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三妻四妾》 弥留 至和二十四年,春,春寒还未结束,又下了一场冷雨,这对刚刚流放放到岭南的钱慕来说不啻于一场大劫难。 岭南自古多瘴气,地属蛮夷、民风未开,四周人烟渺至,只有一个破旧的木屋中有咳嗽声传出。 钱慕从昏迷中醒来,艰难的睁开眼,刚想开口,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不由得趴在床边猛地咳嗽起来。 “——大公子!” 自小贴身跟随他的小厮含烟立刻扑过来关心地喊道。 “奴才熬了些热汤,奴才这就去给公子拿,去去寒,公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不,不用了”钱慕颤抖虚弱的拉住他,摇摇头:“含烟,不必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他自小身体便不是很硬朗,能一路撑到岭南流放地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了,只是他母亲却没有撑到这,他连祭奠母亲的地方都不知去何处祭奠,想到此处,钱慕顿时悲从中来。 一缕鲜血顺着钱慕苍白清瘦的手指滑落,滴到了散发着霉旧的褥子上,钱慕抚着胸口喘息两下仰倒在床上。 声音嘶哑虚弱的从他口中传出:“含烟,什么时候了?” 含烟是他5岁的时候被他祖父派来照顾他的,于他如兄如友,如今在这渺无人迹的岭南竟然是他唯一可以陪伴之人。 含烟跪坐在床下,一边担忧地看他一边回到,听声音不知这两日哭了多少回了:“公子本来就身子弱,这岭南一路走来受累多少,忧思多少,日积月累瘴气侵身。自三日前祭拜夫人后,便一病不起了,昨天又遇了一场冷雨,这,这可如何是好?!” “才,三日吗?”钱慕喃喃道,神情不免又恍惚起来:“刚刚在睡梦中,我又梦到了咱们丞相府,祖父还在、母亲也还在,不疑还没有出阁。千秋节,一家人在风荷亭中赏月,不疑因为精神不佳半路睡了过去。谁知却转眼间,丞相府被污谋反,祖父、父亲、叔父弃尸菜市,我一家七十余口被流放岭南,母亲和兄弟姐妹不是屈辱致死,便是亡于疫瘴。竟真真是繁华落尽大梦初醒.....” “——公子,公子!”含烟紧紧攥着他的手,哽咽道。 钱慕恍若初醒,看着含烟,急促呼吸着,右手五指深深的攥住含烟,指节用力到发白。 “含烟,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丞相府世代簪缨、诗书传世,从未愧对过大梁,凭什么被诬陷谋反、凭什么要被流放岭南,我不甘心!”钱慕含恨的声音几乎要咳出血来:“苌弘碧血望帝啼鹃,是青天白日不照覆盆之内,我纵死,纵死也不能瞑目——” 话未,一口冷风灌进来,钱慕脸色惨白,猛的又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仿佛要连肺腑都咳出来。 含烟紧紧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公子如今清瘦的厉害,咳嗽带起的身体颤抖咯的他生疼,喘不上气息来。他愣愣地跪在地上,恍惚间连时间也记不清了。 不知是过了多长时间,咳嗽的声音渐渐停息,他手中攥着的力道也逐渐消失。含烟跪坐良久,冷风吹彻,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到钱慕手上,寂静无声。 赵裕 至和二十年,春,春寒还未结束,又下了一场冷雨,这对于刚刚落水的赵裕来说啻于一场大劫难。 大梁五皇子赵裕已年方十七,封了吴王,被皇帝老爹赐了婚出宫建府,钦点的吴王妃正是当朝钱丞相的千金钱不疑。 谁料大婚当晚,五皇子赵裕竟然失足跌落水中,当夜发了高烧。王府中新调派来的仆人议论纷纷,传言私语,都说这位新出炉的吴王福薄缘浅,竟然大婚当日就命悬一线。 刚刚转进五皇子主院的钱不疑扫了眼洒扫的仆婢,淡淡道:“王府不比其他地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应该知晓,有空在这说三道四的,不如去佛前帮王爷祈福去。” 仆婢一惊,见是她们新的主子,连忙讪讪称是,躬身小心翼翼的退开了。 钱不疑漠然地看了眼,正向说什么,却见赵裕的贴身太监周知远从正堂处急忙而来。 “见过王妃,王爷醒了!”周知远忙道。 钱不疑一惊,叫住周知远:“你快去请王院正过来,替王爷看看身体可还有要紧处。再派人去进宫跟陛下说一声,免得他老人家担忧。” “是,奴才领命。” 旁边的伺候的丫头见赵裕想要起身,连忙上前帮他坐起斜靠在床头。 钱慕上次记忆还是在岭南,行将就木,怎么再次睁眼就变成高床软枕?他这是又做梦了吗? 只是这梦中的感觉如此真实。 “主子,您可算醒了!皇天庇佑,逢凶化吉。” 钱慕目光从床帏、花瓶摆件、博古架上一一扫过,停到伺候丫头的衣着打扮上,最后看向刚刚开口祈祷的那人身上。 这地方应该是个高门大户,地位不比刚年丞相府低。而开口这人看形容像是个内宦…… 他怎么会在这里? 钱慕迷茫中带着试探,问:“我怎么样了?” 周知远恭身回:“主子莫要担心,主子不过是落水之后被寒气侵了身体,王院正说您只要醒过来就没有大事了。” “落水?我不是……?”钱慕突然止住话语。 “哎呦”,周知远突然拍了下脑袋,自责说:“瞧奴才这记性,昨晚上王妃亲自照顾了您大半夜,我这就去告诉王妃您醒过来的消息!” 钱慕愣愣地点了下头,神情恍惚飘渺,看向旁边的仆婢。 “我怎么会落水?” 黄莺是赵裕锦棠院里大丫头,见状连忙上前回道:“这事奴婢也不清楚,昨天王爷大婚,席间喝的有些多了,回来的时候也不让我们跟,不料竟然失足跌落池塘中。” 钱慕还要说什么,却听得外边传来一阵脚步,他抬头看过去,顿时惊的呆愣住。 来人穿着一身浅青色交领襦裙,外搭一条同色披帛,发型确实当下新婚女子常梳的百合髻。 钱慕呆愣半晌,只觉得这莫非是梦境不成,不然他为何会在这里,还看到了他远在京城的妹妹! 直到钱不疑上前他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胸中热血激荡,刹那间流遍四肢百骸,他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 声音嘶哑中竟有些惶恐:“不疑?!” 钱不疑回握住赵裕的手掌,安抚一笑:“妾身在。” 钱慕一怔,瞳孔微缩,惊诧的神情瞬时变了脸色,惊惧的看着钱不疑,直接看进她眼中:“你刚刚在,在说什么?” 钱不疑愣了愣,虽然觉得她这位夫君的状态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回道:“虽然昨天我和王爷的大婚出了些许意外,但我们已经拜了天地,不疑有什么说的不对吗?” 钱慕如梦初醒,好像有些明白了她的话,又好像没有明白,他缓缓环视周遭,从黄莺、周知远、钱不疑身上略过,忽然一道热泪从他眼角滚落。 “王爷!”“主子!”“快,叫王院正过来!” 呼叫关心的声音此起彼伏,钱慕却仿佛置身一片虚无之中,一切周遭之物都刹那间远离。 这是上天听到他死前的怨恨,让他还生了吗? 一团乱糟糟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中,一个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继而急遽占领了他整个脑海。 他记起上一世,不疑的婚事是皇帝给指的,指给了当时的五皇子。但是大婚当天不幸失足落水而亡。 所以,他死后灵魂飘荡回四年前,占据了五皇子赵裕的身体吗? 不过还好,上天愿意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有机会改变种种还未发生的以后。 至和二十年,不疑才刚刚出嫁,丞相府还在,祖父、父亲还没有被人诬陷谋反,母亲也未客死异乡。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还可以重来! 他一定可以护丞相府周全,将一切危险都扼杀在未显露之前! 只是,只是,他不能再是钱慕了。 三王来访 赵裕猛的惊咳起来。 钱不疑见王院正进来,连忙道:“王院正快过来看看王爷怎么了?” 赵裕回过神来,摆摆手,朝钱不疑安抚说:“别担心,我没事。不过是因为昨天跌落水中,身体受寒有些冷而已。” 王院正诊断过后,朝两人微微行礼:“王爷、王妃放心,只是风寒而已,将养上几天便好,臣回去将药方改一下,按时吃药即可。” 赵裕点点头:“有劳王院正了”又朝周知远示意说:“替我送下王院正。” 又将其他人屏退,赵裕看向钱不疑,仔细看了半晌,问:“不疑,祖……丞相大人可还好?” 这人失足落水,不担忧自己,怎么反倒关心起她祖父来了? 钱不疑奇道:“王爷何出此言?祖父身体一向硬朗,只有这几天因为妾身婚事有些操劳罢了。” 赵裕一顿,陡然想起自己如今连关心祖父都要找个其他借口了,他也知此时丞相府上下平安合乐,并无任何忧患,但上一世丞相府的覆灭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钱丞相年纪大了,我有些担心因为你的婚事太过劳累,要多注意歇息才是。”赵裕看着她初为新妇的装扮,恍惚觉得小妹待字闺中一起玩闹的时光就在昨日。 “你初来王府,想必不是很适应,在这同在家一样即可。”赵裕自小便对小妹多有宠爱,即便此时身份不同,也免不了要照顾她。“听说你昨夜一直在照看我,身子恐怕吃不消,你先去歇息吧。” 钱不疑见他眉目间颇有一些困顿之态,便起身告退离开了。 周知远送王院正离去,正巧碰见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联袂而来。 周知远连忙见礼:“奴才见过晋王殿下、楚王殿下、越王殿下。” 赵褚身为三人中最为年长者,率先抬了下手让他起身,口中却不免责斥说:“知远,你照顾五弟也这许多年了,怎么现在这等不上心,平时怎么伺候主子的?万一五弟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奴才知错!” “好了二哥”,赵褚右手边的一青年不耐烦道:“父皇来让咱们探望老五的,可没让你教训人。” “四弟!”赵褚不高兴的喊了一声。 被叫的自然是刚刚一脸不耐烦的四皇子赵衿。 赵衿抬脚踢了下周知远:“愣着干什么,老五不是醒了吗?还不带我们去。” 赵褚沉了脸色刚要做声就被另外一个人打断,正是平日里素有贤名的三皇子赵初:“好了,还是去看五弟要紧,都是一家兄弟何必在这小事上置气?”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赵衿冷笑一声,率先抬脚往吴王府里走。 “三位殿下快快请进。”周知远连忙去给几人带路。 钱不疑走后,赵裕就让人伺候他起了床。 他上一世还是钱慕的时候,就小时候体弱多病,终日在床榻之上流连,因此他是极厌恶躺在床榻上的。 昨夜下了一场雨,春寒料峭,天气还有些寒。 黄莺着人拿了件大氅给赵裕披上,陪着他在府中溜达。 “黄莺,我昨夜落水病了这一场,就没人来看望我吗?”赵裕边走边问道。 前一世的赵裕,他印象并不深刻,只记得是个挺温和的少年,不疑刚嫁给他就落水而亡了,而不疑竟因此落了个克夫的名声。 不过好在皇家并没有苛待寡妇的心思,他后来逢年过节也常去探望她,生活平静,过得倒也还行,直到至和二十三年丞相被诬陷谋反。 黄莺回道:“陛下和昭仪娘娘昨夜派了人来探望王爷,只是王爷一直在昏睡中。刚听紫娟说王妃已经派人去了宫中,将您醒来的事回了陛下和娘娘。” 赵裕点点头,说:“王妃做得很好,我记得王妃住的是紫光院,是吗?” “正是”黄莺说着想起了什么,便又说:“说起来,昨天晚上王妃的兄长钱大公子也来了一趟。” 赵裕脚步一顿,陡然想起,上一世他听说五皇子落水后当夜便来了吴王府上,主要还是去看不疑的。不过不同的是,五皇子当夜并没有挺过来,第二天便发了丧。 如今听到当年的自己,赵裕心中滋味莫名。 一出好戏 不待赵裕细想,便听得周知远声音传来。 “主子,晋王殿下、楚王殿下、越王殿下前来探望。” 赵裕循着周知远的声音看过去,果然看到至和皇帝的三个儿子一一而来。 赵裕微微行礼:“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赵褚上下打量了他一遭,走近道:“今天去给父皇请安时,听说你昨夜不小心跌落了水中,我心中很是担心,便和三弟四弟一起来看看你。不过看你能下来走路了,想来问题不大,太医怎么说?” 他也曾在朝中当过官,对这三人行事作风、为人品行也算了解,对赵褚的心思更是一清二楚。 赵裕将几人让进客厅,又叫下人一一布茶伺候。 