了。” “这水还是打的澄湖水。”魏慎不住地笑。 “好小的鱼,也不知如何咬的钩呢。”代杏同几个魏慎院儿里的小厮也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小声嘀咕。 自那晚的事过后,魏慎便甚少同代杏讲话了,看也不敢多看她的,现下便也只抿唇没应她话,可又觉自己这鱼也没那么小,到底没忍住,说:“是缸子大才显得它小呢,它很快就会大了。” “起风了,你去拿件衣裳给我。”魏潇微微偏转身来,对代杏道。 代杏不疑有他,应声便走。魏慎不由叹息,瞧她出了院门。 “怎么了,叹什么气?”魏潇冷静地问。 魏慎略不自在,只不认:“……哪有?姐姐你听错了。” 魏潇没同他再纠缠,看着在瓷盒里蠕动的虫,皱眉说:“你怎么喜欢这些了?” “没有,大、大哥说这鱼吃虫子长得快。”魏慎见她不喜欢,忙把盒子盖了。 “吃草不行吗?虫子好吓人。” 魏慎连连点头以示赞同:“你别怕,以后我都只喂它草吃。” 第八章 生长(下) 说是这般说的,可魏潇不在时魏慎都偷喂着蚯蚓,早晚一次,每日里还叫人大老远地打澄湖水回来。 这么养了好几月,要冬至的日子,终长得比魏慎巴掌还大了。 魏慎愈发宝贝它,京中初雪落了后不敢再放院儿里,想将它移到屋里来,被卫扬兮说了一通,讲什么要坏了他房中风水,便只好放到廊下去给它挡一挡雪。 这几日天冷,清晨时那石缸子内水面都要结层薄冰,魏慎总怕这鱼冻死,每每拿个木棰将冰层敲开来望鱼望个半天。 他今早起晚了,赶着上学堂便没亲去喂食,待得傍晚回了家,一瞧那缸里,却连草也没了,哪还有鱼。 急得拿院里的人来问,又都支吾,说不出句整话来,反催他换衣裳,说今晚在魏潇院里用晚饭,卫扬兮都已过去了。 魏慎气得头疼,只说回来再审,平复了好一会儿方去屋内收拾。 怕夜里风大有雪,嬷嬷给他强添了层棉服,他便穿得同熊一般肥厚了。他心中嫌丑,现下又憋着气,少爷脾气犯起来,死活也不肯穿出门,脱脱换换的拖拉了半日。 又因魏潇这段时日长高了不少,两人同站在一起,要较魏慎还高。 魏慎很生在意这事儿,平日卫扬兮给他备的增高汤膳是一碗也不敢落下了,如今靴子内垫了两层鞋垫方肯说去见魏潇。 嬷嬷都忍不住说他,一个男孩子,打扮起来要比他姐姐还麻烦。 他到魏潇那儿时,天已全黑下来,北风呼呼作响,不多会儿又飘起雪来,他便暗暗庆幸起自己到底穿够了衣裳。 卫扬兮每月都要亲来看魏潇院里情形,管教管教下人的,因前些时日见魏潇幼时穿的耳洞堵了,便顺道同她讲乘现下天冷,重穿一次,不易起炎症。 魏慎眼尖得很,一来便瞧见魏潇两边耳垂泛红,凑过去细看细问,才发现其间穿了银耳钉,只不住地问她疼不疼,将要问卫扬兮那鱼的事儿忘了精光。 魏潇只轻轻摇头。 “定是嬷嬷穿得太用力了!怎耳朵到如今还泛红呢?”魏慎一时没忍住,指尖将将要抚过魏潇左耳,却被卫扬兮一掌拍落。 “说话便说话,少动手!”卫扬兮不满地瞪他,将他拉至自己身侧,“你姐姐抹过药,不疼了的。” 卫扬兮握上他手摸了会儿,问:“手怎这么凉,穿了几件衣裳过来?” “刚从外头进来手才凉的!”魏慎抽出自己手来,又怕她啰嗦,便坐到魏潇身旁去了。 卫扬兮看他俩个贴得这般近,小小声也不知在说什么私密话,差些肌肤相亲了,便觉魏慎行事毫无尺度,全不知男女有别的。她心下不知有多少训斥堵在了胸口,现下碍着魏潇在,不好说出口,便打定主意今晚要好好同这人言语几句。 魏慎没注意到卫扬兮脸色,任魏潇给他拍去下袍的雪粒,又自顾自提了袍子伸直腿要给魏潇看他的新鞋。 魏潇余光瞥到卫扬兮紧皱了柳眉的模样,忽地偷握了握魏慎的手,又立时松去。 魏慎只觉手心覆上了层暖热,又很快散了。他疑惑地望着魏潇,见她低着头微微地笑,更是不解。 他尚未想明白,便见卫扬兮瞪着他,说:“坐好,衣衫也整好!” “哦……” 魏慎心内暗道不好,卫扬兮今晚怕不是又要同他讲上一通大道理了。他一下坐得笔挺,上了饭桌方敢稍稍松懈下来。 桌上是早架了铜锅的,里头米汤已飘出香味来,也不知要滚什么肉吃。他心下正想,又见嬷嬷们端了三碗汤上来,浓白鲜香的,上头还洒了些细葱。 “这是什么汤?”他不由问。 “闻着是鱼汤罢?”卫扬兮应说,“许久未弄过鱼头汤喝了。” 魏潇一点头,说:“今早去您院儿里请安,恰巧见缸里那鱼已长得肥了,午后便叫厨房去捞起了。” 魏慎都已吞了半碗汤水下肚,听了她这番话,动作一滞,面容上也一惊:“……什么?你——” “还没来得及同慎儿讲这事。”魏潇见他怔怔的,笑问,“鱼汤好喝吗?你亲喂的鱼,当同别的不一样罢。” 话音方落,嬷嬷便端了两小碟生鱼片来。 魏慎手脚都复凉起来,定定看了会儿片得齐整的鱼片,只觉愈发喘不过气。 魏潇不动声色拿了筷箸,拨了几片鱼肉下锅。 魏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一把夺过她手上物什,止了她动作,又委屈又愤怒:“你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我的鱼!你凭什么叫厨房拿来煮了!” 卫扬兮正舒服地饮着汤,又叫身边人去给魏道迟和魏津也送一碗,哪想被魏慎吓了一跳。她见魏潇面色不好,调羹一放便斥道:“真是好大的脾气,你养那鱼不就是拿来吃的?” 她倒没想得魏慎会因着这事儿生气,她只以为依着他同魏潇相处的模式,魏潇要什么他便会给什么的,哪里又稀得一条鱼去。 “不是,不是拿来吃的!我想一直养着它的!”魏慎气得话都说不大清,双颊连同耳朵根激动得通红。 他对着魏潇到底说不了多少狠话,现下只呆坐在座位上,闷垂着头,眼眶都已半湿了。 魏潇反复搅着自己那一小碗的鱼头汤,她是一口未动过的,只静静看着魏慎,说:“那我叫人明日去市里再买条给你养着,好么。” “很好呀,养哪条鱼不是养呢,对不对?”卫扬兮赶忙应声,见着魏慎那副将哭未哭的模样便心软。 “不好,才不好,都不一样了!” 魏慎狠狠抹了把泪,语气很差,看也未看魏潇,一起身便跑走了。 “你……魏慎!站着!”卫扬兮半怒半愁的,终只叹息,“真是反了天了。” 第九章 别扭(上) 魏慎是半分不觉自己有错的。 他全然想不明白,魏潇这么个温柔漂亮又和善的女孩子,日日来他院儿里,因而日日也都能见着那鱼的,怎么她便会想着要把那鱼吃了呢!她是如何舍得的? 好几日过去,两人没见上几面,话也没说上几句。 卫扬兮是好好说过他的,讲他脾气大,没规矩,又让他尽早去同魏潇道个歉也便罢了,何至于为一条鱼真伤了感情。 魏慎左耳进右耳出,这么几日满心满眼地只在等着魏潇来给他赔不是呢。 可魏潇那儿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明明还说隔日就赔他条鱼的,即便她送来自己也绝不会收,但她怎么能毫无表示呢? 他一面更加气愤,一面又焦急。有时便想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原就不该发那么大一通脾气的,他现下是着实拉不下脸面,也没有台阶下了。 偶见着魏潇来请安,她话也淡淡,笑也淡淡。魏慎兀自傲着,见她全似忘了那回事,自己也不多提,但到底心里是想着又难受着的。 临近年关,卫扬兮没那么多功夫搭理他同魏潇的那点别扭,家里家外的千万件事堆在一起。 正月初六、初九要分替魏津、魏慎过生不说,又和魏道迟商量,明年如何也要把魏津婚事定下来,还有魏慎满十六岁,为他立了个独院,赶着要在年关前搬进去的,当真忙煞个人。 崇宁元年的最后一月,魏慎过得很不好。 先是照例病了一场,窝在府中小半月。 卫袭同他几个同窗来看过几次,魏津也亲来了几回,净同他商讨他那新院里的装潢和花销。府中账目的事,卫扬兮这两三年渐渐地交予魏津管了。 魏慎不耐烦听这些,可又阻不了他哥讲,后头知道魏津厌什么了,便有意听卫扬兮讲哪家哪家小姐适配,专拿这些来堵一堵他。 他这月很少见着魏潇了,她央着家里总住在训练场那头。听卫扬兮说,近日边疆战事吃紧,指不定哪一日魏道迟便又打仗去了,魏潇想跟着呢。 这般大的事,卫扬兮都知晓,他去问魏津,人家虽不愿同他多讲,但显然也是知道的,魏潇竟一句话也不同他提,这是暗自也生他气,有意把他当生人看待了! 她生什么气?她凭什么生气呀?明明是她做错了! 偏他没出息,当真受不住这般的冷待,又想不明白魏潇为什么会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这么些日子,夜里都已偷偷蒙枕上哭过好几回了。 直至大年三十,魏慎掐着手指算,两人已整整有二十二日未正经说上话了。 就连七八日前他正式搬院子,小摆了一桌宴席,请她来,她也连个人影都没有,送他作装饰的两幅字画还是差人跑腿递来的。 这便也罢,可那些字啊画的又不是她亲笔作的,这却有什么意思?她全不肯花心思的。 他现下这处院子离得魏潇远了,也无法偷着她给卫扬兮请安的时候见着她了。他心内慌得要命,不住想起魏潇的许多好,先时的愤懑早已化作委屈同不解。但凡魏潇愿给他一个台阶,他必麻溜地下了。 白天魏家族里人一齐祭祖,男女分开,两人隔得老远。到夜里人声喧哗,觥筹交错,两人又是分桌坐的,更无法说话。 卫扬兮破例许了魏慎饮酒,他心里闷,便同那些个堂兄堂弟强吃了几盅,宴饮到一半又一齐放爆竹烟花助兴。 他老早便捕捉到魏潇的位置了,不住偷眼看她那桌在做什么。魏家女孩儿少,同魏潇同桌的只三人,年纪方七八岁,都只巴巴看着兄弟们放焰火,一时鼓掌惊呼,一时又躲到嬷嬷怀里去。 不知第几次抬头观望,两人的眼神便正正撞在一处去了。魏潇只静静看他,眼底映着焰火,时亮时暗。魏慎惊得无措,忙偏过头来。 他犹豫着,到底是想靠她近些,胡乱抱了一大把花炮,没敢再看她,只跑去她那桌一个女孩面前,轻喘着气,蹲下身来问:“池池妹妹,你要同我放烟花么?” 魏池缩在嬷嬷怀里,两眼亮晶晶,又怕,扭捏道:“我、我不会。” 魏潇已离他很不远了,魏慎稍一动眼珠子便能瞧见她今夜穿的是哪双绣鞋。他一面偷瞧人家鞋子,脑子里乱糟糟、晕乎乎的,一面软声道:“我教你呀,你来。” 他牵着魏池手,就在桌旁不远处引着她点了个大花筒。“嘭”的几声,夜空中又多出几多桃花、杏花来,人声欢呼,而后落星如雨。 魏池吓得往他这处躲,他一下笑起来,又忙忙护着她说:“不怕不怕,伤不着人的。” 好似去年他同魏潇也放过这般的花筒。 他强忍了会儿,终松了气儿,扭过头直直看向魏潇处,却见她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无人了。 魏慎面上霎时没了笑容,要不是另两个堂妹妹扯着他袖子也让他带着放焰火,他差些便掉出泪来了。 第九章 别扭(下) “小、小姐!走慢些罢……”代杏踉跄着勉强跟上魏潇,还要催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嬷嬷丫鬟,大着胆子开口劝。 明明在席上坐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就说要走了。 魏潇皱眉不语,只兀自大步往前走,忽地停下来,说:“把李言叫过来。” 李言在魏慎身边伺候了五六年,是早年卫盼兮做主母时指过去的。他们一家子是作陪嫁的,卫盼兮临终前便将其分给了魏潇使唤。 一家子的职务命运大都掌在魏潇手上,李言哪敢不听她的,只现下听她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心中很是无奈。 “你主子同魏池什么时候好上的?”她微笑道。 魏池不过七八岁,这“好”字也不知能不能这般用,李言心道。最初寻他来问魏慎的事,她是很规矩克制的,左不过是让他讲一讲魏慎在学堂里都同哪家的公子一处玩儿,玩儿些什么,听了也只点点头,赏他些银钱。 他们伺候人的,最能体察主子喜怒。李言这些时日算是明了,只有听得他讲魏慎日日闷在屋里,谁也不见,她方会真正满意高兴。 否则便像现在这般,面上笑盈盈,言语里却半分不觉她欢喜的,总怕她下一瞬便变了脸色。 他于心中不住挑着词句,小心道:“今儿、今儿是今年第一次见呢。” “哦,是么。你家主子当真奇特的,同谁都能要好。” “哪、哪有同您这般好。”李言下意识便道,一点不敢抬头,“三少爷近日见您见得少了,都、都常躲着抹泪。” 魏潇一下敛了笑,冷冷地看他。 她同魏慎,还称得上好么?她不主动寻他,这么一月,他便也理都不理的。就为一条鱼,给她摆那么久的脸色。 他卧病在床了,不是李言,他又哪会主动向她提一提让她知晓。好容易拉下脸面,打定主意暂把前事放下,去哄一哄他,可他哪里缺人哄着陪着的。 她去的那几回,不是卫袭在便是魏津在,瞧他说笑的模样,可有半分想着自己的? 嘴上说不喜欢卫袭,可他们到底是日日见面玩耍,还有生死之交的!她算得什么!那夜里这般说,也不知是不是因将她当了代杏便以为她好糊弄的! 男人都是三心两意的。她现下倒很信起卫扬兮不经意说出的话来。 和卫袭牵扯不清便也罢,可他同魏津又是怎一回事。 魏慎不知道,她却晓得。前年中秋,魏慎在家养病,卫扬兮同她去庙里替他烧香祈福,又写了他们三兄妹的生辰八字去找人算命。 那算命的老瞎子,偏说魏慎同魏津同月同日生,具都是老来孤独,病弱飘零的命。若想化解,须得两兄弟一世也不分家,同夫妻一般互敬互重方好。 卫扬兮听得面色煞白,不住点头。 那老不死捋着胡须,皱眉静了阵,心中嘀咕,一家子兄弟的,怎就算出红线姻缘来了。他兀自不解着,卫扬兮见他面色不妙,便忙叫人再塞了几个荷包。 他掂量着手上银钱,终只含糊道:“夫人宽心,他两兄弟只要按我说的办,便无不好的。” “要不是他二位生落在一家,又同是男子,算来还有些夫妻缘分的。” 这倒一下把卫扬兮逗得笑弯了眉眼。 魏潇暗自冷笑,将自己的生辰八字抽了回来,任卫扬兮如何劝说也不愿让这老东西替她算上一算。 魏慎那么听卫扬兮的话,叫他跟着魏津他便跟着,两人行在一处,就连衣裳便也是相仿的。 事实上,魏津刚回府时,常还去她院儿里问询关照的,只她言语淡淡,不似喜他迎他的,魏津便鲜少再自找没趣了。 她对着魏津总也喜不起来,打娘胎里的不和。生了魏津,卫盼兮身子方弱下去,怀魏潇时,她身子便很不好了。 魏潇未足月出的娘胎,生生要比魏津轻上两斤,好好将养了几年方未落下病根。 魏津少在家中,卫盼兮在时总揽着她道说她哪一处生得像魏津,又说他如何有出息,还问她想不想哥哥。只有魏慎在方会有人应说想念。 她生到七八岁时,老师道她于武学上有天赋,却因卫盼兮说有她哥哥便好,不再让她深学,直荒了她几年的光阴。 她最好便没有这个哥哥了,又怎还会想他。 魏津有那么多东西,有一家子的人念着他,靠着他,何苦要多魏慎一个? 魏慎不喜她舞刀弄剑的,却会看着魏津骑马射箭的模样发愣。 是她将魏慎想得很好,总以为彼此心有灵犀,她厌谁喜谁他都会知晓,自己钟爱的他便也能理解支持。 他理应要站在自己这头的,不要总同卫袭玩闹,也不要总同魏津在一处了。魏津算得什么,当真便要同他一世都不分家了么? 第十章 醉酒(上) 魏津是差一些想甩手走人的。 好容易年夜饭过去,应付完长辈的全方位问询,终说回房洗漱再去主屋内守岁的,哪想院儿门未入,半路上遇了魏慎撒酒疯,哭哭嚷嚷地要扑上他身来。 路上灯昏,他一躲,魏慎便摔了一跤,却不气馁,半爬起来攀着他腿继续哭。 “姐姐、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不理我了……”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伺候的人,便也一齐扑过来要扶他起身。 魏津额上青筋都显出来了,又听这一长串人咋呼不已。 魏慎身边那姓常的嬷嬷忙同他讲,这人今夜里第一回饮那么多酒,找他姐姐找不着,撒酒疯便撒了半夜,一路哭回来的,望他莫要罪责。 那嬷嬷转头又训起小丫鬟来,道:“早便说不要由着他穿这般厚底的鞋了!今夜都摔上百回了!” “那也要他听嬷嬷您的话方是!”倩双刚过了热孝回来伺候,忆起今早替魏慎穿衣时的折腾,忍不住回嘴。 她一面同几个小丫鬟欲将魏慎扶起,心里直嘀咕也不知李言又跑哪儿浑去了,全留她们这些没力气的在此处,一面劝他:“少爷!你认错人了!你看看,这不是小姐,是大少爷!” 魏慎勉强止了哭声,愣愣地抬头望了眼,迷蒙看不清人,只觉轮廓仍像魏潇。他紧抱着人一条腿,低头瞧见她鞋,又忍不住哭道:“姐姐,你穿错鞋了……” 魏津半偏了身子,脚上压根不敢使力,深深吸了口气,说:“我不是你姐姐。” 又见这好没用处的一圈人半日也拉不起魏慎来,便自扯了他手臂强欲将人搀起。 魏慎被夜间冷风吹得稍稍清醒,呆愣愣盯了好一会儿魏津。有人挑了几盏灯来,终让他认出面前人了。 虽是如此,心内却仍一根筋想去寻魏潇的,身子歪斜着,很不配合魏津动作,呜咽起来。 倩双偷眼瞧魏津,见他面色沉沉,忙小声对魏慎说:“少爷,我们快起来罢,地上凉。” 魏慎委屈,却觉出魏津扯他手臂的力气很大,到底晓得害怕,脚颤巍巍踩了地要起,又觉脚腕有阵刺痛袭来,身子一歪,又跪地上去了。 这一下惹得身边人惊呼,忙围上来问询。 “又闹什么!”魏津终忍不住骂道。 其余人哪儿还敢说话,都垂了头去。 魏慎脑袋胀痛,手上冰凉,脚上也疼,浑身的不舒服,朝地上一坐便哭诉道:“我、我痛死了,我要痛死了……” “哪里痛?摔着哪儿了?”常嬷嬷急道,不住朝他身上摸,怕他受寒,一面又替他掩衣裳。 “是不是脚上伤了?”倩双问,见他不住点头,泪水又那么多,忙拿了帕子给他抹,自己也哭起来,说:“你消停点罢!叫了大夫来有谁能好过呀?” 魏津皱眉,虽不耐,终也蹲下身问他:“哪只脚伤了?” 魏慎靠在常嬷嬷怀里,抽噎着应:“左边……” 魏津将他鞋袜脱下,魏慎便被冻得一哆嗦。 这人脚踝处果然已肿胀起来,魏津看了会儿,并不觉此有多严重,可轻轻碰一碰他便又要掉泪了。 魏津是真欲说他几句的,奈何被他那双泪眼盯得浑身不自在,便去同常嬷嬷讲,让她先回院儿里备好干净衣裳同热水,他将魏慎背回去。 如今大过年的,上哪找大夫?只忆起自己屋里还有几瓶药酒,便差了人去拿。 魏慎是攀上了魏津背方缓过劲儿来,一路歪着脑袋在他肩上偷偷抹泪。 倩双她们压根跟不上魏津步子,前头挑灯的小厮也被骂说行得太慢。魏慎听他冷言冷语便怕,彷若被责备的人是自己,带了哭腔道:“哥、哥你慢一点,倩倩她们跟不上了,我、我都看不见她们。” 魏津全不理他的,不多会儿便将他送到榻上,一面解他鞋袜一面冷声叫人弄盆外头的新雪来。 魏慎恍恍惚惚的,由着人给他添换衣裳,被强喂了几口难闻的汤药,手上又被塞了香炉暖手,见眼前那么多人影恍过,也只呆呆坐着。 魏津叫小厮来将他腿压在绣墩上,魏慎愣愣看着,配合地道:“我不乱动的。” 他哥瞥他一眼,握了厚厚一捧雪,隔着片干毛巾将之覆到他脚踝肿胀之处。 那地方一时冷一时痛,激得魏慎差些从榻上跳下来。他身上好容易舒服些了,怎还要这样来作弄他? 他千求万求地哭说不弄了,对着魏津好话说尽,到底又被人按压着动弹不得,见魏津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的,便开始唤起卫扬兮和魏潇来。 “忍一忍啊。”魏津瞥他一眼,敷衍道。 第十章 醉酒(下) 过得一刻钟,魏慎只觉自己脚上冻得无知觉了。他哭嚷的声音愈来愈小,半瘫在榻上,喉咙都嘶哑了。 常嬷嬷伴在一旁,不住给他擦汗抹泪,还哼起他幼时自己常给他唱的童谣来。魏慎总听她哼这些,心内不耐,又没空隙阻停她,哭得更厉害,直至魏津道说:“他又不是三岁,嬷嬷不用这般哄他。” 魏慎这方觉耳朵好受些。 那盆雪将将用完了,底下人开始收拾残局。魏津两手通红,自拿帕子擦手,又吩咐道:“去凿些冰来备着,过得一个时辰再弄一回。” “不弄了,我不弄!”魏慎一下坐起身,哭倒是不再哭,只脸上尚挂着泪,“我还要洗澡换新衣裳去、去找我姐姐……” 魏津差些气笑,说:“你今夜别再走动,嬷嬷已差人去同母亲告说了。” 魏慎下意识动动左脚,仍是疼得掉泪。他现下脑子转得慢,听得魏津话却也知忧惧卫扬兮要将他打死,不由哭诉:“怎么、怎么不拦着嬷嬷呢?我我我定活不到明年了……” “你再熬两个时辰便到明年了。”魏津道。 倩双在一旁听见,不由一笑,又听她家大少爷吩咐说:“弄两碗解酒汤来。”便忙叫小丫鬟去舀。 榻上布了案几,那两兄弟面对面饮汤。魏津吃了半碗下肚,便觉魏慎瞧起来顺眼许多,缓声问他:“同你姐姐闹脾气了?” 魏慎尝了口那汤,不知怎地吃出点鱼味,差些吐出来,听魏津问他,又开始抹泪:“哥,你不知道,姐姐、姐姐她好过分,她把我养的鳊鱼吃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就是,就是我钓上的那条!呜……” “不是你钓上的,是我的竿子钩的。”魏津见他脸上仍红扑扑的,又道:“快些把这汤喝了。” 魏慎一下瞪大了眼,立时否认:“才不可能!明明是我自己钓上的!” 他见魏津不应,模糊忆起那日情境,有些羞怒又有些委屈:“你,你骗我……” “你一条鱼都钓不上,可怜得紧。”魏津如实道。 魏慎面上涨得通红,拧着眉头说不出话,又听他哥说:“别生你姐姐气了。” “我没生气了!我都原谅她了,可她都不理我,也不同我讲话……” 魏慎模糊忆起自己今夜在几个妹妹面前便掉了泪,而后又去灌了不少难吃的酒水,魏池见了他都怕得躲藏。他四处去寻魏潇,却如何都寻她不着,走几步便拌一跤,只不住怀疑魏潇是不是成了神仙到天上去了。 魏津见他两眼已肿胀得厉害,先时不耐他哭,现下已没了办法,便拿了帕子学着倩双轻轻给他拭泪,语重心长道:“那你要好好同她说一说,哭又有什么用?哭是最无用的。” 魏慎没想他会这般,兀自不好意思,呆愣过后便只诺诺点头。 魏津也觉出些尴尬来,便将帕子塞进了他手里。指尖相触,魏慎忽地想起他哥被冻得通红的手,手忙脚乱地寻起他身旁的手炉来,好容易找到,忙递过去说:“哥你手冷不——” 他话未说完,魏津都已起身背着手要走出门了,好生的迅速。他想叫倩双去追一追的,哪想喉咙实在哑了,再一开口便不住咳了几声。 魏津走后他又被喂了几碗汤药,心内很不愿意,便蒙在被褥里再不去理嬷嬷他们了。屋里人哄了他会儿,灭了几盏灯,魏慎便昏昏欲睡起来。 “我就说那孩子缺心眼罢?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说哭就哭,我们家面子给他丢尽了的。谁十三四岁了还要找姐姐?幸好不是要找娘……”魏道迟今夜喝得多了,话也多起来,紧跟在卫扬兮后头,欲牵她,又被甩开,“唉,一天到晚的我都操了些什么心!” “他都要十六了!你当的什么爹!”卫扬兮不愿多理会他这副醉样,平日鲜少在奴仆面前驳他面子的,此时却再忍不住。 魏慎方躺下一会儿,迷蒙间便听见他爹娘在吵嘴。要不是倩双几个拉着他起来穿衣裳,他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噢,十六……十六?长这么大喝点酒便那般了?”他惊得直瞪眼,回身又训起魏津来,语气一派沉重,“他也是你弟弟呀,这些东西好歹你也要教一教他罢?” 魏津路上遇着他们,说什么今夜干脆便在魏慎那院儿里守岁,便只好跟了过来,此刻面上无甚表情,只垂眸应道:“儿子的错。” “好了!”卫扬兮呵道,忙叫自己身边人去弄碗解酒汤来,又柔声对魏津道:“你爹醉了,别理他。” 第十一章 守岁(上) 卫扬兮吩咐这两兄妹先去魏慎那屋子,自带了魏道迟去另外的厢房解酒。 那两兄妹并肩走着,彼此好一会儿静默,还是魏津先开的口,不紧不慢问:“你同魏慎闹脾气了?” 魏潇面上悄然一冷,不由咬紧了牙,终只轻巧道:“哪有,我们总这般的,过几日便好了。” 魏津看她一眼,委婉劝说:“他心眼小,那点子事,你便不要同他计较。” “大哥说得是。” 魏津见她只是轻笑,一派松快的模样,心中暗叹,不再说话。 魏潇是第一回来魏慎这新院子,瞧哪儿都觉陌生,悄悄地打量周遭,一草一木便都记在心里。踏进魏慎卧房,倒先见了墙上先不久自己送他的字画。 一幅是草书,上书了些恭维的套话,都不知魏慎看不看得明白,另一幅则是富贵牡丹的画作。他怎偏将这两样摆在一块了?当真是俗上加俗。 魏慎刚穿好衣裳,见了魏津进来,一时高兴一时又怕他再弄自己那脚,坐端正了同他招呼:“大哥。” 魏津点头应了,瞬即魏慎便见着了晚他一步的魏潇。他面上哪还挂得住笑,满心的委屈冒出来,巴巴唤她:“姐姐。” “好一些了?”魏津也未走近他,只踱步在桌边坐了喝茶。魏潇便也同他一般,早将落在魏慎身上的眼神收了回来。 魏慎点头如捣蒜,见他们离那么远,自己又不方便走动,忙叫倩双将榻上的案几架起,再拿些甜点小食来,不住整着被褥,对他们道:“大哥、姐姐,坐、坐这头来吧,榻上很宽敞的。” “我先去瞧瞧爹娘。”魏津早见了榻上那位不住瞄着魏潇,眼底还有水光便的,有意让他们独处一处。 两人瞧着魏津踏出房门的背影,房中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魏慎两手紧攥着被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明明心中早说着自己已原谅魏潇的,真与她面对面了,却又抿着唇组织不出道歉的言语来。 他扮足了可怜,把自己那伤腿裸露出来,有意要魏潇看到。只可惜那处早不如先时肿胀了,她坐那么远,定也看不分明,不然怎还不过来劝慰他。 魏潇见他眼周都红红肿肿的,这么抬眼巴望着,弄得她心中砰砰地跳撞,呼吸也稍乱起来。好容易平复下来,也不知如何行至他身旁的,只是凝着他说:“好像许久未见慎儿了。” 魏慎再想不起什么男女大妨,见魏潇走近自己挡去了烛光,就这么坐在他的榻上,还唤他的名字,不由一下靠过了她一侧肩膀上,怕她跑一般的,紧环上她一条手臂,委屈地唤了她声姐姐便又掉起金豆子来。 魏潇心中还有闷气,可面对面地见他这般,早已下意识地将他揽在怀里,上下抚着他肩背,明知故问:“怎么了?哭成这样……要生病的。” “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我气了,我不计较那么多了……”魏慎顺势环着她腰,同她紧紧抱在一起,声音哑哑,哭得一颤又一颤,幸而这些话已十分顺嘴。 “我没有生——” “你骗人的,你骗人的!你明明,明明在生气是不是?”魏慎打断她,不住在她肩上埋头抹泪,“我都知道的,呜……” 魏潇略略低头,亲吻在他发上,魏慎无知无觉,只还在哭说:“姐姐,姐姐,你不要偷偷地生闷气了。” 魏潇垂眸问他:“我气些什么?最近课业重才同慎儿疏远了。” 她后头那话声音很轻,魏慎自己又哭得昏天暗地,难受得要命,只抓住了前头那句,更加委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气些什么……” 魏潇:“……” 魏慎只将她越抱越紧,不住凑过去,将自己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了。 “不管是什么,都、都是我的错,姐姐你原谅我罢……我再不这般了的……” 魏慎初时的愤恼已被磋磨尽了,现在或许连渣都不再剩。 魏潇第一次在他清醒时吻过他耳侧,心内悸动又忍不住泛酸,想得魏津心中便像在被小人撕扯,可有些话又着实问不出口。她手不由紧环上魏慎腰间,弄得他哭着说疼方松了些力气。 “姐姐原谅我、原谅我罢……”魏慎不住呢喃。 “……原谅你啦,原谅慎儿。”魏潇两手抬起他脸来,用拇指轻轻替他将泪都抹了,见他抿唇又哭又笑,差一些将吻落在他唇上,“……好傻,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魏慎搂上她肩,轻轻靠过去,尚还在哭喘,慢慢地静下来,声音哑哑地道:“就知道姐姐舍不得我的。” 魏潇失语,只盼两人能抱得再久一点。 哪想得不多会魏慎就将她推开了,她很不情愿,又只见他扯着自己新衣袖子可怜地道:“姐姐,我、我今夜扭到脚,差点儿便痛死了……” 第十一章 守岁(下) 魏津踱到卫扬兮夫妻小憩那厢房外,正想进去问候,听到里头交谈之声,又停了脚步。 “……我告诉你魏道迟,你少给我在这头装醉!” 魏津一向知道他爹在卫扬兮面前是不怎拿主意的,如今听得他夫妻二人吵闹,便转身欲走。 “从前那事儿你大哥还没长教训?如今竟也敢说要慎儿过继给他!” 魏津拧了眉头,不由再次停步。 魏道迟那哥哥,名魏道远,出了名的油头滑赖,前些时因同人争京郊一块地惹上了官司,还是魏道迟督着魏津去打点的。 魏道远早过了半百,府中却仍无一儿半女,偶也有妻妾怀孕,可具都保不过五个月。 魏津依稀记得他娘怀魏潇时,魏道远也不知从哪打听得消息说卫盼兮此胎是个男孩,便同他们家提了要将魏潇过继去的事儿。 卫盼兮重情护子,又很看不上魏道迟这个哥哥,态度强硬,坚决不同意。 魏道远那时也已过了四十,为了他那一脉香火不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把戏便都拿来用过。家里为此事闹了好大一通,连魏老爷子都大老远地从齐鲁被他请来论理。 那时卫家势大,两边僵持不下,卫盼兮回了娘家,连和离都提过。只幸而得了魏潇这么个女儿,那魏道远方怏怏消了念头。 “我看这都怪不到大嫂嫂她们头上!这几年借着你的势头,他府里什么杂七杂八的人没有?可见得他有一子半女的么?” “唉,好啦!你不愿意,我去同他说便是了。”魏道迟揉着眉心,疲累道,“你那么宝贝魏慎,我又怎可能答应的?” “哼。”卫扬兮睨他一眼,勉强满意,又忍不住道:“你可别嫌我多嘴,这话我说了千百遍!你多少得叫大哥收敛些,你可知别人都怎么说他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卫扬兮没敢将这话真说出口,只是道:“他再这般,指不定哪日便将火烧到我们头上了。” “夫人说得很对。”魏道迟不由叹息,心中却到底念着手足情义,怕她再提此事,便牵上她手,有意哄她,“大好的日子,不提他了。走吧,去找那几个孩子守岁。” 魏津松一口气,大觉荒唐。他大伯府里妻妾多,杂事儿便也多,他伯母那般心机的人瞧着都一年比一年消瘦,魏慎这样的去了也不知能活过几日。 那夫妻两同门外魏津相遇,彼此具都一惊。 卫扬兮先缓过神来,道:“怎地过这头来了?” “出来透会儿气。”魏津低声应。 “那便一齐过去罢。”卫扬兮笑,挽上魏道迟手臂,“今夜真要替慎儿多谢你了。” “都是应该的。” 卫扬兮对他向来喜欢,面上掩不住笑,一面走一面随口道:“明日去你大伯家拜年,你伯母娘家几个女孩也过来的,你可要好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魏道迟插嘴说:“不是说要找你们家姑娘吗?” “我们家姑娘自是好的,但也多看看么,要津儿自己喜欢。” 前儿是将画像都拿过去了,可也没听他说有中意的,卫扬兮想想又愁起来。 “哪有你这般挑拣法的?”魏道迟不由扭头斥向魏津,“你当姑娘家都等你呢!” “你当津儿同你一般啊?全京城的女孩可不都望着他?”卫扬兮没好气道,“一辈子的事,自是要好好选了。” “我是怕你受累!”魏道迟忙转了话头。 魏津任凭说道,并不掺和进去,见他们十指相扣,贴得紧密,只识相地垂眸沉默。 卫扬兮心道这人怎越老嘴却越甜,碍着魏津在,便只道:“哪有什么累不累的!等这事儿定下,慎儿的亲事便也要安排上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魏道迟苦思了会儿,不由问:“……他可通了人事的?” 魏道迟这一问,便也说了魏津想说的。魏慎房里也不曾见有通房丫头,他尚什么都不懂,又谈何婚嫁。 “他还小啊!”卫扬兮驳道。 魏道迟小心说:“十六也不小了罢。” “他这年纪就得将身子先养好!”卫扬兮果断地道,“那些个事儿难管得很,若上了瘾当如何?再等一两年罢。” 自魏慎有了独院后,她夜里睡觉都怕有丫头偷爬了魏慎的床。他这般的年纪最是惹人,不明不白被人缠上受了骗都不一定分得清楚。 如今他身边只得倩双一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又有三四个嬷嬷看着,她都仍惴惴着。 魏道迟自然没有她的心思细,只忆起魏津十四五岁同他还驻守在西北的时候,是卫盼兮写信来提醒,儿子大了,该晓得的要让他晓得。 魏道迟也无二话,隔日便叫人买了两个丫头送过去。 他后头也未见魏津有因耽于此事而误了课业,如今见卫扬兮这般小心,便很不理解,心中直念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万幸魏津自小多是他管着的。 “你也想得太多。他那般身子,想上瘾怕也不容易。”魏道迟禁不住说,见卫扬兮脸色大为不好,忙又低咳着补充:“我这般年纪了,还不是想早些抱上孙子么?” “津儿,你可听见?你得抓紧了,叫你爹爹早些抱孙子呢。”卫扬兮瞪了丈夫一眼,又不欲在孩子面前下他面子,“你弟弟多怕是指不上了,我只望他一世康健的。” “我也一样这般想的!”魏道迟抢说,“魏津,听见了罢?” “知道了。” 魏津只敷衍着,脑内却不知怎地跳出魏慎同一女人共枕的画面。女人赤身裸体,骑在魏慎身上,魏慎只捂着脸不敢看。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差些笑出声来,又觉荒谬,慢慢敛了笑容,晃了晃脑袋,将此般思绪甩开。 刚方觉魏慎同一女人一道是颇为不可思议的,此间进得他屋内却见他同魏潇正亲密着。 两人靠在一处,魏潇将手心搓热,敷在魏慎一双眼上,问:“舒服些没有?” 魏慎右手轻搭在她手腕上,闻到她袖里清香,咧嘴笑说:“好舒服,能不能再弄久一点?” 魏潇正要应好,听得门外动静又忙收了动作。魏慎一时不妨,差些撞进她怀里,见了那三人吓了一大跳。 卫扬兮见他二人和好如初,心中稍有宽慰,又暗觉魏慎未免太过亲于魏潇,就连醉酒唤的也是姐姐,而不是她这个做娘的,真让她疑心养他这十几年是不是白养了! 该教训的虽要教训,到底又顾着是除夕夜,不欲让阖家人不痛快,只捡了魏慎醉酒摔跤的事儿说道了几句,最后道了句下不为例便不了了之,也不许魏道迟多说。 魏家守岁照例都是聚一块打雀牌,卫扬兮姐妹是广汉人,自是教得丈夫孩子都会了。 这夜卫扬兮没上牌桌,只说让他们父子四个先玩儿几轮,她就坐在魏道迟身旁看,常指挥着他。 魏慎对家是魏道迟,抬眼便见着他,骇得很,在牌桌上不敢怎么讲话,更别提叫倩双喂他吃点果子,教他打几张牌了。 卫扬兮见那几个孩子因着魏道迟在都缄默,不住叫他们放松些,输了钱都算她的。 魏慎连输了两轮,搓牌都兴致缺缺,不由抱怨:“再输一回我就不要玩了。” “早些让你娘上来也好。”魏道迟说。 “没有母亲帮忙,爹也连赢不了两局。”魏津说。 “就是嘛。”魏慎小声说。 魏潇微微勾了嘴角,盈盈水眸只望向魏慎。 魏津对家是她,自看得清楚,不由也瞥了眼魏慎,见他气鼓鼓拧着眉的模样面上便也轻轻笑起来。 魏道迟怒道:“说的什么话!反了天了!” “实话还不让人说么?”卫扬兮说。 “哼!” 这般拌了几句嘴,魏慎终也敢说话了,一会儿说要吃栗子一会儿又说要喝茶水,他不怎注意牌面,倒忽地发现自己只差一张幺鸡便能凑刻子和牌了。 他好不激动,先凑过魏潇那侧说:“姐姐姐姐,你有没有幺鸡?待会儿给我个幺鸡罢!” 魏道迟正摸牌呢,早嫌他吵了,“吵什么!” 魏潇看了她爹一眼,正想应魏慎,站她身后看了半晌的卫扬兮眼见她要拆自己的牌,忙一按她肩,说:“不能给啊!打牌不能徇私的!” “娘!你不要管呀!”魏慎气道,见轮到魏津摸牌,又凑过他那头求说:“大哥!好哥哥!你有没有摸到幺鸡?你给我罢!” 哪这么巧魏津也有的,卫扬兮这般想。 魏津摸着那张幺鸡,想了想,还是将其推出了牌面。 “慎儿,我给你。”魏潇说,到底又晚了一步。 “谢谢大哥!你最好了!”魏慎兴奋地道,忙收了牌,“碰!” “我和啦!” 第十二章 新年(上) 魏慎很快被赶下了牌桌。 他赢了钱,便也不恼,让人搬了小凳子在魏潇身旁看,闲着又替桌上人剥了好些瓜果橙橘。只是时辰愈发晚了,他又半日没再上桌,很快熬不住,频频打起呵欠来。 他睡眼朦胧的,如个醉鬼般,一时晃着脑袋靠在卫扬兮肩上,一时又抵在魏潇背上,终是卫扬兮看不下去,赶他上了榻。 今夜过去,他半分心事也无了的,睡得很是香甜,期间脚上又受了回冰敷、抹了药酒也只于梦中哼了几哼。 子时一过,街巷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将他震醒,揉眼半撑起身来方发现家里人都去了外间说话。 等外头彻底静下来,他又迷糊趴枕上睡过去了。卫扬兮临走前进来瞧了眼,塞了八个铜板在他枕下作压岁钱,又同他院里人好一阵嘱咐。 魏潇乘此也去同他道别,见他沉沉睡着,心下舍不得离去,一会儿替他掖被子,一会儿又碰他的手摸他的脸,外头催她要回去了方迅速倾身在他软绵的唇上印了个吻,小声说:“新年好,慎儿。” “魏潇——”魏津半掀开里间的帘子,正想催她妹妹出来好送她回去,哪想见着这一幕,余话便梗在喉中,连呼吸都差些滞住。 他见魏潇看过来,面色沉沉,道:“出来。” 那夫妻两安排了人护送他们,便手牵手已先行了。 他放下帘子,惊怒过后便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短短一瞬心中就转过了千百种念头。 魏道迟在养育孩子这方面心比海宽,他从来是看妻子重过孩子的,此刻去问他魏潇生辰是几时怕都应不出来。卫扬兮虽也照顾他们,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心思又多分给了魏慎,还能余多少给他兄妹两个? 魏津开始反省,并回忆这几年魏潇与魏慎的相处。 果然奇怪,哪里有人家的儿女这般年纪了还睡在一处、抱在一处的,再好的姊弟也应有界限分寸,不应是像他们这般亲亲密密贴着,眼神也总粘在一起的。 这哪像姊弟,分明、分明是同新婚夫妇一般的。 她如今做出这般举动,明明有迹可循,怎偏偏府中的许多人都疏忽去了,就连他这个同胞兄长也从未将他们间的亲密再做深想。 ……也不知此二人有无酿成大错。 他想得冷汗直冒,见里头那人慢慢行出来,心中竟烧起簇无名烈火。 魏慎并非性格强硬之人,又未曾通过人事,他同魏潇,如何想都不应是他主动的。 魏津双手握了拳,又想魏潇一向有主见,且习武多年,魏慎在她面前估计一招也过不去,再加之方才那一幕,魏津已归了九成因在魏潇身上。 他哪想得魏潇一派淡然,全无隐秘心思被人探知了的窘迫,反还生出些不知所起的坦荡。 外头许多奴仆等着,魏津也不好于此时此地发作,两人便一路缄默到魏潇院儿里。 她那院子是从前卫盼兮的住所,当着这深夜,魏津心内生出些凄凉之意,益发恨叹于魏潇的不自爱。 只他开口时,却是冷静的,在仅两人的屋内问她:“你方才在魏慎房里……还做了什么?” “只是看他睡得好不好罢了,哪里有做什么?”魏潇说,自顾自在榻上坐了,也不避讳同他相视。 两人间隔了段距离,魏津见她不认,向前跨了两步,冷声说:“你要我说说我看到的吗?” 魏潇沉默片刻,笑道:“好啊,大哥可要讲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魏津哪里真说得出口,怒火中烧,恨其不争,再不遮掩,肃声道:“你可想过自己身份?若有一日这事儿被他人知晓,你要如何自处?魏慎又要如何自处?” 魏潇静默着,只面上笑意渐渐没了。 “阖府的人,连带舅舅他们家,又会如何?” 魏潇且悲且怒,她怎会未想过这些。日日想,夜夜想,而后便生出无数的愤恨。 她自认想得要比魏津清楚,现下只冷冷道:“那我得千万个拜托哥哥莫将此事说出去了。” 魏津咬紧了牙关,问:“你同魏慎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连身子都未见过。 魏潇答说:“我们什么都做了。” 魏津瞳孔骤缩,将信将疑。要不是面前人是他亲妹妹,是个女子,他怕早已将人教训了个半死。 “都是我教他的,他什么都不懂。”魏潇到底怕他去寻魏慎麻烦,暗暗绷紧了身子,冷声补道,“大哥放心罢,你若不说,我们家的日子自然还会同如今这般好。” 此事若让魏道迟知晓,纵有卫扬兮护着,魏慎怕也得先被打死。 魏津不由质问:“今日是我瞧见了,明日又会是谁?你不同他断个干净,却又想让谁放心?” 就算没有魏慎,魏潇对魏津也总有许多的嫉恨,在他面前总是冷漠作伪,此时此刻却难得赤诚,说:“我喜欢他,我爱他,我不会同他断的。” 魏潇的话掷地有声,却让魏津想笑,又实在勾不起嘴角。她这般年纪,怕是话本看得多了,弄得他无从斥责劝导。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讲得这些。纵是现在看着恩爱的魏道迟夫妻,当初也并非这般和美,其间种种的利益牵扯又岂是三言两语道得清楚的。 “就算你同……没有亲事,你们也无法在一处,你们是姊弟。”魏津缓下声音,隐隐对面前的幼妹生出些心疼和不忍。 “又不是亲姊弟,凭什么不能?”魏潇听不得有人说这种话,不耐道,“你既是我亲哥哥,为何不帮我想一想如何方能脱了那桩婚事?” “哦,我知道了,皇帝比天大,抗旨要杀头的。”她讥讽道。 魏津沉默半晌,说:“你既知道,便趁还未闹出丑事时同他断了。” “若让我……或是爹来办,便绝不会如现在这般简单了。” 他是明着威胁,到底却留了几分情面。行出魏潇院子时,心内阵阵发懵。 第十二章 新年(下) 大年初一,魏家两父子天未亮便起身去了宫里头朝贺,直至中午方才能回来。 卫扬兮忙着清点下午要送人的礼品,魏慎则因脚扭了,不曾被她叫去学东西,很是闲适。 他早晨被开门炮惊醒,吃了个早饭,而后又去睡了个回笼觉,起来时就见魏潇坐在一旁,手上拈着针,垂着头,似在绣花。 魏慎见着她自是惊喜,坐起身来道:“姐姐,新年好!你怎么来了?” “新年好。”魏潇笑着轻轻看了他一眼,“我帮母亲算完账,也不上课,便过来了。” “你在绣什么呀?”魏慎凑过去细看。 “这不是你昨夜的袍子么?都被烫出四五个洞了,帮你补补。”她拿起衣裳,将残缺处一一指给魏慎看。 “什么衣裳啊,这么不耐穿……” 魏慎愣愣道,心内却想着那袍子其实是嬷嬷特意翻出的旧衣,见他去玩焰火强要让他穿上的,就怕他粗心坏了里头新制的衣裳,好似说穿过这回就要丢了的。 魏慎见她那么认真,即便看她补的花样歪扭不好看,嘴上也只说:“姐姐你真厉害,绣得比从前好多了。” “是么?”魏潇低头忍着笑意,她是知道自己绣得不好的,“那明儿去卫袭家时你便可以穿上了。” 魏慎倒吸一口凉气,结巴着含糊“嗯”了几声,忙转了话头道:“我、我房里那两盆腊梅都开了,你进来时可看到了吗?” “鹅黄色的,当真好看,又香得扑鼻,我送你一盆好不好?”魏慎殷切地问,“这还是大哥送我的乔迁礼,据说是难寻的品种,在屋子里好好养了一个月方开的花,我院里那株红梅都还只含着苞呢。” 魏潇面上的笑淡下来,说:“我不喜欢腊梅,等你屋外的红梅开了花再剪几枝给我罢。” 魏慎倒没想得她会不喜欢,心中可惜,说:“怎么会不喜欢呢?那花就同、就同你一样好看的。” “我更喜欢红梅。” “好吧,我记着了。”魏慎只好应下来。 他静静看她补了会儿衣裳,忽地透过窗户见了外头阳光,很是稀奇,前几日恒州城里是阴阴地连下了好几日雪的。 他顿时在屋里坐不住了,求着要穿好衣裳让魏潇和李言一齐搀着他去院儿里看看。 如今这气候,树木是光秃秃的,只那株梅树上头星星点点落了红,莹白的雪盖着,太阳光映着,倒也是一番景色。 魏慎便在那株梅树前停看了许久,同魏潇一齐挑着要折给她的枝桠。 两人站立着凑得近了,魏慎便觉出魏潇比他想的还要高些,不由挺直了腰板,下巴尖都微微地抬高了,艳羡地对魏潇道:“姐姐,你去年长高了好多,比我还高。” 不仅如此,力气还比他大上许多。李言退下去,她自己一人竟也能搀得动他,这让魏慎十分挫败。 魏潇揽着他腰往屋内走着,彼此后背都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年纪比你大。”魏潇笑说。 “可是就大十一个月呀!”魏慎不解地道。 魏道迟足有一米九,卫扬兮在女子里也算高的,父母都这般,他怎么还不快些长到同魏津那般?真是让人郁闷。 “慎儿多出来晒晒日头,很快便能长高了。”魏潇宽慰他说。 瘸着腿走路很不方便,魏慎现下已满头大汗。 魏潇正扶他在桌旁坐了,却不想见魏津进了院子,远远便皱起眉盯着他们动作,身后跟着的个小厮推了辆四轮车。 魏慎灌口茶水下肚的功夫便见他哥立在了他面前,脸板着,神色很不好,当真将他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开始想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要站起身来,反被魏津按在座椅上,叫小厮推了四轮车到他身旁,说:“试试用这个。” 魏慎在心内偷偷嘀咕,新年第一次见,连个新年好都不说便罢了,怎么还这么凶。 但他见了那四轮车觉着新奇,不住打量着,知他为自己特意寻来,又掩不住高兴,矜持地应了声“噢”,便依着他坐上去了。 魏津推着他便往外走,步伐很快,也不说话。 “啊!”魏慎差些被颠出去,立时握紧了两侧把手,后怕道:“太快了太快了!” 他扭头往身后望,见魏潇离他们有些远,便对魏津道:“哥,等一等姐姐罢。” 魏津只瞧他一眼,并不应他。魏慎见魏潇还是未跟上来,忙去扯魏津,说:“大哥,姐姐在追我们呢。” 听了他这话,魏津也回头看去,同魏潇相视一眼,她便慢慢停了脚步。 第十三章 探亲(上) 魏慎都不晓得他哥为何那么赶,等也不等魏潇的,心内便有些生气。只是很快又被他推去了魏道迟他们面前,拜年道好的,连耍点性子都未来得及。 下午家中热闹起来,后头去了些长辈家里,男女分开,他又行动不便,坐轿子也是一个人,同魏潇连话都未说上几句。 他坐了一日的四轮车,魏津在时便多是他在推。 晚间回府时魏慎已很疲累,外头下起雪来,魏津便同他坐进一乘轿子去。 魏慎今夜吃得多了,揉着眼犯困,却因被轿子晃得头晕想吐,实在睡不着觉,面前又只有魏津一人,便盯着他看。 这轿子有些小了,魏津坐上来脑袋差些便能碰着顶。 魏慎见他坐得端正地闭目养神,想起白天在魏道远家里见到的女孩子们,不由问:“大哥,今天去大伯家,你有看到中意的女孩吗?” 他心内有些紧张,想起卫袭同他讲他那个公主嫂嫂嫁过来后常向卫珑吹枕边风,每月的零用都给他砍了不少。 魏津睁眼看他,说:“你有吗?” 魏慎一愣,应道:“我没有呀。” 魏津到底想着他同魏潇那档事儿,对他有气,不欲同他多言,皱起眉头又阖了眼。 “哥?”魏慎弄不明魏津做什么又不理他了,“我们说说话罢。”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魏津睁眼看他,便腆着脸自顾自说下去:“我、我今日瞧伯母的三侄女儿,性子可好了,又温和又……” 话音未落,轿子却忽地一停,弄得魏慎猛地向前俯冲去。 魏津终有了动作,掀帘子问了问外头情况,原是路道滑,前头抬轿的人脚溜了。他回头去看魏慎,却见他眼睛瞪得老大,手紧捂着自己的嘴。 他顿了顿,凑过去问:“怎么了?” 魏慎胃里头翻滚,面色泛白,喉中烧灼,再忍不住,扶着魏津一下吐了出来。 魏津惊得动也未来得及动,被他吐了半身。 魏慎呆呆看着他,吓得要命,大喘着气。 魏津面色并不很好,立时将脏了的袍子同外裳都脱了下来。魏慎更是紧张,忙要去帮他,却被他一手推拦着。 “对、对不起,哥对不起……”魏慎眼睛早被激红了,声音都发颤,“我、我不是有意的!” “坐好了!” 魏慎便坐得离他远了些,不敢再动。 轿上备了茶水瓷盅,魏津递给魏慎让他漱口,又开了条窗缝透气,见他模样可怜,下意识缓了语气问:“还要吐么?” 魏慎连连摇头,自己从身上翻了帕子出来抹嘴,余下路程都只是乖乖坐着,再不敢说话。 因着这事儿,魏慎心里总是忐忑,郁闷了一晚。卫扬兮嘱他背几首道贺的诗,明日回卫家念给老太公听,他也没心思理会。 第二日同卫扬兮回娘家,那么多子孙给卫家太公磕头念诗拜年,只魏慎念得结巴,还是魏潇在一旁不住提醒,气得卫扬兮转身便扣下了他在这头收的压岁钱。 卫家人散钱很大方,魏慎在这头一日领的银钱都能抵过他半年的零用。 卫扬兮拿了他钱,他忍不住委屈,顶了几句嘴。可他也知道卫扬兮被他丢了脸面,仍在气头上,不敢多去招惹她,现下便只敢跑去魏潇面前哭诉,连带着将昨夜吐了魏津一身的事儿也告给她,心里这方好受一些。 魏潇和些女眷在一间屋子里,两人是躲在角落处小声说话的。 她昨夜里见魏津衣衫不整地同魏慎从轿里出来,心中本躁郁的,得了魏慎解释,一时高兴起来,又见不得他苦着脸的模样,便自叫代杏用红纸封了五十两银票去哄他。 魏慎将红纸拆了一看,急忙又掩好了,又惊又喜地问:“这个给我吗?” 他一月的零用也方五两银子,但吃穿住行有府里另供,每月都还能余下许多。 见魏潇点头,魏慎立时便笑出声了,又不好意思起来,“太多了罢!” “不多,母亲也拿了你许多罢。”魏潇好笑地看着他。 “姐姐你真好!”魏慎高兴得要跳起来,将银票仔细地放进腰间荷包里,精气神即刻便不一样了。 他二人说了会儿话,晚些时魏慎又被卫袭叫着去打雀牌,说是卫珑同魏津都在,四缺一呢。 魏慎不愿离了魏潇,可口袋里有银钱就想花出去,便拉着她一齐过去了。 原以为只叫了魏慎来,谁想多了个人,另三人具都一愣。 魏津不由皱眉盯了魏慎一眼。这屋里都是男子,怎好让魏潇也过来的,也不知他二人怎又粘在一起了。 魏慎畏他,只刚到时偷瞧了他一眼,而后再不敢多看他,便未瞧见他脸色。 卫珑倒不觉有什么,还叫人给他姊弟两各封了五两银子。 他见了魏津不悦的模样,多少猜得出他心内想法,低声同他道说:“都是家里人,无碍的。” 魏津见卫袭殷勤地给他二人端茶倒水,只是沉默。 如今四人多了一人,卫袭主动提出让位给魏潇,但到底晓得分寸了,只凑在魏慎身旁。 几轮打下来,魏潇输光了卫珑刚给的五两,魏慎又把自己的钱给她,卫袭不住在一旁扯着魏慎小声说:“你怎么不让着你姐姐的!这也输得太多了……” 魏慎也怕她不欢喜,偷偷翻出那五十两银票来悄声对卫袭说:“帮我兑了钱来罢。” 正递给他,哪想得坐他右侧的魏津瞧见,一手夺了来在牌桌底下细看。 “哥!”魏慎慌起来,又下意识去看魏潇。 魏津瞧了金额,又见票上的银号是自家的,不由生疑,卫扬兮哪会一下给他那么多钱?于是端了兄长架子问他:“哪来这么多钱?” “我给他的。”魏潇说。 “我不会乱用的……”魏慎小声道。 魏潇看也不看她哥哥,温声朝魏慎说:“给你你便安心用。” 卫珑眼观鼻鼻观心,招了卫袭来慢吞吞去泡茶了,并不打算掺和进他们家事。 魏津也只是冷了声同魏慎道:“别人刚给的你,你便要兑了来赌钱?” 魏慎发了懵,事情怎么上升到赌钱的地步了?打雀牌不只是自家人玩一玩的吗? “我,我没有啊!”他不解道,“打雀牌又不是赌钱。” “大哥也当真言重。若这般讲,我们全家都是赌鬼了。”魏潇淡淡道,“更何况这钱是慎儿的了,他想如何便如何。” 魏津沉声道:“按你的说法,他用这钱无论做些什么也都由着他么?” 魏潇极自然地点头道:“我同你不一样,他做什么我都信他的。” “姐姐,我还是把这钱还给你罢。”魏慎心内慌乱,隐隐觉得他们要吵起来。 “我不要。” “那最好。” 魏津和魏潇同时道。 第十三章 探亲(下) 魏慎抵不过他哥的训斥,终是将钱还与了魏潇。 他自看得出魏潇不痛快,今夜他歇在卫袭的院儿里,睡前得了空,便抛下卫袭,不顾嬷嬷们拦阻地偷去了魏潇那头,与她并肩靠在榻上看了好一会儿话本。 魏慎来得匆忙,话本原也是随手拿的,哪里想得这里头讲的是一对新婚夫妇,丈夫远行经商,少妇守家偷汉的事儿,免不了有些淫词。 他看到半道便觉不合适于魏潇看了,迅速地翻完书页,也不知他姐姐看得多少,果断地道:“好难看的书!白费银钱买它了。” 魏潇一手环在他身后,看得比他快,并不觉有什么,随口评说:“这三巧也太耐不得寂寞,前头说他夫妻二人恩爱时写得倒好,后头这般真是为淫而淫了。” 魏慎没想得她竟看完了,心中很是懊悔。 他听了魏潇言语,又隐约记得这女主人公三巧是等了她丈夫三五年,而后又同丈夫失了联络的。若魏潇遇着这般让她守活寡的男人,他倒宁愿她去偷汉改嫁了。古人看重贞洁,也不知做女子守了寡要吃多少苦头。 他想到魏潇要嫁与皇帝,心内阵阵难过,对那位陈姓的九五至尊又添了许多不满。 他不由驳道:“他们是父母包办的亲事,起先的感情想必是很弱的了。三巧等了她丈夫许久方同别人一道,我看她倒是勇敢又有主见的女子。” 魏潇见他看话本还这般认真讲理,不由笑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说:“那你愿娶这般女子吗?” 她说完这话便后悔了,面上的笑淡下来。 魏慎“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委屈道:“我愿娶,别人怕也不愿嫁呢。” 再说了,他又不喜欢女孩子的。 魏潇含着一口闷气无处宣泄,贴得他近了些,又刻意滑下身子来,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说:“我心口疼。” 魏慎便急了,低头不住想瞧她面色,问:“好端端的,怎么就疼了?我给你叫大夫!” 见他要掀被子下榻,魏潇忙拦下他说:“不用,揉揉就好了。” 魏慎不确定地问:“可揉一揉不会更疼吗?” “不会。”魏潇说,拉着魏慎手覆到自己胸口上轻轻揉按。 魏慎呆着,那上头并不绵软,可他到底还是觉出了鼓胀,脸腾地一下便红了,忙要缩回手来,又被魏潇紧扯着。 魏慎急得结巴:“这、这是右边胸口啊……心脏在左侧的。” “姐姐,你、还是你自己揉罢!” 魏慎侧着身子想躲开,又不敢施力,说到底他力气也不够魏潇大。 魏潇哪里舍得松开他,不言语了,只后头看他被吓得要哭出来方松了力气,说:“叫你替我揉一揉,便那么不情愿吗?” “不、不是,”魏慎说,“唉!我、你……” 魏慎无措得很,又见她凑近了自己,愈发显得她眉目如画,呼吸便不由快起来,动也不敢动。 魏潇心内砰砰作响,心脏麻痒,手抚上他面颊,盯着他涂过脂膏的唇瓣,离得近了连那脂膏里添的香料是什么她都嗅得出来。 她忍不住俯身亲下去,娴熟地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她触到那软物便丢了神,正待要深入,却一下被魏慎推开。 她一时有些恼怒,可见他一幅欲哭的模样便停了动作,四目相对,有些悔了。 魏慎惊骇地看着她,手背紧贴上自己的唇瓣遮挡着。他当真被吓着了,魏潇亲他! 大晚上的,他由魏潇院儿里落荒而逃,连话本也忘了要带回去,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魏潇为什么亲他?是不是喜欢他?可他们是姊弟,她或许只是想亲亲他面颊以示亲密罢?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的。 但、但她今夜里亲的又不是面颊,眼神还那般……差些将他吓死了。况且他们都多大了,怎么还能亲来亲去的。 他叹息着,脑袋蒙在枕上,不住自己反驳自己,惊乱之际却听得卫府里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灯火骤亮,竟还映到了卫袭这处。 这么晚了,做什么呢?过得两刻钟,外头复又沉静下来。 翌日,魏慎打着呵欠去见了卫扬兮方知晓,昨夜里魏家两父子被急召进宫,如今全城戒严,卫家临近的几条巷子皆被封了,不许人员走动,现下只能先在卫家住着。 附近人家非富即贵,也不知是哪户出了事儿。 魏慎并不关心这些,只顾躲闪着魏潇了。 还是魏潇借着还话本的理由先去寻的他,说:“慎儿,昨夜吓着你了罢?” 魏慎接过东西便低着头不说话了,眼神飘忽着,局促得想逃走。 “我原没想过要那般的,”魏潇说,“只是不知怎么便……” “许是因为昨夜在话本里见了有那样的描述罢。”魏潇轻声道。 魏慎耳根子也不知红了多久,憋闷半晌,想起那书中确实不止一处有写人亲吻的,不由问她:“真的吗?” “我再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魏慎一下轻松许多,可仍不高兴:“那、那也不能学他们做那种事儿呀!” “我再也不要看这些腌臜书了!你也不许看了!”魏慎凶道,又一下泄了气势,泪花都冒了出来,“姐姐,你把我吓死了……” “好,好。” 魏潇都没想得他会信自己的解释,只连声应他。见他耷拉着脑袋,说话都哽咽,忙将自己亲去卫家厨房督做的点心拿了给他。 第十四章 生辰(上) 魏慎几个在卫家留到了初六,正正好是魏津同魏慎生辰。可魏津同他爹都已好几日不见人影,宴席自是无法在家摆了。 卫扬兮心忧那两父子,只魏慎颇没有心肺,同魏潇、卫袭疯玩了几日方觉许久未见他哥哥了。 近日上头几个大人都忙,府中管得宽松,昨夜里魏慎在魏潇那头呆到了半夜,收了今年第一句“生辰快乐”方心满意足地回了去,今早上都是笑醒的。 他去卫扬兮那头请安,卫扬兮便将先时没收的压岁钱还与了他,见他高兴,拉着他手,耐下性子说:“你今日便十六了,娘先祝你生辰快乐。” 魏慎贴过去抱住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谢娘亲!” 他在异世呆了也快六年,若非遇着这般人家和母亲,当真不知要如何过活。 卫扬兮一愣,这方后知后觉地记起他现下身形去岁便已高过自己,如今也能拥她入怀了,只她总还把魏慎当小孩看。 她眼眶微湿,同他分开,不住描摹他样貌,道:“慎儿长大了,要比从前听话许多。” “过不得几年,你也要娶妻生子,学着当家了。”卫扬兮叹道,“家里护不了你一世,再上几年学,你也要去谋份差事做的,得要为自己打算了。” “啊!”魏慎大惊,顿时萎靡下来,“家里要养不起我了吗?” “是不是、是不是爹他们出了什么事儿?” “说什么胡话?你爹他们好得很!”卫扬兮许多感慨都被他弄没了,“你就想一辈子靠家里呀?” “家里不是有我哥吗……”魏慎声音小下来。 卫扬兮瞪着他说:“今后你更要向你哥哥学,能帮着家里一点是一点,知道吗?别成日想着靠你爹你哥哥。” “我知道了,”魏慎诺诺点头,即便心内觉着这些事儿都尚远,“娘你放心罢。” 听她提起魏津,又不由问:“娘,我爹同大哥到底做什么去了?” 卫扬兮自是有收到那对父子的消息,只不愿同他多讲,说:“少议论这些!总之,他们好得很。” “您刚还说我长大了,怎么如今又不愿把家里事同我讲一声……”魏慎嘀咕。 “同你讲什么?”卫扬兮提高声调,敲了他脑门一下,“去找你姐姐玩罢!” 她这般谨慎,弄得魏慎也莫名紧张起来。 魏津不在,中午卫家人便好好备了些酒菜单替魏慎庆生。只中途得了消息说巷子解封了,正好用完午膳收拾完东西下午便坐马车回去。 魏慎同他姐姐乘一辆车,一路上不住将马车帘子掀开朝外看。 外头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只是街道上略有些冷清,路过新庆河东巷时见得有官兵巡逻把守,还从巷里头一箱箱地抬东西出来。 魏潇坐在他身旁,一直注意着他,将帘子扯下来,温声说:“慎儿别看了,同我说话罢。” “姐姐,”魏慎扭头看着她道,“刚刚那些人在做什么啊?” 魏潇默了默,说:“我也不知道。” “姐姐,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罢!”魏慎求说,心内实在好奇,“是不是和大哥他们有关呀?” 魏潇怜惜地看着他,说:“……那头的朱家,被抄家了。” 