赵裕对赵褚点头示意:“多谢二哥关心,刚王院正已经看过了,不过是风寒而已,歇息几天就好。只是让父皇母妃和几位兄长过于担心了。” “二哥真是磨叽,也难怪父皇要把工部交给五弟来管呢。” 赵衿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赵裕却不能不认真对待。 “我不过刚刚大婚,尚未参政,四哥何出此言?”赵裕疑惑问。 赵初看了看对面一脸阴沉的赵褚和旁边权当没听见的赵衿,无奈的接过话茬。 “五弟有所不知,正是今早我们几人去给父皇请安时,父皇提起的。父皇说你行事利落果决,管理工部正好,打算……把二哥手底下的工部划给你管着,想来不日旨意便会下来。” 赵裕今年不过十七,又刚刚大婚出宫建府,论理是该在朝中任职开始参与政事了,但刚开始就管理一个工部也太过了。 赵裕沉吟道:“这样么?” 皇帝如此处置,赵褚最为尴尬,但他又不想在几个弟弟面前丢了面子,只好找补说:“五弟年纪小刚刚参政,难免忙不过来,父皇体恤,工部较为清净,又有胡屏坐镇,也好尽快为父皇分忧。” 赵衿冷笑出声,三人朝他看去,他却也不看,只端详着手中的茶碗,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自太子爷去后,这三年来,父皇一直就待老五与我们仨不同。不说远的,就说这出宫建府,我们哪个不是十四五就成了婚出了宫门,老五却被父皇一直硬留到十七才放心他出宫。这吴王府的规制等级,也只比当年的太子爷略低,是我们几个兄弟中最高的一个。连指的王妃都是丞相府的千金小姐,论门第之高,我们谁能比得上?” 赵裕静默不言,赵褚却忍不住道:“四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衿笑吟吟地看他:“二哥,你还不明白吗?五弟是不同的,只怕在父皇心中,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比不过五弟一个人的分量。今日给刚出宫建府的他指派了工部让他管,明日说不准就要封储君了呢?” 赵初也被他这番话惊出一身冷汗:“四弟,慎言!” 这也是他们几个做儿子的能擅自揣测的吗? “荒唐!”赵褚一拍桌子,气道:“老四,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赵褚虽然是他们这几个兄弟里最年长的,却从不曾有威严过,他是庶出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从五品太常寺丞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嫡长子出身的太子赵禆压着,直到三年前太子赵禆病亡 ,本以为能轮到他出人头地,谁料又被最小的赵裕后来居上。 皇帝赵升是个掌权近三十年的强权帝王,赵褚又不敢对此多加置喙,只好一直不尴不尬的忍着。 赵衿对两人的呵斥毫不在意,只对赵裕说:“五弟觉得呢?” 赵裕便笑:“我觉得不如何,父皇是怎么想的那是父皇的事,与我何干?” 赵衿眸光一凝,继而缓缓笑了开来:“五弟落了一回水,性子倒真和以前不一样了。” 赵裕也不恼,问:“那四哥觉得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呢?” “好,当然是好,如此才更有趣不是?”赵衿微微挑起眉:“五弟……” “够了!老四!”赵褚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父皇让我们看望五弟,如今也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赵衿无所谓的耸耸肩,起身也不管另外两人,毫无留恋的抬腿走了。 另外两人也不多加停留,看过赵裕没事,也接连告辞离去。 冰与雪,周旋久 赵裕继续逛王府的后园,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只有迎春花刚开。 “春天到了。”黄莺说。 赵裕想起刚才的事,问她:“刚才四哥说我落了回水,性子变了许多,你也觉得吗?” 黄莺伺候赵裕许多年,如何不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格。 “是有一些。” 赵裕便问:“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呢?” 黄莺尽心尽力的搀扶他登上假山上的风雨亭,边思考说:“算是好的吧,虽然我跟了王爷十多年,但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您在想什么,感觉王爷心思深沉许多。” 赵裕笑了下,他死于岭南时已经二十四岁了,如今重生到一个少年身上,黄莺看不透也正常,只怕他如今的灵魂和当下的钱慕都相差太多。 这座吴王本来是前朝名臣苏和芳的府邸,后来被改作了行宫,现在又被皇帝赵升赐给了赵裕作府邸。 登上风雨亭,居高临下,城内市坊井然有序,远处宫城巍峨耸立。 长安城,他终于又一次回到了这长安城,这个风平浪静而又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冰与雪,周旋久。 赵裕叹息一声,又缓步步下假山。 回了锦棠院,赵裕招来周知远,今天赵褚三人奉皇帝赵升之命前来探望他,他如今既能下床活动了,自然要进宫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况且,赵裕又想,听说皇帝要将工部划给他来管,不管旨意有没有下来,他都应该去皇帝面前表个态、献个殷勤。 赵裕对周知远说:“提前备好车马,明早我要进宫去请个安。” 周知远应了声明白,又询问道:“明天是王妃回门的日子,可还需要奴才准备些什么吗?” “......不疑”,赵裕沉吟片刻:“备上一块上好的徽墨,明天我陪王妃一起回去。” “是”周知远应了声便下去着人准备去了。 天色渐晚,寒风乍起,赵裕强行外出逛园子的后果显现出来了。 黄莺见他不住的咳嗽,便忍不住责怪说:“怎么又咳了起来,早不该不停王院正的嘱咐去逛什么园子,这万一病情加重可怎么整?” “春寒反复也是常有的事,不必担忧”经历过一次死亡,现在的身体他很清楚,虽然虚弱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赵裕摆摆手示意没事:“去厨下看看晚饭好了没,今晚摆在紫光院。” 黄莺自去厨房查看饭食,心中忧虑赵裕病情,便唤来紫鹃尽快把赵裕喝的药熬出来。 药是王院正开的去寒止咳的,苦的可以,他以前身体弱,拿药当饭吃了二十多年,属实对汤药敬谢不敏。 赵裕刚苦兮兮的喝完汤药,还未来的及漱个口将苦味压下去,便见周知远疾步而来。 “主子,宫中来人了。让主子前去接旨。” 赵裕一笑,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吧,父皇的赏赐下来了。” 来传旨的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守敬,守敬伺候皇帝赵升几十年了,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公子王孙,谁见了都要恭敬对待的大太监。 守敬年过五十,面白无须,身着一身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见了赵裕也恭恭敬敬的。 “见过吴王殿下,殿下大安。” 赵裕:“公公何必多礼,不知公公此来是带了什么旨意?” 守敬笑道:“殿下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自是好事成双,殿下接旨吧。” 吴王府上下恭听圣旨,果然不出赵裕所料,正是皇帝让他上朝参政的旨意,将赵褚管辖的工部划给了他。除此之外,因他刚刚大病一场,又赏赐了许多药材银钱,还将长安城外的一处温泉宅院给了他。 赵裕领了旨:“承蒙父皇挂念,本王身体已无大碍,还请公公代为谢恩。明日同王妃再亲自去向父皇请安。” “殿下纯孝,奴才分内之事,一定替殿下带到。”守敬看了看天色,说:“天色已晚,奴才还要回宫复命,这边向殿下告辞了。” “如此也便不留公公了,知远,替我送一送公公。” 回了锦棠院,赵裕打开圣旨瞧了瞧,这倒是同前世的事情有了些许区别。 赵裕一笑,合了圣旨放了起来。 兄长 黄莺前来回话,说,晚饭已经在紫光院备好。 钱不疑在院门口迎着赵裕,聘聘袅袅,只是这副温婉柔顺的姿态倒是少见。少时丞相府中上贤下孝,一家和乐,不疑性格更是温柔娴静,偶有活泼之处;守寡之后,他也见过几回,深居府中,平淡度日。 赵裕忙扶起她:“不必如此,不疑,你初离家什么都不适应,如果愿意,可以把我当作兄长,把王府当作自己家就好。” 钱不疑握住他扶过来的手,白皙有力,精雕细琢过的似。 那手搭在她的手心,钱不疑恍了一下神,有些凉,想来是身体还没好全的原因。 她回过神,扶着赵裕进屋,替他除了大氅。 赵裕有些高,她要稍微仰着头去解衣结,边说道:“我有一个兄长,也同王爷一般待我十分好,处处照顾我。” 赵裕低头看她,眼中浮现一点笑意:“既如此,从今往后我当你兄长如何?” 钱不疑取了热巾子给他擦手,闻言有些疑惑的向他看来,两人目光正对上。 赵裕和她兄长钱慕不同,钱慕因为身体原因,常年药不离身,身形削瘦,脸上常带着一些病态的白。而赵裕虽然落了回水,尚在病中,却也可见少年朗朗肃肃,待人接物时,又莫名觉得心思深沉稳重,令人捉摸不透。 只是赵裕身上一直有种让她十分想亲近的感觉,钱不疑不忍拒绝他,只好问:“王爷不想做妾身夫君吗?” 赵裕一顿,不知如何回答。 他本来就是她的兄长,做她夫君岂不是秽乱人伦? 但这话又不好跟她坦白来说,终究是叹息道:“都可以,只要不疑快乐就好。” 赵裕伸手按她一贯的喜好给她布菜,顺口转了话题:“今天三位皇兄奉父皇之命来探望我,又下了让我参政的旨意,按制明天要去宫里谢恩,你同我一齐去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宫,钱不疑犹豫了一下,点头应是。 赵裕想了下传言中秦昭仪的性格,说:“宫里也没什么要担忧的,母妃性格温和,不会为难你的。” 这钱不疑倒是知晓,出嫁前他母亲同她说过。不过,她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赵裕其实并不是秦昭仪的亲生儿子。赵裕生母是已逝孝明皇后的嫡次子,孝明皇后早逝,至和皇帝便将赵裕养在了秦昭仪膝下。 朝中近两年传言自太子赵裨去世后,皇帝看重赵裕,便是因为他是孝明皇后的嫡次子。 传言真假暂且不说,秦昭仪确是未曾抚育过孩子,膝下只有赵裕一人,待赵裕有如亲生。 钱不疑皱了皱眉,问:“那皇后娘娘那里还用去拜见吗?” 是的,自先皇后去世后,皇帝赵升便将四妃之一的贤妃封了皇后,至今膝下只有一位六公主。 丞相夫人是皇帝钦封的诰命,每逢年节祭典都要去宫中伴驾,她母亲对这位皇后可是敬谢不敏的。 “去吧,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不去也不太好。”赵裕拍拍她的手,让她别慌:“我谢完恩就去找你。” 他眼中温情万千,钱不疑不禁微微一笑:“好。” 饭后,赵裕去了书房处理府中事务,钱不疑出了院子送他。 回来时,流朱帮她打了门帘进来,又将屋中添了碳火,流朱是钱不疑嫁进王府时的陪嫁,自小跟着她长大,用着也顺手。 流朱伺候着钱不疑洗漱,心中有些不平说:“小姐刚和王爷成亲,王爷怎么不陪着您,这让府中其他人知道了该如何看您呢?” “流朱。”钱不疑叫了她一声,流朱立时止了话语。 钱不疑脱了外衣,搭在衣架上,又卸了朱钗,倚在胡椅上。 瞧流朱还郁郁不乐,钱不疑拍拍她的手:“王爷自有王爷的打算,他待我好我知道,这就够了。” 流朱面上笑笑,心中却不敢苟同,王爷对待自家小姐好是不假,却明显是如兄如父的那种,只怕小姐一腔真心,尽付东流。 入宫 至和皇帝少年登基,权掌四纪,如今已过耳顺之年。看身量不过中等、面蓄短须,不过气质威严、雍雍容容。 赵裕少时也曾跟随祖父参加过皇家宫宴,当时繁华如许、天听威严,他尚不知高台之上的圣人如何心狠手辣、酷烈无情。时过境迁,他心中如今只剩下,刑部前来抄家时的仓皇无措、怨恨愤懑。 赵裕方谢了恩,至和帝就叫他起了。 至和帝瞧他气色虚弱,不禁苛责说:“你身子如何了?怎么不歇着,这谢恩的事又不急在一时。昨天让守敬去你府上,除了给你参政的权利,最重要的就是去看你好了没,你到好,今天还专门往宫里跑一趟。” “昨儿已经让王院正看过了,只是受寒病了两天,不是大毛病。”赵裕恭顺回道:“承蒙父皇看重,让儿臣管工部,只是儿臣年幼,怕是要浪费父皇的一片苦心。” 至和帝就烦他这副谦让劲:“有什么好不能管的,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哪一个不比你管事早,他们都行你怎么不行?让你管你就管着,赵褚那边你勿须担心。” 赵裕无奈应了声“是”。 至和帝打量了他一会儿,又开口说:“你这次失足落水甚是奇怪,朕找了天清观的清虚道长给你算了算,言你命中有大劫难,需要出家躲避灾祸。” “清虚道长?”赵裕不曾接触过道家这些,只是觉得这法号有些熟悉。 “就是太祖初年在洛京建的那个天清观,清虚道长是天清观的观主。但是你贵为皇子龙孙岂能出家当道士?朕找人勘算了一番,给你找了个替身道士。” 赵裕挑起眉梢,觉得这倒也没必要。 至和帝自顾自的说:“只是洛京太远,不如在长安再建个道观供养着,朕想着你如今管着工部,不如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赵裕:“......” “你也别嫌朕烦,你成了婚就要入朝参政,管理工部你拿什么来入手,这修建玄都观的事正好。”至和帝:“工部的胡屏行事沉稳、规行矩步,有他在旁边帮你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修建庙观之类的胡屏也有经验,拿不准的问题找他就行。” “胡尚书前段时间不是已经递了致仕的辞呈了吗?”赵裕记得当年春闱结束没多久胡屏就致仕还乡了。 岂料至和帝毫不在意说:“你既要接管工部,他便是再晚告老一年又如何?” 赵裕竟无言以对。 至和帝又问起他娶的王妃,“钱不疑是钱循的孙女,朕也曾瞧见过,端方有礼、秀外慧中,倒也配的上你。”停顿了一下,又瞥向他:“不过听说,你没宿在钱氏那,你不喜欢这门亲事?” “......”赵裕顿觉无语,皇帝还要管他这房中事吗? 半晌无奈道:“儿臣身体还未好全,实在不应该将心思放在这上面。” 至和帝了然的点了点头:“确实,如果没养好,亏空了身体,老了之后可就追悔莫及了。” 饶是赵裕历经生死,如今重活了一回,也算历经千帆完事皆可平心而待。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些难忍,身为皇子为什么他要在这跟皇帝讨论这种事?! 赵裕只得胡乱的点头应声。 赵裕昨儿晚上还说要去接钱不疑,谁知被至和帝在含章殿耽搁这许久,最后至和帝被赵裕这敷衍劲气的烦心,挥手让他跪安了。 并吩咐他在府中歇几天,下月初开始正式入朝参政,在宣阳坊修建玄都观的事也一并交给他了。 赵裕出来时,钱不疑刚从秦昭仪那出来了,赵裕让她稍等,自己又去殿里请了个安方才一起回去。 赵裕:“怎么样?皇后和母妃有难为你吗?” 钱不疑挽着赵裕的手臂,轻轻摇头笑道:“母妃确实人很好,很是惦念王爷,要妾身照顾好你。” 赵裕一见她就心里一片柔软,握了握她的手说:“不必照顾我,你照顾好自己就好。有些我注意不到的,你记得开口说。” 钱不疑点了下头,略有些思虑道:“不过,我观母妃身体不太好,好像在吃药。” “最近在换季,下面的人难免照顾不周,刚去请安时,我已经让母妃身边伺候的人去请太医了。” “还是王爷想的周到。” 回门 两人出宫登了车往回走,赵裕又想起今天钱不疑要回门的事,便跟她商议了一下,回了府,携了拜门礼一同去了丞相府。 所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赵裕重生回到至和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原来的家人,心念起伏、坐卧不安竟比回门的钱不疑还要紧张。 钱不疑好笑地看他:“是妾身回门,又非王爷回门,王爷怎么比妾身还要紧张。” 赵裕难得愁苦为难:“我怕一会见了你祖父失态。” “王爷安心,祖父人很好的,必然会喜欢你的。” 赵裕笑笑:“我知道。” 丞相府门墙上的喜绸尚未撤下来,一眼望去红绸飘扬,好似大婚之时。丞相钱循、左谏议大夫赵璋、夫人方氏临门而立,钱不疑二叔钱瑾在徐州任知州,脱不开身,并未回京,大婚时只让人捎了贺礼来。 赵裕下了马车,伸手扶过钱不疑。 钱循世家出身,诗书传家,钱家也是百年世家,钱循虽然上了年纪,但在那一站,宛若遒劲耿直的一棵老松。但老人家看见自己出嫁的孙女回门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钱循望向赵裕,正色行礼道:“老臣钱循携丞相府阖府上下拜见王爷王妃。” 让祖父给他行礼,这是要折他的寿啊。赵裕心中一颤,连忙制止道,“小子年幼,该是我行礼才是。” 钱不疑握着母亲方氏的手,在一旁说:“外面风冷,祖父和王爷不如进去再叙话。” “不疑说的正是”钱璋也道:“王爷前两天的风寒想来还未好全,不宜在此受风。” 等进了里堂,屏退了随从,赵裕对着钱循拜倒。也不管旁人是如何惊慌,他拜了三拜认真道,“小子不才自小便仰慕丞相大人,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结交,如今不疑嫁我为妻,丞相大人如若不嫌弃,小子便叫丞相大人一声祖父!” 这番刨白,纵使是常年修身养性如钱循也不免惊诧,“这如何使得,王爷乃是王子皇孙,岂能认老臣做祖父?这实在于理不合。” “丞相大人既是不疑祖父,我待不疑如亲如友,丞相大人自然也是我的祖父。”赵裕眼中似有微光闪动:“这称呼我只私下叫,比不会让外人得知,还望祖父成全!” 钱循微微动容,看着钱不疑感慨一声,“看来不疑嫁给五殿下是嫁对人了。” 钱不疑回首望去,正好对上赵裕看过来的目光,温柔一笑。 钱不疑环顾周遭,拉着方氏的手轻声问:“阿娘,阿兄怎么不在?” 赵裕正和钱循说话呢,闻言也看了过来,心中蓦然一动。 方氏:“你阿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他劳累,让他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呢。” “我去看看他!” 方氏知道这两兄妹自小关系就好,挥手让她去。 含烟自青柏轩中出来,今日二小姐回门,他家少爷本想去前堂看望,但前天从二姑爷的吴王府回来时,天深更重着了凉,头晕脑胀的,索性就不去前堂打扰了。 不过二小姐自小和他家大少爷亲近,亲自来青柏轩来看大少爷了。虽然大少爷精神不太好,但还是和二小姐聊了好大一会儿。 因此打发了他去问老爷和二姑爷,想留人在府中吃了晚饭再走。 含烟打侧院的角门前去,拎了袍角正要拐进去,谁知前面猛然出现一人,没来得及避开,两人就撞一起了。 “诶呦,你——” “诶?王爷?您怎么在这?”这侧院的角门在丞相府中一向都是供他们这些府中人走的,来访的客人一律走的是二穿堂那边的回廊,怎么二姑爷走这边来了。 “含烟?”赵裕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不对劲,他已经不是钱慕了。 赵裕心中自嘲一声,自刚才不疑说要去看他兄长,他心思就明显不在和祖父的谈话上了。又勉强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借口出了前堂。 脑袋中浑浑噩噩,心中似悲似喜。被含烟叫了一声才惊醒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青柏轩。 含烟应了一声,片刻又惊奇道:“王爷竟认得奴才?” 赵裕勉强笑了下:“你不就是你们钱慕少爷身边伺候的小厮吗?” “正是,正好王爷在这,刚我们少爷让我去请示王爷,想今天留了二小姐晚饭再回去,不知王爷意下如何?”含烟顺便将少爷的吩咐说了。 “大公子和不疑兄妹情深,这次回门想要留个晚饭,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有何不可。” 含烟喜道:“奴才待主子多谢王爷”谢了礼,含烟又机灵的说道:“王爷既然走到了这,不如随奴才进院去看看,我们大少爷和王妃正在说话呢。” 赵裕看着眼前这个含烟,想起他前世一直陪着自己走到生命尽头,直到病死岭南,又怎么忍心拒绝,况且他心中也想见一见现在的自己。 赵裕点了下头,跟着含烟走过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恍惚又回到了以前。 锋芒 直至走到钱慕书房前,含烟先行进去回报。赵裕立在檐下心中不免浮出一个疑问,这世上真的会有两个钱慕存在吗?如果是,那屋里的钱慕还是他吗;如果不是,那他又是谁? 迟疑了片刻,赵裕上前掀了门帘进去。钱慕合着衣,斜倚靠着着榻,听完含烟的回话,一双略显冷淡的眼朝门口看去。 两人目光正巧碰着。 两人具是愣了一下,还是不疑出声说:“王爷怎么也来这了?” 钱慕回了神忙要下来行礼,被赵裕制止后,又躺回榻上。 赵裕目光一直没离开钱慕,“刚在前堂听说大公子抱恙在身,心中放心不下,所以来看一下。” 钱慕今年二十,前些天刚过了春闱,自认看人有些心得,却不想今日却在这位比他还小两岁的吴王身上折戟。 这位吴王刚行冠礼,年少华章、姿容飒沓,面上有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他一眼望过来时漆黑的眸子里有着让人心惊的熟悉。 钱慕压下心中的异样,朝赵裕淡淡地点了下头,“不过是老毛病了,劳烦王爷跑这一趟了。” 钱慕这冷淡的回应赵裕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他对不熟悉的人都是这么一副态度,自矜自傲、孤高自赏。 赵裕在他对面寻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不劳烦,你我也算的上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继而又问:“听闻,此次春闱大公子得中二甲第四名,不过弱冠便已金榜题名,果然是少年英豪,凭借大公子这文才不知想要去何处大展身手?” 赵裕对着钱慕一番夸赞,钱慕尚且还不如何,他自己快先要羞恼在地了,着实像是在自卖自夸。 按照大梁往届的规制来说,春闱成绩已经出了,过上几日便要由吏部去着手调配今科进士到各州县赴任,或是家世雄厚的这种当然也可以例外,留在京城任职。 钱慕,出身吴越钱氏,世代公卿,无论是外放还是留京任职都是易如反掌。 他懂钱慕更懂,果不其然,钱慕一听他此问就抬眼一瞧,“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赵裕也不和他打马虎,直言道:“我府中尚缺一名舍人,大公子愿意屈才低就吗?” 钱慕自是不缺前途,他前世时科举中榜后因为家人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外放地方,继续留在京中做了崇文馆的一个校书郎,如果没有那场谋反的意外,十多年后他也可以跟随父亲的脚印步入中书。 但时间在至和二十三年时画上了深刻的一刀,今生重新来过,他想把他在意的人,都划在自己可以够得到、护得到的地方。 钱慕盯着这位吴王俊美温和的脸,心中却厌烦的很,没想到这位吴王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利来利往、蝇营狗苟。 他面上不显,语气却淡地很:“王府舍人不过从八品的一个小官,想必让含烟去也无不可才是。” 赵裕不以为意,反倒觉得当年的他也挺有意思的,他笑着反问道,“太子舍人和中书舍人也无不可吗?” 钱慕一愣,而后正经了神色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位丞相府的二姑爷,“王爷这话说的有意思,若是让我祖父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将不疑嫁给您?” “阿兄!”钱不疑不赞同的喊了一声,她也不是一事不知的大小姐,自然听懂了两人谈话的深意。 赵裕看了下不疑,认真道,“我待不疑至真至纯,我在一日便会护她一日。” 钱不疑看了看赵裕,又看了看钱慕,不由的在兄长的目光下低头抿唇一笑。 两位兄长也不由的同时头疼起来,一位是因为她的误会渐深,一位则是感慨女大不由人。 赵裕:“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王爷又何必急在这两天,这吏部的调配不是还没下来吗?”钱慕拉着不疑的手朝门外说:“含烟,准备晚膳,再去祖父、父亲母亲说一声,二小姐和王爷在青柏轩用饭。” 含烟伶俐地去了,钱璋和方氏自然不会来打扰三人,在和玉堂陪着老爷子用膳。 赵裕三人在青柏轩中用了晚膳,都是照着钱不疑的喜好来的,饭后几人又说了会话,赵裕和钱不疑两人不好再留,就去了和玉堂同钱循告别回了王府。 