魏慎一愣,又问:“是出了贵妃的朱家吗?” 他见魏潇点头,两眼都瞪大了,问:“为、为什么呀?” 他有两个同窗就是朱家人,平日里总有听得他们在哪头豪掷千金。魏慎起先觉着他们是纨绔,可在学堂里先生又总夸他们课业不错的。他虽不大同他们往来,但多少晓得前几年朱家权势是很大的。 “家里被人揭出欲举事谋逆。” “这、这可是重罪。”魏慎惊道,“被抄了家……会如何?” 魏潇不欲再说,摸摸他脑袋,道:“我真不晓得了。” 听说,朱家三族同诛,上下几百口人过了元宵便要被拉去问斩。宫里已成了太妃的朱贵妃,前几日便被赐了毒酒。 魏慎贴着他姐姐,一路上再未多问。可他心下一面惊怕一面又好奇,回到家去随口问李言,这方晓得朱家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他的那两位同窗已没几日可活了。 明明是别人家的事儿,他却被吓得厉害,夜里连做了几个噩梦,梦得那个年轻清俊的皇帝笑着道他同朱家有勾结,也要将他拉去斩了。 他第二日起来吓得直抹泪,身子都哆嗦,不住地想今日是他们家去抄别人家,今后又不知是谁来抄他们家了。他从未有这般强的居安思危之感。 卫扬兮同魏潇知道,来哄了他许久,又好生斥了李言,这方好一些。 第十四章 生辰(下) 因着明年开春是太学三年一选的时候,魏慎他们学堂管得严起来,说是年初十便要开始上学了,还建议各家都将孩子送过去寄宿。 卫家那头早说要将卫袭送在那头住的,只卫扬兮不愿也将魏慎送去。可她听了娘家人分析利弊,心内便动摇起来。 魏慎考不考得上太学倒不重要,毕竟她也不抱希望,让他有一份学好的心方是正经。 魏慎得知她想法,千万个不愿意。不肯温书,也不肯去学堂,最初还说是怕去了那头想起朱家的事儿要受惊。卫扬兮对此将信将疑,却也让他先好生将养着。 后头魏慎又装病,却不想很快便被卫扬兮察觉了,魏慎无法,将心内想法全嚷出来,说他宁愿在家里帮卫扬兮打算盘也不要住在那头考太学。魏潇护着他,却都差些没拦下卫扬兮欲揍他一遭的心思。 他这么在家中闲了七八日,挨骂都挨得心甘情愿。只魏潇早开始温习自己的文武功课,不能日日同他在一处玩儿了。 期间魏津回过两次家,魏慎见他疲累,便不敢主动去招惹他,连给他备下的生辰礼物都未送过去。 好容易到元宵节,那两父子终得了些空,好歹能一家人齐聚吃餐饭了。卫扬兮欲顺道给魏津补过个生辰,只他不愿弄得张扬,说邀了卫家人过来便好。 魏慎久未见卫袭,同他聊了会,这方晓得学堂换了个讲经学的先生。听说他从前给龙椅上那位上过几年课,很是严厉,将他们这一群娇贵的学生治得服服帖帖。 魏慎听罢,更不想回去上学了,他打六年前开始便没跟上过学堂进度。偏卫扬兮在饭桌上要提这事儿,托魏津明日顺道送他去学堂。 他现下在魏津面前压根儿不敢出声,见他哥答应下来,便只闷闷地垂着脑袋吃汤圆,心内委屈地想卫扬兮都不同他商量的,哪里知道他娘在心里头直想着她生的好儿子是专会窝里横的,要找别的人来治一治他。 这晚的饭桌到底因着朱家之事略显了沉闷,长辈们有意先走,留了他们一众同辈的在一处。 魏慎坐在他哥对面,偷偷关注着他。见他比平时还要寡言,眼底红血丝藏也藏不住,一杯又一杯地同身旁的卫珑喝酒,便多少有些心疼。 如今桌上只得他们表兄妹五人,魏潇坐了会儿便暗牵着魏慎同两个长兄道说想走了。卫袭、魏慎两个总黏着她的,便也一齐说走。 卫珑点了头,只魏津盯了会儿魏潇,又转同魏慎说:“魏慎,你去我屋里头将你生辰礼物拿了罢。” “噢!好。”魏慎有些惊喜。 魏潇扭头便走,魏慎忙忙跟上去,又抿着笑瞧了他哥那头一眼,却是一愣。 魏津正举着酒杯让卫珑替他斟酒,卫珑垂眸笑说着什么,他哥便专心盯着人家面容,见得他抬眼又霎时将先时的神色掩去。 魏慎脑中闪过些不可思议的念头,惊得厉害,不敢再看,只愣愣出了院子。 魏潇见他当真要朝魏津那屋的方向去,说也不同她说一声,大力扯住他道:“慎儿去哪儿?” “我、我去大哥那儿。” 魏潇深吸一口气,压着情绪轻声道:“叫你院儿里人去拿便好了,何必你多跑?他若有心,怎不亲自拿了来给你?” 卫袭见她瞥了自己一眼,忙附和:“表姐说得对。” 魏慎看看魏潇,又看看卫袭,说:“大哥忙。” “你真要去?”魏潇问。 明明只是拿个东西,魏慎不知魏潇怎弄得像他要同她决裂一般,小心翼翼道:“姐姐,我拿了东西就去找你的。” 魏潇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魏慎连忙道:“罢了罢了,我、我叫倩倩去罢,我还是同你们一起,好不好?” “甚好甚好!” 卫袭应他,有意也哄着魏潇,昏暗里却见他表姐牵上了魏慎的手,就同他哥哥牵他嫂嫂一般。魏慎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乖乖便跟着她走,还有心思同他讲:“卫袭,你走得也太慢了,跟上来啊。” 他心内暗暗咒骂了声,古怪地看着这对姊弟,肚里怀了不知多少疑问欲说,却被她表姐轻轻施了个眼神便全吞了回去。 第十五章(上) 夜里冷风如刀,卫袭不好在魏潇这头久留,早随他父母回了家去,魏慎便也被嬷嬷催着回自个院儿里洗漱。 往常魏慎是不愿早走的,总要同他身边伺候的人拉扯上几个来回,今夜因心内莫名的不安,倒很听话地便同魏潇道了别。 魏潇总觉他穿得单薄,将前些日子新制的紫貂毳衣和暖耳具都拿了给他方放心地让他行出去。 魏慎回到去,忙叫了倩双将魏津给他备的礼物拿来,却不想倩双道魏津院儿里人都不知他们主子将东西放哪了,要等得他回来方能找出给他。 魏慎想着他这处离魏津那儿近,便翻出自己给他备的礼打算亲去一趟了。 他备的是桂味儿的线香,小小一盒便花了他十几两银子,卫扬兮还赞助了他十两。 他到得魏津那头,却仍未见得他回来,便在他屋内坐了会儿,嫌冷了又叫他屋里人烧了炭盆来。 魏慎鲜少来这处,忍不住东瞧西望。他同魏潇的屋里都布置得精致,多少可以说奢侈,魏津屋里却要简朴许多。 他瞧见魏津这儿也摆了盆腊梅,便走上前去看。鹅黄色的花儿耷拉着,已将要凋了。魏慎轻轻一碰,竟惹掉了几朵残花,吓得他忙忙合手去接,将落花放在了盆土上。 他舒一口气,听得身后有了脚步声,回身一瞧,正是他哥哥晃着脚步慢悠悠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欲搀他,又频频被推开。 魏慎见他似醉得厉害,便后悔过来了。 他心内忐忑,见魏津走进来,瞧了眼那花儿,又瞧了眼屋内炭盆,松松往紫檀椅上靠坐了,声音干哑地问:“你来做什么?” 这哪像是迎他的。魏慎一下垮下身子,又见他眯眼拿起了桌上摆的茶盏,掀开茶盖,灌了一口,同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道:“再倒些来。” 魏慎见那小厮已结巴应下了,便未敢说这是他刚喝过一口的。 他悄悄走上前,坐到桌子的另一旁,将那盒线香推给他,小心地说:“大哥,这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 魏津一怔,抬眸看他,倒像清醒不少,拿起那东西捣鼓了半天无果,便将其重重摔在桌上,皱着眉对魏慎道:“打不开。” 十几两的东西,魏慎听得那声响便心疼,又委屈又生气。 他是真也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了,要得他这般的对待,明明年前还不是这样的。那些时虽也多有训他,但多少是为了他着想的,而非像如今的刻意刁难。 想虽这般想,却还是替他将东西打开,气闷地告说:“这个是要掀开的!不是从两边推开!” “哦。”魏津淡淡应了声,见里头细香排放整齐,拿了根出来放于鼻下轻嗅了嗅,“又花了多少钱?” “不要你管!”魏慎大声说,见他直直看着自己,瞬时便怂下来,拧眉低头瞧鞋尖去了。 魏津冷冷“呵”了声,“这些最多便值个三五两,你莫被人骗了。” 魏慎恼羞成怒,将盒子盖了要拿走,却又被魏津扣着手腕,再移一分也难。 魏慎惊得看他,挣扎不脱,两眼都湿起来,“你不稀罕,我便不要给你了!” 魏津无言地将东西轻松夺过,放在自己身后,抿了口热茶,又问他:“……来我这做什么?” 见他眼眶是红的,便不耐起来:“回去哭罢。” 他这些时日见人哭得多了。 魏慎垂着头说:“不是你叫我、叫我来你这头的么?” 魏津想了想,好似确有这一回事儿。那时是见他要同魏潇一齐走,心下不舒服,随意捡的借口罢了。 他默了默,问:“……你等了许久吗?” 魏慎听他语气似有愧疚,小声说:“也没有,我刚刚才来的。” “又同魏潇走了?”他质问。 魏慎未弄清楚他气什么,便不敢多应,只敷衍地点点头便软声转了话题问:“我的礼物呢?” “没有。”魏津说,“你当我同你一般空闲吗?” 魏慎傻楞着,没想得他这般直白。就算先时未备下,现下骗一骗他让下人立刻去库房随意挑个不都可以吗? “你、你把我的香还给我!”魏慎倏地立起身来,眼里憋着泪花,“大骗子!” 他两步走过魏津那头,欲搜出那盒子来,到底又怕,一点不敢碰他,只敢两手撑在圈椅的两侧扶手上,佯凶着。 他俯视着魏津,见他只是稳稳坐着,动也不动,心内便已畏缩,手臂都要发颤了。 魏津慢慢离了靠背,黑沉沉一双眸子紧盯着他,魏慎吓得立时便朝后跌了几步,“做、做什么!” “你做什么?”他轻声反问。 “……我做了什么?”魏慎满腹的不解,脸都苦皱着,欲哭又不敢,“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凶?” 外头陪魏慎过来的三个嬷嬷小厮不由忧心地往屋内瞧了眼,魏津察觉,眼神示意底下人将门阖了。 魏慎心想他莫不是要动私刑了?泪也来不及抹,骇得转身便跑,刚到门边,又听他道:“跑什么?” 魏慎听他语气有些怪,懵懵地回过身来。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魏慎说,“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吗?” 魏津差些冷笑出声,喃喃如自语:“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你们真是要把全家人当傻子。” 他勉强起身,又觉头昏,定了定神,看魏慎没满屋的重影了方走上前去。 魏慎原以为他已解了酒的,却不想他如今还是这般,一走起路来便晃悠,吓得拍门道:“快些开门呀!” 第十五章(下) 外头守着的是魏津的人,没他吩咐是不会做其他的。 见魏慎急得跳脚,魏津当真觉着好笑,讽道:“如今倒晓得怕了?” 他虽不甚清醒,却到底顾忌着外头一众家奴,推着魏慎腰背将他往内间暖阁赶。 魏慎两手扒着隔扇如何也不肯动,颤声说:“我又没做错事,我怕什么?我、我要回去,你快叫他们开门……” “推你也不动,将你踢进去好了。”魏津说。 魏慎吓得立即松了力气,进得里头便躲得他远远的,心内不住祈祷常嬷嬷将卫扬兮找来。 他着急忙慌地四处寻着能阻着魏津的玩意儿,见到八宝柜上摆的几樽瓷瓶,又不敢去拿,终只胡乱抓了个榻上的软枕挡在身前,一面害怕,一面气怒地道:“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娘待会儿就过来了,你不能打我的……” 他终忍不住搬出卫扬兮来,说得一个“打”字,眼泪便流得更厉害。他活到如今,虽被训骂得多,可家里人哪曾让他受过一次打? “不打你,”魏津幽幽道,“审了再打。” 魏慎听他这般说,又见他比平常很不一样,胆子都要吓破。 魏津阖了门,同他老鹰抓小鸡似地绕桌转了几圈,弄得自己头晕,便不耐烦起来,说:“你站着!” 魏慎一下便呆站着不敢动了,可见他要过来,腿下还是控制不住要跑。没跑得几步,便被魏津扯着后衣领提到了榻上去。 魏津控制不住力道,魏慎又挣不过他,脖颈便被勒得生疼,禁不住呜呜地哭喘,抱着软枕抹泪,狼狈地缩到卧榻里侧。 “凭你这点本事,哪来的胆子同魏潇私通?”魏津立在榻前,轻飘飘说,语气中的不解却是真心实意的。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魏慎脑中一下惊炸开,如何也想不明他是怎么将这些字句堆在一处,还说出了口的。 说他便也罢了,把他姐姐捎上做什么?好歹魏潇是女子,也是他亲妹妹,怎么能这般将他两个说在一处!那般无来由的、腌臜的话又怎么能同他姐姐的名字沾上! “她是我姐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实在、实在太过分了!” 魏慎心内愤慨,瘪着嘴狠狠瞪了魏津一会儿,可见他眼神也冷下来,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便消去了。他垂下脑袋,苦皱着眉头,眼里攒的泪花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说错了?” 见他摆得这幅可怜相,魏津面上冷冰冰的,只觉他是作伪。酒气与怒气烧穿了肠,魏津竟将那夜同魏潇谈话后保留的一点怀疑都抛却了,心里只当他这一双弟妹早已做尽了夫妻之事。 他现下只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纵然极大可能是由魏潇挑起的,但魏慎又不是残哑之人,他一个男子,若不自己情愿做,又哪得长久?难道魏慎真便这般无用,世间被女子强去的男人里偏就有他一个? 恐怕是尝过一两次后,他自也晓得了那些淫事的乐趣,欣然便耽溺其中了。卫扬兮到底是他亲娘,忧心他对情事上瘾原是很对的。 春来暑往,在多少个被家里人忽略去的日子里,他同魏潇都不知躲在哪头淫乐的罢? 魏慎攥紧了拳,不敢抬头,只是哭嚷道:“我们不过玩得好一些罢了,你怎便要、便要将这般的名头冠给我们?” “你还是作我们兄长的,亏你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呢!” 他虽更喜魏潇,却当真也从心底敬爱魏津,可他为什么忽地变成这般模样了? “你管这叫玩得好?”魏津真恨不得扒了他衣裤,重重打他几板子让他清醒清醒,“同卫袭、同你身边那丫头,你会这般么!” 魏慎混乱起来。他同魏潇的亲密自是别人无法比的,可这又怎么了?他已经很有分寸了罢?难道、难道他同魏潇连靠得近一些都不能了吗? 他觉着好不荒谬,哭得厉害,说:“我就是同姐姐玩得好一些呀!” 他忆起今夜在宴席上看见的景象,不由道:“你、你同卫珑表哥玩得也很好罢?难道我便要说你们、你们……” 魏慎到底说不出“私通”两字,只面上很不服气,小心地看着魏津。 “我们什么?”魏津面色沉肃下来,盯着魏慎,浑身都绷紧了。 魏慎哪里敢应,只觉他眼神会吃人,见他倾身过来,吓得忙要往另一头爬,嘴里哭说:“没什么、没什么……” 他方偏转过身,脚腕便被人狠攥住,整个身躯都被拖到魏津那头。 魏慎没想得他力气这么大,被吓狠了,应激起来,不住颤抖哭挣,只觉骨头都要被他捏碎。 “疼、疼!”魏慎哀哀哭道,声音都弱下来,紧攥着身下被褥,禁不住开始求饶,“大哥,我说错话了,我错了,我错了……” 魏津见他小半张面庞都埋在褥子上,耳根通红,下唇也似要被咬出血来,手上只更添了几分力气,说:“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第十六章(上) “呜呜……我不说了,”魏慎连连摇头,“我再也不说了!” 嘴上这般讲,魏慎心内却愈发笃定了,他哥同卫珑之间果然是很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魏津这方觉自己反应太过,冷冷道:“……男子间哪有可能?以后若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不会了!我再不说了的……”魏慎连声打断他,只是哽咽着告饶,都不想去驳他那些个古板守旧的话语了。 他是以为自己什么也不懂呢,明明这头的人是有娶男妻的,前几年还入了法说准许呢!只是在他们这般的人家,好似便没听过有娶男人来当家的。 男人娶男人这事儿入了国法后,卫扬兮还说笑似地同他讲过,若他哪日生出这般想法,她便先将他腿给打断…… 他就知道,魏津是同卫扬兮他们一道的。 魏慎面上多了几分愁绪,脚下又试着想挣开了,求道:“哥,放开我罢!” “我同姐姐什么都没有,你定是误会了的。” 他不重提这事儿,魏津都差些忘了原要做什么。他卸去手上气力,还未待魏慎喘口气,竟是以自己右小腿压了魏慎一双腿在榻上,动也不让他动,四处寻着可用来教训他的东西。 魏慎哪知道他这般又是为何,止不住地又开始哭求。 魏津忆起他柜子里收了好几根鞭子,只是怕魏慎禁不住打……他隔壁书房里倒有一把戒尺很是合适,只未免离得太远,不好取。魏慎又是不会武的,也无法摔他几跤让他吃点苦头。 思来想去,直接上手又觉他也受不住,倒看到八宝柜上放了把鸡毛掸子,心里顿觉很好,冷声叫魏慎不许动弹,自己几步去拿了来。 “干、干什么呀!” 魏慎战战兢兢,瞪大了眼,两腿麻软着,眼睁睁见他拿了根棕褐色的鸡毛掸走过自己面前。 他大惊,“我、我都说我同姐姐没有那回事儿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明天、明天就告诉我娘!”魏慎自己揉着腿勉强半爬起身道,“说你喝了酒就乱说话,还要打人!” “好呀,”魏津磨起牙来,“我倒要看是爹娘先将你打死,还是我先将你废了。” 魏慎不想他说出这种话来,被吓得半瘫,“我都说我没有、我没有!你还要我如何?” 外头常嬷嬷早候不住了,欲叫魏津院儿里那管事的去里头催一催,却不想人家只是陪着笑同她话了半日家常。 她怎会知道,同她隔了几扇门的魏慎,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想见着她。 魏慎只觉他哥当真是疯魔了,不仅凭空污蔑他,还要借着这莫须有的罪名打他屁股! 他一时躲闪不及,当真被他重重呼了一棒,臀瓣刺疼,霎时便惊哭出声,不住扯着魏潇新赠与他的袍子去掩自己后臀,往冷墙贴去,“你、你……呜呜,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儿!” 哪里便这般痛了?魏津心道,面上却仍板着。 魏慎见他膝盖压到榻上,又倾身凑过来,手腕还似要挥起来,一下扑了过去压着他手腕要阻他动作。 魏慎半跪在榻上,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两手不住地想把那打人忒痛的鸡毛掸子夺走。 可他哪比得魏津的?意识过来后便马上换了法子,大着胆子将指尖往魏津握着那掸子的手心里钻,想一点点弄出隙来,微仰了脑袋哭求:“大哥,你、你还是把这东西给我罢……” 魏津皱起眉,一手欲将他扯开,却不想魏慎意识到,忙忙紧贴过去,两手大力环上他腰,攥着他衣裳,连那打人之物也不抢了,顺势还将眼泪全抹他肩上,只怕一被他拉开又要受打。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后臀都还隐痛着。 魏津不由往后跌了半步,心内惊恼。 他不知道,魏慎做这事儿是很有些经验的。前几年仗着自己身量尚小,也曾无数次赖在卫扬兮怀里撒娇以求些他想要的东西。但现在大了,只口头上撒撒娇还好意思些,哪敢再往他娘怀里滚。上回同魏潇吵架求和时倒是久违地这般做了。 魏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着实想不明白魏慎哪来的胆子扑他身上。他略低头去瞧魏慎,都不知从哪处下手将他弄开。 魏慎兀自耗着气力死死环着他哥哥腰,好容易止住哭声,求他放自己走,忽地却觉腰腹间被什么东西抵着。 他愣神去瞧,只见魏津以那长长的掸子去推他,不耐道:“离我远些。” 魏慎未来得及防备,一下被他推坐在榻上。 “那你让我走呀……”魏慎望着他,以手背大力抹了几把泪,将眼周皮肤都磨得通红,“我说的话你怎么也不信,我要死了一定不是被打死的,是被冤死的!” 魏津怒气渐消,已是有些信他,只自恃身份,很不情愿低头,说:“你又不是女子,臂上有守宫砂为证,让我如何相信?” “——难道你让我去瞧你姐姐臂弯吗?” 魏慎听他提及魏潇,大怒,哑声道:“不行不行!” “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的,你不要去扰我姐姐!” 魏津是绝无可能将魏潇同自己讲的那番话告与他的,此时见他这般维护魏潇,顿觉他很不像话,牙关紧咬,冷哼一声,攥紧了手中物什,狠道:“裤子给我脱了!” 魏慎忙忙捂紧外袍,说:“我才不脱呢!” 第十六章(下) 魏慎原以为魏津说的是醉话气话,没想得他当真要来扒自己裤子。 他哭嚷得厉害,魏津却威胁着说他要再这么嚷,便将他衣裳全扒了,拿鞭子来抽他。 魏慎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他哥了,从前的魏津什么时候能回来啊?他整张脸埋在枕上,压抑地喘息啜泣。 魏津真将他衣裤扒了一半,他自又背着身,身子一抖一抖的,白花花的屁股便全数显露出来给人看光了。魏津立在榻旁,攥着那棍棒,抿着唇,胸腔起伏,如何都挥不下去。 魏慎只觉下半身透凉,早已做好了受打的准备,紧张地等,却半日没等得屋内另一人有所动作。他泪眼婆娑,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魏津,悄悄伸下手去,欲将自己亵裤提上来。 “啧。” 只那么轻轻一声,魏慎便被吓得收了动作,趴回去呜呜又哭了会儿。 可他很快便听见魏津将手上东西丢开的声音。他回头瞧了眼,果见得他手中已空了。 魏慎大喜,是不想打他了罢?他攀爬着要起身,冷不妨被魏津一掌挥在臀肉上,发出“啪”的脆响。 魏慎下意识反了身去捂自己臀肉,呆怔着的片刻,已再被魏津握了小腿拖得离他更近。 “你还、还要干什么!”魏慎愤愤哭道,满面通红,很觉耻辱,却没了力气去挣,只不住地掩衣裳。 魏津暗同自己道,算了罢,算了,魏慎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垂眸去瞧魏慎,却见他扯着衣裤在遮自己早被人看光了的阴私处,不由嘲道:“有什么好遮的?你有的我没有么?” 一面这样说,心内又不由得低叹,他怎么偏同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孩过不去了? 魏慎气乎乎的,话也不应,只是瞪着他。 魏津本快将自己说服,打算让魏慎走了的,哪想同魏慎那愤恨委屈又不满的眼神对上,瞬间便改了念头,这人还是很应要受些教训的! 魏慎解不得他心中的弯绕,一面涨红着脸抹泪,一面整着衣裤,哪想魏津略俯下身来,一手撑在他身旁,施力将他裤子一扯,便让他前功尽弃。 “哎呀!”魏慎惊唤出声,离得魏津近了,又闻得浓重的酒气,便连看他一眼也不敢,只两手胡乱推他胸膛,“不要弄了!” 魏慎被逼急,想起魏潇从前教过他如何防卫,哭颤颤地欲抬脚往他哥胯下踢去,只还未来得及动作,他那命根竟便先被人把住了。 “哼,”魏津面色沉沉,盯着他那根玩意儿,“用过这处没有啊?” 魏慎大震。 他前年才有遗精,平日里许是身子过虚,连需自慰的情况都极少。就算同卫袭出去偶吃到些壮阳的东西,夜里那东西翘起,他自己用手纾解也总是不得章法,便从未觉出这事儿有什么乐趣。 可现下魏津一手便握了他那处,熟稔地揉搓着,竟是磨得他那阳物慢慢热涨起来。 平日他想自己弄一弄的时候怎么便不见这臭东西这般快起来呀!他哥、他哥当真是疯魔了,要这般捉弄他! “呜、嗯!”魏慎哭喘出声,身子一下被激得躬起,两手不住扣阻着魏津的手,心内骇极,手心额际皆冒起汗来,“不要碰,不要碰……” 魏津全不把魏慎的推阻放在眼里,见他反应这般激烈,顿觉奇特,低着头打量起他那根玩意儿来。如今魏慎也只半硬,连他掌心都未曾盈满,颜色好生的浅淡。 令魏津真稀奇的是魏慎那过长的包茎,都裹去他大半冠头了。他故意将之拨下来,拇指揉了揉那顶上肉孔,便惹得魏慎一阵痉挛哭叫,渗出的清液不多会儿就将他手心打得微湿。 魏慎大力掐着魏津手臂,紧闭着眼,哭得厉害,一句整话也说不出,只不时地蹦出些什么“不”、什么“别”的词语来。 他两腿夹得紧紧的,身下又热又涨,两个子孙袋也被人仔细抚慰到,酥麻的快感瞬间漫过全身,弄得他一身都软下来,脑袋晕乎乎,禁不住地哭哼出声。 他连喜欢还是讨厌都未分清,只渐渐地将自己现下在何地、面对的是何人都忘却了。 瞧他那副模样,就像是第一次做这事儿似的。 魏津观察着他,倒弄得自己喉中干渴,胯下隐隐也热起来,只强压了去。盘问的正经话他是再也说不出一句,现下只尽心尽力地给魏慎揉弄着。 他听得魏慎的喘息和自己手下黏糊的声音,便很有些禁不住,一时未勒住心绪竟就上了榻将魏慎紧收进自己怀中了。 魏慎声音含混,也不知哭哼着在自言些什么,原还推着他手臂的,现下只紧攥着他衣袖,声音愈来愈尖,显是要到了。 他便遂了他的愿,手上加速,掩着他阴茎让他泄在了自己手中。 魏慎急促地喘息,茫茫然睁开眼来,两腿彼此夹磨着,后知后觉地觉察出自己被人揽抱在怀里,刚出了精的那处仍被握着按揉搓弄。 那处余韵仍在,这般被人裹着很是舒服。他眯起眼,魏津便不由在他一侧面颊上落了一吻,亲走他泪去。见他无甚反应,又反复动作,直至将唇贴到他的唇上。 魏慎被吓着,皱着眉偏开头去,下意识去推他,先时的畏惧又升起来,小声地哭。魏津也被自己惊着,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尝出些血气方罢休。 他同魏慎这般背贴着胸膛,不知是一个几暧昧的姿态。不敢再亲他面颊嘴唇,也不敢再细想,只将吻落在他脖颈处。 魏慎那点欲望散去,终算清醒一些,不再用下半身思考,便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他下身空荡荡的,亵裤便被丢在一旁,上头还沾着他刚泄出的东西。 他是清清楚楚地晓得发生什么了,战战去看魏津,却只见他两眼都是红的。他略动一动,竟只被环抱得更紧,隔着几层衣料抵在他臀缝处的物什便也更加明显。 魏津瞧着魏慎不住抹泪、身子发颤的模样,只觉嘴里血腥气极重。他一手抚上魏慎裸露的臀瓣,大力掐了一把,胯下密密地贴过去,咬牙重撞了一下……终还是回了理智,立时翻身下地,拿那毳衣将面色泛白的魏慎裹了起来。 第十七章 上学(上) 魏慎满眼的泪,攥着毛绒绒的毳衣,迷蒙见魏津推门出了去,立时强打精神翻身在榻上找起他的亵裤来。 好容易寻着了,可摸到那上头湿痕,他又禁不住哭了出声,脏死了! 虽有些嫌弃,他却还是动作着将之套上只欲赶紧离了这头才好。 方踉跄地立起身来,魏津竟又进来了,远远地在门那头停了步,望着他说:“你……今晚在这里睡下罢——” “我不要!”魏慎迅速打断他,哽咽道。 他又想做什么?刚刚那般对待他,是将他当作什么了?现在定是怕他一走就要去给他娘报信儿,先时怎不及时止损呀! “……我已同常嬷嬷讲今夜我与你补习功课,许会到很晚,要留你在这头睡下。”他慢慢道,语气和缓,却有几分生硬,视线落在魏慎身上,很快又垂了眸。 “你太过分了!”魏慎两手都握了拳,“太过分了……” 要不是方才见他出门脚步都是歪的,瞧他现下那模样,魏慎都不信他还在酒醉中!不过就是衣裳乱些,腰间带子松些,脑子却还是转着的,将善后之事想得清楚明白,清醒得很呢!连补习功课这般的借口也寻出来,他怎好意思的? “嬷嬷他们走了,我叫人进来替你收拾。”魏津忽略他话语,边讲边退了出去。 将门掩上的功夫,又轻声补道:“我今夜不在这头睡的。” 魏慎隔门吊着胆子骂道:“你、你滚远些!” 进来伺候的两个小厮见了魏慎那番模样心内都惊诧,愈发屏气凝神,小心伺候。 魏慎见他们拿了干净的贴身衣裳来,问知是他哥新制的,便说什么也不肯换,偏要他们去拿自己的衣裳来。 魏津听闻,只好着人去取,倒惹得常嬷嬷她们疑心起来,魏慎明明早洗漱过了的……问来人是怎一回事,又只听他们讲是魏慎自不小心弄脏了衣裳。 偏派去同卫扬兮报信儿的人这时也回了来,卫扬兮那头很放心,叫他们明早过去伺候便好。 这夜里,躺倒在榻上的魏慎一心一意便只想着要如何告魏津的状,等明日他彻底清醒,自己又要如何将他失态的模样一一告诉他让他难堪,还要让他同自己低头赔不是! 他一面抹泪一面这般想了许久如何才能不让魏津好受。这屋里到底陌生,他翻覆了好一会儿,将魏潇那件毳衣抱着,嗅着上头淡淡的茉莉香方慢慢睡去。 那边厢歇在书房的魏津,冲了个冷澡将酒热气洗去,左右却睡不着觉,只愈发清醒。 他唇舌间的伤处刺疼,一处处探舔过去,身下竟慢慢肿胀起来,意识到后立时便又狠咬了口舌尖。 如此反复几次,却是丝毫不见作用。他只好勉强伸下五指去,想着迅速发泄一回便也罢了,可魏慎那面庞同身子又不住闯进他脑袋来,连同他唤自己的声音。 他猛然睁眼,翻起身来静坐了会儿,舒了口气,到外头翻书去了。 魏慎隔日是被倩双推唤醒的,叫他去上学呢,还说他哥已在外头等许久了。 他听得这些,哪还愿起身,只紧扯着被褥,将脑袋蒙在里头,有意重咳了几声,反复念说:“我不去!我都快病死了!” 昨夜眼湿了半夜,他两眼当真是酸涩难耐,喉咙也哑哑的,指不定今日便要发烧,明日便要染风寒,后日便要死掉了。 “呸呸呸!”倩双生气地又推了推他,“好端端的病什么病呀!你再不起,小心大少爷又训你啊!” 常嬷嬷听了,忙瞪她一眼。到底是在魏津院里,这丫头真是不知轻重。她只朝魏慎温声道:“好少爷,快起来罢!早饭有南瓜糯米圆子,你最爱的不是?” 往日这招可是顶管用的,她们几人等了好一会儿,魏慎却仍是那幅将自己裹成球的模样。正要再开口数菜色,却只听见魏慎的啜泣声传来。 “哎呀,又哭什么?”倩双脾气躁,忍不住道,“哪家公子不去上学的?” “哎哟喂,”常嬷嬷也急,“在家里多无聊啊是不是?学堂里可多人陪着你了!” “少爷,小姐说她今夜回来要替你写功课呢。”小李悄悄凑上来说。 魏慎哭声一滞,他本也是装的,只不由问:“真的吗?那我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小李转转眼珠子,道:“等学堂散了学小姐便到家了。” 魏慎便不出声了,常嬷嬷乘此又劝:“少爷,起来罢,大少爷真在外头等许久了,去官署那儿许是都要迟了……” “我不!”魏慎怒气冲冲的,“让他快点走呀!我去学堂自己会去,不用他送!” 第十七章 上学(下) 第十七章上学下 魏慎这般大声,就立在门外的魏津自然听见了。他并无言语,默默又站了会儿,当真便先行了一步,只留自己手下的人去送他。 魏慎去到学堂时已是迟了,兀自还有些气闷的时候,环顾周围又意识到朱家那两人已不在了,心中便有些难过。 那新来的老先生午休时单独找了他去谈话,交代了一堆功课给他,弄得魏慎愈加心烦。 只幸好家里人没打算让他真在学堂住下。他今儿看到学堂里的人都好认真地读书听讲,就连卫袭都皱着眉头在翻书,当真的不适应。 他听卫袭讲,是因着朱家那事儿的余震犹在,大家性子有所收敛,都不用先生怎么管。 待散学时上了家里马车他方彻底放松下来,瘫在榻上阖眼小憩。只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了。 魏慎正奇怪今日怎地这么快便到家了,揉着眼整好衣裳,李言替他掀了帘子,竟便见着魏津在外头候他。他身后不是魏府,却是处医馆,如今这时辰已没什么人出入了。 魏慎一下清醒过来,困也不困了,只对着车夫说:“在这里停做什么?快回家呀!” 车夫以一个忐忑的微笑回了魏慎话语,看了看魏津,没应。魏慎便有些生气,瞪眼看向那人,却是外强中干,声音发虚地道:“……又干什么!” 魏津平静地道:“下来罢,请人替你查查身子。” “我不要,”魏慎说,狠狠将帘子甩下,“我要回家!” 好一会儿魏慎都没等得应答,弄得他心中焦急紧张,同李言大眼瞪小眼,马车却一动未动。 李言不大明白魏慎怎么这般激动,还敢用这种语气同魏津说话,只是低声劝他:“许是今早大少爷听见您嚷病了,如今也是好心呀。” “他、他才没有好心呢……”魏慎将声音降得很低,反驳他。 魏慎盯着那藏蓝的马车帘子,又等了会儿,终失了耐心,气势汹汹地跳下马车,——差些摔一跤,大力推开魏津要来扶他的手,风风火火经过他身旁进了医馆。 进到里头,那接待的小厮却说他没有预约是看不了大夫的。魏慎转身便想走,连带对这医馆生起气来,看病便看病,怎么还要预约的! 哪想他一回身魏津便也进了门。店里人便都过了那头去迎魏津,行礼问候,浅谈了几句便要引着他往楼上走。 魏津以眼神示意魏慎跟着他,魏慎不想听他话,有意拖了会儿方不情不愿地跟过去。 瞧他那神情姿态,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难道、难道他全记不得昨夜的事了?魏慎胡思乱想,垂着脑袋,瞧见魏津净白的后鞋跟子都想上前踩几脚解解气。 他很觉憋屈,脚下却只下意识跟着魏津,不妨他在一房外忽停了步,一下便撞在他背上。 魏慎额头生疼,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魏津回身看了他眼,微微侧过身子,说:“你进去罢,我在外头等。” 他眼睛同魏潇的生得很像,眼珠子黑,睫毛长,一垂了眸去便让魏慎看不大出情绪。 魏慎大步进了去,见里头唯一一人背着身在整理药材,招呼也没心机同那人打,只兀自在桌前坐了等他过来问话。 待他回过身来,魏慎都一愣。他还未见过这般年轻俊秀的大夫,瞧着不过二十来岁。 他倒不提看病一事,只先温和地同魏慎闲谈了几句,自言姓刘名徽,又推了桌上早备好的几盘小点心给魏慎吃。 魏慎先还端着,如今用了块甜丝丝的枣糕便被他彻底收买。见他研墨提笔似要询他病症了,便做好了将自己这辈子大大小小所有病痛都老实交代给他的打算,——以及,待回了家去,他要立马告给卫扬兮,他再也不要方大夫那老头来替他看病了。 “吃好了么?”刘徽笑问。 “嗯!”魏慎点头应和。 “好,先讲讲是什么时候遗精的罢?” 魏慎以为自己听错了,惊疑道:“……什么?” 刘徽便再说了一遍。 魏慎见他不似玩笑,心道大夫问这些应也没什么奇怪的,好一会儿方结巴应说:“十、十四吧。” “好,你不用不好意思,”他笑说,“那之后有过房事么?” 魏慎面颊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终只道:“怎么、怎么要问这些!” 刘徽想了想,停笔道:“其实也不用问,若许我简单看一看,很快便能晓得用不用动刀子。” 这头还有大夫能给人动刀子的?魏慎额上冒出冷汗来,不解地问:“看、看什么?” 第十八章 阴私(上) 第十八章阴私上 “哥!那大夫有毛病!” 听得答案的魏慎,转身便跑出了门同魏津呼救,可他很快想起是魏津替他约的这大夫。 他惊怒地瞪着魏津,面上烧得慌,“你、你……” 魏津不欲在门外同他说话,轻轻地要将他推进去。 魏慎大力一推他便想下楼,却仍被他拦在身前。 “我没有病,我要回家!”魏慎好不委屈。 “嗯,你没有病。”魏津说,却很快又转了话头,“那也先让大夫看看。” 刘徽见他们僵持不下,忙走上前来道:“哎,我都忘了我有图册可供比对的,不用看的,不用看的!” 魏慎听得他声音,身子都未转过来,耳根倒愈发滚烫,被哄着推着又坐回了里头。 他眼睁睁看着刘徽推了本干净齐整的册子到他面前,翻到一页,小心指着上头东西说:“你看看,这可同你的相像?” 刘徽瞥了眼立在魏慎身后的魏津,斟酌着词句续道:“像这般的,便不大好。一到了夏日是极易痛痒的,今后房事上呢……也易早泄阳痿。” 画得纤毫毕现的一根男子阳物赤裸裸摆在魏慎面前,弄得他又羞又怒。 魏慎一把将那册子合了,面色涨红,说:“我、我的才不是这样!” “诶!轻些!”刘徽忙把那册子收好,怪责地看着魏慎,很是后悔将之拿出来。 他见魏慎都要气哭了,又见魏津皱眉盯着自己,心道这小孩儿做了官到底不一样,官威摆得老大。 刘徽只好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同魏慎道:“哎,这般的也没什么。我儿子与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那包茎还要长呢。我给他用麻药,动刀子时一点感觉都没有,事后不过一个时辰那小子便又跑又跳了。” 魏慎先是震惊于他瞧着那么年轻却有儿子一事,后又被他说得愈发脸热尴尬,气息急促,瘪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今日便到这儿罢?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刘徽说,又将桌上那盘枣糕向魏慎推了推示好,“再吃块罢?” 魏慎扭过头去,两眼都气得湿漉,却听他转同魏津说:“我中午翻了许久黄历,后日倒是个好日子,适合动刀。” 他看也未仔细看过自己、自己那处,怎么就笃定他有那般毛病了?一定是魏津同他说了什么的!好么,魏津倒是什么都记得清楚呀! “你、你这个庸医!” 魏慎只觉自己要气得炸开,骂了那么一句,起身又瞪了魏津一眼便跑走了。 刘徽行医二十又一年,还未受过这般指控,听得这话莫名竟觉好笑,朝魏津说:“你当真有个好兄弟。” 他从前在魏道迟手下当军医,也算看着魏津长大的,如今见了魏慎,只觉他两兄弟并无半分相像。 “他不懂事,有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魏津见魏慎跑远,心内松了口气,朝刘徽道,“那后日便劳您跑一趟了,同样的时间,我差人来接您。” “客气了,”刘徽起身展了展身子,开了扇窗户透气,又随口道,“你弟弟喜欢男人啊。” 魏津一怔,不由拧了眉头,下意识驳道:“不可能。” “你是没见着他初见我的样子,”刘徽笑起来,“明显他就喜好我这般类型的嘛。” “……您愈发会说笑了。”魏津面色沉下来。 外头的魏慎气呼呼上了马车,只不住朝车夫说:“你快点驾马呀!” 那人却只是敷衍他道:“诶!少爷,马上就走。” 魏慎知他是唬自己的,胡乱解了个荷包就往他怀里塞,说:“我给你钱!快点走!” 那人怕受罚,哪里敢收,连连挥手摇头。李言也忙过来拦说:“少爷!很快了很快了,大少爷就要来了的。” “我不想见着他!”魏慎喉中都带了哭腔。 李言云里雾里的,却见魏津已将要行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哄上魏慎几句,便见他缩进了马车里头,死死憋着泪意。 “你、你……”魏慎见他哥半掀了马车帘子看他,似要上来,一下急乱了,“我不要和你乘一辆车!” 魏津便放了车帘子,朝车夫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先领魏慎回府了。 魏慎悬着的心放下,只回到家时面颊还是通红的,弄得院儿里人都疑心他发了热。 他夜里去卫扬兮那儿陪她用晚饭,还没等得魏潇回府的消息便被她催着回了院儿里去做功课。 不情不愿在屋里看了一个时辰书,却又见卫扬兮来找他了。问她做什么,她又不说,只是坐在一旁看他胡乱写字,弄得魏慎有些不郁,——他本要去找魏潇的,现下连同李言他们说点小话都不敢了。 好一会儿卫扬兮才自觉斟酌好话语,让屋里人都退下,清了嗓子开口道:“慎儿,你哥哥今日带你去刘徽那儿了?” 魏慎写字的手一滞,脸腾地便红透,头抬也不敢抬,又哪里敢应。 魏津、魏津竟还同卫扬兮讲这种事! 卫扬兮有些忐忑。她到底是第一次养儿子,哪里顾虑得到男孩儿身子的许多毛病,又怕魏慎不好意思,也不明言,只道:“……你哥哥都同我说了,你便好好听你哥哥的,嗯?这几日便先在家歇着罢。” “娘!”魏慎委屈地看着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怎还要将自己往魏津那推? “怎么了?”卫扬兮忙应,“现下也难受吗?” “不是!”魏慎很觉丢脸。 卫扬兮叹了口气,心疼地道:“是不是难受许久了?怎么不同娘讲呢?又没人笑你——” “哎呀,别说了别说了……” 魏慎苦求,他只是夏日确实会、会有些疼痒罢了…… 第十八章 阴私(下) 第十八章阴私下 “姐姐、姐姐……”魏慎紧拉着魏潇的手,不住哭诉,“我要疼死了……都怪刘徽,都、都怪他!” 自他那处让刘徽动刀子,已有三日了。刘徽日日被请上门替他换药,魏慎却不肯让他碰,每日都因此要闹一通。 如今大下午的,刚折腾完一遭。魏家那两父子旬休,便同卫扬兮、魏潇一道过来探他。魏潇在里间陪他,另三个在外头同刘徽寒暄说话。 魏潇坐在榻旁的绣墩上,替他抹了泪去,很是心疼:“都三日了,怎么还痛得这般?有没有乖乖吃药?” “姐姐你不知道,我、我是伤着最痛最痛的地方了!”魏慎含泪看她,夸张地道,“吃药才不顶用。” 魏潇强压了笑意,说:“到底是伤着哪儿了?同我都不能说吗?” ——她哪儿会不晓得,李言早便同她和盘托出了。 “嗯、嗯……”魏慎犹豫着,小声道,“还是不说了罢。” 魏潇便没再问,只回握了他一双手。 “姐姐,你今日都在家里陪我吗?”魏慎躺也躺得不安分,在榻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紧盯着魏潇,脑袋直往她膝上靠。 “等你午睡下我再走的。”魏潇委婉地道,手背在他额上贴了贴,指尖又轻轻揉了揉他耳坠子,说:“怎么耳根子这么红?又不似发热。” 魏慎将她手臂扯进自己怀里,皱眉说:“是屋里地龙热呢。” “——你昨几日都没回家的,住在那里多不舒服呀。没什么人伺候,又见不着我……你都不想我的吗?”魏慎不满地问。 “怎么不想?”魏潇正经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魏慎抱着她手臂,面颊都贴过去,两眼笑弯了。 可她也未免太守诺,等魏慎午睡醒来,当真又找不着她了。 他这几日在家里寻不见她踪影,总归有些闷闷。身子难受不说,同魏津那事儿又还梗在心里。 他虽日日都能同魏津见着面,可却是再未说过什么话。 他不敢真将元宵那夜的事儿告给别人,憋都快憋坏了。今日魏潇回来也没敢同她说,——要是他姐姐晓得魏津是如何想他两个的,铁定会比他还生气! 魏慎心想着他哥是顶会做事的人,总归还是要来同他讲明白赔不是的罢?冤他那么多,还打他责他,把他当、当烟花柳巷里的娈童对待…… 谁知他等了那么多日都没等得魏津来同他说上点好话,有时他都觉着魏津是有意在躲他的,就同从前魏潇和他闹矛盾的时候一模一样。 夜里家里人聚一块用膳,碍着卫扬兮他们在,魏慎总归还是要同他哥哥打招呼问好的,可那人是只点点头便再未多看他一眼,坐也坐得离他老远。 魏潇不在,魏慎没人说话,便只顾气闷地扒饭。 “魏慎,你干什么?”卫扬兮第三次看见魏慎要抢先夹了魏津筷下的菜,不由训他,“有点儿规矩没有?眼前的菜不够你吃呀?手伸那么长!” 魏慎皱着眉收回要夹鹅肝的手,看了看魏津,小声说:“他自己动作慢,也怪我吗?” 他现下就是看他哥不顺眼。 魏道迟板起一张脸来,卫扬兮见着便偷在底下扯他,抢在他前头同魏慎道:“嘀咕什么呢?别吃了!去给你哥哥夹几样菜。” 话毕,立时唤贴身嬷嬷将魏慎的碗筷收走,又叫魏慎起身去给魏津布菜。 魏津放了筷,抬眼看魏慎动也不肯动,只垂着脑袋,脸都气红了,便同卫扬兮说:“不用了,母亲,我吃好了。慎……儿同我闹着玩罢了。” 他自寻了借口先走,便也算半解了魏慎的围。 魏慎才不领他的情,见他走远,悄悄瞥了眼魏道迟,又小声和卫扬兮说:“娘,我还没吃饱呢……” “你这身板要吃多少啊?”魏道迟幽幽道,又因卫扬兮回眸瞧了他一眼,便再缄了口。 卫扬兮见魏慎还是那么坐着,不由朝他及他身边人使了眼色道:“你还呆坐着干什么?找你哥哥去!” 卫扬兮眼下尚未摸清魏慎同他哥在闹些什么,只魏津到底是嫡长,魏慎这般行径,又是在魏道迟面前,难免有目无尊长之嫌。卫扬兮忧心她这傻儿子受不住魏道迟有时口不择言的训责,便事事都抢先摆了态度。 魏慎不敢再使性子,乖乖退下了,正想回院儿里叫人开小厨房,身边人竟却哄他去找魏津小认个错。 “我才不去!”魏慎一听便怒了,“不就抢了他几口菜吃吗?若、若他不让着我,我还能从他手下抢到菜吗?我看他这般是有意想害我挨骂的……” 倩双听了他这番言论,嘟囔说:“那是你没事惹事,把人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是谁的丫鬟呀?你怎么总为他说话!”魏慎停在路上不肯再走,委屈极了。 魏津对他做的那些事儿又无法宣之于口,本就憋屈,偏身边人个个都觉魏津是好的,好似他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自己就是天底下第一不懂事的一般! “就是么!这丫头,净瞎说的!”常嬷嬷忙道,同倩双相视一眼,又轻声说:“哎,只是,也有那么点道理的……” “原来你、你们都是一伙的!”魏慎才消了点气,转瞬又被点燃。 他终还是被千哄万哄地拉去了魏津那儿头,却是恰好见他行出院子,换了身黑漆漆的衣裳,似要出门。 魏慎身边跟着的便都朝他行礼,只魏慎直挺挺立着,面上还挂着同倩双他们争执时出的泪,恶狠狠地看着他。 “真不巧呢,大少爷是要出门了?”常嬷嬷笑道,偷去扯魏慎,却被他躲开,只好收了动作。 见魏津点头,她忙又道:“我们主子还说要来同您说会儿话呢。” “我才没说,你们拉我过来的!”魏慎气冲冲道。 魏津抿着唇,当真不知应如何同魏慎相处。若记不得酒后事便也罢,不知能省却多少麻烦事,偏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楚。 他隐约听得魏慎同身边人争说:“他才该同我道歉呢!” 魏津便觉不能再这般了,魏慎到底是家里人,要相处一辈子的。 他上前几步同魏慎道:“你同我来罢,我与你说几句话。” 魏慎见他走近了,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听得他话一点都不敢信,转身就要走,却被常嬷嬷他们挡着。 “嬷嬷,快点带我走罢……”魏慎苦着一张脸,终忍不住求说。 “让嬷嬷也跟着,你总放心了罢?”魏津在他身后道。 常嬷嬷便哄着魏慎说:“不怕啊少爷,老奴同你一起。” “我又没有怕……”魏慎不由驳道,声音有些发颤。 魏慎一路紧贴着常嬷嬷,进得魏津屋子,却是坐也不肯坐,只站在门口,随时准备要跑回自己的院落。 魏津无法,便也同他一齐僵站在门槛处,看了眼他身旁人,又垂眸同他道:“那晚原是我喝多了酒,是我不对,大哥同你道歉。” 魏慎一下被他的言语砸懵。拖拖拉拉这几日,现下他怎又如此果断地愿意做出这般姿态了? 他怔怔地看着魏津,又觉这般也太便宜他了,便不甘地问说:“哼、哼……就这样吗?” 魏津皱了眉道:“……你想要什么?” “你打我那么疼,我、我也要打你试试!”魏慎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到底胆小,放完这话便不由要往后退,下意识想找自己身边人。 常嬷嬷早已惊得呆了,眼睁睁瞧着魏慎忽地被那门槛绊倒,扶也未来得及扶,听得他呼痛了方忙去搀他:“少爷!” “嬷嬷!你怎么不扶着我……”魏慎面色涨红,忙自己爬起身来,很觉丢脸,看也不敢再看他哥哥,转身便跑走了,徒留魏津立在那头。 常嬷嬷知道魏慎挨了魏津的打,卫扬兮便也知道了,隔日就将魏慎拉了去审问,先问他犯了什么事儿,又问他哪里受了打。 魏慎编了虚言搪塞过去,只说是因自己写的功课太差,魏津气不过方拿鸡毛掸子打了几下自己屁股。 卫扬兮听了,叹气叹了半日,一时觉着魏慎是该打,毕竟有时他是真气人,一时又觉她这亲娘都没怎么,怎魏津就忍不住要朝魏慎动手……她听着魏慎的描述,只觉那不像魏津平日脾性的。 可到底还是心疼魏慎,后头几日对着他一句重话都未舍得说,不上学也依着他,惯得不知怎样。 要不是魏慎极度的不乐意,卫扬兮都欲让他脱了衣裳给她仔细瞧瞧伤处了,免得她夜里总想得伤心,连带着也迁怒起魏道迟来。 魏津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还会传到魏道迟耳里,两人一齐上朝的间隙他爹笑着同他说:“我不敢做的你倒做了。魏慎是很欠些教训的,你下回可要学聪明些,别再闹到你母亲那儿去。” 魏津:“……” 第十九章 春笋 第十九章春笋 魏津怎么也没想到这事儿还会传到魏道迟耳里,两人一齐上朝的间隙他爹笑着同他说:“我不敢做的你倒做了。魏慎是很欠些教训的,你下回可要学聪明些,别再闹到你母亲那儿去。” 魏津:“……” 魏道迟在外向来是武人作风,魏津跟着他,幼时挨了许多打罚,只回家时因着卫盼兮在日子方能好过些许。从前见着家里弟妹,他心内是有羡慕的。 他怎么也没想得这事儿会在府中传开去,不日竟连魏潇也晓得了。 魏潇那般的脾性,对他自没了好脸色。 这几日天气渐暖,魏潇心内惦记着魏慎的事儿,心想要拉他多少再学学那些防身的招式,免得日后在外头也招人欺负。 卫扬兮听了,也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叫魏潇荐了师傅,又让魏慎每三日寻空隙同魏潇一齐去那头上课。 其实前些年魏慎也有跟着学功夫,只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渐渐便不愿再学。 如今也是同样的。起初念着能同魏潇相处久些便坚持去了那么两三次,到了第四次,他便已不情愿再学了,同师傅练了方一刻钟便强烈要求歇上半个时辰。 他只瘫倒在特制的软垫上,不住喘气。魏潇早在一旁看着,此时走近他,微微俯下身,忍不住道:“慎儿,你才练了一小会儿,怎么会累呢?学东西不能偷懒的。” 魏慎看她一眼,不高兴了,气哼哼转过身背对她,说:“就是很累!” “我陪你练好不好?”魏潇轻轻推他肩膀。 魏慎一下坐起身来:“姐姐,我不要学了……学了我也用不上,师傅说那都是给女子防身用的!” “怎么会?这些招式不论男子女子,学好了都有用处的。”魏潇哄他,“最新那一招式,再练一次我们就去吃些东西,好不好?” 魏慎见她面色认真,心内便有些动摇。只是他这几日筋骨都练得酸痛,当真是一点都不愿再学了。 “我又不饿……”魏慎小声说,往垫子上一倒,身子又背过去,仍魏潇如何哄劝也不肯起身。 魏潇便躺到他身边去,看着他后脑,叹了口气。 魏慎听得她动作声,回头见她也躺着,两眼瞪大了,忙爬起身来拉她,道:“姐姐你不要躺!这垫子上都是汗……又臭又脏!” 魏潇动也不动,说:“你不好好学,以后定还会被人欺负的。” 魏慎半跪着,拉又拉不动她,只好歇了动作,垂眸看着她说:“像大哥那般的,我学这点功夫也比不过呀……” “若是遇上其他人想欺我,我身边那么多会功夫的,我才不怕。” 为着方便,魏慎早将头发以绸带束起,脖颈裸露出来,明明也没怎么动弹,那上头却覆了层薄汗。 魏潇静静看了阵,听他提起魏津,便不由问:“元宵那日,你从我院子走时本就很晚了,怎么好端端的便说去他那儿写功课了?我还不知你有如此勤快呢。” “要是平日,那时辰你都已歇下了罢?” 魏慎一呆,并不敢将自己主动去寻魏津的事儿说出来,两眼眨呀眨,嗫嚅着道:“都、都怪大哥他、他寻我过去……” “我怎么听说是你拿了贺礼去寻他的?”魏潇立时接道。 “你怎么知道?”魏慎又是一呆。 “你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呢。”魏潇翻身起来,转身便走。 魏慎忙踉跄着起身去追,换做是他哄着魏潇了,不情不愿地应下了要再学半个时辰功夫。 同师傅练完那些招式,魏慎便连走也没了力气,一路都半依着李言走。魏潇欲替了李言,偏魏慎怕自己身上汗水沾到她,只是不肯。 他俩乘马车回到魏府时,天色已是灰暗,被夜里凉风一吹,魏慎便不由打了个哆嗦。 魏潇见着,便将他扯过来半揽进自己怀中,道她也觉寒凉,靠在一处暖和些许。 魏慎不疑有他,只不住紧着衣裳,边同魏潇抱怨自己肚饿,边朝卫扬兮那头去。 今夜又是一家人一齐吃饭,魏津今早同人去自家庄子挖了春笋回来,魏慎心道他哥当真闲得慌,成日里那么多事儿还不够他干的,转头却是被那春笋火腿汤鲜掉了舌头,一连喝了两碗。 因着先时的事儿,他哪还敢明目张胆地做些小动作,只是乖乖用膳罢了。 更何况,他那么大度一人,现下已不同魏津置气了。在欲饮第三碗汤被他娘拦下时,他不由盈着被热汤催出的热泪同魏津说:“哥,你明日还去挖笋吗?” “你若还想吃,明日自有长工送了来。”魏津看着他道。 “正是呢。”魏潇轻声说,“大哥又不是家奴,你想吃就叫大哥挖,像什么道理?” 魏慎一楞,察出她言语里的尖刺,不由小声唤她:“姐姐……” 魏潇看他一眼,垂了眸去,夹了米粒塞进嘴里。 魏慎抿了抿唇,朝魏津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魏津面色不显,只说:“我知道的。” 魏潇便只将筷箸握得更紧。 吃了那嫩嫩的新笋,魏慎方觉出点二月的味道来。 夜里回到自己院子,见墙侧那株红梅在月光下开了一簇又一簇,当真悦目,便挑了灯仔细选了几枝剪下给魏潇和卫扬兮送了去。 进得屋内洗漱过,闲坐了阵,一推窗仍见了那梅树,犹豫半晌,终又去挑剪了几枝叫人送去魏津那儿,顺带便也给魏道迟送了些。 那梅树因而便秃了一侧,魏慎见着,万分心痛,将窗一掩便闷到榻上去了。 而后他掰着指头算日子,过不得多久便是魏潇生辰了,却不知今年要送她什么。 去岁初魏潇刚打了耳洞,他乘此寻了北海珍珠来,特特地拿去制了双耳环给她。只他的风头被魏津抢了,他送了魏潇一把极利的短匕首,白玉作柄,上头还缀了珠宝,听说是从番外得来的。 魏潇那时虽未显得有多喜欢,魏慎后头却总看她用呢,习武时用便罢,连给他削荸荠时却也用那刀的。 倒是他送的那对珍珠耳环,过不得多久竟就泛了黄,而后便少见魏潇戴了,她那耳洞也堵了,弄得他自己气闷了许久。 今年他定要想个最最出彩的法子方好! 姐姐の生贺番外 “我、我的老天爷!” 卫扬兮见着含着泪高高挂在桃树上的魏慎,还有树底下正欲往上攀爬的魏潇,一下惊呼出声。 她又气又急,忙忙叫人把魏潇扯住,抬头对她的好儿子骂道:“魏慎!皮又痒了是不是!” 魏慎微微朝下望了眼,被自己所处的高度狠狠吓着,心高悬起来,颤颤抱紧了身旁一根粗壮的桃枝,说:“我、我就是上来拿风筝的……” 今日是魏潇十三岁的生辰,魏慎便好生同李言学了一阵扎风筝,没日没夜扎了四五日方弄出一个能看的沙燕风筝赠给魏潇。 正好这几日家里人带他们在普济寺小住,有的是可以放风筝的空旷之处,魏慎又有意显摆自己放风筝的高超技术,一大早吃过早饭就拉着魏潇去放那风筝了。 日头渐渐升高,魏慎跑过来又跑过去,自己累得满头热汗气喘吁吁却也未能成功将风筝放起。 他怕魏潇不耐烦,气恼地跑回她面前,说:“姐姐,今日风太小了!” 魏潇抿唇看着他,说:“那便改日再放罢。” “不行!我今日一定能放起来的!”魏慎给自己打气说。 魏潇见他又跑走,手上要给他擦汗的帕子也没来得及递出去。 她远远望着魏慎,不多会儿又见他垂头丧气地跑回来,委屈地道:“姐姐,这个风筝没扎好……我都放不起来。” 魏潇便拿过他手中线圈,说:“我来罢。” 这些时日魏慎好不容易才同魏潇玩得好一些,他自觉两人的关系已达到了顶峰。如今没能成功在魏潇面前树立起一个值得依靠的形象,他便很有些气馁。 他跟上魏潇,却见她竟很快就将风筝放起了。他亲手画的歪头歪脑的丑燕子此时悠悠飘在空中,好似活了起来。 “姐、姐姐,你怎么还会放风筝!”魏慎酸溜溜道,巴巴看了会儿魏潇,又抬头望着那风筝。 他还没等得魏潇应答,便忽地见那燕子一侧尾巴散了架,再不受魏潇控制,西摇东荡地落到了不远处的桃树上。 魏慎想起自己扎风筝时手上划的好些血口子,眼泪都落下来了。 他同魏潇一齐追过去,自告奋勇地说他上去拿。毕竟再怎么也不能让魏潇去吧,她今日穿得那么好看。 李言和倩双跟过来看见,忙要把魏慎拦了,说他们去拿就好。 魏慎听也不听,平日又常有同卫袭一起偷爬家里的树,此时便很熟练地攀爬上去,抱着一根枝桠摇了摇,将散架的风筝摇了下来,还带落不少花瓣。 他看向魏潇,双眸亮晶晶。魏潇看他已爬得很高了,心中紧张,只好说:“真厉害!快点下来罢!” 李言那几个也怕得要命,已围在树下头准备接他了,“少爷,快点下来了!” 他们都弄不懂魏慎在想什么,只见他抱着枝桠不住地摇,弄得树上初长出的桃花扑簌簌落着,兴冲冲说:“姐姐,我给你下桃花雨!” “好看吗?”魏慎不住地问。 魏潇心内溢出点点欣喜,到底又忧心,只很无奈地望着他说:“……好看,下来了好不好?” 李言:“……” 倩双心内觉他幼稚,生气地说:“什么桃花雨?你都把树上的虫子摇下来了!快点下来呀!” 魏慎动作一僵,连忙打量起自己四周,“哪、哪里有虫子?” 他被倩双的话吓着,打算赶紧下树也罢,谁想脚往下一踩便弄断了根树枝,差些踩空摔下去。 他脸色煞白,环紧了身前壮枝,动也不敢动了,嗫嚅道:“我、我还想在树上呆一会儿……” 底下几人也快被他吓死,魏潇已下意识地要往树上攀爬了,只卫扬兮这时过了来。 卫扬兮真觉魏慎这两年大变了性子。小孩是有阵子脾气会不对的,她晓得,可魏慎如今也太不一样了,比从前不知活泼多少。 她有意想调他性子,——否则今后还不知要有多少心惊肉跳的事儿,现下便不许魏潇和李言他们去搭理魏慎,说让他在树上再挂半个时辰。 魏慎听了,就算有魏潇在,也终忍不住朝卫扬兮一口一个“娘亲”地撒娇哭求。 最后是魏潇母亲卫盼兮来了,她见魏慎哭得厉害,知她这亲妹妹最是嘴硬心软,忙劝了卫扬兮几句方叫人好生把魏慎搀下来。 魏慎一下了树腿都有些软,凑过卫扬兮那儿哭着撒娇道歉去了,说什么以后再也不这般,再也不让她担心了。 卫盼兮看着他们母子,其实是有些羡慕的。 魏津自小便不怎么跟在她身边,也不是魏慎那样的性格,她哪受过魏津的撒娇。 魏潇倒是她从小贴身带大的,小时魏潇同她很亲,每日睡前都还要同她讨晚安吻呢。只长到四五岁时,忽地就不亲人了,现下她想抱她亲她,魏潇哪还有一点情愿。 她见魏潇只是看着魏慎,便试着摸了摸她脑袋,笑说:“娇娇如今很喜欢慎儿了,是不是?” 魏潇躲开她手去,皱着眉,别扭地否认道:“我没有。” 第二十章 春分(上) 第二十章春分上 转眼便是春分。 魏慎这日特特地同学堂告了假欲同魏潇庆生,却没想得他姐姐是不告假的,在家中还坚持上了一早上的课。 他去寻她,想着毕竟是家里请的先生,他去听一听也可以的罢?可魏潇却说有他在这儿,她便专注不下,叫他回屋里补觉去。 魏慎只好走开,给她备贺礼去了。 他苦思了好些日子都不知要送魏潇什么。那些贵重之物魏潇又是从来不缺的,去年送她耳环便已很不该了。 只七八日前倩双生辰,恰见着她爹端了亲手擀制的长寿面来,身边人便由此劝他学一学做面条,从前他亲手制的东西魏潇总是更喜欢的。 如此,魏慎连着七八日下了学堂便去后厨里同倩双她爹学。 擀面要气力,他是常弄一刻钟歇半时辰的,学得很慢。 倩双她爹爹带着孙儿来后厨值班,总备些自制的糖果小食给自家孙儿吃,见魏慎喜欢,便备得更丰富,弄得魏慎每日在后厨便吃了许多杂食,夜里都不怎吃正经饭了,胃病犯了回方知收敛些。 因着家里今晚请了卫家人来,魏津白日里又在官署,魏潇午休过便去帮着卫扬兮一起操办,忙至傍晚方再见着魏慎,魏津这时也回了来,三人便一齐去迎了卫家人。 魏潇去换衣裳、去安排人事,魏慎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弄得魏潇倒劝起他去陪卫家人坐坐,吃些点心垫肚子。 