东宫旧部 赵裕在府中又待了两日,说是歇,但哪里真能歇的过来,前前后后的大小官员来探望请安,他听着周知远的通报又将这些人熟悉了一遍。 这天下午赵裕正在整理事务,钱不疑在一旁看王府春季要采买的账本。 过了会儿周知远捧着账册进来,“这些年和咱们王府走的近的人,名单都在这了,请主子过目。” 赵裕闻言停下笔,伸手拿过账册翻了翻,又看向他:“杜预和王府其他管事呢?” “都在院中候着呢,只等王爷吩咐。” 赵裕点点头,让黄莺叫这些人进来。 杜预等王府管事都是前两月赵裕出宫建府时至和帝指派给的,进了屋来便磕头行礼,“奴才等见过王爷王妃。” 赵裕抬手让他们起了,“今天让诸位前来,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只有一件好教诸位知晓,如今本王也成了亲,吴王府也有了王妃,以后府中的内务便交由王妃做主,王妃的话便是本王的意思。” 众人垂首,“谨遵王爷王妃之令!” 赵裕:“杜预。” “奴才在。” “这两日将府中的内务账本整理好,以后每个月都记得让王妃过目。” “是”杜预应了声。 赵裕又看向底下其他人,“诸位皆是一样。” 众人都清楚了,王爷这是要新娶的王妃管事的信号,皆不敢怠慢,纷纷应声。 打发了众人,赵裕对钱不疑道,“王府刚建不就百废待兴,以后要辛苦你了。” 钱不疑从账册中抬起头来,笑说:“这算什么辛苦,妾......我在丞相府时就常跟着母亲打理这些,总不过是这些东西罢了。”她说到一半才想起来,赵裕好像不太喜欢她自称“妾身”,便转了口。 赵裕被她的反应逗得一笑,“你啊。” 其实他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他毕竟不是真的赵裕,并不能对赵裕以前的生活环境了如指掌。即便吴王府是个新建的,但保不齐里面有谁的眼线,在他人眼中露出了马脚,产生了怀疑。 再者,将王府的外政和内务分隔开,他也好专心去处理外面的事,而内务,不疑便能帮他处理好,勿须他担忧。 赵裕拿起周知远刚送来的账册正要看,便又见他进来回到,“主子,凉州刺史朱士召求见。” 朱士召?赵裕:“我记得这朱士召曾经是大哥的人对吧?” 周知远惊讶于他的敏锐,躬身回道:“正是,当年太子爷还在时,朱大人曾任东宫洗马,不过至和十四年的时候朱大人就外放凉州做地方官去了。”朱士召前后在东宫任职不超过1年,难为自家王爷还能记如此清楚。 “既然是大哥的人,那咱们也见见吧。” 周知远出去传召,钱不疑也不欲插手王府的外务,便告辞从后门回了紫光院。 朱士召是至和初年的进士,一介寒门,在许县县令的位子上做了十多年才调进长安做了个京官,而后又是外放,从别驾一路做到了刺史。 朱士召年不过五十,面黑微须,见了赵裕磕头行礼。 “属下朱士召回京述职,特来拜见王爷,请王爷安。” 赵裕亲自将他扶起,请他入座,又吩咐黄莺看茶。 “修文啊,你几时回的京,怎么今日有空到我这来了?” 赵裕这话问的不远不近,只教朱士召一腔热血顿时压在心中,弄得个不上不下。 朱士召迟疑片刻,据实答了,“属下昨日到的京城,上午刚去了吏部述职,现特来给王爷请安。听闻您前几天身体抱恙,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都是小毛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赵裕点点头,指尖搭在书案的册子上漫不经心地轻点着,说出的话却让朱士召心里一惊:“修文啊,你这次来我这是因为大哥,对吗?” “......是”,朱士召将茶盏稳稳地放下,拱手道:“不敢欺瞒王爷,当年太子爷去世的突然,对我们东宫旧属也没有留下什么话,一时间我们走的走散的的。只是太子爷的声名还在,王爷您又是殿下的嫡亲弟弟,王爷若是愿意,属下愿意为王爷重招旧部!” 赵裕看了旁边的周知远一眼,说:“——东宫旧部。知远,修文呐,你们说我一个刚刚出宫建府的闲散王爷召集东宫旧属要做什么?” 朱士召和周知远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赵裕忍不住笑出来,“知远,你说呢?” 周知远立马跪下来,“奴才有罪,还请主子责罚!” 赵裕好笑道:“跪我做什么,有罪无罪的,我又不是你主子” 赵裕短短几句话说的周知远既惊且惧,冷汗直接从额头顺着下颌滑落在地,“奴才万死不敢有此念头!自陛下将奴才指给了王爷您,王爷就是奴才的唯一主子,奴才万死不敢背主,请王爷明鉴!” 赵裕淡淡地看着他,“这么说修文说的这事,你是丝毫不知情的了?” 周知远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绝望不已地望着赵裕。 赵裕看了眼他,又看了看朱士召,“很多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晓。你们一个个的都老道,自忖拿捏我一个黄毛小子毫无难度。却忘了我并不为你们的东宫势力动心,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摆弄的任何一人。” 朱士召已然被赵裕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当年在东宫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明朗少年竟有这样的城府。 他强定了心神,肃色道:“老臣确是东宫旧臣不假,想重召旧部也不假。只是,君不见太子之祸未远,王爷安能在此闲闲散散、苟且度日?!” 赵裕微微眯眼,当年太子赵裨的死果然有隐情。 “王爷!”见赵裕不为所动,朱士召忍不住拍桌而起,“太子爷可是您的嫡亲兄长!身为兄弟明知兄长有冤,却不为兄长报仇,是为不悌;太子是君,您是臣,身为臣子不能继承君上遗命,是为不忠!如此,如此不悌不忠......” “好了,修文。”赵裕摆摆手打断他:“大哥当年去世的确实突然,但当年太医是亲自去看过的,确是心悸猝死的。你说大哥当年的死有隐情,我自会去查证的,但你要借我的名义去召集东宫旧部,怎么召?这满朝的文武大臣可都看着呢。” “我......” “你为主的忠心我知道,只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这事也不是能急的来的。你这次来京述职,我想陛下可能不会再让你外放了,时长日久的,再从头计议就是了。” 旧事 待朱士召浑浑噩噩的从王府离开后,赵裕方才将目光落到周知远身上。 周知远对上他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中一时觉得对不起太子爷没照顾好赵裕,一时又觉得愧对赵裕的信任。 赵裕轻叹一声,“你们以前想必也不是没想查清大哥的死因、为他报仇吧,怎么现在找到我这来了?” 周知远俯首回道:“太子爷是至和十七年秋去世的,当时众人都说太子爷是暴毙而亡,但其中内情却不足为外人道。” “什么内情?” “太子爷去世时不过三十六岁,正值壮年,历来有没有大病在身,如何会在短短两日内就突然恶疾暴病而亡?况且三天前的中秋太子爷还参加了宫宴,当时尚且如常。” 赵裕垂下眼,静默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周知远深呼吸一下,沉声说:“太子爷去世后,东宫属官走的走散的散,还有一些另投了他处,奴才当时不过一个洒扫内侍,也充入内廷。不过太子爷死后不到半个月,就有传闻说,说太子爷对此已有所察觉,去世前曾写信将有人谋害他的事告诉了东宫的属官。” 赵裕再三思索了三年前关于太子赵裨的事,思来想去也没有这种传闻。 “为何我从没有听过这种传闻?” 周知远:“此事甚为隐秘,只在我们东宫几个旧部和少数几个人之间有所流传。” 赵裕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有什么东西隔在了黑幕下,令他可见而不可知。 赵裕反问:“你不过是当时东宫的一个洒扫内侍,为何会和朱士召联系上?你门一直都有联系?” 周知远抿了下唇,低下头颅,“太子府解散奴才充入内廷后不久,有次奴才跟着少府外出采买时,有人和奴才带信,奴才这才和朱刺史联系上的。” 顿了顿,“至于为什么是奴才,奴才并没有去问过。不过大概是因为,太子爷临去世前几天,一直是奴才在伺候太子爷吧。” “哦?”赵裕敲在书册上的指尖一停,“之前伺候的人呢?怎么不在跟前?” 周知远皱着眉头回想了片刻,重重的一摇头,“奴才不知。” 日色暮沉,锦棠院外已有下人掌了灯。庭灯点起后欲要进屋来点灯,被守在门口的黄莺制止了。 “王爷还在理事,勿要打扰,一会儿我亲自去。” 赵裕目光从窗棂处收回,又问:“除了朱士召还有其他人吗?” “奴才一直是何朱刺史联系的,这次也是朱刺史知晓王爷已经出宫建府,又已成家立业,这才找了奴才来,前来拜见王爷。”周知远:“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旧臣和朱刺史联系,奴才也不知了。” 赵裕问完了想问的,再次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为了谁。 “若是日后朱士召再来找你,你该如何处理?” 周知远茫然的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赵裕也不多做解释,漫不经心抬了下手指,“日后东宫的事都报我知晓,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大哥的事我自会去查明的。” 周知远呆愣愣地望着赵裕,刹那间,他似乎懂了,却又不敢相信。 赵裕站起身,弹了下衣摆,越过周知远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听地他问了一句,“知远,你如此为东宫,是因为大哥吗?” 苍白的天由明逐渐转暗,淡薄的天光像是拢了一层暗淡的雾色,沉沉的透过窗棂压进了屋内。周知远跪在窗边的桌案前,面色一半隐在暮色里。 时间在此间仿佛变得凝滞难以流动,窒息般的钝痛再次涌上心头 “是”不知过了多久,周知远顿首说:“太子爷曾救过奴才的命。” 赵裕明了地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黄莺见赵裕出来,既不关心下午朱士召说的关于太子的事,也不问周知远在书房做什么。依旧和平日里一般跟在赵裕身后,“已经酉时了,刚王妃身边流朱来问,晚饭王爷在哪用?” “一个人吃也是无趣,摆在紫光院便是。” 春风一度 曲江水碧、山色青青,惠风和畅、天朗气清,这日正是至和二十年的三月初三修禊日。 此日自古便有以文会友修褉沐浴的习俗,加上今年又是大比之年,许多来京的科考的举子进士都相会与此,曲水流觞诗词唱和。更有甚者趁机攀附权贵进而一步登天。 钱慕带着含烟随便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也不欲与人交谈,只单静坐养神。 含烟在一旁寸步不离的伺候着,有些发愁自家公子的孤僻,“公子,难得出来,又是这样好的日子和天气,不和其他人说说话吗?” “要不是祖父非要我出来走走,我还不如在家待着呢。”钱慕望了眼远处的人,不甚在意:“虽然都是同年,但以后又不在一处做官,不结交也罢。” “好一个孤高清雅的丞相公子。” 含烟还要再劝,却听到一个略显华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钱慕回头望去,也不免被来人长相惊艳了一瞬。青年身形修长、面若冠玉,一双凤眸望过来时似有流光荡漾。 钱慕眯了下眼,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原来是定远侯世子。” 来人神色不可避免的扭曲了一下,众所周知,虽然沈鹤之出身外戚,乃是山阳长公主和定远侯的儿子,但他生平最恨别人说他是靠荫封才有今天的成就的。 含烟在一旁冷汗直流,见沈鹤之看过来,连忙见礼:“奴才见过沈寺卿。” 时任大理寺卿的沈鹤之点点头,这才放过他,复又看向钱慕。 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毫不客气说:“你这身体怎么撑得过的会试?连和同僚打交道的想法都没有,不如回家待着好。” 钱慕懒得理他:“含烟,送客!” 含烟一脸为难的看看钱慕,又看看沈鹤之。 “含烟,你家公子的臭脾气你清楚的,听他的做什么。” 沈鹤之向前走了两步,也不在意地上是否干净,直接在钱慕旁边盘膝坐下。 望着波光粼粼清澈辽阔的湖面,口中随意道:“就你家公子这冷淡劲可怎么办啊,以后娶了媳妇也这样冷着人姑娘吗?啧啧啧,也不怪老师会担心啊!” 钱慕本想在这偷得浮生半日闲,谁知无缘无故的被他这位名义上的小师叔烦得要死,忍不住反唇相讥:“比不得世子个中高手,整日里浪荡肆意,莺莺燕燕的,章台柳巷楼中常客。” 沈鹤之冰雪一笑,毫不在意道:“我过的不顺心了还不允许我在其他地方找补找补?” 钱慕想起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由得沉默。 突然钱慕被他拍了一下,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突然说:“看,今天和我春风一度的人来了” 钱慕第一反应就是无奈,还不待他细看,就听见身后的含烟说,“这不是五王爷的游船吗?” “……” 他倒要看看这个要和沈鹤之春风一度的五王爷和他认识的那个五王爷是不是同一个五王爷! 然而五王爷看破天也只有一个五王爷,待船舫近了,赵裕便命人停下,看了周围聚过来的人便打消下船的念头。 “元熙”赵裕叫了钱慕一声,又惊讶的看了眼旁边的沈鹤之,“沈大人也在?” 不怪他惊讶如此,当年丞相府被污谋反,钱家被流放岭南时,为钱家说话求情者尽皆被贬谪下狱,朝中人人皆畏惧避如蛇蝎。唯独沈鹤之几番探望打点,赵裕怎能不心怀感念。 钱慕意有所指的看了沈鹤之一眼,你春风一度的对象来了,上吧。 沈鹤之挑了下眉梢,问赵裕说:“春日泛舟游湖确是好景致,王爷不邀我们一起?” 他说的理所当然,赵裕抿唇一笑,“正要邀请两位,莫要辜负了春光。” 三人弃岸登舟,复又向远处划去,将曲江岸边的一众人远远抛在身后。 含烟、黄莺在船舱外伺候,赵裕三人进内说话。 逢场作戏 沈鹤之当年在太学时曾在他祖父钱循席下学过几天,至和八年科考时又填了钱循当造册恩师,如今刚过而立,说来也算钱慕的师叔,虽然钱慕从来不认。 赵裕少时和沈鹤之算不上熟知,也是当年入了官场后才逐渐往来多了。也知晓沈鹤之的脾性,略有好奇地问道:“沈大人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曲江和这些两榜进士们凑一起?” 沈鹤之避而不答,却蹙起眉问道:“论伦理亲情,我也算是王爷表兄,为何王爷唤阿慕表字而对我却是以官职相称呢?” “......”赵裕迟疑,“这......” 沈鹤之信步走到赵裕身前,左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而后微微俯身靠近,气息暧昧道:“还是说,王爷更喜欢阿慕一些,对我敬谢不敏呢?” 赵裕靠在椅背上,尽力后仰抬头凝视他。 沈鹤之大概是承袭了山阳长公主的样貌,实在是出挑的很,这种出挑在男子身上却是成了一种摄人心魄的艳丽风流,没有人能不为他的长相惊叹造物者的偏爱。 两人一坐一立,上下对视,呼吸近在咫尺。 半晌,赵裕无奈道:“鹤之。” 沈鹤之展颜一笑,目光轻垂在他唇角微一略过,若无其事的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悠闲的听赵裕和钱慕的对话。 听着听着,沈鹤之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元熙,我上次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打算什么时候来我府上?”赵裕单刀直入,他来找钱慕主要就是为了上次说的事。前世的仇他是一定要报的,但在这之前他要把一些人放在合适的位置,而他必然不会让钱慕再走一遍他走过的道路。 其实在看到赵裕的那一刻,钱慕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一声没问的就上了“贼船”。 可能是鬼迷心窍了吧,钱慕想。 钱慕搁了手中的茶盏,瞥了眼他,“我什么时候答应王爷要去你府上了?” 赵裕故作沉吟,诧异道:“我以为元熙当时没拒绝就是同意了,怎么,难道元熙要拒绝我吗?” 赵裕仅凭几句话就想说动钱慕显然不可能,钱慕虽然比赵裕少几年经历,但又不是不经事,宫廷朝政、胜负一手,他也是从小浸淫其中长大的,又怎么可能不知厉害。 但,拒绝这两个字,钱慕却莫名的对赵裕说不出口。 他仓皇的避开他的视线,掩饰般的又端起茶碗,也不喝,手指无意识的在碗沿处摩挲。 钱慕冷冷地瞥了眼旁边的沈鹤之一眼,觉得赵裕这话颇得沈鹤之真传,真是近墨者黑! 沈鹤之不置可否,目光却若有所思的在两人之间徘徊。 “王爷说的好听,但官场风云变幻,我丞相府为什么就一定要站在王爷这边呢?”撇去个人喜好,钱慕也不得不考虑整个丞相府的立场:“难道就凭王爷是孝明皇后的嫡子,陛下的这三年最宠爱的儿子?” 赵裕置之一笑,反问道:“元熙觉得,我现在的待遇比我太子如何?” 太子?钱慕不解,为什么会问到太子身上,只如实说:“不论是威望还是地位,王爷都比不上太子。” 赵裕点点头,看了沈鹤之一眼,说出一句让两人惊呆的话,“所以,太子已经不在了。” 沈鹤之瞳孔瞬间紧缩,周身刹那间被冷汗浸透,船舱之中寂静无声,唯有船外流水哗哗作响。 沈鹤之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表情难看的笑了下:“王爷是一点也不拿我当外人啊。” 赵裕看他的表情觉得有趣,理了理衣摆,这次换他走向沈鹤之。 赵裕右手抚上沈鹤之蜷起的手背,轻轻展开,同时俯下身神色难辨的在他耳际烙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清晰:“鹤之不是要和我春风一度吗?我自然是把鹤之当自己人的。” “砰——” 一声巨响,赵裕后退一步微微站直身体,转头一看原来是钱慕不小心把案几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元熙?” “——不”钱慕下意识的拒绝,“别,别说话......”从刚才太子的死到和沈鹤之春风一度,他被赵裕震惊到回不过神来,现在一点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赵裕无奈扶额,不得不头疼的辩白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钱慕怀疑的目光在两人间游移。 “那你刚才……?” “……”赵裕张了张口,他能辩白出什么呢?不过是不经意间把上一世和沈鹤之相处的习惯带过来了,忘了钱慕还在旁边。 “我……”能编出什么正当理由,赵裕胡乱说道:“逢场作戏,我炸他的!” 钱慕瞥见沈鹤之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 “赵裕!”沈鹤之面若冰霜,语气淡漠却含嘲讽之意:“既然王爷刚刚是逢场作戏,那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王爷自去找自己人不就好了,平白还要做戏来戏弄我!” 说罢,就要掀帘离开船舱。 赵裕赶忙拉住他,避开钱慕的目光,破罐子破摔:“没有做戏,没有做戏,是我情不自禁,是我见色起意,所以忍不住吻了你……可以吧。” 明明是还有些春寒的天气,但听见赵裕这么说,沈鹤之还是觉得赵裕握住他的那截手臂隐隐发烫。 他向来放浪恣睢,就像钱慕说的那样是个章台柳巷秦楼楚馆的堂上客,多少次醉生梦死,多少次风月荒唐,都不及此时此刻来的令人心折。 饶是巧言令色如沈鹤之此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钱慕看着两人僵持不言不语的情形,心中某处突然一轻,原来赵裕喜欢沈鹤之这样的。 不过也是,沈鹤之的长相确实令人惊艳,一双桃花眼点在那极好的相貌上,秋水含波、宜嗔宜喜。若非沈鹤之这人本身极重威仪,生生压下了面上的轻佻,想来必会深陷流言蜚语之中。 钱慕垂下眼,目光无所知的落在虚空中的一点,淡淡的转移了话题:“王爷说的太子的事是什么意思?” 凝郁的空气为之一清,赵裕抬头看了眼沈鹤之,坐了回去:“此事说来话长,不如让鹤之跟你说吧。” 钱慕疑惑的目光望向沈鹤之,他和赵裕关系这么熟悉吗,好像也对,毕竟都春风一度了。 一瞬间,钱慕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中秋夜宴 沈鹤之自知躲不过去,无声叹了一口气,一个是自己表弟还是想自荐枕席的那种,一个是自己师侄,说也无妨,就是不知道赵裕从哪知道的这些事? 他迟疑片刻,“此事极为隐秘,从哪里说起?” “就从吏部尚书曹烨说起吧。”赵裕靠着椅背,神色晦暗道。 “曹烨么”沈鹤之沉吟片刻,而后苦笑一声:“说真的,我其实都已经快要忘记了。身在朝堂这么多年,无意间见过的听过的隐密是在太多了,最好能忘就忘。” 至和十七年秋 时值中秋,官府每年这天便会除了宵禁,长安城中集市热络、城中各坊亦不乏表演欢庆。不到黄昏时刻,长安城中行人往来如织,街道之上车马纷纷,并驾行于道上。原来至和帝在宫中大宴群臣,上至王子皇孙下至五品郎中都在宴请之内。 人道三五中秋团圆夜,中秋节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虽然每年宫中都会举办宫宴,沈鹤之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了,但这次宫宴的规模还是超出往常许多。 沈鹤之猜想应该是,前段时间皇帝刚刚大病初愈,有借此宫宴去去晦气的想法。 宫宴依旧还是这些,祝酒唱和、攀附恭维,今日参加宫宴的人太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席面一直从麟德殿内摆到行宫的广场之上。 沈鹤之身为大理寺卿,本身又是山阳长公主的儿子、定远侯府的世子,前来敬贺攀关系的实在不在少数。 他心中颇有些厌烦,趁着皇帝带领群臣去临晚镜台赏看烟火时,半路拐去了旁边的澄心阁躲懒去了。 沈鹤之拎了壶酒搁这自斟自饮,谁知竟有不长眼的也跑这来扰他兴致。他正要出去打发了这没眼力的人,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 “此处隐蔽,陛下刚去临晚镜台了,不会有人来这的,就在此处说吧。” 沈鹤之的动作一顿,刚要起身的动作缓缓坐了回去 这声音好似在哪听过,很熟悉,但不是他大理寺的人,不然他不会想不起来。 又听的另一人说:“此地终究非谈事之所,小心隔墙有耳啊!” “害,有何可担心的,人都跟去看焰火了,这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再说,我让人守着前门呢。”熟悉的声音道。 另一人迟疑片刻,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嘱托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晚宴会结束前,你务必将此事办妥。一会陛下从临晚镜台回来后,会在武英殿再次宴饮群臣,太子也在,你提前准备,切记不可教人察觉!” 那人笑了一声,不甚在意说:“我做事还能出错不成,太子今日命数该绝,你我不过是送他一程罢了,何须忧虑?” 两人又唏唏嗦嗦的说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鹤之静坐在阁楼二层的夜色中一动不动,手中拎着的酒壶此时好似重若千钧,坠的他手直拿不稳,发着细微的颤抖。 等两人的脚步声离去半晌,他才猛然惊醒过来,手指微微一颤,酒壶重重的砸落在地,又骨碌碌地滚到角落里。 沈鹤之仪态顿失,连往日时刻注意的风度威仪都顾不上了,疾步下了阁楼。 楼下那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澄心阁内外寥寥无声! 他不敢再耽搁许多,怕他的脚步慢上一步就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他同太子赵禆不熟,按辈分来说太子是他表哥,只是赵禆生来便是太子,同他们这些表兄弟姐妹向来有距离,更同他这个家世难言的表弟没什么往来。但这并不是他能置之不理的原因。 他疾步朝武英殿方向走去! 连路上遇到同他寒暄的同僚都注意到,心乱神移以至于进入殿中时脚下不稳还踉跄了一下,幸而被旁边的人扶了一下,才没有失态。 沈鹤之这才发现武英殿内皇帝和众人已经重开了宴席,他猛然的看向次位的太子,只见太子旁边的人说了什么,而后太子笑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刚刚被这动静引起了注意的至和帝关心道:“鹤之?发生什么了,怎么如此惊慌?” 