魏慎在后厨里早吃了许多,便摇头道还是要同她一起。 只后头魏津见了两三回他粘着魏潇的模样,实在有些忍不得,便有意着人叫了他来陪家里人说话。 魏慎方在卫袭身边坐下,便听得卫珑道他妻子已有了三月身孕的事儿。 卫扬兮听了,一面惊喜,一面心内泛起酸来,不由和身旁的魏道迟相视了眼,都禁不住瞥了眼魏津。 二人只暗叹着,魏津要比卫珑还大上两岁,如今却连亲也未订,瞧瞧人家这速度…… 魏慎心绪复杂,瞧了他哥一眼,却只见他对那夫妻俩的视线视若无睹,嘴上淡淡道了恭喜。 他移开视线,攥了攥衣袖,小声同卫袭说:“感觉你哥哥才刚成的亲,竟就要有孩子了!” “都要一年了呢。”卫袭道,他很替自家哥哥高兴,不住地同魏慎说了许多他嫂嫂的好话,魏慎只道他真是善变,前几日还说不愿受他兄嫂管教的。 卫扬兮父母前几日刚结束差旅从西北回来,家里人难得齐聚,聊得兴起,用膳的时辰便往后移了移。 魏慎是怎么也没想得他外祖父母竟这般大方,此次魏潇生辰,借着是魏潇最后一年在家中,不日便要嫁人的借口送了她京中九处铺面及京南的一处大庄子。那对老夫妇最会端水,怕魏慎心里有疙瘩,扭头便哄等他满二十岁便也送他一份大礼。 魏慎倒不觉有什么,只是、只是他外祖父母这般,叫其他人怎么将自己的贺礼拿出手! 那么多人面前,魏慎压根不好意思将那碗长寿面煮了端出来说是自己送的,只等宴席散了同魏潇独处时,乘她去洗漱的空挡方去后厨让人帮着烧火煮下了面去。 他心内很别扭,不知多后悔自己选了这般的俗礼,心不在焉,在厨房里便笨手笨脚,弄得衣裳脏污,衣角都差些被柴火点着。 那面煮好了,他也不敢端进她屋里,只叫人先端了在她院外头等。 他小心踏进魏潇屋子里,只见她坐在梳妆镜前,嬷嬷正给她擦抹湿发。 魏慎走近她去,欲接过嬷嬷手上帕子。 那嬷嬷姓冯,是从前魏潇母亲的贴身丫头,如今已有四十。 她见手上帕子已湿透,便从银盘上换了干帕子来,又拦了魏慎柔声说:“少爷,你没做惯这些,还是让我来。” “嬷嬷,你给他试试罢。”魏潇透过铜镜凝着魏慎,说。 冯嬷嬷皱了眉头,却也只好将帕子递给魏慎。 魏慎垂着脑袋给魏潇拭弄,隔着干帕都觉手中发丝又软又香。 他身影模糊地映在铜镜里,魏潇干看了会儿,终忍不住扭转了身将他看清,手握上他手腕止了他动作,双目灼灼,笑道:“慎儿再轻些罢。” 她这些时日果真是练功练狠了,手心都粗了不少,就同魏津的一般,哪像富贵人家的小姐。魏慎想着这些,又忧着那面要凉了,愣然道:“哦、哦,我知道了。” “姐姐,你不要动,擦头发要擦许久的。” 魏潇便回转了身,说:“你今夜歇在我这儿吗?外头我早便叫人布好了的。” 魏慎正想应她,冯嬷嬷却说:“小姐记错了罢?外头被褥今日是叫人拿去洗了,如今还未干呢。” 她房里哪缺一床被褥,分明是在点她罢了。 魏潇淡淡说:“那慎儿便同我睡罢。” “这……”冯嬷嬷惊道。 魏慎听了,先只觉了欣喜,后又想这也不大合规矩,便道:“姐姐,我可以叫倩倩将我房里的被褥拿来!” “那这也很好。”魏潇笑道。 第二十章 春分(下) 第二十章春分下 “少爷……” 魏潇听得这般的称呼,一身的不自在,紧了眉头,不耐道:“不要这般叫我。” 他跪坐着,强抑了胃中翻涌之意,翻完最后一页书册,随手合起,将之推回给冯嬷嬷,说:“好了,同他交代去罢。” 冯嬷嬷欲言又止,两眼闪烁着瞥过书封,——那上头方方正正书了“秘戏图册”四字,微偏了身示意自己身后不远处的丫头上前来。 那丫头原唤筝儿,是她的小女儿,方满了十五岁,在家中教授了些时日。 前些时礼部那头欲派管教嬷嬷来教授魏潇规矩,魏道迟多少不愿自家儿子学伺候男人的东西,同冯嬷嬷论起这事儿,便欲让魏潇先通了人事。别的人信不过,冯嬷嬷便忐忑着将自家女儿荐了上来。 筝儿面颊酡红,脑袋低垂,下巴尖要戳到胸口。她迅速偷瞥了一眼灯烛下的魏潇,脑袋懵懵的,又疑起她娘说的话来。小姐分明是小姐,怎么会是少爷? “少……”冯嬷嬷一顿,小心续道,“小姐,今夜便让筝儿留下伺候罢。” 魏潇扫了眼筝儿,说:“嬷嬷当真舍得。她跟了我,这一世怕连个名分也挣不到的。” “做奴才的,要什么名分?”冯嬷嬷攥紧了手中绣帕,“能伺候主子,是她的福。” 筝儿一听,已是愣了,身子微微抖着。 魏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冯嬷嬷,说:“家里原便将我当女儿家养的,又何来如此?” “少爷,夫人……原是为你好的。”冯嬷嬷声音小心又轻细,疼爱地看着他。 那时遇得魏道迟的难缠兄长,夫人怎舍得将他过继去?这原是个无奈法子。更何况他出生时身子不很好,他两个外祖千辛万苦请了位老道长来,便也算过说要他将这女儿身扮到十二岁方能平安长到成人。只谁想得先帝忽地便降了旨意,要他一满十五便嫁与今上……那时只差半年,他便满十二了。 谁知宫里那群最尊贵的人是如何想的,谁又知当初被遣去南地的皇子会成了皇帝…… “你只同我爹说,该晓得的我都晓得了,再多的,便不劳他操心。”魏潇一语惊醒了冯嬷嬷。 冯嬷嬷不由怔住,方想再劝,又被魏潇一句“不必多言”堵了话头。 她对家中老爷向来暗存不满。在她眼中,魏道迟这一介武夫从来是高攀了卫家。他连自己妻儿也护不住,便惹得魏潇如今前途茫茫。她疼爱魏潇,事事都欲遂他的愿,如今便也听了他的话。 纵如此,她心中仍忐忑,吩咐筝儿家去,又厉声嘱了她许多话。再回了房中,便只见魏潇懒懒倚在锦枕上,两眼望着前几日魏慎送来的红梅,一动不动。 她瞧着,不知怎地心中便揪疼起来。 “嬷嬷,男子同男子一道……应是如何做法?”魏潇慢声问,神思已漫游开了。 冯嬷嬷正给他倒茶,听得他话,“哐啷”几声,差些将瓷杯打翻。 “这、这……”她惊惑不安,“那些腌臜事儿,只怕会污了小姐耳朵!” 冯嬷嬷在卫家二十年,又在魏家二十年,两家的家训上明明白白都写有不许以娈童为乐、以男人为妻的话。坏了家风的大抵都是些不成器的子孙。 魏潇仅问出这般话,她便觉此生要无颜于地府同卫盼兮相见了! 魏潇:“嬷嬷既不愿说,便同我寻几本图册来罢。” 冯嬷嬷脸都白了,一下跪倒在魏潇身旁,声泪俱下地道:“小姐!那都是腌臜人看的腌臜物!你这般、这般……若夫人尚在,她要如何做想呀?” 魏潇静默地看她,说:“嬷嬷,你莫哭坏了身子。” “我只是一时好奇罢了。”他又道,“你不愿找,我叫别人便是。” 这样的事儿,如何能让第三人知晓! 冯嬷嬷脸色愈发灰败,百般拉扯,终却拧不过魏潇,只好寻法子托了自己丈夫去弄来,又说只许拿那些个画得最丑陋模糊的。 那之后,她便不知多久没睡踏实了,半夜里惊醒狠扇过自己几掌,直想去卫盼兮墓前谢罪。 从前她看魏潇与魏慎亲密,唯一只忧着魏潇的男儿身要露了破绽。 如今再看,她心口便一阵阵泛凉。 少年人的心意大抵是很难遮盖的,更何况魏潇在她面前已没了半分遮掩的心思。 她瞧魏慎那般懵懂无知,每日地凑上来,心内不知多么焦急,当真欲在卫家那两姐妹面前死上一回赎罪。 她现今只立在一旁,蹙眉叹息,又是眼睁睁瞧着他二个坐在一处。 魏慎正小声地同魏潇道他如何学做了长寿面,汤底熬了多久,面条扯坏了多少根,衣裳又脏了多少件。 魏潇听他这般诉说,又是心疼又是暗喜,不住地应声哄他。见那半凉又再叫人热过的面里漂有不知是何物的黑点,也没忍心指出来,到底将面吃完了。 冯嬷嬷见魏潇回眸看了她眼,微一抿唇,攥着手帕去叫代杏备了些药物来。 第二十一章(上) 第二十一章上 魏慎发现冯嬷嬷的话都是骗人的,魏潇屋子外间分明布好了香软好看的被褥。 他洗漱完,又和魏潇说了会儿话便高高兴兴地躺倒在了榻上,安心地熄下灯阖上了眼。 白日里日头好,暖洋洋的,夜里却是寒凉,屋内早便烧起地龙。 魏慎眯下眼去不多会儿,竟便隐约听得隔门的开合声。他微睁了眼,昏暗中果是见得他姐姐行了出来,鞋也未穿。 他心觉奇怪,见着她却也欣喜,欲唤她,转眼却被她捂了嘴,迷茫地睁大了眼。 魏潇小声同他说:“先不说话。” 她将魏慎连人带被抱起,悄无声息行至里间,放在自己床榻上。 魏慎满目震惊,面颊有些红,身子也僵着,终又只是脱口说:“姐、姐姐!” “怎么了?”魏潇对着他语气便娇起来,眸子里有点点亮光,在榻上躺下了,“我们一起睡,不让嬷嬷知道。” “明年我嫁了人,你便不能同我一齐睡了的。”魏潇故意道,给彼此整好了被褥。 魏慎侧着身子,小心地描她面容,心内酸酸的。 魏潇不由笑起来,也侧过身,哄说:“睡吧。” “……姐姐,你鞋也未穿便出来,脚不凉吗?”魏慎睡意散去,被她那番言语惹得难过,小声说,“你早告诉我,我便自己偷偷进来寻你了。” 魏潇足尖划过床榻,探进魏慎被子里,轻轻触了触他双足,悄声说:“你觉着我凉不凉?” “嗯?”魏慎忽地被她一碰,双腿具都往后缩了缩。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魏潇光裸着脚来贴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老实应道:“不、不凉。” 魏潇却皱了眉:“你脚上这么冷,怎么也不同我讲?” 足底都同冰块似的。 “因为我才刚睡下呢。”魏慎扭捏道,“其实、其实倩倩给我塞的汤婆子还在外头……” 魏潇想了想,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道:“再去外头,嬷嬷发现了可如何是好?不如我给你暖暖。” “来,贴过来罢。”魏潇半掀了自己那床被子说。 “不、不用的!冻着你怎么办?”魏慎忙说,一时是吃惊一时是欣喜,心内只觉他姐姐真真是天底下最最可爱之人。 “我身子比你好。”魏潇说,底下已是动作起来,将他一双脚都夹在自己小腿间,又将被褥给彼此盖好。 隔着薄薄一层衣裳,魏慎只觉脚下触及之处暖暖热热的,他一动也不敢动,脸也热烫起来,马后炮道:“姐姐,我、我都说不用了的……” 魏潇没应声,只是微微贴近了他,将床的另一侧空出了不小的位置。 她见魏慎分明是嘴也弯起,同她说话的声音渐小,两眼也渐渐阖上,不由勾了个笑。 这般半个时辰过去,魏慎已是睡熟。 魏潇身上热烘烘的,魏慎总无知无觉地靠过她那头,现如今是连手也搭在了她腰上。 魏潇并不阻他,只一昧地顺势往他身上贴,不多会儿便寻了他唇轻轻贴吻。 这么弄得片刻,倒惹得他自己气息不稳起来,微微同魏慎分开些,手下便寻着隙探到了魏慎腰臀间轻抚。 他心间荡漾,虽说今夜里哄着魏慎喝了盅安眠的膳汤,到底却仍怕魏慎同那次一般,在睡梦里被他闹得不舒服要醒来。他稍克制了些许,只将许多个吻或轻或重地印在魏慎面颊上。 他禁不住地要忆起那些嬷嬷给他寻来的丑画。书上画的人面容、身子具都丑陋难看,可他也不甚在乎,只在脑海中将之代成自己同魏慎二人罢了。 他将魏慎紧揽进自己怀中,身子密密地同他贴在一块,重又亲上他柔软绵热的唇,只觉心底的快活要溢出来。 他那腌臜处,此刻正紧抵在魏慎腰腹间呢,隔着衣裳被褥也不敢随意挺动,只将魏慎不住紧在身前。如此这般,额间便不知冒了多少细汗。 “嗯……是、是你的……” 也不知魏慎梦到什么,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词来,眉也蹙起,将魏潇惊得一动不敢动。 他细细描着魏慎眉眼,等了会儿手方从他腰间轻探出来,牵上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魏潇便小心地将之引入了自己衣裙内。 只是他引着魏慎在自己下腹处轻抚了抚,他便不由重喘了口气,半停了动作。 为防人看出端倪,他下身总尽量穿得宽阔些许。 他忍不住再动作起来,带着魏慎往更深处探去,悄无声息地松了裤头。 有些事做起来总是要比想起来快活。 魏潇将他软滑的手心紧按在了自己那最腌臜隐秘之处,身子都微微发颤。 那秘物自是愈发热涨起来,冠头直抵着魏慎手心。 魏潇耐不住地一手捏了他下巴,将舌尖探进去,含咬着魏慎唇瓣,忽却觉魏慎手下自发地紧了紧,激得他不住低喘哼吟,半边身子都压在了魏慎身上。 他从前是极少做这般事的,前些时日当真地晓得了房中事后,身下那腌臜物自此便总无端翘起,涨得疼痛,他难免学着去抚之慰之。 如今虽不能占了魏慎身子,能得他一只手却已让魏潇欣喜若狂,自觉胜过从前的一切。他自己弄,哪会有这般快活。 “好慎儿……”他喃喃道。 魏慎只能勉强握着他,他压着魏慎亲,底下微微挺动,好一会儿方急泄了身,靠在魏慎肩上轻喘。 身下又湿又黏,他只仍握着魏慎手不放,带着他上下挤压那物什,很快又激得自己出了最后一股精水。 无奖竞猜:魏慎梦到了啥子? 第二十一章(下) 第二十一章下 听得鸡鸣之声,魏慎不由捂着耳朵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魏潇今日起得奇早,洗漱后便只坐在床榻旁借着天光瞧魏慎睡颜。 “慎儿,还不起吗?”魏潇见他有了动静,眉眼含笑,低声开口劝说,“上学堂又要迟了。” 魏慎正想翻过身去,只是稍动一动,便发觉自己裆处湿黏。 他呼吸滞住,身子也僵着,只觉浑身都烧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又遗精!还是在她姐姐床榻上! ——难、难道是因那怪梦吗? 昨夜那梦中情形一时又闯进他脑海里。说来也不知多奇怪,他竟梦到自己怀了孕,古怪又莫名地挺着个大肚子站在他哥面前,竟、竟说孩子是他的…… 他隐约记得魏津说了什么,现下却再记不起。 这、这……魏慎脑袋昏昏,一面很觉羞耻,一面又因着魏潇在他身旁,心内紧张,丝毫不敢将脑袋探出去,声音闷闷地试着道:“姐、姐姐,你怎么还在呢?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将嬷嬷他们叫来……” 魏潇轻抚了抚魏慎露出的发顶,掩不住满心的欢喜,只觉魏慎说什么她自都答应的,此时便只道:“我等你用早膳呢。你且再躺会儿,我这就将她们叫来了。” 听得魏潇阖门之声,魏慎方敢翻身起来,忙忙地用被褥掩好了身子。 他手探进被里仔细寻摸,一时却觉左手腕酸软无力,正愣着,却探到了被里头的一点湿处,立时惊怕羞惭起来。 这、这次怎好像比平日的要多,隔着亵裤竟都把被子弄脏了…… 这是魏潇屋里的被子,软滑精致,如今却沾了他那些腌臜物,真不知要如何同她解释。 常嬷嬷领着人进来,便见得魏慎那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一怔。 问得他是何事,便不由重重叹气,没了半分心软,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的少爷!昨夜是不是还同你讲过,如今你不能再同小姐一起睡了的!” 魏慎不由抹了把泪,说:“我、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常嬷嬷着人去替他拿了干净亵裤来,又将那床被褥秘密收走。 倩双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奇道:“少爷,你嘴怎么肿了?” 常嬷嬷听得倩双话,不由也端详起魏慎面容来,皱眉叹息:“昨夜是不是又躲着我们吃了什么东西?” “我哪里有!”魏慎立时大声反驳,下意识碰了碰自己下唇,只觉是有些不大舒服。 他跳下床榻,去魏潇新得的那面玻璃镜前照了照,这方发现自己双唇红得不大寻常,一处还破了皮,一咧嘴便疼痒起来。 他想不明白怎会如此,身边人又只叨叨定是他吃错了东西,要叫大夫来看,惹得他委屈又不高兴,一换好衣裳便跑去外头黏着魏潇了。 他对魏潇有愧,一早上只顾替她端粥夹菜,伺候她用膳。 魏潇听了他道自己嘴唇疼痛,又见他吃口饭菜便要轻“嘶”一声,虽隐秘地高兴着,心内却也愧起来,待他不知添了多少疼爱与小心。 “什么?”卫扬兮怔怔看着魏道迟,一手紧掐着他手臂,“……再无其他法子了?” 魏道迟臂上刺疼,却只沉默。他愁了一日,便是不知要如何同卫扬兮提起这事儿。 龙椅上那位较之五年前,已不知变化多少。一上午与之周旋,便已很生疲惫。 “……往好处想,”他哑声开口,“魏慎进得宫,若能合得六殿下脾性,伴他读书,对他今后前程也是大有裨益的。” “我们家何用他这份前程?”卫扬兮半是疑惑半是质问。 她是知道边疆那头生了事端,也晓得家里另几位不日便要启程,却不知那皇帝这般防着他们,要以魏慎来拿捏。 当初魏道迟受了卫家的扶助方有今日种种,现今他便连卫家一起提防,自己怀了孕的异母妹妹,他也借称宫里有最好的大夫,一样要让她入宫里住着。 她仅想得魏慎要进那皇宫里头,一月只许同家里人见一次面,手脚便通凉。更别提让他做那什么伴读。 那是往好听了说的,说难听些,不就是让他给那六殿下做奴才,伺候他吗? 魏慎自幼便没学得什么规矩,那里头的哪一位却都是不好惹的,犯事儿也不似在家里这般有人护他……若、若…… 卫扬兮不敢再想,双眸生了泪。魏道迟要拉她入怀,她只一把推开了。 魏慎下午散了学回到家中方晓得一切。 他本还不觉有什么,甚至有些高兴,听闻那六殿下现今才十一岁,进去陪他读书,不就是陪他玩儿吗?应要比他现在上学堂好的。 卫扬兮见得他笑,心内不知多生气,怒其不争,便开始拿言语吓他。 魏慎是听他娘说他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方开始惊惧的,更别提卫扬兮拉着他又絮叨叮嘱了许多话,提了许多“万一……”,还说已找了全京城最好的嬷嬷,明日来教他规矩。 卫扬兮忍不住抹泪,让他着实地多长几个心眼儿,终也惹得魏慎掉起泪来,只不住地道:“那、那我还是不去了罢……能不能叫我爹再同那个人说说?” 可他娘只是将他手握紧了,并不说话。 那道旨意着急,后日清晨便要他进得里头,家里上上下下都已在为他收拾包裹了。 短短一时,魏慎已不知在心内偷骂了那皇帝多少次,好容易同他娘一齐哭完,看了半晌屋里人给他收东西,一下又跑走欲同魏潇哭诉去,留得卫扬兮在后头望着他身影,忍不住怨说他是把魏潇当亲娘了。 魏慎只在心内呆想,一个月,也太长了些…… 他跑到魏潇院儿里去,却是难得见着他兄姊两个坐在一处说话,似在商量事务。 魏潇见了他愁眉苦脸的一幅模样,眼底又盈了泪,立时起了身去迎他。 魏慎顾不得其他,只撞进她怀里,一路上跑得着急,又不住地喘气,现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魏潇细细打量他的神色,将他收进怀里,不住抚着他后背,柔声在他耳边问:“怎么了?这么可怜,是不是受了欺负?” 那头的魏津见得他们如此,虽还端坐着,手下却已是将桌角狠狠捏握住。 他自晓得是何事,见魏慎难过,心内不忍,便一言未发,只是盯着他二人动作。 魏慎吸着鼻子,不由重重“嗯”了一声,愤愤地将事情原委同她告说了一遍。 他忍不住欲说几句龙椅上那位的坏话,却因着魏津在,不由看了他一眼方小声和魏潇道那人毫无人性云云。 魏潇心内有如一道惊雷在其中炸开,罕见惊乱地看了眼魏津,二人相视,便也彼此意会过来。 她心内满是对魏慎的心疼与紧张,嘴上只不住应和魏慎,却发觉自己丝毫助不了他。 “姐姐,你别怕。”魏慎意识到魏潇要比她还紧张,将他身子都箍疼了,不由反过来劝她,“其实、其实这也挺好的吧,娘亲和我说我是有官职的!还、还有俸禄拿呢……” 虽说那点俸禄还比不上他一月的零用。 思及此,魏慎不由又垂下了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二章 进宫(上) 第二十二章进宫上 这大抵是家里人第一次正经请人来教他规矩。据说那嬷嬷从前在宫中呆了二十余年,同他讲起宫中种种,饭也忘吃。 她不饿,魏慎却饿了。可她言语不停,魏慎也不敢拦阻。 家里人不好说什么,便不时借说送茶水点心进来瞧上几眼。先是他娘,又是他哥哥姐姐,弄得那嬷嬷面上虽端了恰到好处的微笑,心内却很有些不耐。 此番临时抱佛脚,魏慎并未听进去多少,反记了不少那嬷嬷隐晦提及的廷内桃色秘史。 只是今儿用早膳时他听魏道迟议说为此花了不少银钱,他娘夜里问他那嬷嬷讲得如何时,魏慎便不住说自己学到了许多。 他晚些时又想去找魏潇,只他娘不让,拦着他在自己院儿里由举止行为到吃穿住行皆叮咛了一番,连魏道迟也难得对他有了好脸色,好言提点了许多话。 翌日,天色尚还黑昏,身边人便已点起灯蜡来唤他起身了。 他昨夜里压根睡不着觉,一早起来两眼都抠搂了,屋里人忙里忙慌拿剥了壳的热鸡蛋来替他敷了会儿方好些。 可谁想刚敷完他便落起泪来,抹也抹不尽,问也不出声,只赖在床榻上不肯动。 魏潇原是同她哥一道早早便在外头候他要送他出门的,只迟迟未等得他来,便去寻他。 倩双来同卫扬兮报信儿,道说魏慎在里头哭呢。 魏潇撞巧听得,心内焦急,便跟着卫扬兮一齐进了屋内。 家里人具都在等魏慎,那两父子送了他去又要上朝,卫扬兮见他这般便着急起来,一急嘴上语气便不大好:“好了呀,前几日还未哭够的呀?我怎生得你比女人家还麻烦!” “快些起来!” 魏慎一听这话,更不愿动弹,偏过脑袋去,面庞捂在枕上,露也不肯露出来。 魏潇见状,忙同卫扬兮说:“母亲,我来哄哄他罢,一会儿就好。” 卫扬兮只觉自己要收不住脾气,看了几眼她那好儿子,又朝魏潇看去,暗叹一声,点了头便去外头安排物事。 魏慎刚换上不到一刻钟的新衣裳已被他自个儿弄得皱巴巴了,魏潇凑过去,轻轻替他抚平了衣角的褶皱,说:“慎儿……” 晓得面前只有魏潇了,魏慎胆子便大起来,翻起身强抑了哭腔朝她道:“姐姐,我不想去!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为什么?” 魏潇见他双眼肿胀,吃了一惊,心口揪疼,怜惜地看着他。 到底怕他脸上渍得难受,一面小心翼翼地替他拭起泪来,一面柔声说:“前日不是还能宽慰我么?怎地如今倒难受起来呢?” 魏慎顺势便把面颊贴到魏潇手心,瘪着嘴不说话。 “你现在是有官职的人了,”魏潇贴坐在他身旁,轻声哄说,“家里人除了爹同大哥,就数你最厉害了,是不是?” 魏慎松坐着,听得她这样说,只默默掉金豆子。 前两日他心内茫然懵懂,只觉离那处十万八千里,好不真实,尚能勉强安慰自己,可如今过不得片刻便要离家了,他一抬脚便是抑不住的难受。 他手勾上魏潇手,哭说:“我又不是真想做官……”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魏潇忙道,“没有人想让慎儿去那里头。” “不用很久,或许只等个一年……半年,我们就再也不让慎儿做那官了。” 魏慎泪眼朦朦,巴巴问:“真的吗?就、就半年吗?” “——可是、可是我要好久好久才能回家啊,我想一想,就好难过。我肯定会很想家里人的。” 魏慎只愈发止不住泪意。 “姐姐,我都不能和你说话了,也无法出去玩儿……怎么、怎么和坐牢似的呢?” “说什么傻话?”魏潇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话语弄得很不好受,紧握了他手,嗓音也轻颤起来。 卫扬兮再进来时便见得他两个紧紧抱拥在一处。魏潇分明也盈了泪,眼眶红红,却又兀自强忍,不让魏慎瞧见,还一下一下轻抚他背呢。 这分明是让魏慎那情性带跑了的。 卫扬兮却也不觉奇怪,只在门槛外拦了一众丫鬟婆子,留了空间与他们,偏身静静看了会儿方缓声道:“好了罢?” “慎儿,你哥哥来催两回了,快收拾好同你姐姐一齐出来罢。” 魏慎情绪已渐次平缓下来,见得他娘,却不知多别扭。 倩双再端了温水来替他抹脸,魏潇只守在一旁同他紧牵着手,见得他对卫扬兮摆了副委屈模样,不由同他耳语道:“母亲忙了一夜未睡,很是辛苦,慎儿要好好同母亲道谢的。” 卫扬兮被身边人扶着落坐在桌旁,魏慎偷瞧了他娘一眼,听得魏潇话,却仍只垂了头,攥紧了她手。 只后头屋里伺候的都出去了,魏慎方听了魏潇话老老实实去同他娘低头道歉。 “娘……我错了……先时、先时我只是好舍不得家里才不想收拾的。”魏慎又忍不住眼湿,“姐姐、姐姐同我讲你昨夜都没睡觉,好辛苦,我不该再闹脾气烦你的。” 卫扬兮心内的紧张并不比魏慎少,只身子紧绷了一夜,疲累太过,在魏慎几个面前便未怎显露情绪。 如今听了他软声言语,差些要憋不住泪,只是反复叮咛道:“你在家里如何使性子哭闹,总是有我纵着你的,去得那里头却万万不能了。” “到底你也十六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儿似的动不动便哭,骨气都哭没了,这一让人觉你软弱好欺,二又让人看了我们家笑话。你这脾性,要好好注意着改改的,知道吗?” 魏慎听了千百遍他娘说这话,先时总还不耐烦,此时却只乖乖点头称是,认认真真将之听进去。 黑昏的天透出点光来,魏道迟已先行一步,魏津只独在府门外候着。 清晨天凉,车夫小厮们见魏津神色不变,在马车旁站着动也不动,同根石柱似的,连搓手取暖便也小心起来,生怕扰着他。 那三母子一路行出来,魏慎总还是不舍,一路上同魏潇十指相扣,还不住朝她身上贴,却又怕他娘看到要说他,便同魏潇总慢几步跟在卫扬兮后头。 魏津遥遥见得那一众人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上前两步去迎。 卫扬兮叹说:“津儿,让你久等了。” “不妨事。”魏津说。 他转眼去瞧魏慎,见得他与魏潇那般密贴着彼此细声低语,心内多少不舒服,只冷硬道:“慎儿,快上马车罢。” 第二十二章 进宫(下) 第二十二章进宫下 马车轱辘行出巷子,魏慎仍有些恍惚,不住扯帘子往后瞧。后头跟了好几辆载着倩双她们和衣裳用品的马车,将视野挡着,一点都看不到他娘同姐姐了。 他头不住往外探,终是魏津忍不住,皱眉将他一按,叫他坐好些。 魏慎两眼尚还有些酸涩,紧贴着靠背看着魏津,也不敢说什么,却想今日一别,便要一月后才能见着他哥了,怎么他哥还要对他这么凶?昨几日见着他也未怎说话,就好似对他未有半分不舍。 这么一想,他已难过得要掉泪了,可又想卫扬兮才同他说过他的脾性要改改,便只强忍了情绪抠弄着自己腰间玉佩解闷。 这马车不大,一摇一晃的,魏慎竟隐约嗅出丝淡淡的桂花味儿来。 这是他精挑细选过的香料味儿,他怎会辨不出。 他傻愣愣停了动作,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魏津,纠结半晌,问:“……哥,你用了我送的香吗?” 魏津轻“嗯”了一声,又阖了眼养神。 魏慎见得他这般,还未高兴片刻便垮了神色,话语间不由流出不满与委屈:“大哥,你很困吗?为什么都不看我……” 他今早哭了许久,声音自是哑的,魏津一听,只全想出他流泪的模样来,睁眼看他:“……我看你做什么?” “对,你看我做什么?”魏慎声音愈来愈小,“你看表哥才对呢……” “什么?”魏津心中惊警。 魏慎见他盯着自己,想起他酒后那回便有些惧怕,可心内又有晓得了他秘事的隐秘得意,壮着胆子道:“我、我都知道了。” “你一个小孩儿,知道什么?少瞎猜些有的没的。”魏津暗皱了眉,平静道。 “我都不小了!”魏慎气道,“我是小孩儿,元宵的时候你、你还那样欺负我?” 魏津一滞,眼神飘开,说:“……这事儿不已翻篇了吗?” “哼……”虽是如此说,可这是魏慎难得能用来拿住他哥的事儿了,他自然要记上许久。 魏津移开话题,说:“既提到你表哥,他不日便要下江南,托我让你在宫中同你表嫂彼此多帮衬些。” 魏慎只“噢”了一声,便也学他先时那般,阖了眼靠在软枕上。可他因着紧张,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没有,强忍了不到半刻钟便又睁了眼,恰好见着他哥正盯着他看呢。 “……你看我干什么?”魏慎嘀咕,偏开脑袋去,又不由抱怨:“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到……” 魏津默了会儿,掀帘往外一瞧,天色业已半亮,前路平敞冷清。 他忖着语气,终将心中绕了几日的话道与了魏慎:“那六殿下是今上的亲弟弟,现下虽管教得严,却多少有些贵公子的脾性,你跟着他,吃些苦头是难免的,只千万学着忍让,记清自己身份。做不到同他亲近,却也一定不能得罪。” “他如今同陛下住得近,你同他一齐住着,难免会常见着陛下,见着他时,能不说话便不要说话,少提自己喜好同家里事儿。” “日常同家里的信件往来,不要提及宫中任何一人。若在宫中有人同你议起朝政,不能搭话,知道吗?” “还有,平日打点下人可大方些,自己花钱却不能太阔绰。想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且都忍一忍,等你每月回家,家里自是什么都依着你。” “若在里头真生了事,也别怕,去找宫中叫王嵘的宿卫,他同我自小便认识,你今日进去应便能见着他。平日无事时,却要避免同他来往。” “爹娘应也同你嘱咐了许多,自己好好想着记着。家里是不用你操心的,你姐姐……也不用你多操心。” 魏慎哪听过他哥讲这么多话,一时懵了,又被他说得胆颤紧张,只知诺诺点头,胸腔中却一点一点泛起不一样的情绪。 马车一停。 魏慎立时看向魏津,身子紧绷,坐直了。 魏津整了整衣衫,说:“将眼泪擦擦,我先下去同那些人说几句话。” 魏慎愣愣坐了好一会儿方胡乱抹了把泪,偷偷掀了点窗帘瞧外头景象,只见得前头漫漫的朱红宫墙。 他隐约听出同他哥交谈的人是个太监,正告说魏津只能送到这儿了。 魏慎心内焦虑不安,只怕他哥招呼也不打便这般走了,留他一人。他忙忙地贴着车窗,隔着帘子,哀哀地小声唤:“大哥……” 外头交谈声因而停下。 魏津微掀了帘,同他相视,轻声问:“怎么了?” 齐甫只眯眼笑呵呵地看着。 他虽是面庞白净,眉目慈和,魏慎心中却仍警惕,歪身躲开他视线,只小心去扯魏津袖口,示意他上马车来。 魏津只好转身同齐甫说:“公公,劳您再等等。” “诶,不妨事。”