沈鹤之骤然收回目光,望向开口询问的皇帝,不知是不是他过于紧张了,至和帝开口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许多道探寻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明明还微热的天气里他刹那间冷汗浸透了全身,沈鹤之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垂首敛目,再开口已是惯常的平静:“臣刚刚在东篱处看到一株姚黄将开未开,心中喜爱已极一时忘了时间,心中怕陛下怪罪,回来的路上急了一些,不料被突然蹿出来的猫吓了一跳,以致惊慌失措,失了礼仪。” “朕道是什么呢,原来进止从容的鹤之也有如惊弓之鸟的一天,赏花忘了时间而已,朕又怎么会怪罪呢”至和帝闻言哈哈一笑,又对两侧的众臣说:“不过这御前失仪,鹤之可要罚酒三杯啊!” 座中的曹烨一旁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 这声音?! ——正是刚刚在澄心阁下密谋之人。 难怪他觉得那声音甚是耳熟,沈鹤之衣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谋杀太子,肯定不是当场行刺,误伤的可能性太大,周围又有侍卫大臣,很难刺杀成功,最有可能的方法就是在饭食中下毒,或是...... 沈鹤之看着宫人捧到眼前的酒杯,内心一时杂乱无章,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曹烨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的密谋。 沈鹤之用力握了一下他微颤的手,恭敬而从容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连三杯,至和帝点点头,赞赏道:“鹤之真是好酒量!” 至和帝之后又对众人说了什么沈鹤之就不清楚,他浑浑噩噩的退到一旁坐下,周遭谈笑晏晏他却好似一无所知,明明向来康健的身子,却因为那三杯酒好似哪里都痛,也不知是不是命不久矣。 席间他谈笑如往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都没过心,和他攀谈的人说的话他一句都没记得。 倒是时不时用余光望向太子,一切如常。 直到宴会结束,沈鹤之也没找到和太子说话的机会。 回了公主府,他连忙招了大夫过来——身体康建,只是有些惊悸过度,心率失常。 沈鹤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对。 沈鹤之叹息一声:“直到两天之后,传来太子病重的消息,我才明白当日曹烨的确是得手了,只是不知为何两日之后才显现。” 对也不对 船舱上下一声不闻,钱慕被这隐秘打个措手不及,谁能料到当日恭勤温俭、忠君体国的太子竟然是被人谋害的? “可是曹烨为何要谋害太子?”钱慕压下心中的惊诧,缓声问。 沈鹤之摇摇头,他也不知。想起赵裕之前说出“曹烨”的名字,抬眼看向他:“王爷怎么知道是曹烨的?” 赵裕微微沉吟,又一笑:“当然是鹤之你告诉我的。”前世两人相交莫逆、同伴同游,偶有一次谈话时提了那么一句,事关重大沈鹤之也没有多说。世事时移,如今却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沈鹤之自是不知,只觉得赵裕敷衍至极,冷笑道:“不想说便不说,何须拿这等谎话来敷衍我。” 赵裕盯着沈鹤之,将他的神色细细看过,只觉得沈鹤之生气起来也颜色殊丽,别有一番韵味,恍若昨日。 赵裕笑了笑,转而说道:“曹烨一个国子监律学出身的身份,在朝中有没有朋党依附,断然没有谋害太子的必要。” 钱慕:“王爷是说这背后另有主谋?” “自太子死后,从二皇子到王爷身后皆有大臣依附,其余皇子年纪尚小,暂且不算,一共四个派系。曹烨这人我了解,和诸位皇子走的都不近。”沈鹤之只陈言说。 赵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下,突然道:“其实当时有个人的立场会做出谋害太子的事,你们不觉得吗?” 沈鹤之垂眸仔细回想了一遍中秋夜宴上的众人觥筹交错、互敬往来的场面,片刻惊诧说:“是他?” 钱慕却皱眉:“这也太......荒谬了!” 赵裕好整以暇的看向钱慕:“元熙,你仅凭鹤之描述的几句话就想到那人,你不觉得你内心的想法也有那么些荒谬吗?”是否是你自己也隐隐注意到了呢? 钱慕噎住,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们立场是一样的,丞相府百年世家、家传源远流长,也未必如外人看到那般好过吧”,赵裕望着钱慕那熟悉而又冷淡的脸,笃定道。 钱慕冷哼一声,没好气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烦。” 被自己嫌弃,赵裕还是生平第一遭,笑的颇为无奈:“所以,你的选择呢?” 真是的,这人明明没见过几面,以前也没有过多的交际。却偏偏觉得这言行举止再熟悉不过,两次见面而已,也已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真是,真是昏了头啊—— 钱慕敛了神色,看向那不说话也自带三分笑意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说:“我答应你。” 日头刚过午,曲江河畔的集会正是热闹的好时候,赵裕便告辞了。拿到了钱慕的承诺,此行是功德圆满,剩下的那些人他都没有兴趣。 赵裕走后,沈鹤之和钱慕索性也弃了舟船,在曲江附近走走看看。 这边风景秀丽,春日正是游玩的好时候,长安城内有很多公子王孙、阁老重臣在这有园子。 沈鹤之也不例外,前两年他在这的清漪园刚刚修完。 临河而建,植有花柳扶疏、筑有亭台楼阁,占地十余亩,内中引曲江河水通到园中充作荷花池,另有假山奇石做景,又有九曲回廊影壁穿堂将院落一一隔开。 可谓一步一景、一景一情。 两人穿花拂柳而来,一艳丽一冷清,美人如画,生生将这园中春色正好的景致压下了几分。 沈鹤之见他如画风景逛了半天依旧神色淡淡,心下稍转说:“道向我、转觉厌厌,役梦劳魂苦相忆。” 钱慕离奇地瞥了他一眼,奇道:“你都和他......春风一度心意相通了,哪里来的来的苦相忆?” 沈鹤之摇摇头,悠然道:“阿慕,我说的是你啊。”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若非是那位勾人心魄的五王爷还有谁能让这位冷心冷情的丞相公子郁郁寡欢呢? “你——”钱慕颇有些狼狈地撇开眼,否认说:“我没有。” “你和他相遇相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鹤之便笑他,笑了一会儿,才说:“这话说的不对,他对我是否有情意又不妨碍你们之间的情意。” 钱慕在他认真的神色中突然生出一种恐慌来,断然否决说:“我和他没有情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沈鹤之顺手折了个柳枝捏在手里,“阿慕,那你觉得赵裕喜欢我吗?” “这是当然的”,钱慕疑惑的看向他,赵裕自己都承认的,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虽然他跟赵裕相交不多,但赵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清楚的,看似温和儒雅好亲近,实则个人主意特别强,别人轻易改变不了。 今天两人相处间,赵裕对沈鹤之处处退让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对,也不对。”沈鹤之捏着柳枝摇摇晃晃,细细回忆了刚刚在船上的细节。 见钱慕投来疑惑的眼光,他笑了笑,其中不尽是高兴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我这么多年来因为身世,一直跌宕风流、留恋风月,这些你也清楚。说来不怕你笑话,今天见到赵裕,我好似有种重遇故人的感觉。” 钱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错”,沈鹤之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也有一见钟情的时候。” 闻言,钱慕诧异的扭头看他,真不怪他如此,实在是这话难以置信竟然会从沈鹤之嘴里说出来。 沈鹤之也不多做解释,继续说道:“我同他以前并不熟知,今天对他一见钟情尚且不说如何,但他对我的情意从何而来呢?” “他也......”钱慕迟疑。 “一见钟情?”沈鹤之嗤笑一声,“我相貌如何我心里清楚,他眼中惊艳是有,但绝不是一见钟情。” 沈鹤之心思细腻,对感情向来敏感,钱慕一直知晓,他这么说,钱慕也说不出什么来。 初上任 说过了自己,沈鹤之将话引到钱慕身上来:“虽然我不清楚他对我有几分情意,但他很在意你,你没看出来吗?”他顿了下:“今天他来这也是为了你吧?” 钱慕不是很想说话,他心中杂乱纷呈,一会想到赵裕的笑语、一会是祖父幼时的教导,一会是沈鹤之的刚刚说的话,一会又想起不疑回门时说起赵裕的样子...... ——不疑?! 赵裕是不疑的夫君,钱慕心中陡然因为自己为赵裕心潮起伏而感到不耻,他这是做什么?在和自己妹妹争宠吗,这岂不是秽乱人伦? 想到此处,钱慕避开他的视线:“他不过是因为不疑的原因才会延揽于我。” 沈鹤之嗤笑一声,仿佛这人在说什么鬼话,钱慕瞪了他一眼。 “你不相信便算了,日久见人心”,沈鹤之将手中搓软了的柳条随手一扔,有些事他还没想通,说的多了倒显得自己像个拉皮条的。 沈鹤之突然神情一动,问:“你说,我要是自荐枕席,赵裕会同意吗?” “......” 自休沐过后,赵裕已是大好,又遥领了工部事宜,自当去上朝听政。 不过他初来乍到倒也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当前唯一的事便是至和帝让他主持修建的玄都观了。 早朝之后,赵裕先去了吏部报到,他身为出身最高的皇子,现在正得盛宠又是至和帝指派去管理工部的,自然所有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中午的时候又和三省宰相省钱循、李珪、孟文松用了膳,除却祖父钱循之外,他最熟悉的是李珪,最后才是中书令孟文松。 孟文松出身亚圣公的琅琊孟氏,历经两朝,是至和朝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论清贵论资历连钱循钱家都要退出一射之地。 孟文松在至和八年就入主中书了,在至和朝文名极盛,但当年他在崇文馆当校书郎时,却和孟文松说不了几句话,等到转过年来他做了中书省主书时,孟文松又因为牵连进了淮南王谋反的案子,被下狱了查办了,此事当时闹的是风风雨雨。 案子结了后,至和帝迁钱循做了中书令,又提拔了曹烨做尚书右仆射,空置了尚书令,尚书省由左右仆射共领。 李珪自是不必说,是至和十八年担任的门下侍中,一直稳稳当当地做到了钱家被抄流放岭南。 不过,不管以后如何,当下赵裕参政领事了,又是孝明皇后嫡出的皇子,三位宰相对赵裕都是十分看好的。 顺便又感叹一声先太子赵裨的英年早逝。 下午时,赵裕回了工部衙门,跟尚书胡屏碰了面,又见过了工部的副手侍郎田符光以及下面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部的郎中。赵裕了解了一下几人当下正在做的事,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散了堂会,赵裕便找了侍郎田符光要了至和朝二十年来的工部档案,工部是六部之中最为务实的一个衙署,其中田、虞、水三部更是关乎民生国计,他不敢轻慢待之。 至于玄都观的修建,赵裕倒也跟胡屏说起了,可能是胡屏得了至和帝的嘱咐,并不亲自参与道观的修建,只在一旁帮赵裕参谋参谋出出主意,至于道观的选址选材、设计督造、用工花费等等都需要赵裕自己亲自亲劳。 赵裕:“......” 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 不过胡屏这个老军师还真出的了主意,解决的了赵裕的此时“拔剑四顾心茫然”的难题。 只见老头仙风道骨的微微一笑:“王爷想修道观却不懂这道观该如何修,为何不去问问懂道观的人呢?” “嗯?”赵裕一怔似懂非懂:“懂道观的人?咱们工部有谁有修建道观的经历吗?” “咱们工部上次主持修建道观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胡屏摇了下手:“这些早已时过境迁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赵裕更是不解了。 胡屏朝东方指了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爷这是灯下黑啊。这道观是给王爷的修建的,里面居住修道的是王爷的替身道士。何不让人道长亲自参与进来呢,他自小在道观长大,对这些在了解不过,按人自个心意修建,一来他住的舒心,二来王爷也放心,不是?” 赵裕肃然起敬,对胡尚书的话深以为然。知人善用,既然他不懂这些,便找个懂的行家来岂不善哉! 修建玄都观的事有了眉头之后,赵裕可以说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即便下午在衙署看了一下午的枯燥无味的档案,也没影响他的心情。 下了衙,和同僚打完招呼就回了王府,这种正在都在看档案、上下衙门的工作,曾是赵裕无数次的日常,让他多少有点神情恍惚。 但这种恍惚在他在王府门口看见一个人时,立时清醒了。 17 姐夫 日落西山,已经当下过了春分时节,赵裕建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除了刚醒来的那几天外,早已恢复了平静。 王府门口平日里一般只有两个门房看着,不想今日府门口还多了一个少年,不过说是少年其实也不太准,看相貌只有七八岁大小,长的是眉清目秀、珠圆玉润,好似菩萨身边的散财童子,少年也不拘俗雅,正蹲在石狮子边上托着腮看着往来行人。 直到赵裕走到跟前,少年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眼前心生亲近的青年。 “阿英,你怎么在这?”赵裕伸手在少年前面晃了晃。 钱英一怔,赶忙站起来试探问:“您就是五王爷、二姐姐的夫君吗?” 赵裕点点头:“我就是赵裕,你怎么来我这了?” 本来少年还疑惑对方怎么识得自己的,结果被赵裕这么一问,钱英立刻就把这事忘了,顺着赵裕的问题就说了下去。 “前些日子的时候我和母亲一起从徐州回的京城,前天刚到。今天听大哥说他要来这看望二姐姐,我就央着大哥一起来了。” “哦?”前两天的时候赵裕已经跟吏部的叶慎递过消息将钱慕要来了吴王府做事,按日子今天去吏部报道,他本以为钱慕会明天过来,没想到这都下衙时间了竟还来他这了一趟。 “你大哥也在?” 钱英点点头,赵裕低头一笑拍拍他肩膀:“走,跟我一起去见你大哥。” 少年赶紧点头,心中觉得他这二姐夫人真好,好像他兄长一样。 “你怎么不在里面陪你姐姐呢?怎么在府门口外面蹲着呢?”赵裕边走边顺口问道。 “我出来的时候大哥正在同二姐姐在前厅说话,所以我就自个先玩去了。”钱英紧跟赵裕步伐在旁边说,至于为什么蹲在大门口,少年当然不会说他着急想见一见二姐姐嫁的人长什么样。 少年瞅了瞅身旁的温文尔雅的青年,心里暗暗画了个圈,这姐夫还不错。 拐过回廊,钱英哎呀一声突然想起来说:“来的时候除了我和大哥,还有一位大哥的好友同我们一起来的。” “你大哥好友?”赵裕凭借多年的经历隐隐有些预感。 钱英摸摸脑袋,认真思考道:“大哥唤他鹤之。” “......”,果然。 这人真是比他还闲啊。 “你大哥怎么会和他一起来我这呢?” 钱英眨了眨眼睛正要纠结该怎么说,就听到有人冷笑一声。他循声望去正是那个长的十分好看的沈哥哥——和他大哥一道来的好友。 只见沈鹤之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上,旁边的一簇迎春花开的正好,果真美人生起气来也是一景。 见了赵裕,沈鹤之茶也不喝了,茶碗一撂,没什么语气说:“王爷想知道什么这怎么不自己来问我,逼迫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啊?” 赵裕便问他:“阿英,我逼迫你了吗?” 钱英一呆,立刻摆手否认:“没有没有,王爷是个好人,不会逼迫阿英的。” 没想到这少年如此逗笑,饶是沈鹤之都不禁失笑出声。 赵裕揉了揉钱英脑袋,低头跟他说:“阿英先去找你大哥和姐姐去,我跟这位鹤之哥哥说会话,一会去找你可好?” 钱英见状也知赵裕和这位鹤之哥哥有话要说,便也不打扰两人,乖巧的点点头自个去了。 “这孩子和阿慕倒是一点也不一样。” 赵裕并不接他话,只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怎么来了?” 沈鹤之脸色一沉,他问的这般无情,一时间他这连日来的情思怨望倒成自作多情,不由地恨恨道:“总不是来看你的!” 赵裕忽而一笑,只觉得鹤之还是同当年一样喜怒随心、从不迁就于谁。 “你和元熙下衙后来的吧,想来还没有吃晚饭,不若一起?” “......” 说话间,就见黄莺来传话,说钱不疑已经备好了晚膳,请两人去用膳。 18 春风尚有些料峭,钱不疑便将晚饭摆在了桃李阁。 且当下对男女不同席的规矩并不如何严,赵裕就更不在意这些了。 王府的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做的精细,也能伺候的聊这几个挑食的人。吴王府不说别的,来蹭顿饭吃倒挺不错的。 钱不疑久不见钱英这个弟弟,心中欢喜,便一个劲的给他布菜。 “二姐姐,你也吃。” 钱不疑摸摸小弟的头,“多吃点,吃多了可以长高点。” 钱英不满的撇嘴:“我已经很高了,再长就不能要了。” 右手边的钱慕转头看他:“谁说的,你看咱们这桌上的人,就你最矮,其他人都比你高。” 钱英一呆,看了一眼其他人,心说我才八岁,大哥你也好意思拿这跟我比。 他伸手夹了一块肉放钱慕碗里,笑嘻嘻说:“大哥你也吃,你看咱们这桌上的人,你就体质最差。” 钱慕:“......” “阿慕啊阿慕,你也有被怼的一天。”沈鹤之整一个看戏看的热闹。 钱不疑抿了抿唇,强忍住笑意:“阿英说的对,你多吃点。” 钱慕:“......”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咳”赵裕实在不忍看他尴尬,连忙轻咳一声,问:“元熙,你怎么和阿英一起来了?” 钱慕深呼吸一口气,从头说来:“我祖父说,陛下有打算将二叔调任西南做州刺史的想法,所以前段时间就派人将阿英和婶子送回了京中,一来西南环境恶劣不及京中繁华,二来阿英也大了,不管是徐州还是以后我二叔赴任的西南都没有太好的教书先生教他,不如送来京城。” 钱慕说的不错,平常官员家里的孩子都是四五岁开始启蒙,入学读书。钱英按年纪来说其实有些大了,但钱英从出生起就跟着他父亲在外面各地流转,眼界经历也不是平常人家的小孩可比的,再者,他祖父钱循是一代大儒,他父亲钱瑾也差不到哪里去。 如今送回京城却是不错,只是,赵裕却隐约觉得这其中有些别的意味。 他思考,思考无果。 便问:“钱相打算亲自教导阿英吗?” 这话问的奇怪,“祖父朝中事务繁忙,大概不会。” “哦”赵裕点点头,心中有了大概便转了话题:“日后就要在王府办事了,钱府里这太远,来走也不方便,不如在我这住着吧,我让不疑给你辟出个清净的院子。” 能经常见到自家兄长,钱不疑当然高兴,“我看江海轩就不错,王爷以为呢?” 赵裕对钱不疑当然是无不可,钱不疑又看向钱慕:“阿兄呢?” 钱慕面对钱不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沈鹤之在一旁看的有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轻笑一声。 吃了饭,钱不疑去让下人将江海轩收拾了出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毕竟王府在赵裕住进来的时候刚刚翻修了一遍。 从上次曲江钱慕答应之后,赵裕就有让他住过来的想法了,因此江海轩一应需要的用品摆件,赵裕和早让人按钱慕的喜好置办好了。 毕竟有谁比自己更熟悉自己的喜好呢? 除了钱慕和钱英,含烟也跟来了,赵裕又叫人多调了几个下人到江海轩,对含烟嘱咐道:“多看着你家少爷点,今天刚来王府,有什么不适应的就去前院找我。” 含烟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钱不疑拉了拉他:“阿兄又不是小孩,王爷担心他比担心阿英还多呢?” 钱慕毕竟是曾经的他,赵裕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是记挂着他,对钱慕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分外留心。 钱慕和钱英同住江海轩,刚刚不疑一提他才骤然发觉自己对钱慕的关心竟然更甚于钱英。 赵裕也不好同钱不疑讲,便拉着她回了紫光院。 赵裕提着宫灯一路将她送到紫光院门口,流朱听见动静正从屋内出来。 钱不疑却好似没看见,只拉住他,眼中期冀道:“天色欲晚,王爷不妨歇在紫光院吧?”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流朱来了,你先歇息吧”又对流朱吩咐道:“最近天气无常,小心伺候着。” “是,王爷。” 见赵裕走远,流朱方才对钱不疑低声道:“王妃,该回了。” 钱不疑微微叹口气,掩下眸中的落寞,转身回了紫光院。 19 美人如玉 赵裕走进画楼春时,脚步微微停了下,而后又自嘲一笑,他这算是近乡情更怯吗?但他都见沈鹤之多少回了。 画楼春庭前的桃花开的正盛,灼灼芳华、笑醉春风,不疑安排的这个住处和沈鹤之倒也相得益彰。 门开着,赵裕进了屋内,正见沈鹤之临案挥毫,他走近几步才发觉对方是在画扇面,不是别的正是庭院中的桃花。 暖雨香风频相顾,花开正是好春光。 世人皆说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赵裕此刻却觉得月下看花,灯下看美人也不失为一景。烛火昏昏,倒映的沈鹤之神色愈发柔和,美人如玉偷着几分暖意,连握笔的手指都好似上好的瓷釉,令人忍不住覆盖其上。 赵裕站了一会,见他好似毫无所觉,便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沈鹤之撂下笔时,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他一抬头正对上赵裕宁静的目光,笑了一下:“王爷久等了。” 久等也谈不上,沈鹤之画画,画上一晌的时候也是有的,今天这点时间真算不得什么。 “王爷深夜来我这做什么?”他又问。 赵裕:“不是你有事找我吗?” “哦?何出此言?”沈鹤之挑了下眉梢问。 这就有点轻佻的意思了,赵裕眉目微压:“那你今天来做什么,还要在我府中住一晚。其他人在的时候也没开口,不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说?” 沈鹤之闻言笑出声,在赵裕有些恼怒前才慢悠悠的开口:“王爷真是不解风情,我当然是自荐枕席来的。” 赵裕脸色几番变换,甚是精彩,他早该想到的,几年前的沈鹤之依旧是那个沈鹤之。 沈鹤之走近他,说话间,已经倾身压了下来,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可闻,他低声道:“王爷深夜不在王妃屋中歇息,却来我这,难道不是和我互诉衷肠来的吗?” “沈鹤——!” 赵裕未竟的话语堙灭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浑身一颤,想用力推开对方,但沈鹤之居高临下,凭借位置优势压制他易如反掌。 对方的鼻息滚烫,喘息间都喷洒在自己脸侧,唇舌更是滑腻如蛇,在他口中勾舔侵略,熟悉的亲密无间令赵裕心中一烫,推拒的动作登时一顿,不自己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两人微微分开时,沈鹤之抵着他的额角,掌心顺着他脖颈温热的皮肤慢慢摩挲,轻轻笑了一声。 赵裕压下急促的呼吸,恨恨道:“我看倒不是互诉衷肠,偷情还差不多。” 沈鹤之断断续续的吻他,“互诉衷肠也好,偷情也罢,只要你心中有我。” 赵裕凝住话音,心中深处的狠狠一颤,时间的变化和流转并没有带走他对沈鹤之的感情,他依然爱他如初。 他闭上眼睛,艰涩道:“我心中有你,一直有你。”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在爱你了。 赵裕对上沈鹤之的眼睛,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探身吻了上去。