齐甫忙应,“怪道陛下说大人家最是兄弟情深的。” 等得魏津上来,魏慎只觉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却没甚力气组织言语,便只哭求:“大哥,你抱一抱我罢。” 魏津见他又落泪,不由叹气,慢慢凑过去,小心地将他揽入怀中,轻声抚慰起来。 第二十三章 胜寒(上) 第二十三章胜寒上 “少爷,你别难过。”魏津要走,李言便被从另一辆马车叫来陪魏慎,见他郁郁,不由劝道,“总还有我们陪着你的。” 魏慎歪着身子靠在车窗旁,没心情搭话,便只是敷衍地点头“嗯”了几声。 一行人乘了阵马车,后又叫步行,此时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魏慎已很觉疲累,双腿都软绵起来。 在家里受了许多的训导,一路上他便不敢到处乱望,只偶尔偷撇到红墙黄瓦白石,眼花又紧张。 齐甫早辞了去,是另一干太监同侍卫领了魏慎到住所。他忍不住抬头打量那座宫殿,却失望起来。 怎地这座比起路上他偷瞧见的那些个要寒酸些许呢?连门都窄了些,只那匾额像是新制的,上头清晰挥洒了“胜寒殿”三字。 卫扬兮信道教,又喜研究风水,魏慎多少受他娘影响,在心内一念这名儿便觉凄冷又不吉利。 那领头的太监姓秦,样貌年轻,却是惯会瞧人面色的,一面引着魏慎进去一面解释着:“主子念着孝道,性子又节俭,先皇薨后便将那寝宫留置了出来,设作灵堂,临时将这处翻了新住着,并不许工部花太多银钱操办,瞧着便要简朴些。” 魏慎一听,刚要迈过门槛的脚便收了回来,小声问:“公公,六殿下也住在这头吗?” “是呢,陛下是亲自管教六殿下的,”那人便也停了步,笑说,“里头是二进的院子,又同御花园相通,十分宽敞。” 宽不宽敞的他哪里在意,只是不想离那皇帝那么近罢了。他听面前这公公总明里暗里褒扬那人,心内只是不信又不耐。 可对着宫里人魏慎也不好说什么,只强掩了神色,勉强应和了几句。 秦公公领他从小门进,到了二进院西面一处早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子,留了两个丫鬟太监,叫他先好好休整一日便没了踪影。 魏慎一进屋,也未怎仔细打量,看到里头的床榻便扯了床帘先趴上去要补觉,鞋也未脱,留得倩双同常嬷嬷几个去替他收拾行李。 他哪里想得自己只睡了小一个时辰便被倩双急急摇醒。 他迷蒙见倩双白俏的面容满是不安,便不由揉着眼问:“怎么了?” “少爷,刚有位小太监来了,说皇、皇上召你中午去前头殿里用午膳,”倩双咽了慌张,平稳了声线,只怕自己情绪不稳带得魏慎要惊惧,“快些起来罢,我们给你换衣裳。” “啊!”魏慎大惊,苦着一张脸,却已没力气再哭泣埋怨,只是不住叹气,“太烦了……” 替他换个衣裳,屋里人又花了小一个时辰,仔细查望着,只怕哪处不合规矩。 常嬷嬷在一旁不住提醒:“还记得到时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罢?” 魏慎拉长音“嗯”了声,想了想又说:“我大哥叫我在皇帝面前能不说话便不要说话。” 常嬷嬷连连点头称是,“对,要少说话,说多错多的。” 她见倩双已要替魏慎挂好腰间的荷包与玉佩了,便从妆台匣子里翻了样物件出来,欲亲自给魏慎戴上。 魏慎见了,都不知她什么时候收了这个进宫里来,立时嚷说:“我不戴这个!” 常嬷嬷手心托着那精致的长命锁,走上前去哄说:“多好看的锁呀,怎么不戴?老爷说了,这既是圣上赠的,在他面前,便要时时戴着以示感激的。” 早知如此,他就把这玩意儿偷丢了!魏慎心道。 他不情不愿地将之戴上,稍动一动便能感知到这累赘物,不由大力扯了几下,吓得倩双忙去拦他,只好愤愤停了动作。 他一应收拾好,在屋里只坐了一刻钟喝了盏花茶,便见着先头那秦公公来要引他去前头,弄得他手心立时冒了冷汗。 他佯装无事地跟着那秦公公走,心内却翻起波浪。 上次见那皇帝,已要是一年前的事儿了,魏慎却惊奇地发现他的面容在自己心内是很清楚、熟悉的,好似提笔便能在纸上画出来。 ——也是么,魏慎心想,他偶尔是会想起卫珑成亲那晚,那人捞起他后浑身滴着水,狼狈又毫无一丝风度的模样。更况且他又总梦到那人对他姐姐不好,在梦里常要同他打架,揍的就是他的脸,自然忘不了他面容了。 他一想得那些自己出足了气的美梦,便不由窃喜,一级一级地上着台阶,却是一脚踩空,而后发出“砰”的闷响。 李言和常嬷嬷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不由惊呼,忙忙去扶他。 秦公公便也吃了一惊,扭身说:“哎哟!小公子,这摔得可真重!” 第二十三章 胜寒(下) 第二十三章胜寒下 陈阴禾随手翻看着奏章,目光短凝在其中一个“魏”字上头,忽朝正给他研墨的齐甫问:“人是快到了罢?” 齐甫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微驼了腰道:“禀陛下,秦洛早去请了的,想来是要到了。” 他放了折本,立起身来舒了舒筋骨,慢慢行出内殿,顺口问:“冰阳还未下课么?” “沈翰林还正与殿下批昨日的功课呢,许是要晚些。”齐甫跟上去,一路亲替他掀着珠帘。 陈阴禾便没再问,隐隐透过镂花窗见得外头的大好日光,脚步便不由轻快起来。 门廊处的两个小太监耳朵最尖,早已恭敬地卷起帘来。陈阴禾目光往外一探,正却见着魏慎狼狈地摔磕在石阶上的模样,立时失笑出声。 魏慎差些哭叫出来,现下是只能勉勉强强地倚在李言和嬷嬷身上。 他咬牙憋着泪,不住吸气,方同秦公公告说他无事的,一抬眼却看见从殿里踱步出来的人,立时又给吓跪了。 陈阴禾见他面也红,眼也红,额上又覆了汗,不由远远的就侃说:“平身罢。” 魏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应,又不敢逆着他,纵使左腿疼颤,还是强忍了直起身来。 齐甫觑着陈阴禾面上神色,试探着轻声道:“陛下,小公子这想是摔得不轻,不若还是叫李太医来瞧瞧。” “宫里的台阶有这般硬么?”陈阴禾睨他一眼,说。 齐甫一听,便缄默下来,心内懊悔起为魏慎说话,只暗叹了声。 陈阴禾见魏慎被人搀着慢慢走向他,又行起跪拜礼,并未发一言,只待得最后虚虚将他一扶,笑说:“日头渐大了,还是进殿里来罢。” 魏慎心觉这人当真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他这么一番劳动下来,只觉半辈子都要过去了,虽不敢表露出过多不满,眉头却总是拧着的,额间冷汗直冒。 他心内忍不住想,若他娘和兄姊在,见得他那么懂事,脾气也不闹,定是要好好夸奖他了。只可惜他们具都不在。 好容易进得内殿,等得那皇帝给他赐了坐魏慎方松了口气。他不欲多引起注意,便只垂着脑袋捧着茶盏小心轻慢地抠着那上头的青花纹路,心内但求他将自己当作个哑巴,万万别同他说话。 满殿的人都只是静默,垂头看地,只陈阴禾一面啜着茶,一面上下打量着魏慎,丝毫不见避讳。魏慎也已要成鸵鸟了,哪里晓得。 这般坐了快一刻钟,陈阴禾不言语,魏慎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倒弄得他一面紧张,一面又觉无趣,眼神飘游着瞥到他的鞋靴,又一点点慢慢往上扫,只终不敢瞧他面容一眼。 陈阴禾坐得稳当,由他这般无礼地看也未恼,只笑问:“可是饿了?” 也没等得魏慎应答,他便吩咐齐甫道:“叫人去催催冰阳,先把午膳传上来罢。” 魏慎嗫嚅着,也不知要说什么,便只是不住点头,跟着陈阴禾在一张小圆桌前坐了,只是净手漱口的功夫,饭菜便已布好。 小太监一道道揭着盖,又以银针试过,魏慎见着那上头半桌的菜都红彤彤的洒了辣椒,就仿佛同他娘回了川汉似的,惊得深吸了口气。 虽说他娘是川汉人,可他却是很吃不得辣的。他外祖从前对此难以置信,还要他学,强逼几次无果后方彻底放弃。 “你幼时同你姐姐不是在川汉待过几年?”陈阴禾亲拿了公筷,夹了片灯影牛肉与他,“也不知这些菜合不合你口味。” 魏慎哪里记得他自己幼时如何,只瞪大眼同他相视,怔愣着道:“多、多谢……陛下。” 他勉强夹起那片牛肉查望着,香辣味儿窜鼻而来,直逼得他口中生津。 他察觉到陈阴禾正盯着他,便不大敢同他告说自己吃不得辣一事,只犹豫着咬了点那牛肉,舌尖却立时同着了火般烧灼起来,两眼一下被激湿了。 魏慎嘶气缓着辣意,终忍不住小心地看向主座上之人,小声说:“我、我其实吃不得辣的……真、真对不起……” 幸而他有先见之明,只吃了一点点,否则又得像从前被他外祖逼着学吃辣时一般哭上半日。 陈阴禾见他双唇愈发红起来,默了会儿,放了筷箸,淡淡道:“原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一面拿湿帕子擦手,一面吩咐人将那些个菜都撤下换新的来。魏慎便也停了筷,愈发不敢说话,心内闷闷。 第二十四章 碎了(上) 第二十四章碎了上 殿里那两人具都静默呢,魏慎见陈阴禾换了整五张湿帕子擦手,想起他先时净手也是这般,不由暗自嘀咕他这人真是麻烦又奇怪。 正无趣着,外头走廊便隐隐传了个少年音来,骂骂咧咧的:“日日都布那么多功课!日日写得我手断眼凹!分明是有意刁难我的!” 陈阴禾不由皱起眉来,面上再挂不出半分笑意。 那小少年一把掀了帘闯进殿来,一张未长开的稚嫩面庞满是怒意,见着众人,一怔,又见着他皇兄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方匆匆地敛去一身的脾气,别扭地朝陈阴禾行礼问安。 魏慎仍还呆着,被身后常嬷嬷偷偷一扯方连忙立起身来。 陈阴禾轻扫过陈冰阳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心中已有了计较,此时却未发作,只是介绍他同魏慎认识。 陈冰阳心烦不已。他皇兄回来,登上这般位置,他日子自是较从前好上万分。只是他皇兄总管着他,身边人被调走许多,又插进他皇兄安排的人来,日日看管他,当真令人郁闷。 如今见了魏慎,他心内便存了反感,见魏慎同他施礼,只随意点了点头便兀自在饭桌上坐了净手。 魏慎膝盖一抽一抽地闷疼,也不知坐好不坐好,便仍站着。 “许你坐了么?”陈阴禾盯着陈冰阳,冷声道,“站着。” 陈冰阳到底惧怕他,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复站起身来。 “如此目中无人,你今日便别上桌了,去里头自己吃。”陈阴禾有意挫他那股子倨傲劲儿,果然见他气红了脸,甩袖便走。 魏慎懵懵的,隐约还听得陈冰阳气呼呼地边走边小声囔说一个人吃独食才好。 陈阴禾示意齐甫跟去瞧瞧,又让魏慎坐了,说:“让你看笑话了。” “没、没有。”魏慎应。 “他从前缺管教,性子不好。你同他一起……有些事便不用太依着他,”陈阴禾不由多看了魏慎几眼,见他蹙眉,便轻轻笑起来,“——莫受了欺负让你家里人忧心方好。” 魏慎听得他的轻笑声,心内憋闷又疑惑,嘴上却仍同他恭敬道谢。 这一餐饭下来,魏慎食不知味。 他心烦着,腿软着,要同陈阴禾辞去,面上连个笑也扯不出来,只勉强起身行礼,谁想身子一晃,便碰撞了那桌上方送来的热茶。 魏慎心惊胆战地欲去托一托扶一扶,却因着紧张,反将之“啪”一声扫落在地。 他呆呆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与水渍,吓得面色惨白。 “哦哟,碎了。”陈阴禾先他一步惊叹出声,只微抬了眼去瞧那摊污渍,见魏慎面色难看,便温和地补道:“别怕,一个茶盏罢了。” 魏慎见他微笑着,稍稍懈下防备,方欲道歉,便听他问一旁的齐甫道:“这要多少银钱?” 齐甫微微上前查辨着那碎瓷片,思索了会儿,说:“陛下,这是去岁官窑新进的青瓷,碎了一个,一套便不能用了……官窑给的名册上头一套是二百两纹银。” 魏慎听得惧怕起来,两眼都有些湿了,难以置信这一套东西便要二百两。 “二百两……”陈阴禾微眯了眼,转而又笑起来,“如今也用了快一年,便算这套瓷器原可用十年罢,赔朕一百八十两,想来对你而言也不算多罢?” 魏慎大骇,死死憋着泪,忙垂下头去掩饰,好半日才颤声说:“我、我会赔的……” 待他离了陈阴禾寝殿,好容易回到自己院子,叫人将屋里门一阖,便忍不住埋在枕上大哭。 屋里人皆围着他不住哄劝。常嬷嬷跟了他一日,不知多心疼,哄得他坐好了,挽起他裤子,果见得他膝盖皆青紫了,瞧着触目惊心。 倩双忙拿膏药来给他抹,可稍碰一碰他便又要掉出更多珠子来,这两处同手上那点擦伤便处理到了天黑。 魏慎心里念着那二百两,总不住地问:“嬷、嬷嬷,我真的要赔他那么多钱吗?” 卫扬兮给他备的银钱都是让常嬷嬷收着的。一百八十两放在民间并不是个小数目,常嬷嬷受过家里主子的嘱咐,在宫内是万不能张扬家里资本的,心内想着若真要赔,也需得先拖上一月半月,此时便只哄魏慎道:“少爷不怕,此事不急,待会儿用了晚膳便先好好睡一觉,一切都有我们呢。” 第二十四章 碎了(下) 第二十四章碎了下 “少爷,不能睡呀……” 李言见魏慎坐着坐着眼便阖了,下巴尖直往胸口上戳,不由轻扯了扯他。 魏慎霎时惊醒,见着屋外头灰蒙蒙的天,心内不知多委屈。 他今日起得比在家里上学堂时还早,早膳囫囵吞了几个饺子便匆匆来了陈冰阳这头等他,可如今过了快两刻钟也未见他出来,他屋内人送来的茶水点心都已散了热气。 好容易等得他来,陈冰阳也不同他招呼,小小年纪便学大人一般板着张脸,脚下生风地去书房上课,身后追了一长串人。 魏慎又不识得宫里的路,忙忙跟上他们那一干人。待他小心走进书房去,只见着四周都摆满了书册,东西两面开了窗户,晨光洒进来,凉风也轻轻吹进来。 上头授课的先生早已在座上坐了,头发胡子花白,瞧着便德高望重。魏慎还小喘着气,平息了会儿方去同先生行礼问好。 陈冰阳在下头端正坐着等身边人给他研墨,一面扮得乖巧,一面偷眼瞧魏慎,见他气喘吁吁,很有些狼狈,嘴角勾的笑如何也掩不住。 魏慎座位安在陈冰阳右后方,皱着眉坐下,李言便替他收拾书具。 课上只有他二人,一上午听那先生讲《资治通鉴》,好生的无趣,倒惹得魏慎想念起卫袭来了,好歹从前在课上能彼此说些小话的。 陈冰阳先时都只是一个人听讲,如今多了一人,总佯装无意地扭头探查魏慎在做什么。 见魏慎瞌睡,便有意低声地同先生道:“师傅,您小声些讲,有人在睡觉呢。” 老先生皱眉,魏慎惊醒。 又见魏慎提笔偷偷在画窗外头的花草,便摆了幅好学模样出来,说:“师傅,他记您的话记得好认真呢,我能否过去借来看看?” 老先生抚着白须,只是叹气,看一眼陈冰阳,又无奈地看着魏慎笔下的几株萱草。 魏慎忙团了那纸张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去沾墨写字,心内愤愤,耳根都气红了,再不敢做其他。 那先生一讲便是两个时辰,待下了课,已是中午。 魏慎同陈冰阳一齐回寝殿,两人间仍不说话,只陈冰阳脚步悠闲轻快许多,时不时还瞥魏慎一眼。 魏慎憋了一肚子的气,心想这人尚只同他肩膀高,怎就已肖了龙椅上那位八九分呢? 他气呼呼回屋里等嬷嬷传午膳来,越想便越烦闷,终忍不住将李言叫来,同他耳语了几句。 “——少爷,你哪来那么多银钱?!”常嬷嬷痛心疾首地道。 不过就是去膳房里打点一遭的功夫,谁想一回来便晓得魏慎已让李言将那一百八十两银钱送过去了。 魏慎是很不愿欠下那人什么的,昨日为着这事儿便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今儿受了陈冰阳的气,便更不想同他俩兄弟有更多牵扯。 他觉着自己并未做错,便不知嬷嬷为何生气,只猜是因他藏了私房钱未同她讲。 他低头翻搅着羹汤,小声说:“……是我姐姐给我的嘛。” “这、这……”常嬷嬷一惊,顿时语塞,又气又无奈。 李言在一旁替魏慎说话:“嬷嬷,还是让少爷先用了午膳罢,今日起得早——” “好你个李言!”常嬷嬷打断他,两眼一瞪他,怒骂,“一百八十两,说拿便拿出来了!小姐是将钱与你收着的罢?!” 李言便噤了声,躲魏慎身后去了。 魏慎忙说:“嬷嬷,是我让他拿的嘛!又不怪他……” “少爷!”常嬷嬷大叹,抿着唇,一颗心沉甸甸的,“小姐给了您多少?” “嗯、嗯……”魏慎支吾了会儿,“我没算过,反正,反正有一个大——” 魏慎眼珠子一转,忙改了口:“小箱子。不是我找姐姐要的!是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叫人抬上马车的嘛,她也没和我讲呢……” 一提及魏潇,魏慎便不由生出许多许多想念,一颗心好似正被人轻轻撕扯,吃什么都觉苦涩了。 常嬷嬷见魏慎难过,又想他昨夜不安了许久,如今饭菜也未好好吃几口,只好安抚了一句:“原是小姐疼少爷。” “只是……终究那是小姐的资财。姑娘家的开销总是要比男孩儿大的,嫁了人更是,那都是今后的嫁妆呀。”常嬷嬷语重心长,“您要心疼小姐,便替她省一省呀。” “更何况,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总靠女人家呢?” 魏慎愣愣然,闷了好一会儿,终忍不住说:“……可我不也是用我娘的钱吗?” 常嬷嬷顿住,又说:“那怎么一样呢?夫人是——” “哎呀哎呀,我晓得了,”魏慎早被她说得羞惭,忙插了话道,“那我、那我回家就将钱还给姐姐!” “还有呢!夫人讲过多少回财不外露的道理?昨夜又是谁同我告说大少爷叮嘱过花钱不能阔绰的?一下便掏出那么多银钱来,您让别人如何做想?” 魏慎听着常嬷嬷唠叨,面庞差些埋在碗里,心内想念极了他娘同兄姊,只觉在这红墙里头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第二十五章 容容 第二十五章容容 陈阴禾听秦洛告说魏慎已将那一百八十两银子送过来时,方送走来议事的魏家父子不久,正专注翻查着前些时日新绘完的边疆图册。 “这便送来了?”他一时有些惊诧,微抬了眼朝秦洛看去,却又想是魏慎那人,倒也不稀奇,真也不知魏家如何养出他来的。 他面上已含了笑,吩咐秦洛说:“拿来瞧瞧罢。” 秦洛便捧了手中的小箱匣上前,仔细地开了锁,显出里头叠得整齐利落的银元宝来。 陈阴禾见得白花花的银钱,眉头愈发舒展,随手挑了个出来掂了掂,触感冰凉,将之放在手心摩挲了会儿,又稍稍拿近了细查,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复将银元宝轻放回匣内,问:“今早冰阳同他相处得好么?” 秦洛回想着手下人告给他的消息,斟酌了会儿,答:“殿下同小公子尚未熟络起来,只听闻殿下课上认真了许多呢。” 陈阴禾瞥他一眼,见他头埋得老低,心中不信,却也不为难他,说:“今夜将他两个叫来用晚膳罢。” 秦洛忙忙弯腰点头。 魏慎受了常嬷嬷好久的唠叨,听她陆陆续续说什么要大度一些,不要同小孩儿计较,要同陈冰阳那人好好相处着,只觉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面上虽不甚情愿,心内却到底听进去了,自个儿扭捏了一两个时辰,下午再见陈冰阳时,便试着放了脸面同他搭话,问他几岁了,又是何时过生辰。 可陈冰阳又不领他的情,有意吓他,大呵一声,说:“你好大的胆子呀!本殿下的年龄生辰是你能打听的吗!” 魏慎从未遇到过这样说话的人,只觉他真是骄纵得厉害,气红了脸,“你、你……” 李言忧着魏慎也要犯少爷脾气,忙一扯他作提醒,魏慎只好闷闷敛了声。 陈冰阳身边跟的一个小太监附和他道:“是呢,生辰最不能问了,要被有心人拿去做厌胜之术,那还——” 他话音未尽,身旁一年轻侍卫便狠扇了他一耳光,吓得他忙捂了半侧脸跪在路旁。 “殿下,”那叫张绝的侍卫恭敬地弯腰,“小人谗言,万不可听。” 陈冰阳同样被惊着,他原只想吓一吓魏慎的,心内便也觉这小太监言语太过。 可张绝是他皇兄派过来的,总同他唱反调,一向不得他喜欢,他只“哼”了一声便未再理会。 魏慎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呆怔了会儿方跟上陈冰阳去。 下午是请的户部一侍郎来授课,教授记账的法子。 魏慎在家时他娘同姐姐教过他许多,此时便很觉轻松,先生还夸了他几句,他便终将先时之事放下,心内不再惴惴了。 他见陈冰阳打算盘不熟练,便又主动试着去同他搭话,替他将先生布的账目算了。 陈冰阳先还傲着,魏慎说一句他总要顶上三两句的,可到底是孩子心性,一时讨厌一时喜欢,慢慢放了脾气,认真学起东西来。 魏慎不由暗松了口气,下课时面上罕见带了笑,直至听闻晚上又要去陈阴禾那儿用膳。 “真烦人……”陈冰阳背着手走着,皱眉嘀咕了一句。 魏慎听了,不自禁地连连点头。 陈冰阳看他一眼,说:“你烦什么?我皇兄又不训你。” “他喜欢你可多过我罢……”陈冰阳忆起昨日情形,便不由酸溜起来。去岁他皇兄刚回来时,对他是不知多疼爱的,只后头开始处处管教他,二人关系这方愈发不好。 魏慎没应他话,只又在心内偷骂了某人几句。 陈冰阳和魏慎的寝殿就靠在一块,魏慎肚子已有些饿了,经过陈冰阳住处时,便迫不及待地欲同他道别。 他正要开口的,却见陈冰阳殿外头一处花坛上窝了只小猫,通体纯白,瞧来不过三四个月大小,眯眼在夕阳下伸着懒腰。 有一太监端了盘肉糜来放到地上,那猫耳朵动了动,圆眼一睁,轻跳下了花坛。 魏慎见它双眸同琥珀一般透亮,轻轻晃着尾巴专注吃肉,只觉一颗心都要化掉,回院子的道也走不动了。 陈冰阳见了这猫,眼睛也亮起来,“容容!” “又这么多日才回来呀?”他几步上前半蹲下来对着那猫埋怨了几句,却是未扰了它吃肉,“在外头要被欺负的罢……怎么总不回来呢?” 魏慎跟上他,也半蹲在一旁看了会儿,忍不住想摸摸那小猫,却被陈冰阳一把扯住手,说:“你不能摸它!” 真小气,魏慎心道,嘴上却说:“……好罢,那我就看看。” “这是哪来的猫呢?”魏慎小心地问。 “是从前我母后养的猫生的小猫生的小猫生的……”陈冰阳苦思了会儿,“小猫生的小猫。” “是父皇送给我母后的!”陈冰阳又道,面上明显有些得意。 魏慎被他弄得晕了,“噢”了一声,附和他说:“原来是这样。” 二人又看了会儿方各自回去换衣裳,魏慎忍不住让李言去小厨房里拿了几个小鱼干来,迅速妆扮好后便出去寻那小猫,心怕它已走了。 陈阴禾下午召了人来议事,一时忘了时辰,回到自己殿里时魏慎同陈冰阳都已等了快半个时辰。 魏慎只觉要饿晕了,不住灌茶水同些小点心,万分后悔小鱼干竟全给容容吃了,见陈阴禾进了殿来,两眼都冒光,立时同陈冰阳站起了身去行礼。 陈阴禾本欲叫齐甫快些传了膳来的,却见他两个面上都显了不耐,口风便一转,笑眯眯问起他两个今下午的上课情况来。 魏慎没什么精神答应他,站着又觉累,因而言语虽恭敬,却只是同陈冰阳一齐敷衍他的。 陈阴禾净着手,越瞧越觉魏慎面上好似沾了什么,不由欲替他拂一拂。 魏慎没预得他有这般动作,惊乱之下,往后一躲,大力拍走他手去,见他不虞地皱了眉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陛、我……”魏慎提心吊胆,一时结巴起来。 陈冰阳夹在两人间,看呆了,不由佩服起魏慎来,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 陈阴禾转身从一旁的高脚几上拿了把拂尘的麈尾,朝魏慎面容上轻拂了几下。 魏慎一面欲躲一面又不敢有太大动作,下意识闭紧了眼,只觉整张面庞都痒痒的,小声求说:“别、别弄了……难受的……” 他等得陈阴禾动作停了片刻方敢睁眼,小心地看他,两眼都红了。 陈阴禾见两人间飘了些细白的短毛,下了判断,说:“你面上沾了猫的毛发。” 陈冰阳一愣,心猜魏慎肯定是背着他偷偷去抱容容了,一时便有些生气。可他忽地想起他皇兄是很不喜猫的,上回他皇兄见他喂容容东西吃,还同他说道了好一会儿呢。 他再去瞧魏慎,见他好似已要被他皇兄吓哭了,心内那点恼怒便全数消散,反同情起他来。 魏慎满腹的不解,只觉沾了就沾了罢,又不干他事的,为何要这样捉弄他?世上怎会有这样奇怪的人! 陈阴禾见他垂着脑袋不言语,仍是顺着原先所想的道说:“沾了这些,不干净,先去洗把脸罢。” 魏慎一应下便要往外跑走,陈阴禾立时扯了他手臂将他止住,温声在他耳边道:“去哪儿呢?跟着齐甫去里头洗。” 魏慎便不情不愿地跟着齐甫走,进得一小间偏殿,在榻上坐了,大舒一口气,方想同常嬷嬷抱怨几句,却又见得齐甫同几个太监宫女便在不远处,只好噤了声。 常嬷嬷皱着眉,拧了宫人端来的热帕子替魏慎仔细地擦脸。 她于心内反复咀嚼着皇帝的动作神态,总觉有哪处想不明白,却又不欲再吓着魏慎,只轻声说:“一只野猫,摸便摸罢,哪里有人拿嘴亲的?少爷下回可不许再这般,的确不干净,更何况脸都差些要被挠破了。” 魏慎憋回了泪去,心想这回也算长了教训,诺诺点头,却又小声反驳说:“嬷嬷,那只猫不是野猫,它叫容容,是御猫呢。” 常嬷嬷无语凝噎,敷衍道:“噢,原是御猫。” 魏慎净了面出去,外头二人已在饭桌上坐了,丝丝饭香勾得魏慎肚子直叫。 陈阴禾让他坐了,又打量了他会儿,心内满意,有意缓和他面上的不安,便笑说:“总见你戴那长命锁,可是喜欢这般的玩意儿么?” 魏慎才吃了那么两口饭菜,此时不得不放了碗筷装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心内万分憋屈地想,他送的,谁又敢不喜欢呢…… “库房里头好似还有几套同样纹饰的手镯、脚镯,你若喜欢,明日朕让人送去你那瞧瞧。” 陈冰阳扒着饭,闻言不由“哼”了声。 陈阴禾睨他一眼,说:“也送你那让你挑挑。” 魏慎心内忧着每回见他都要将他送的玩意儿穿戴上,不知多不情愿,可他也不敢显露出来,只道说:“……多谢陛下。” 第二十六章 清明(上) 第二十六章清明上 日子奔着清明去,恒州城便接连下了三四日的淅沥小雨,成日里雨雾蒙蒙。 这日陈冰阳要去上兵部的课,魏慎不用跟着,他一面在心内偷笑,一面又好奇,也不知课上会不会提及边疆如今的形势。 难得闲上一日,不用受着陈冰阳脾气,魏慎午觉便睡了小一个时辰,醒来时头脑昏昏,见外头雨丝渐小,便与嬷嬷告说要同倩双去外头园子逛一圈醒醒神。 方撑起伞乐呵地走了会儿,天上乌云忽又密重起来,雨声啪啪作响。 魏慎一心想着他今日穿的鞋是防水的,便全不怕雨,走路专踩积水,边哒哒地踩边又同倩双说:“倩倩,你还是离我远一些罢,不然水珠子要溅在你身上的。” 倩双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跟着,不由叹气。 魏慎高兴了没一会儿,忽便觉自己鞋内进了水,袜子都已半湿,立时惊骂出声:“还说这鞋防水呢!原都是骗人的,以后再不在那家店做鞋子了!” “再防水的鞋也禁不住这般呀!少爷,雨大了,咱还是快些回去罢。”倩双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也不知踩那些脏水有什么意思。 魏慎嫌屋里闷,转着木伞柄,有些不情愿,扭身停了步等她跟上来,说:“再走一会儿嘛,说不定待会儿雨又小了。” “少爷,要着凉的呀。”倩双说,额前鬓发被雨珠子打湿了,“待会儿嬷嬷要骂我了。” 魏慎见她在雨中狼狈,心内不忍,只好同她朝原道返回,却不想行至半路,竟遇着陈阴禾也正回胜寒殿,身边聚了许多人。 魏慎忙停了步,紧张地躲去树枝后头,唯恐被发现。 倩双见着,嗤笑出声,吓得魏慎忙瞪她一眼朝她嘘了几声。 他见陈阴禾偏身正同一人说话,面上照常含了笑,不时传来轻笑声,心内奇怪,却也只等他们影儿渐渐远去了方敢慎之又慎地回了自己院里。 他一回了屋便任由人摆布,被督着换衣裳鞋袜,又被灌了盅热热的姜茶下肚,心内只不住想及方才陈阴禾身边之人。先时只注意瞧那皇帝神色了,倒未看清那人是谁,只那身影当真是熟悉的。 正想着,李言便匆匆跑了进来道那皇帝现下在陈冰阳屋里,着人来叫他过去呢。 魏慎一瘪嘴,已是惯了陈阴禾时不时的召见,老老实实穿好衣裳便赶过去。 他进得陈冰阳那屋,见着里头众人,却是一愣。 “慎儿!”史安彦原还坐在榻旁同陈阴禾兄弟说话,见了魏慎,却是立时起了身,“原来你真进了宫里!” 魏慎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不敢往前一步。他什么时候有同史安彦这么熟悉?他们虽上一个学堂,话却也未说过几句的,卫袭同这人吵嘴打架他也常只是在一旁看的。 陈阴禾原还只偏倚在榻上,觑着面前两位动静,见魏慎只在那头呆站着,便不由坐直了身,笑说:“瞧着你们原是熟人?” 史卫两家在朝上本便常有争锋,去岁又出了卫袭、魏慎两个落水之事,关系已很有些紧张。陈阴禾翻着脑海里的记忆,一时却未想明史安彦同魏慎又有何牵扯。 魏慎还未来得及否认,便听史安彦道:“我们原在一处上学,日日都见的。” 魏慎又是一愣,他明明三日就有两日不去学堂,哪里就日日见了。他很欲驳一驳这姓史的,又不敢。 陈阴禾微笑着看向魏慎,魏慎也只呆呆看他,一时忘了畏惧。 陈阴禾心中有了计量,又朝史安彦看去,轻声应说:“即如此,日后也好相处了。” 魏慎虽不明白为何史安彦总同他套近乎,但自他进了宫里,自己日子便好过了些,再不用他一个人受着陈冰阳的脾气了。 可魏慎哪里忘得了先时卫袭落水之事,便有意同他保持了距离。 从前他只晓得史安彦是陈阴禾表兄弟,却不想他同陈冰阳也很是熟悉,据他说是因陈阴禾在南方时,陈冰阳总住在史家受照料。他对着宫里人,举止仪态大不一样,全无从前在学堂时的半分顽劣,活像变了个人。 魏慎不知多想让卫袭来亲眼看看史安彦这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不知会不会激得他学点好来。 史安彦是隔个三两日便能出宫回家的,魏慎瞧着不知多羡慕,好容易淡了些许的对家里人的想念,又因为常见史安彦回家而浓厚起来,夜里总偷偷地哭,却一点也不敢给他屋里人晓得。 他近些日子回家的机会瞧着是只有清明了,那时家里是一定会去祭卫盼兮的。魏慎总念着这事儿,只是他现下同家里通信很不方便,也不知他爹和大哥有没有在陈阴禾面前提说让他回家。 魏慎心内钩扯许久,终忍不住在做功课时问陈冰阳能否帮他同陈阴禾告说清明让他回家一趟。 陈冰阳才被他皇兄训说文章写得糟烂,一点都不愿再去见他的,断然拒绝了魏慎,叫他自己同他皇兄说去。 魏慎无法,挣扎几日,眼见都已三月了,初五便是清明,只得乘几人在陈阴禾那头用午膳时鼓足勇气提了一嘴。 陈阴禾闻言,立时放了碗筷,通情达理地道:“清明了,是该要拜一拜祖宗。你们家是去哪里祭拜,又去几日呢?” “去兰通县,”魏慎也放了碗筷,见他并不刁难,倒很有些惊喜,“大抵要去三四日罢。” 陈阴禾笑看他,却久久未言语。 “嗯、嗯……恒州离兰通不远,”魏慎反应过来,试探着补说,心内却难受起来,“快的话或许两日便可回来了罢。” “陛下,兰、兰通葬的是我哥哥姐姐的母亲,”魏慎言语里带了恳求,见他一幅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又渐小,“从前对我也很好,我想尽一份心……” “是该尽心,”陈阴禾点点头,宽慰他,“那便按你说的,去两日罢。” 魏慎低下头,违心地同他道了谢,一下一下戳着米饭。 史安彦看了魏慎一眼,不由说:“陛下,两日赶路未免太过劳苦,还是三日……” 陈阴禾看向他,眸中笑意淡下来,慢声道:“你心是好的,可再如何也不能耽误了课业。” “陛下,我、我不会耽误的,”魏慎忙说,又向史安彦投去感激的一眼,“我在家里也会好好学的。” 陈阴禾盯着他,只淡淡道:“怎么不会呢?冰阳也只放一日的假,你总要陪着他的。” “啊?!”陈冰阳从饭碗里惊得抬起头来,又被他皇兄一句“吃你的”逼得委屈地垂了头。 陈阴禾继续同魏慎讲道理,“你作的文章朕前些时日翻了翻,字要多练,书要多看方好。” 魏慎被他说得脸上飘红,同他对视便都不敢,心内却直念他又不是魏津,凭什么管他,这人若有心,还不如多教教他的好弟弟。 “待会儿你留一留,朕将批过的那几篇文章寻给你。” “表哥,我文章写得好,我到时候可以替他补功课的!”史安彦偷瞥过魏慎,到底年纪小,一时兴奋,称呼便忘了应有的顾忌。 魏慎吃惊地看他。他明明晓得自己是常和卫袭玩在一处的,怎地还总这般帮他?魏慎心内疑惑,不由忐忑小心起来。 陈阴禾这几日将史安彦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勾了嘴角道:“表弟,你的文章朕也翻改了,届时送与你瞧瞧看批得如何?” 史安彦怔了片刻,不多时便冷汗直下,慌乱地同他告起罪来。 陈冰阳一面吃饭一面暗暗观察着众人,心道史安彦是个傻的,一点也未摸清他皇兄脾性。他皇兄是最受不得别人同他唱反调的,——虽说他自己常也做这事儿。 他又看魏慎,便见他只呆着,悄悄在察他皇兄神色。魏慎真也是个蠢笨的,总掉进他皇兄挖的坑里。 陈冰阳不由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觉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制住他皇兄了。 *** 感谢留言和反馈~ 第二十六章 清明(下) 吃过午饭,另两个觑着主座之人的面色,早早跑走,只得魏慎留了下来。 那人说要去换身衣裳,魏慎便被他身边人领去了他书房里头候着。 屋里头除了几个太监便只有魏慎一人,也不知这处燃的是什么香,又浓又冽,不多会儿便染了他一身。 他等得不耐起来,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心道他姐姐一个女孩子打扮起来都没那么久的。 他往门外望了几眼,仍是没见得那人来,却又松了口气,暗暗打量起周遭,未见得什么新奇玩意,只觉空净得奇怪。 这屋子位于高处,往窗外一探,整座皇城几乎就在眼下,行走在其中的宫人们也皆能被收入眼底。魏慎不由被外头景色吸引,仔细瞧来方发觉他同陈冰阳的院子在此处也是能瞧得一清二楚的。 他一愣,不由看了看屋内宫人,小心移了几步欲往窗棂边去,却又见窗边摆了一大花盆,上植了株他叫不出名的草木,有一人高,叶片厚绿尖长,长得茂盛,上头未落得一丝浮尘,显是被人侍弄得极好。 他注意力一时便移开了,小心抚着绿油油的叶片,细察上头纹路,直至一小太监小声同他讲说这树木不能碰方停了动作。 魏慎顿觉无趣,暗哼了几声,心道就一株小树么,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回家就种个十株八株! 他便转靠去了窗前,只见雨后的天空明丽干净,日头高照着,院里一株古树参天,结了满树白花。他往自己院儿里方向瞧去,竟能隐约见得屋里头倩双正一面插花,一面同小丫头说话。 他心内震骇,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这人、这人平常岂不是只要往外瞧一眼便能捕捉到他同陈冰阳的动静了?魏慎惊惧着,心内直念他今后再不要把屋里门窗打开了! 他愤愤地欲将这扇能望到自己院落的窗户阖上,转眼却见着几位身着绯红朝服的官员远远地由西面被宫人领着在往这头来。 待瞧清那几人面容,魏慎立时大喜过望,里头竟有魏道迟在!他忙忙地将窗户推得大开,踮起脚朝窗外高高挥起手,连喊了几句“爹”,弄得小太监们频频看他,也不知该不该去拦。 魏慎顾不得太多,他都已半个月未见得家里人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魏道迟却那么高兴。可魏道迟压根没瞧见也没听见他,不多会儿便隐进山石里头了。 魏慎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下失了力气,喃喃自语:“怎么就不见了……” 他呆呆站着,心想他爹既在这处,他哥哥应也来了的,便不住东探西寻眼巴巴地搜着人影。 只幸而他很快便见到了后头与几人并肩而来的魏津,着了一身绛紫色的官袍,面上冷淡。许久未见,他哥哥的身形瞧着都似有些许陌生了。 他两眼的泪一下涌了上来,身子半探出窗外,差些便想从这窗口飞去他哥身旁了。 “大哥!大哥!”魏慎好不委屈,大力挥着手,不住高声唤他,可总也不见他望过来,“我在这儿呀!” 陈阴禾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瞧了会儿他动作,听他声音已然哑了,心内但觉好笑,终慢慢踱步上前,轻声开口:“你唤谁呢?” 魏慎吓得收了动作,一回身见着他,更是害怕,不由紧依在窗户旁,好一会儿才小声应说:“我、我见着我大哥了,他就在那里——” 魏慎想指给他看,可此时再回身,窗外头已瞧不见人了。 他心内委屈难过,又转了身来,憋着泪说:“他现下又不见了……” 午后的皇城静谧异常,魏津恍惚听到什么声音,不由停了一停,朝周遭环视一圈,却无甚发现。身旁人催促起来,他只好提步跟上。 “哦,”陈阴禾仿若恍然大悟,“你爹和哥哥是过来了。” “现下日头大,”陈阴禾又温声道,“别倚在窗边了。” 魏慎只是偷偷瞥他,脚下犹豫着,动也不动,陈阴禾便放重了声道:“过来。” 魏慎从来是禁不住吓唬的,正诺诺应下了,不想立时又听他说:“——别动,转过身去。” 魏慎愣怔着,心内暗恼,只当他耍自己的,可见他面上眉头一蹙,忙忙便又听了他话。 他很有些紧张,两眼望着窗外,一双耳却是时刻察着身后动静。 他听得身后那人几步便行了过来,好似就停在他背后,连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分明,只觉一身都不舒坦,禁不住往前凑了些许。 刺目的日光恰好便射在魏慎面庞上,激得他抬了手去挡,又眯眼偏开头去。 他紧皱着眉,慢慢睁了眼,又抿着唇往身后偷瞧,哪想见得眼前景象后面色霎时便是惨白,惊惧之下,但觉喉中涩涩,浑身僵冷。 窗边那株草木树尖处不知何时绕了条如人拇指般粗细的青蛇,蛇腹沿呈了明黄色,慢悠悠探了半截蛇身出来,不时吐着红信,离魏慎肩膀只不过一臂之遥。 魏慎想得自己方才不住去摸这树上叶片,也不知是离这大虫子多近,便只觉欲哭无泪,腿脚愈发绵软起来,欲跑走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气力,看也不敢再看那株怪树。 陈阴禾眉头皱得更紧,见他全不晓得动作,便将他扯过了自己身后。 魏慎踉跄了几步,只听他冷声道:“不是叫你别动?” 魏慎死死憋着泪,满心后怕,哪里有力气应他。此时但见他伸了手出来,让那蛇沿着他手心弯爬进他袖里,一张脸便都苦皱起来,偏躲着身子看一眼又撇开视线,看一眼又撇开,反反复复。 陈阴禾回转身来,魏慎便连连地往后退了几步,惊异地看着他,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陈阴禾背过手去,本不欲多言,却见他面色实在不好,便说:“这蛇自小亲人,不会伤人的。” 魏慎全然不信他说的,好容易缓过劲儿,身子好似复有了体温,却因受了惊吓,胸口闷疼闷疼,不由战战地小声反驳他:“怎么、怎么可能……又不是小猫小狗啊!” 世上怎会有人喜欢那种大虫子的?魏慎全然想不通,忽便忆起先时去他府宅时卫袭说他见到好多蛇,原都是真的! 他重重抹了把泪,忧惧地揉着胸口,不自禁地脱口道:“你、你怎么这么奇怪……” 泪花迷了魏慎的眼,他自己又不住拿手去擦抹、不住往后退步,哪里见得陈阴禾业已沉下的面色。 陈阴禾也无他话,只面上实在不好看,叫齐甫寻了他替魏慎批过的几篇文章给他。 魏慎觉着自己这般好丢家里脸面,赶紧抹干净泪,接过东西原便想走的,可一下瞧清了陈阴禾那副不似欢欣的面色,思及自己方才言语,心内便惴惴起来,却也不知该如何找补,只张口结巴地“我”了半日。 “行了,”陈阴禾也不希冀他能说出朵花儿来,“你走罢。” 魏慎不放心地看他几眼,攥着手上被批得半黑半红的文章,踌躇了好一会儿,又着实忍不住地求说:“陛、陛下,……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爹和哥哥?” 他觑着陈阴禾面色,声音愈来愈小,“就见一下……” 陈阴禾在书案前坐了,听得他话,半日不应他,看够了他不安的种种动作神态方哼笑道:“好啊。” 魏慎没想得他会点头,惊喜交加,连声道谢。见他不多理会自己,也不介意,忙跟了宫人去旁殿等候。 他心内十万分的期待,坐不好站不好,远远见得魏道迟先被引来,便不由跑过去迎他,“爹!” 方才那太监也没同魏道迟道说是何事,此时便一惊,“你怎在这儿?” 魏道迟见了他总气不打一处来,面上掩不住嫌弃,不住“唉”了几声,躲得他远远的。 魏慎只好停步,也不跟着他了,心内却不怎好受。 他两个在一屋子里也无话说,魏道迟专只问他在宫里惹事没有的,魏慎不高兴地摇头,问:“爹,我大哥呢?” 正这般说着,转头便见他哥进了来,魏慎立时又是冲跑过去,“大哥!” 魏津惊怔起来,不由也问:“你……怎在这儿?” “那个人说我可以见一见你们。”魏慎小声说,又忍不住委屈道:“哥,我方才在屋里好大声叫你,你都不理我。” 魏慎不由紧往他身上贴靠,两眼又含了泪,干脆挽上他手臂了。 “我、我每日都很想家里,怎么你们也不来看我?”魏慎越说哭腔越重,一双迷蒙泪眼睁得大大的,只欲把面前人瞧清,“我每天都睡不够五个时辰,还要起得好早,还要受——” “进去说。”魏津无声叹息,忙抽出手来一揽他肩。 自进宫来受过的大大小小所有委屈皆已涌上了魏慎心头,进得殿里,见宫人少了些,便不住地扯着魏津哭求:“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哥,快点带我回家罢……” “哎哟喂!”魏道迟本就不喜魏慎的性子,如今已很受不得,起身一甩袖便往外走,临了也不忘对魏津嘱咐:“你也快走,少管他!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 魏慎听他这般说,更加难过,只觉心都碎成一瓣一瓣了,一下把魏津紧抱住,哀哀求说:“别走别走!不要不管我!” “您先走。”魏津应了魏道迟,又轻轻去扯魏慎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一松。” 魏慎连连摇头,只将手收得更紧,呜咽着,头埋在他肩上,抬也不抬。 “我要回家,”魏慎声音沙哑,就如在菩萨座前念经般,不住在他哥耳边苦求着,“我要回家……” 半月不见,魏津只觉魏慎身形都薄了些许,轻轻握捏过他肩膀、手臂同腰间,便当真印证了自己想法。 “初四便有假休了,”魏津低头,只见得他发顶,“如今再这般哭,小心坏了身子,到时候连家也回不了。” 魏慎不由哭哼了几声,说:“就、就只有两日的假……” 他闷在魏津身上这许久,已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终忍不住稍同他分开了些,抬头又说:“补觉都不够用的呢。” “怎会才两日?”魏津讶异道,见他满面通红,脸颊上还留了自己衣裳纹路的印子,背过手去,又说:“有帕子没有?自己擦擦脸。” 魏慎点点头,憋闷着掏了帕子出来,却又见魏津一侧肩上的衣裳被他沾湿了,心内羞愧,忙先要替他擦一擦衣裳。 魏津立时躲开,拦了他道:“不用。” “好罢……”魏慎小声说,擦掉泪去,将帕子叠好,又委屈起来:“那、那个人只给我两日的假。” 魏津眉头一皱,心道遇着清明,朝野上下从来都是三日的假,有父母坟头离得远的,告个一月的假便都给批的。 “那人是谁?”他放低声问,又想起魏慎说自己不理他的事儿,“——今日又是在哪处见着我的?” “就、就是那个皇帝,”魏慎看着他,小声说,“我、我方才……” 魏慎忆起先时之事,又是一阵惧怕,断断续续同魏津告说了今日的一切。 魏津听着,不住疑心龙椅上那位是哪得的功夫去搭理魏慎,可见着魏慎这般灌了满肚子委屈的模样,胸中方寸之地便已生了十分的疼爱与不忍。 日日要看人脸色的日子自是很不好过的,魏慎应是从未吃过这般的苦头。 要是从前,他定也同魏道迟一般了,很觉魏慎应吃点苦,可临了方觉他到底不如他爹一样狠心。家里三姊弟,到底他才是被养护得最好,叫人不忍他受难的。 魏慎正说着那条大虫子有多可怖,离他有多近,可他哥也不知在想什么,久久不应他,他便不由扯了扯魏津,低声说:“大哥!你说嘛,那个人是不是很奇怪?” 魏津回过神来,皱眉想了会儿,点了点头。 魏慎高兴起来,连回家的念头也淡了些,全只剩见到魏津的欣喜,“我就知道你也是这般想的!” “我不想姐姐嫁给他……”魏慎嘟囔道,“姐姐不会喜欢他的!” “大哥,能不能、能不能不让姐姐嫁给他?”魏慎小心地道。 魏津近日也在想这事儿,面上却只道:“这是你姐姐的事儿,你不要管。” 魏慎一下恼起来,小声驳他:“她是我姐姐,我一定要管。” 魏津不赞成地看着他,却也未再多言,问了几句他现下的吃穿用度,又问了他回家想吃些什么。 虽说魏慎同他哥哥因魏潇之事聊得不甚愉快,可最终听他哥说要走了,便又不舍,差些又掉了泪,不住地说要同他抱一会儿。 魏慎只觉自己心里同明镜似的,早已察出魏津这些时日对他比前些年要好上许多,柔上些许,训他的话都少了,有时还肯宽慰他,让他抱一抱,许还是因为先前的事对他有愧呢。 魏津双肩生得宽阔,魏慎又不过只比他肩膀高上一些,每每抱拥起来,同他抱拥魏潇时是很不一样的,直让人忍不住挂在他身上。 只是他哥哥从来也不主动抱他,现下便也一样,不一会儿便要推一推他,问说抱够没有。 有哪家兄弟是这样的,他只不过想他留久一些罢了。 魏慎在他肩上靠了会儿,忽想念起魏潇来,心想待回了家他一定要好好同他姐姐贴抱许久许久,他娘要骂便骂罢。 要是能回到幼时便好了,他同魏潇日日牵手抱拥睡在一处定也没人管他们呢。 他暗自哼哼几声,又听魏津催他了,只好不舍地松了手,巴巴看着他说:“哥,那你初四一定一定要记着来接我!” “若是、若是姐姐也来,那我就更高兴了!”魏慎暗示他。 魏津抿唇无言,终只点了点头。 “还有还有!哥,你以后还是用我送的香罢,我觉着你今日用的香没有我那个好闻呢……” “……” 第二十七章 回家(上) 第二十七章回家上 魏津去得陈阴禾那头时已是迟了,陈阴禾也未追究,却一眼便捕捉到他肩上湿了一片,静静看了会儿,又含了笑问:“外头是又落雨了?” “……原是不当心碰了株树木,沾了上头雨露罢了。”魏津轻声解释。 陈阴禾轻笑了声,顺着他话道:“近日里这般多雨下,倒像有人在天上哭似的,——当真烦人。” 魏津觉出些意味来,只是道:“好雨知时节,有了这雨,底下人日子便也好过些罢。” 陈阴禾但笑不语,很快便移了话题。 清明前那几日,魏慎过得像踩在云朵上一般幸福。先时虽还抱怨假少,但到底即将能回家一趟,他便也晓得知足。 更何况这几日陈阴禾鲜少理会他,常是只过问陈冰阳那二人的功课的,他心内不知多高兴。他现今见了陈阴禾都直想躲得他越远越好,只生怕他身上缠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好容易挨到初四,他便已全没了上课的心思,中午觉也未睡,同陈冰阳打过招呼便立时提了大包小包和嬷嬷他们跟着引路的宫人走了。 魏慎一踏出那门槛老高的西侧门便见得他哥在外头候着,面颊便都笑酸,大步奔过去说:“大哥!三日不见,我可想你了!” “哎!跑慢些罢!”常嬷嬷在后头不住地劝。 魏慎只不听的,终被魏津皱眉拦下说了一嘴:“不怕摔的是不是?” 魏慎笑了笑,双眸亮晶晶,也不驳他,看他一眼,又轻甩开他手跑去家里的马车旁,将帘子一掀头便不住往里探,喜滋滋地唤:“姐姐!” 魏慎没想得里头竟是空无一人的,初还不信,反复地探望,后头神色彻底灰败下来,又要去看后头的几辆马车。 魏津不由几步跟上将他拉停了,说:“你姐姐没来。” “啊?”魏慎惊呼,“怎么会呢!” 魏津垂眸看他,又说:“她在家里头上课,不得空。” 魏慎难以置信魏潇这日还在上课,委屈地道:“姐姐不知道我要回家吗?她要知道,怎可能不来的?” “大哥,你是不是没和姐姐讲嘛?”魏慎不自禁地问。 魏津冷瞪他一眼,道:“上车罢,一会儿便能见着了。” 魏慎见他如此,哪还敢再说什么,只闷闷不乐地上了马车,一路上不住催着车夫快些驾马,一颗心是早飞回了家的。 魏潇是家中最晚晓得魏慎今日要回家的人,她心内来不及暗恨,一放了课便匆忙地回了屋里去梳洗。 代杏见她鬓上簪了从前魏慎送的金簪,耳上又挂了她从前鲜少戴的同是魏慎送的珍珠坠子,妆扮得认真,很觉惊奇。 代杏私下是很喜好妆扮自己的,只平日总无机会替魏潇妆扮一二。 她此时细细察着魏潇容妆,不由便从匣子里翻出一盒豆沙色的口脂来,觉着这一颜色顶适合她家小姐了。 她踌躇一会儿,将口脂小心递过魏潇面前,低声问:“小姐,不如将口脂也抹上?您、您抹了一定好看……小少爷看了定也喜欢的。” 魏潇从镜子里看她,冯嬷嬷便忙把代杏拉过,说:“小丫头,小姐用不惯这些的……” 那还是去岁初大少爷从一江南友人处得的,十二盒特制的口脂、头油都送了魏潇,余下些男孩儿家的玩意便全给了魏慎,只脂膏等物魏潇是鲜少用的。 魏潇面无表情,也不言语,脑中只忆起七八日前那一幕。 这半月,魏潇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周遭没了魏慎,日子清寂许多,日日不过是上课习武,好生无趣。 她夜里常睡不着觉,总念他。他这般脾性,在里头也不知要怎样过活。她不住地叹气,辗转反侧,直至浑身骨头都疼起来。 魏慎那小院子魏潇是常去的,日日替他打理花草,这阵子又给他添置了许多家具玩意儿,还特地叫人从佛庙里买了个老石缸来,放了几株鱼苗去养。 只她在那头偶也会见着卫扬兮同他哥哥的,那一回便是见着魏津领着人要将魏慎院里的几株兰花搬走。 “住手!”魏潇大怒着拦下奴仆动作,冷冷看着魏津,“不曾想大哥也会做这般的偷窃之事!” 魏津皱起眉来。他是常有听人说魏潇总在这头逗留的,饭在这头吃,书在这头翻,只差在这处住下了。 她对魏慎那番心思是从未消减过的,魏津念及便对她摆不出好脸色来,只强试着平心静气地道:“兰花娇贵,你来养护,我不放心,还是与我带回去罢。” “不行!”魏潇立时接道,“这是慎儿的东西。” 魏津知她是说不通的,不愿同她争吵,便不再理她,转了身继续督着奴仆动作。 魏潇气极,大步上前要阻停了这一众人,转却被魏津回身拦下。 魏潇怒视他,魏津便也冷冷道:“你要与我动手?” 要不是卫扬兮的声音响起,魏潇当真便要动了手。 “怎么了这是?”卫扬兮方踏进院儿里便觉气氛不大对,踱步到他两个身边,暗瞥了二人神色,“你们都在,当真赶巧了。” 他两个稍缓了神色,各同卫扬兮问了好,而后便僵持着,一言不发。 卫扬兮又察过地下几盆兰花,问:“这花摆出来是做甚?” “哼,”魏潇哼笑一声,“母亲,你大抵不晓得,大哥也有做贼的时候。” 魏津面无表情扫过她,只道说:“留在此处无人养护,倒不如拿去我那头好生将养着。” 卫扬兮心内疑惑,几盆花罢了,却有什么好争的?只是她见这兄妹二人皆不似欢喜的,便笑着打圆场道:“潇儿日日都来的,也不会无人养护。” “只魏慎最是贪多,一下便买了这么七八盆来……”卫扬兮低叹一声,“一人也确实难打理。不若留一半在这处与潇儿侍弄,津儿你再拿一半去替他养着,可好?” 魏潇心内不满,却也不再说话,见魏津点了头,她便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来。 第二十七章 回家(下) 第二十七章回家下 马车遥遥驶进家中所在巷子,魏慎便不住地掀帘往外观望,任由他哥哥如何劝说都不听,只央求道:“我就看一会儿的!” 魏津便也无奈,只得由他去。 魏慎见着自己万分熟悉的景物,连前路哪块青石板不平整要使马车颠簸都预料得出,热泪险些又盈了眶。 他远远便见得家门口处聚了不少人,似都在等他们,心内更激动,反复催着要马车驶快一些。 渐渐的,他瞧清了他爹娘同姐姐的面容,差些按捺不住要高声唤她们,可大抵又觉这般他哥要说他的,便只是频频朝她们挥手,胳膊不多会儿便酸软下来。 魏津在前头看了会儿,终忍不住问他:“胳膊不累吗?” 魏慎连连摇头,说:“不累不累!” 终只有那么三五米的距离了,他再禁不住地高声唤道:“娘!姐姐!” “诶……”卫扬兮迅速抹了眼角的泪,忙提了步迎上去。 魏潇跟着她,两眼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慎看,两眼慢慢盈了水雾。 车子摇晃着尚未停稳,魏慎便立时掀了帘子跳落下地,扶也不要人扶,卫扬兮不由便骂了他一句。 魏津见他如此莽撞,心都悬起来,方止了马便眼看他已大步奔过去,拘谨地同魏道迟打过招呼后便洒了性子,扑到他娘怀里拥了会儿,又去抱魏潇,而后便赖着再不肯动了。 魏慎嗅得他姐姐身上熟悉的香粉味,哪还再愿松手,环紧了她腰背,在她耳边便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姐姐,姐姐……你怎么不来接我的?我、我好想你!” 魏潇听他这般言语,忍不住欢喜,转而又是心疼,忙紧紧回抱他,略低着头轻嗅他颈发间的味道,心中砰跳。要不是碍着众人在,她便耐不住地要亲上他沾泪的面颊了。 她略过魏津的视线,将他严实收在自己怀中,轻轻在他额上落了一吻,又专注地柔声哄他:“都是姐姐不好……” 卫扬兮看懵了,同踱步上前的魏津道了辛苦,又忙示意周遭人去将那正黏糊的两个拉开。 魏慎颇有些不情愿,即便稍分开了些,也要同他姐姐贴靠着。 魏津到底眼尖,一眼便见得魏慎额上淡淡的红色吻痕。他心内沉沉,面上展不出一丝笑意。 魏慎见他哥哥不大高兴地看着他,忙小心地抿唇朝他笑了下,心道他同姐姐都许久未见了,稍微亲近一些又没什么的。 一路行进府内,他嘴上乖乖应答着卫扬兮的万般询问,又忍不住在背后偷偷以食指勾上魏潇的手。 魏慎触得她温凉的手心,转便将她手扣紧欲替她暖暖,满脸心疼地道:“姐姐,你手好凉。” “无事。”魏潇只是轻笑着应。 魏慎巴巴紧凝着她,觉着她姐姐今日很不一样,可又觉她一直都是那么好看,便夸说:“姐姐,你又好看了!” 魏潇如何也压不下嘴角的笑意,方想问他自己哪处好看,前头卫扬兮一句话却已是问了两回。魏道迟心疼妻子,心内不满起来,眼刀刮过他两个,刚要开口训斥,便被魏津抢了先去提醒:“魏慎。” “嗯、嗯?”魏慎呆看着他哥,不由同他姐姐贴得更近。 魏津将他揽过,迅速以拇指抹去他额上痕迹。魏慎傻愣着,躲也未来得及躲,又被他推去卫扬兮身旁。 魏津提醒他说:“娘问你,在宫里头你院儿里安排了多少人伺候。” 魏潇怀中一空,见得他动作,浑身便是一僵,紧握了拳,心中思量,冷冷看他,魏津便也同她相视。 魏慎回眸望得他哥哥姐姐行在一处,尚未多看几眼便又见一旁的卫扬兮正挑眉瞪他。 “娘,我、我方才没听见嘛。”魏慎忙挽上他娘手臂,忍不住撒娇,又马上老实地答她问话,“宫里另外给了我两个丫鬟同两个太监伺候呢。” 卫扬兮此时到底舍不得多训魏慎,一众人好容易回得屋中坐了,便只把他拉过身边细细打量,一摸他身板便心疼得直掉泪:“哎,我方才看着就说瘦了!身上全只剩骨头了……是不是在里头吃的不好?” 魏慎垂下脑袋,瘪了嘴。他回家前还在心中想着不将委屈告诉他娘,不让他娘忧心,此时被她一问,念及宫里那对总给他气受的兄弟,眼泪便止不住,又气又难过,宫里哪止吃的不好? 他不由看了他兄姊一眼,朝他娘口是心非地道:“也、也没有不好……” 魏潇坐在一旁,见他面红眼也红,不时又可怜地朝她这头看一看,心内很不好受,直欲再将他抱一抱。可她转眼却见身旁的魏津也正察观着魏慎动静,立时便是火气直冒,将桌上茶盏拿起啜了口,又再重重放回桌面。 魏津皱眉瞥她一眼,心道她性子是愈发躁了。 魏道迟只注意着卫扬兮,见她掉泪,忙便道:“宫里头样样都是好的,怎会有不好呢?” 卫扬兮在他臂上狠挥了一掌,又转拿手帕子给魏慎仔细抹泪,心疼地说:“都怪你爹没本事,让我们慎儿吃了好多苦头。” 魏慎重重点头应和他娘,看也不敢看魏道迟。 魏道迟无语凝噎,一抬眼却是瞥到他那一双儿女皆半勾了唇看魏慎那小子,不由端了威权朝他们瞪了眼。 魏津端了茶盏,掩了面色。魏潇却是一动不动,全当没瞧见她爹眼色。 第二十八章 旧事(上) 第二十八章旧事上 永和二十七年,小满方过,暑气渐重。午后的日头毒辣,将院儿里的花草晒得萎败。 屋里头静悄悄,魏慎正半跪在软垫上拿了美人拳给卫盼兮捶腿,连打了几个哈欠,眼底便沁了泪。 卫盼兮缠绵病榻近一年,府中事务便多给了卫扬兮打理,魏慎跟着他娘,日日都要来卫盼兮这头。 魏潇为着看顾母亲,课也不怎再上,魏慎每日过来都能见着她,是而也心甘情愿地到卫盼兮院儿里来服侍她。 现今魏潇便坐在一旁替卫盼兮念书听呢。魏慎昏昏欲睡的,也不知她念的什么书,只是听得她的声音便觉悦耳,心内快活又舒畅,总不住偷眼看她,身子也悄悄往她那头移。 他见倚靠在榻上的卫盼兮已阖了眼,呼吸声轻缓起来,不由松了口气,慢慢停了动作,小心将自己外衣脱下,扔给了嬷嬷。 屋内未置有冰块,魏慎便热得出了满额的汗,直想再脱几件衣裳。 魏潇从书页上移开眼,扫了眼魏慎。 魏慎注意到,忙朝她笑,可很快又见她垂了眸。 魏慎有些泄气,方挺直的腰背不由便松垮下来,复又拿起美人拳替卫盼兮捶腿。 卫盼兮让身上的疼痛惹醒,到底又不愿再让屋里人忧心,便皱眉忍了忍。 她偏头静静看了会儿魏潇,觉出腿上美人拳的力气渐小,又转去瞧魏慎,见他出了满额的汗,忙便道:“——慎儿累了罢?快别锤了,上来坐会儿。” 魏慎一下清醒过来,只是脆声应她:“母亲,我、我不累!” 魏潇停了念书声,只见她娘起身将魏慎拉在榻上坐了,一面替他抹额际的汗,一面又和蔼地道:“我屋里热,快去外头你娘那凉会儿罢。” 魏慎大喜,可看了眼一旁的魏潇,又犹豫起来,“……母亲,我还是在这儿陪你!” 卫盼兮笑起来,看了看魏潇,又柔声问魏慎:“你想同姐姐一起呀?” 魏慎没好意思说话,只是巴巴看了会儿魏潇,又转看着卫盼兮。 “我看着你姐姐,不让她跑,”卫盼兮戏说,“快出去透会儿气罢,没得热出痱子来。” 魏慎听她这般说,思来想去,还是乖乖点了头应下,可他见魏潇总只盯着书页,不由便唤她:“姐、姐姐,那我先出去凉会儿,很快便再来陪你和母亲!” “你、你要觉着热,待会儿便换你出去,我来陪着母亲。” “我又不觉着热,”魏潇说,“心静便凉了。” 魏慎见她头也未抬地堵自己的话,颇有些气闷,可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转身便跑走了。 卫盼兮见魏慎气呼呼出了去,轻叹口气,手肘撑在矮几上,半托着脸看魏潇翻书。 魏潇被她娘瞧得一身不舒坦,说:“……娘,你别总盯着我看。” “怎么?”卫扬兮不满道,“我瞧自家孩子还不许呀?慎儿总瞧你,娘也未见你不喜欢的。” 魏潇蹙眉,卫盼兮便又说:“慎儿多喜欢你呀,你总摆出一副冷淡模样做什么?” 他这般别扭的脾性,真也不知何时能改改。 魏潇静了会儿,一时出神,手中书页便起了褶皱,慢慢地低声开口:“他不过是喜欢我的长相。” 卫盼兮一时无话,不多会儿又轻声细气说:“你当真该庆幸娘给了你这般长相,要只有你这脾性,慎儿还会日日凑过来吗?” 魏潇霎时恼红了脸,“……娘!” 卫盼兮见他不快,轻叹道:“娘只是觉着……你这性子要早些改改。” 魏潇看着她日渐削尖的面庞,放了书本,去给她倒了茶水来方闷闷应说:“……晓得了,娘。” 外头摆了冰块,到底凉快许多。 魏慎看他娘正翻账本打算盘,想帮忙,可他娘又说不用,他便百无聊赖地瘫到榻上去了。 他松了松衣裳,身子舒展开来,心内一会儿想魏潇为何总不理他,一会儿又想他母亲如今当真瘦脱了形,瞧着着实让人难受。 他娘每日都是要卫盼兮睡了方领他回院子,回了去他娘又总掉泪,弄得他见着也要跟着哭一会儿。 可大抵他姐姐才是最难受的罢……近日里是少见她有笑脸的。 魏慎鼻间酸酸的,立时翻身下榻欲进去帮魏潇一齐服侍卫盼兮去,方将鞋穿上呢,隐约竟便听见外头奴仆凌乱的脚步声。 卫扬兮动作一停,紧皱起眉,示意身边人去外头瞧瞧,自己也立起了身。 魏慎好奇,边跑去门外头边同他娘说:“娘,我去看看!” “你——”卫扬兮不想他这般莽撞,到底又顾忌着屋内人,声量便不敢提得太高,“跑慢些!什么也值得你去看!” 魏慎方踏出房门,便只见得家中几个领事恭敬地迎了两个男子进院里来。 那二人一前一后,瞧着面容疲惫,像是风尘仆仆赶了许久路。 他脚步顿住,只觉这二人生得好面熟,好似在哪处见过的,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前头那年纪大些的男人皱眉看了眼他,有些凶,魏慎不由便往后退了步。常嬷嬷忙将他拉过自己身旁,低叹一声说:“少爷,怎么连声爹也不叫的?” 魏慎一愣一愣的,这方想起那原是他爹,上回见他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哪还记得。 魏道迟大步经过了魏慎,朝他身后呆立着的卫扬兮去。 魏慎未来得及多看,常嬷嬷便又将他一扯,再次小声提醒道:“少爷,这是大少爷,快叫人……” 魏慎忙抬头看向身前人,心内不由便有些吃惊。 他这哥哥同从前也太不一样,不过三年未见,他身板竟是精壮许多,面庞也愈发有了棱角,周身气息又稍显了肃厉,魏慎便不由又往后退了退,支吾唤了句:“大、大哥。” 卫盼兮在家中是总提他的,魏慎在心内也有暗念过这般称呼,是而现今叫起他来也不觉生疏。 魏津点点头,见他总往嬷嬷身上躲靠,想是自己将他吓着了,便收起一身疲惫,缓过神色,试着摸了摸他脑袋,说:“长高了。” 魏慎喜欢听人这般说,抿唇便笑起来,多看了他几眼,却见他两眼血丝明显,不由便收了笑意,道:“大、大哥,赶路辛苦了,母亲……母亲每日都在念你呢。” 魏津听他提及卫盼兮,喉中一时竟有些哽咽。他看着魏慎,半晌无话。 “大哥……我、我……”魏慎见他两眼红红的,好似要被自己激得落泪了,心内顿时慌乱悔恨,可终又不知该如何劝他。 魏津哑声开口,说:“无事。” 魏慎身后,卫扬兮已在魏道迟怀里流了好一会儿泪,却终不敢放声哭泣,只示意让那两父子先去里头瞧瞧卫盼兮。 魏慎回身瞧见他娘这般,忙忙跑过去劝她哄她,半扶着她进屋子在榻上坐下。 “娘,娘……”魏慎难受地看她,也有了泪意,“眼睛要哭坏的。” “没——” 卫扬兮以帕子掩了面,一句“没事儿”尚未说完,便听得里间传来摔砸茶盏的声响。 这母子二人皆都一惊,忙起身朝卫盼兮屋里去。 “好嘛,”卫盼兮冷盯着魏道迟,一手死死捏握着桌角,掩唇不住咳了几声,又道,“果然我是要死了,否则你也不会将我儿子带回来!” 卫扬兮见魏道迟脸色难看,下裳被茶水溅湿,脚下便是碎瓷,方想劝劝卫盼兮,可听了她话,又止不住落泪:“姐姐!” 魏潇站在榻旁,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说这样的话,定是让她难受了,魏慎心内这般想着,不知多心疼魏潇,偷偷从角落踱去了她身旁。 魏潇惊异地看他一眼,又躲开了视线。 魏道迟见卫盼兮如今干瘦憔悴,同从前大不一样,心内震痛,只他向来嘴拙,很不会哄人,此时只是怔怔道:“你,不要说这种话……” 卫盼兮全不想搭理他,放柔了声让魏津过她那头去。 魏津忙便上前,在榻旁半跪了,咬牙憋着泪,颤声唤道:“娘。” 卫盼兮不住应声,又是笑又是哭,见他已全长成了大人模样,欲抚他面容身板的手便再无处可放。 魏潇低头看着自己鞋靴,面上未受触动,倒是听得身旁的魏慎不住吸着鼻子。 她默默看向魏慎,便见他已瘪嘴在落泪了。 魏慎见她看过来,怕自己要受嫌弃,想憋一憋泪意的,可又觉卫盼兮和他这哥哥的模样瞧着也太凄惨了。 他看着魏潇,一句话也说不出,泪只流得愈发汹涌。 可魏慎不多会儿便惊怔住了,魏潇竟从袖里寻了张碧绿的帕子递给他,好似是给他擦泪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绿帕子,接也未敢接,魏潇见此,便皱眉将东西塞在他手上。 魏慎喉中哽咽,哪里舍得用这帕子去擦自己的脏泪,只他怕魏潇反悔不给他了,忙便将手帕仔细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 小tips:此时魏津二十岁,魏潇十四,魏慎十三。 第二十八章 旧事(下) 第二十八章旧事下 家里少见地聚齐了人,卫盼兮儿女绕膝,精神都似好上许多。 只她心里常怨着魏道迟对子女不甚亲厚,便不愿多同他言语,日日只要她一双儿女连同魏慎在屋子里伴着。 这么些时日下来,连魏慎都瞧出他兄姊间的不对付了,更何况卫盼兮。 魏潇性子是常忽冷忽热的,魏津尚云里雾里,魏慎却是习惯了,他同魏潇总也是一时好一时坏。 魏慎虽暗觉魏津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从前远在千里外他都常给他们寄东西呢,但他心总是偏向魏潇,便只同魏津私语,替他姐姐解释:“大哥,姐姐不是对你有意见的,她只是性子同别的女孩不一样罢了,她、她心是好的!” 他常有意在魏津面前说他姐姐的好话,盼着魏津大度一些,多体谅点他姐姐。 魏津却暗觉奇妙。 纵因着卫盼兮的病家里气氛紧张,魏慎较平时懂事许多,但他身上的少爷脾气偶也会显出来,叫魏津瞧见了便直皱眉,又只因他刚回家不久,也不好说他什么坏了关系。 可这人到了魏潇面前便很不一样,脾气收敛许多,又生出不知多少的体贴与包容来。 无论如何,魏慎到底是个易瞧透的,倒是他那妹妹颇令他头疼。他真也不知她对自己的疏远由何而起,心内便多归因于她年纪小,性子未定也是有的。 如此想着,便也不怎同她计较了。 卫盼兮却总气恼于魏潇那般的脾性,可心内到底又对他有愧,便不曾直言训斥,只是常借着魏慎来缓和那二人气氛。 魏道迟在卫盼兮院儿里又是站了一日,从窗户外偷望着里头,终等得那几个孩子要走了。 魏慎躲在魏津后头,快速经过了魏道迟,让他哥哥送回了卫扬兮那儿去。魏潇看了他爹一眼,便也回了自己屋里。 魏道迟小心踏进卫盼兮房门,到底又怕被赶,便只先探头望了眼,不曾想卫盼兮遣了奴仆出去,坐直了身正看他呢。 魏道迟尚怔愣,忽听她轻咳,忙几步上前斟了茶与她,不敢坐床榻上,便只是俯下身轻轻拍她后背替她顺气:“好一些吗?” 卫盼兮被他拍了几下,口中茶水差些喷出来,呛咳了几声,推开他手去,皱眉道:“别拍了,你不晓得自己力气大吗?” 魏道迟忙止了动作,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是、是,都是我的不是!” 屋内便又静了会儿,只得烛火劈啪声,门外伺候的识相地阖了门。 魏道迟嫌灯烛昏暗,看不清她,小心动作着去拿了剪子欲将灯芯挑亮。 他鲜少做这些事,皱眉弄了好一会儿,一盏、两盏弄下来方熟悉些。 卫盼兮凝着他背影,忽说:“若非你三年前回来得匆忙,这些话我是早说了的。” “你应也知晓的,我想同你和离。” 魏道迟呼吸一滞,手上一抖,竟是将眼前一盏烛火剪灭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背着身,忍耐半晌方喘息急促地道:“还是因为魏潇的事,是不是?我答应你的,我已答应你的,再有几年、再有几年便好!我哪里便能真让他学女人家嫁了人!” 卫盼兮勉强笑道:“也不止是这一桩事吧。” “……当初同你在一道时,我年纪太小,单只见你英武了,哪里晓得成亲、嫁人是这般的,也真不晓得你们做武将的当真是三五年不着家。” “先时能忍一忍,只是日子也太难熬,你也总没个何时回来的准话,朝里又不许我们跟着,我在家里料理那些个事儿,桩桩件件,那么多年,实在很烦闷的。” “我从前跟着父母兄长,一年里到的地方倒比这二十年来还多呢。” “我早觉不自在了,”卫盼兮叹了口气,“只是总想着魏津、魏潇,还有我小妹。如今才与你说这些,到底晚了。” 魏道迟狠咬着牙关,回转了身来,胸腔热胀难耐,直将眼也逼红,声音又哑又涩:“是,是我对不住你们。” 卫盼兮停了好一会儿,止了喉中痒意,又静静道:“我如今也没几日可活了,唯一想的只不过是几个孩子同我妹妹。” “我知道,我都知道!”魏道迟几乎是低吼出声。 他这辈子便不应要有孩子的!一个二个夺了她们视线不说,又只带来一桩桩的麻烦事儿! 卫盼兮看他一眼,又续道:“津儿性子板正,是你从前约束太过的缘故,我只请你今后少些管教他,也请多帮我劝劝,莫让他再走你的路子。” “他如今大了,我哪还管教得了他?”魏道迟偏过脑袋去,愤愤道。 “潇儿……到底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他,只盼你早日还了他男儿身,能依着他的便也请依着他罢。” 魏道迟听得她一个又一个的“请”字,但觉心口堵得厉害。 “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晓得!请你养好了病,与我和离,再过从前自由逍遥的日子罢!”魏道迟且悲且怒,额上青筋凸起。 “你莫生气,要短寿的。你年纪本便比我小妹大上许多,再不保养起来,到时留了我小妹一人,我做鬼也要将你的魂吃了。” “你——” “还有慎儿。你一直不喜他,我看他却是个好的。请你看在小妹的份上,便也待他好一些。” 卫盼兮一时说了这许多,已然有些气短胸闷。 魏道迟察觉,忙又上前替她顺气,比先时要小心上百倍,只不住地应说:“我都晓得了的!” 第二十九章 扫墓(上) 第二十九章扫墓上 “姐姐、姐姐……” 魏慎眉头紧皱,面色泛白,身子在马车上一晃一晃,只不住扯一旁的魏潇。 魏潇先时还抚着他面庞,见他眼睫颤颤,似要清醒方收回了手来。此时见他如此,不由便惊怔住,忙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家里天光未亮便出发赶往兰通县,一出了城,道路便颠簸曲折起来。 昨夜里魏慎同他哥哥姐姐一齐叠了好久的金元宝,今早一上马车便想补觉,谁想郊外的路仍是那般不好走,他睡梦中都被颠得浑身生疼,方才还吐了几个回合。 他现下脑袋昏疼,胃里又胀气,只勉强支起身来半倚在魏潇身上,哭问:“怎么、怎么还没到呀?姐姐,我好难受,头好痛。” “快了,快了。”魏潇心疼得不知怎样,不住轻抚他枕红了的面颊,将二人间碍事的软枕丢开,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又从一旁的小箱匣中拿了膏药来轻轻替他揉按太阳穴。 魏慎紧阖了眼,攥着他姐姐的衣衫,浅浅舒了口气,小声说:“姐姐你真好。” 魏潇便只是抿着唇笑。 前头魏津让人备了汤婆子,调转马头亲送了来,一掀帘见了这般姐弟相亲的景象,眸中便晦暗起来。 魏慎在魏潇面前面皮尤薄,绝不愿当着她面做出呕吐这般的动作,先时便是强下了马车让他哥领着在外头吐了好一会儿的。 马车里好容易只有她二人了,魏潇是很不愿被惊扰的,此时便不满地看向魏津,不由替方换过衣裳只着了里衣的魏慎掖紧了被子。 魏慎哼哼几声,迷蒙见得他哥凑了过来,半掀了他身上被褥,将什么东西塞到他肚旁,而后便是一阵暖热。 他不自禁地将那东西捂紧了,身子半蜷起来,眉头稍舒展开。 魏潇不愿闹醒了魏慎,暗自忍耐,仍替他轻揉着太阳穴,仔细察他面色。 魏津见他面容惨白,忆起他先时在外头吐得那般,连路也走不动,只得倚在他身上,心内便低叹,拂了拂他额间碎发,哪想手却忽被魏潇狠拍开。 魏津微眯了眼,却又听魏慎哭哼了哼,便未多言。 他见魏潇兀自垂眸,只仔仔细细地替魏慎将鬓发重又理好,很觉无趣,不多会儿便下了马车。 魏潇暗哼了声,收起膏药,将魏慎慢慢移放在枕上,听他于梦中又哭哼起来,便忙哄道:“乖慎儿……好乖的,一会儿便到了。” 魏慎眼角沁出泪花儿,只瘪嘴“嗯”了几声。 魏潇又看了他许久,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欲将他怀里的汤婆子拿开,自己以手去替他捂捂,马车却忽地停下,从外头传来些杂吵的人声,逼得她止了动作。 “哎哟,去岁来时也未难受得这般,这身子是愈发不好了。” 是卫扬兮的声音。 魏潇回头一瞧,正见她由魏津扶着,踩着车下架的木梯子,一打车帘便上了来。 卫扬兮见得魏慎虚虚躺在榻上的模样,连叹了几声,忙坐去魏慎一旁察他面色,又以手背贴到他面上额上感知他体温,小声同魏潇说:“潇儿,辛苦你照顾他了。” 魏潇虽不甚情愿,到底还是让了位置给她,勉强答说:“哪里辛苦,都是应该的。” 魏家前年在兰通的墓地旁建好了庄子,依山傍水,风景很好。 到得地方,众人齐歇了会儿,用过午膳,魏慎便也像重活了一回。 他每到得这头心内都有些难过,却又想他父母兄姊到底要比他更不好受的,便最是听话,不去烦扰他们,一日里只跟在他姐姐身边。 家里请人算了时辰,说是要戌时待得天色黑了去祭扫方为最佳。魏慎先还不解,后又听那道人说,这一时辰,卫盼兮会在那儿等他们的。 卫扬兮忧着魏慎明日要先回城,今夜是万不能受惊生病的,便一面着他身边人小心照顾,一面又叫他跟好了兄姊,莫走偏了路,若是害怕,便早些回去。 魏慎哪里害怕,心内不知多期待,他很信这世上有鬼魂的,想着定要再同卫盼兮说上几句话才好。 好容易待得戌时,天色墨黑,空中只得几点星子闪烁,奴仆点起灯火,簇拥着这一户人家前行。 虽说平日此处有奴仆打理,草木修得齐整,但夜路到底难走,魏慎同他姐姐手牵手,彼此扶搀,倒好一些,前头不远处他爹娘便也是这般,只他哥哥是一人在前头走着的。 魏慎见了,心内只觉不大舒服,犹豫许久,终耐不住软下声同魏潇求说:“姐、姐姐,我们走快一些,同大哥一道,好不好?” 魏潇一怔,捏捏他的软手心,将步子放缓了,道:“算了罢,我们哪里跟得上大哥的?” 魏慎想了想,转朝了魏津道:“大哥——” “慎儿,你手上怎么凉凉的?”魏潇蹙眉,停了脚步,替他紧了紧衣袍。 魏慎便也跟着停驻,呆看着她。可他又觉自己手心要热出汗了,倒也不凉,便说:“姐姐,我未觉着冷呢,你不用担心。” 话音方落,便是一阵野风刮过,周围烛火摇晃起来。 魏潇叹息道:“夜里——” “快些提步罢,”魏津转来催促他们,“起风了。” 魏慎连连点头,忙牵上魏潇跟上去,说:“大哥,你走慢一些,我们都跟不上呢。” 魏津便放慢了步子,同他们并肩,皱眉扫过他们相握的一双手,但朝魏慎说:“听你嗓音尚哑,今夜还是早些回去。” “不要,”魏慎小声拒绝,“我要同你们一起。” 魏津瞧他半晌,揉了揉他脑袋,再未说什么。 魏慎满意地看看他哥哥,又看看他姐姐,这方觉她抿着薄唇,眸子清冷。 他心内一惊,忙贴过去,张口欲哄她,不想魏潇却挣开他手去,几步走开,将他们甩在了后头。 “姐姐!” 魏慎声音发颤,提步欲追,却让魏津扯了他手臂,说:“莫跑,这路不好走,摔了要如何是好?” 第二十九章 扫墓(下) 第二十九章扫墓下 “可姐姐她、她生气了!”魏慎有些无措。 魏津低声说:“她厌我,总不高兴你我接触的,你少由着她性子。” 魏慎一下静下来,惊怔地看着魏津,支吾半晌,终忍不住替他姐姐掩护:“没有的!姐姐没、没有不喜欢你。” “大哥,你那么厉害,姐姐心里定是服你的,只、只她不好意思认罢了。” 魏慎借着烛火月光一面巴望着前头魏潇身影,一面又察探着魏津神色,心内苦巴巴。他也想不明白为何姐姐要不喜欢大哥,这几年朝夕相处下来仍是这般,实在好愁人,他都已觉出大哥的许多好来了。 魏津:“你当真是最懂你姐姐的。” 见他眼神只不住跟着魏潇的,又忍不住提醒:“注意分寸。” 魏慎一怔,忆起前事,霎时又是满腹气愤与委屈,将两袖一甩便道:“哥!你好啰嗦,我要去母亲墓前告你!” 魏津颇有些无奈,只见他两眼又要湿了,这方耐下脾性,拍拍他肩背,含糊说:“大哥是好意提点。” 魏慎只觉背上闷疼,别扭地躲开他动作去:“大哥,你力气太大了!” 魏津叹了口气,同他道歉,见他已然是气喘吁吁,便搀着他走。 前头几人已到了地方,灯火相随着,将那一处坟茔周遭映得通明。 魏道迟回头见他二人落后,骂道:“脚断了?要全家人等你们!” 魏慎小声哼了哼,直往魏津身后躲,腿脚酸软,又忍不住靠了会儿他哥哥肩背。 “夜路难走。”魏津轻声解释了句,将魏慎从身后带出。 魏慎任他拉扯,喘着粗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安静立在卫扬兮身旁的魏潇。 卫扬兮斜睨了眼魏道迟,咬牙憋着脾性,先叫人给魏慎擦汗添衣,这方安排起物事来。 卫盼兮墓穴立得不大,此处又日日有专人祭扫,本便洁净,只卫扬兮仍让他们三个亲自洒扫一番。 魏慎同魏津亲去拭着碑刻,身后魏潇正同卫扬兮一齐点着香烛纸钱。 魏慎总忍不住偷瞥着魏潇,动作慢吞吞,转却见魏津半跪着,恭敬、认真地将上头阴刻的铭文擦拭了一遍,只好收了一颗心,跟着他哥哥动作。 碑石被磨得光滑,在夜里却更为冷硬,魏慎手上一时也沾了冰冷。 他暗念着上头的墓志铭,不时瞧一瞧前头隆起的坟头,念到最后一字,忽觉出不对来,小声问一旁的魏津:“……哥,母亲碑上怎么好似未瞧见爹的名字?这儿都留有我的名字呢。” 魏津见他指了“魏慎”二字出来,一阵沉默,说:“我也不知。” “奇怪,”魏慎挠头,反复又将上头字刻看了一遍,小声嘀咕,“爹怎会没发现?” “难道……爹不识字?”魏慎苦思了会儿,“不对,爹还能写奏章呢。” 魏津立起身来,又将魏慎也搀起,瞥过皱眉伫立一旁的魏道迟,小声说:“莫要再提此事。” 魏慎想不明白,却也不觉这事儿有多么重要,便点了点头。 魏津低头看他:“你连马也不敢骑,为何今夜却不怕?” “那怎么一样?”魏慎瞪大了双眼,“我又不怕母亲,我还想见她呢,那道人说了,今夜可以见着!” “……傻话。”魏津蹙眉,他是一惯不信这些的。 魏慎将周遭昏暗处扫视了几圈,到底却未能见着自己所想的,心内正泄气,忽却见魏潇朝他这头来,递了三柱香与他,淡淡道说待会儿磕头时用。 魏慎见她还愿同自己说话,大喜,同他哥哥眼神示意一番,便就此缠上她去,不住在她耳边道:“姐姐、姐姐,你生我气吗?对不起,我、我错了的!” 魏潇又递香与魏津,眼皮也未抬:“错哪儿了?” 到底对着魏津,魏慎哪儿敢当真说出自己“错处”,只瘪嘴半盈了泪道:“我、我就是错了嘛……” 魏津见此情形,冷笑了声:“他是你小弟,不是营里待驯的马。” 魏潇:“他自乐意。” 魏慎面色爆红,眼神闪烁着,却又见魏潇直盯着他,脱口便道:“我、我不是马呀,我愿意听姐姐的话罢了……” 魏津微笑道:“大哥的话,你听不听?” “我、我自也是听的!” 魏慎急躁得厉害,不敢再看他们,苦着一张脸,忽而朝卫扬兮那头奔去,惊呼:“母亲!我见着母亲了!” 众人仿佛于静夜里被他惊醒,不由四处探望。有那些个胆小的,难免发出些动静,只因平日府中教训得严,很快又静下来。 “不怕,不怕啊。”卫扬兮忙忙将他揽进怀里好生劝慰一番,握紧他手,又禁不住地反复细声问询:“当真见着了吗?在、在哪儿处?” 魏慎倚着他娘,心内不住同卫盼兮道歉,红着脸说:“娘,我们、我们要小声一些,莫将母亲吓走了。” “是、是。”卫扬兮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四处寻着那抹身影。 魏津、魏潇二个具沉默下来,只心内暗记了魏慎一笔。 第三十章 返程(上) 第三十章返程上 “那道士的话原都是骗人的,亏得娘年年月月都给他奉银呢。”魏慎提着盏昏黄纸灯笼,走在他兄姊前头,嘟囔着,嬷嬷同李言在一旁小心搀扶他。 他几个在坟前跪拜后,又将昨夜叠的元宝同些纸钱烧过,待了小半个时辰,夜风便愈发寒凉起来。 卫扬兮心内虽欲让他们再多留会儿,好让故人多瞧几眼,但终不忍见魏慎面颊被吹得虚白,便道让魏慎先行回庄里,哪想得魏潇、魏津二个也先后道说要走。 她犹豫着尚想劝劝,只魏道迟又将他三人臭骂一通,最后让他们全都快滚。 卫扬兮:“……” 魏慎一路都走在他兄姊前头,美其名曰替众人探路。 魏潇:“那群老道从来只捡人爱听的话说,本便不可信。” 魏慎小心地回头看她,常嬷嬷却不住在他耳边嘀咕:“走夜路,莫回头。” “好啰嗦。”魏慎抱怨了句,便只瞥见他兄姊二人被风吹起的衣袂。 “慎儿,你方才当真见着了?” 魏慎听得他哥哥在背后这般问,又听他姐姐哼笑着,一时慌乱,说:“我、我……好像,好像是见着母亲的一片衣角。” “鬼话连篇的,”魏潇于昏黑中都能瞧清他通红的耳根,低声道,“当真是见鬼了。” 魏慎哪里还敢应,只听得她语气松快不少,自己吊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静了会儿方小声说:“可、可我昨晚当真是梦见母亲了。” 魏津但觉好笑,问他:“那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母亲说我瘦了,叫我好好吃饭,我今中午便吃了三碗饭呢!”魏慎笑起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常嬷嬷再次调正他身子,说:“少爷,要看前路。” “哦——” 这般回得庄里,魏慎念着明日又要进宫里去了,一洗漱完便又欲往魏潇那儿跑,倩双将他强按了替他边抹面膏边劝:“明日要早起赶路,今夜还是早些睡罢。” 常嬷嬷也在一旁小声道:“大少爷在咱屋里坐了许久,待会儿少爷要出去陪陪。” “嗯?大哥何时来的?” “少爷进隔间那会儿便来了。” 那也坐了快有小半个时辰。魏慎虽不知他哥哥等他做甚,心内却到底少了抵触。他嫌倩双动作忒慢,自己挖了几块儿香膏胡乱抹过一双手便罢,鞋子趿拉着出了去。 他见魏津倚着榻上矮几正翻书喝茶,几步跑过去笑唤道:“大哥,你怎么来我这了?” 言语间又随手拈了片桃脯吃,嚼上几口,口内立时便道“好甜”,忙自斟上半盅茶水吞了几口。 “坐坐罢了。”魏津不动声色瞧他一眼,便也拈了几片果脯来吃。 “大哥在看什么?”魏慎有些好奇,“此处哪来的书?” “没什么,路上小庙散的佛经罢了。” 魏慎凑过去看,右膝跪在榻上。那小楷太密小,又有许多批注,魏慎半日未瞧清到底写的什么,眯眼勉强辨出些字来:“心无……挂,挂碍……” 魏津轻轻一敲他脑壳,又将书页合上:“仔细伤了眼。” 魏慎忙躲开,望着他黑漆的一双眼,只不情愿地“哦”了声,见了那书封上一长串字方醒悟过来:“原是《心经》啊,我也读过!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对不?” “嗯。”魏津将书移到一旁,“……你身上抹了什么?闻着同女孩儿家一般。” “姐姐送的脂膏,有股兰花的味道,可好闻了。”魏慎将自己手腕送到他面前,扯起衣袖,停了一停,“香吧?我还有好多,用也用不完。” 魏津只见他白藕般的手臂在自己面前乱晃,皱眉躲开去,屏息道:“不大适合你。” 魏慎见他状似不喜,“哼”了声,忍不住嘟囔:“同女孩儿家一般又怎么了?我就是喜欢……” 魏慎转去一旁坐了,接过小丫鬟递的热巾擦手,不知想到什么,忽憋着笑小声道:“大哥,你还是少看些佛经罢,免得娶不到姑娘了。” “《心经》并非讲……”魏津一顿,又沉下声,“也罢,你少学长辈拿这些戏我。” “哎呀,我就说说嘛,我也不是真想要个嫂嫂。”魏慎嬉笑着含混过去,将鞋一蹬便盘腿上了榻。他心内仍想去寻魏潇的,只不知如何能让魏津快些走开去。 “大哥,你来寻我当真无事吗?”魏慎殷勤地将自己面前的瓜果推过去,“怎么无端等我那么久呢?” 魏津一听,倒有些着恼,淡声道:“不过坐一坐,同你说会儿话,又碍着你什么?” “没有的,”魏慎忙道,“是如今这般晚了,我、我好累,想睡了。” “哦,”魏津立起身来,垂眸看他,只见他双眸发亮,哪似有半分困意的,“那你便歇着罢。” 魏慎大喜,自也下地穿鞋:“那哥我送送你!” 第三十章 返程(下) 第三十章返程下 “怎么袜也不穿?”魏津瞧见他显露出的脚后跟,不由皱眉扫了眼屋内伺候的几个丫头。 “没事儿,一会儿我便要睡下了!”魏慎仍趿拉着鞋,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好一会儿方发现魏津未跟着,正欲倒回几步去拉他,却见魏潇同三两个嬷嬷丫鬟一齐进了他院儿里。 魏慎惊喜交加,自是跑上去迎她,脚下一滑却差些摔倒,只幸而魏潇扶了他一扶。 “谁替你穿的鞋?”魏潇怒道,将他扯过身前仔细打量一番,又摸了摸他面颊,“你屋里的向来是不把你当主子看的,我今夜便替你好好——” “姐姐!”魏慎不高兴道,“是我自己这般穿的,你又和娘一样怪他们。” 魏潇抿唇看了会儿他,慢慢静下来,只道说:“脚上有伤着吗?怎连双袜也不穿。” 魏慎摇摇头,心内甜蜜,一面暗道姐姐果然不生他气了,一面嘴上乖乖应说:“我待会儿就穿上。” 魏潇见他听话,手上禁不住揉了揉他颊边软肉,含笑牵上他手道:“进屋里头去罢。” 二人便朝屋内走去。 魏津在里头听得动静,踱步出来,三人在廊下遇见,魏慎这方忆起他哥哥还在,霎时惊悔不已,忙同一旁的魏潇道说:“姐姐,我、我忘同你讲,大哥来我这头说话,我方才正是要送大哥出来的。” 魏潇笑意凝涩,正是同魏津相视了。 魏慎紧张地扯了扯身上衣袍,忙又同魏津道:“大哥,对不住,我刚同姐姐说话呢,你要走,还是我再送一送你罢。” “潇儿来了,我怎好再走。”魏津手上握着那本心经,背过手去,淡淡笑说。 魏潇不言语,魏慎手上却被她握得生疼,憋红了眼,晓得她是不高兴了。只幸而常嬷嬷同倩倩来招呼他们进屋里去,破了这僵局。 魏慎好半晌方扯出自己手来,背到身后去,再不肯让魏潇牵着,只在榻上坐了让倩双替他穿袜。 “少爷,你脚上都凉啦。”倩双摸了摸他脚踝,替他将袜子套上,叹了口气。 魏慎偷偷看了眼客座上的二位,闷闷“嗯”了声,心内憋不住委屈。 姐姐不喜欢大哥,也不喜欢他同大哥一起,怎么会有这般难办的事儿?他左手手掌痛得发颤,到底又不敢让别人晓得,只一直躲在身后。 倩双立起身来,正要净手,却见魏慎两眼微红,嘴也瘪着,落了几滴泪,又忙拿衣袖擦去,不由惊道:“少爷!你、你哭什么?” 魏慎匆匆抬手捂了眼说:“又没有哭!” “那是怎么了?”倩双只得软下声来哄劝,“如今是在家里,都是疼少爷的,怎又委屈了呢?” 魏慎抿着唇,呼吸渐重,泪也愈多,只全拭在衣袖上。 魏潇本便时时注意着他,见此情形,思绪翻涌,快步坐到他身旁去,不敢多碰他,只小心道:“慎儿,是不是、是不是手上疼?” 魏津暗暗磨牙,只先将屋内伺候的均遣了出去。 魏慎也不应她,只一昧地挡了一双眼,左手缩躲着不让她碰。 魏潇心内难受焦急,软语道:“对不起,慎儿,对不起……姐姐未能收住力气,你让我看看手上如何了,好不好?” “不好!”魏慎哭说,又侧过身去,“我不让你看。” “她脾气向来不好,你也知道,为何总还巴巴凑过去?”魏津冷声上前,将他手腕慢慢按下,自以指背抹去他新泪,“这般捂着眼,明日起来两眼定要肿了。” 魏潇冷眼盯着他指尖抚上魏慎面颊,猛然立起身来,笑道:“大哥脾气倒是好的。从前受你训斥,慎儿不知躲我这儿哭了几回。” 魏津脸色微变,他从前确是很看不过魏慎身上那些公子哥的气性,嘴上只道:“到底我未曾动手伤他。” 他话语方毕,便见魏慎睁着泪眼直愣愣看着他,倒让他想起什么来,皱紧了眉。 魏慎无意驳他,闷闷垂下了脑袋,瞅着自己绵袜上的蓝尾小雀,小声说:“为何你们那么大人了,也总还吵嘴呢?” 他听卫扬兮说,他兄姊二个前些时为争他屋内几盆兰花便拌了嘴,还互闹了脾气。几盆花罢了,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到底也不值几个钱,他兄姊虽不很亲近,面上总还是好的,怎么便能为此当真斗起气来? 即便、即便姐姐有时的确……但大哥年长,怎还同姐姐计较呢?魏慎真也想不明白,便听了卫扬兮的劝,昨日连夜将花分半儿送与了他们,又好言说和了几句。 魏津听了他这一句,便也深觉自己近些时日像减了年纪,行事浮躁不提,对着魏潇言语间也多带暗刺,半分没有长兄的模样。 他沉思良久,心绪却仍紊乱,终只揉了揉魏慎脑袋,哑声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们做兄姊的不是,不应在你面前吵嘴的。” 魏潇眉头紧蹙,两眼眨也不眨地只瞧着魏慎一张粉面,听得魏津言语,倒有些恍惚。 魏慎虽唤他姐姐,可他到底已很久未把魏慎当小弟看待了。魏慎什么也不懂,夹在他同魏津二人间难做,他也知晓,只是、只是总又抑不住种种心绪。 他忽想起卫盼兮叫他将性子改改的话来,终是不忍见魏慎难过,敛起心神,眼睫微颤,只轻声和了魏津的话:“我同大哥不过拌几句嘴罢了,明日起来便又同平日一样的。” 魏慎心内不信,也很不想他们关系再同平日那般,抹一把泪,只是无言。 “怎么还哭?”魏津叹息一声,嗓音低沉不少,一本心经倒被他在背后攥得发皱,“我同你姐姐的事我们二人自会处理,你且莫要忧心。” 他深深看了眼魏潇,又续道:“即便不信你姐姐,你也该信我才是。” 魏慎心内触动,呆呆仰视着他,强压了哭腔,说:“大、大哥,我信你的。” 魏潇冷盯了魏津一眼,又坐去魏慎身旁,变了个神色,小心翼翼地替他将颊上泪珠拭去,心疼不已:“慎儿莫再哭了,明日眼睛当真又要肿了。” 魏慎感受到她温热的指尖,不由便紧握上,泪眼涟涟地看着她道:“姐姐,那、那你要听大哥的话,好吗?” 待他下月回来,他哥哥姐姐关系便能同现下不一样了罢? 魏潇暗紧了牙关,只勉强应他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