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纠缠间就到了榻上。 沈鹤之抓着他的手按到一侧,另一手从他的下摆钻了进去,顺着他劲瘦的腰摸了上去,赵裕刚想挣脱他的辖制,就被他滚烫的吻欺了上来。 沈鹤之的撩拨人的技巧都是身经百战,常年在秦楼楚馆里混出来的,赵裕岂能招架的住。他勾着赵裕的舌头富有技巧的勾缠舔弄,右手拂过胸膛上的红豆,将他的外衫一一去除。 赵裕也不遑多让,喘息着去摸他身下,粗长骇人、坚硬如铁,烫的他掌心一颤,一只手都握不住。 两人具是出了一身汗,沈鹤之已经将他衣衫尽褪,对方年不过十七,身体正介于少年的青涩和青年的健壮之间,身形修长、骨架匀称,另人爱不释手。 沈鹤之压在他身上,低头吻他的颈项,巨物在赵裕手中愈发涨大微微跳动,沈鹤之恶劣的顶了顶,哑声说:“王爷想要体验一下吗?” 赵裕握住他巨物的手微微一用力,沈鹤之顿时呻吟出声,疼的他出了一身冷汗。 “赵裕!” 赵裕微微一笑,勾着他的腰翻身一个颠倒将他压在了身下,下身也学沈鹤之一般,重重一顶:“鹤之不妨来体验一下我的器物。” “......”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沈鹤之也顺从的躺下来,眉眼间满是无奈道:“那你来吧。” 赵裕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手指分开他双腿,向后摸到他紧紧闭合的后穴,指尖试探的碰了碰,那处就收缩了一下。 沈鹤之探身吻他,手臂勾着身上人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的好王爷,我那处又不是承欢的地方,你好歹做些准备。” 赵裕摸了摸他的唇角,“放心,我定让你享受此间乐趣的。” 沈鹤之嗤笑一声,“只望不要让我死在王爷榻上即可,不敢奢求其他。” “鹤之,你还是闭嘴吧,小心一会哭都哭不出来。”赵裕睨了他一眼,拿着刚刚翻出来的小盒子,问他:“抹手的药膏可以吗?” 沈鹤之衣衫尽褪,靠在床头一副任君摆弄的模样,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 赵裕翻回床上,伸手握住依旧坚硬如铁的器物,叹息道:“好器物,可惜以后无用武之地了。” 沈鹤之握住他的手在自己的阴茎上上下套弄,薄唇呼出几声喘息,又跳出几句笑言:“王爷若是想念,我也可以效劳。” 20 赵裕不想说话,直接倾身吻住他,手上动作愈加迅速。沈鹤之在一叠叠的浪潮里快感累积,在毫不遮掩的情动中将欲望高高抛起,继而淹没五感,混乱思绪。 流出来的狼藉溅了两人满身,赵裕伸手抹在他胸膛上,沈鹤之的手在他肩头紧紧抓着,还陷在高潮的余韵之中。 直到后穴一凉,异物进入的不适感当头扑下,赵裕身为公子王孙,自来养尊处优,修长的手指只有关节出有常年握笔的薄茧,抵着药膏深入体内。上好的药膏融化成水,浸润了穴肉。 往日放浪跌宕时那也是别人伺候他,他何曾屈居人下过? 沈鹤之攀着他,手指进入体内虽然并不疼,但感觉真的很奇怪,想阻止又似乎有一些期待。强忍着不适,皱眉催促道:“快点,你不行就我来!” 赵裕一顿,挑眉道:“谁刚才让我怜惜些呢?倒是我的不是了。” 看他神情还能承受的住,赵裕便也不在弄这些水磨工夫,又添了一根手指在他穴里揉按扣弄,越开拓越深,直到沈鹤之呼吸一紧,赵裕便知道找到地方了。 赵裕手指在里面勾了勾,又朝着这点再次扣弄。 “啊——,别……”沈鹤之惊喘出声,穴内敏感点的刺激让他惊呼都变了调,搁在赵裕肩头的右手更是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印。 赵裕勉强放过他,等他周边的穴肉放松下来,再次缓慢的开始动作。 沈鹤之低着头,紧咬着牙,抵着赵裕强自忍耐被入侵的不适和体内汹涌而来的快感。汗水染湿了额角的鬓发,顺着白皙妍丽的脸侧缓缓滴落。 眼中浸润了水色,下面也开始不由自主分泌滑腻的肠液,赵裕又再次加入第三根手指,快速抽动起来。 “嗯——,啊——,慢,慢一点……!” 赵裕按住身下青年的挣动,又抽插了十几下,感觉手指进出没有阻塞感了,才把抽出来。 赵裕压在他身上,单手掐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吻他:“鹤之,放松,放轻松,鹤之。” 赵裕坚硬滚烫的阴茎一点点的进入刚刚开拓好的甬道,被周围的嫩肉一点点包裹住,仿佛迫不及待一般。 沈鹤之这时才发觉赵裕的阴茎尺寸也十分可观,他缓了缓喘息,勉强借力抬起身子朝下边看了一下,他穴口周围已经被这人粗壮的阴茎撑的透明,没有一丝褶皱,穴肉紧紧咬着青筋暴起的粗壮性器,这场景淫靡的怕是连圣人都做不到坐怀不乱。 赵裕当然不是圣人,他生平第一次见沈鹤之在他身下毫无可避的任他予舍予求,强烈的情欲排山倒海的淹没了他的身体。 “鹤之”赵裕揉开他紧握的拳头,低头舔吻他的掌心,同时身下一点点的强硬的将阴茎插入沈鹤之。 “嗯——啊哈.....”强烈的快感从尾椎处直冲头顶,全身血液都好似急速上涌流向四肢百骸,令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赵裕分开他的双膝固定在自己腰侧,两人腰胯相贴,紧密不分。 “我要开始了。” 沈鹤之刚想出声阻止,就被赵裕接下来大开大合的动作撞的一滞。赵裕初次操刀,动作毫无章法,在沈鹤之身下变着角度往他的敏感点撞,撞的他穴肉生疼。 快速的抽插顶撞又让他内里慢慢生出一种快感,逼得他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双手无助的在赵裕后背抓着,被他反复进入。 “嗯......轻,轻点,啊——赵裕!”沈鹤之急促喘息,眼角绯红沁着水,脖颈高高仰起,宛若引颈就戮的白鹤。 穴内不住的分泌肠液,好教他在青年强力快速的攻势下好过一些,大量的肠液使赵裕进出更加顺畅,顺着阴茎带出来,濡湿了一片。沈鹤之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通红,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那妍丽俊美的脸庞此刻汗迹涔涔,半开的嘴唇艳红,断断续续的呻吟从中间溢出。 赵裕不住的舔吻他的嘴唇,将它咬的充血,又去勾缠他内里的舌头,模仿身下的动作和频率,将他的呻吟都绞弄的支离破碎。 沈鹤之十指发颤,紧紧勾着赵裕的脖颈,颤抖地吻他,身下撞击的力道和深度,让他又酸又爽,快感刺激的他既想挣扎逃离又忍不住抬高腰身去迎合他,好让自己死在对方身上,再也不分开。 到达极致时,沈鹤之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全身不住的颤抖、发麻,而后,后穴一凉,赵裕也射了。赵裕紧紧的拥住他,堆积的快感让两人久久地沉浸在高潮的快感中。 21 子非鱼 良久沈鹤之在缓过神来,只见赵裕握着他的左手,一根根的手指仔细吻过。沈鹤之动了动手指,开口问他,但声音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赵裕连忙随便披了件衣裳下去给他倒水,顺便拉过被子将他盖住,沈鹤之那一身充满情欲的痕迹,他实在怕再看一眼,他两今晚就别睡了。 倒完水又出门让下人备了热水,王府的下人到底训练有素,不会对自家主子为何会衣衫不整的出现在沈大人处所有疑问,更不会对刚刚屋内的动静有疑问,只默默地照吩咐办好。 沐浴完后,沈鹤之才感觉好多了,靠着床头懒洋洋的,“王爷,说好的怜香惜玉呢?我感觉再来两次我就要死在王爷床榻之上了。”他现在真的动一下都感觉浑身疼,赵裕大概率是第一次做这事,他也是第一次雌伏人下,也算祸不单行了。 赵裕怕他在床头硌得慌,伸手揽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向下去揉按他腰间僵硬的肌肉,免得第二天他起来多受罪。 “是我不好,沈大人多多担待。” 沈鹤之冷哼一声,安静地靠在他胸前,任由他在自己腰间揉按,其实他俩性器又勃起了,贴在一起互相抵着,只是他实在是吃不消再来一次了。 赵裕也当作不知道,一边揉按,一边静静地不带什么情欲的轻轻互吻。 “对了,鹤之,你为什么喜欢我呢?”赵裕问:“咱俩说起来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吧?难道一见钟情这种事也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喜欢沈鹤之自不必说,那是上一世就有的感情,两人相知相识许多年,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但沈鹤之呢?赵裕对于他不过是认识但不熟的一个表亲而已,为什么就认定了他呢? 沈鹤之搭在他身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尝试思考他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沈鹤之反问:“还是说,王爷就好南风,喜欢上我的脸了?” “......”赵裕沉吟片刻:“这个不能告诉你。” 沈鹤之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放弃对这个问题的追根究底。过了会儿,才慢慢说道:“你和阿慕在某些地方有些相像,你没发现吗?” 说完,他便察觉到赵裕在他腰间揉按的手突然不动了,等了片刻才听的他胸膛震动、传来声音,仔细听来有一些故作平静:“所以你把我当成元熙的替身了?” “是啊”沈鹤之冷笑:“毕竟我和阿慕是多年好友,直接跟阿慕说,他怕是会让我直接滚,还不如跟王爷偷情来的痛快。” 他说的讽刺,但谁知赵裕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回他:“我觉得元熙不会让你滚的。” “你怎么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赵裕便笑:“子非我,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你喜欢元熙?”过了会,赵裕还是忍不住问道。 沈鹤之似是好奇地睨了他一眼,“王爷吃醋了?” “没有”,赵裕摇头,他只是想替自己问清楚。再说,他还能吃自己的醋不成? 沈鹤之若有所思的说道:“也对,毕竟阿慕也喜欢你,笼统算来也是扯平了。” !!! “等等!你说他喜欢谁?!”赵裕惊的坐了起来,难以置信道。 沈鹤之头下一空,啪叽就磕榻上了。他索性躺平,好整以暇地看着赵裕 ,挑眉笑道:“当然是王爷你了。” “不可能!”赵裕断然道。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他言语之间满是戏谑,从见赵裕开始,这人就一直沉稳内敛,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赵裕今年才不过十七,老成劲竟然比钱慕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说的好听点了是游刃有余,说难听点的就是装模作样了! 难得能看赵裕变脸,他岂能不好好欣赏欣赏? 赵裕脸色一变再变,那叫一个精彩,最后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鹤之,“我就是知道!” 沈鹤之笑的愉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 见赵裕还想反驳,他又悠然说:“阿慕自己跟我说的。” 赵裕看起来气得不轻,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呵斥说:“荒唐!太荒唐了!” 沈鹤之盯着他看了两眼,探究说:“你对我和阿慕之间的感情毫不在意,甚至是有些赞成的,但你却对他喜欢你极力反对,王爷,你不觉得这更荒唐吗?” “……”赵裕话语一滞,恶狠狠的拉过被子兜住他,“闭嘴,睡觉!” 沈鹤之笑声从被子底下传来,挣扎了两下探出头来,不再说话,只靠在他身边闭目休息。 今天他实在是有些累了。 22 谢玄微 大梁至和帝在位已经二十年了,此时距离梁朝立国已经百年过去了。先帝世宗皇帝时,曾西征吐谷浑、高昌,协和万邦、万国来朝。时长日久,长安西市更是胡商来大梁聚集贸易之所,随着西域风俗的传入,连带汉人的服饰衣着也夹杂了一些胡地的风格,圆领袍、翻领袍十分盛行,富商百官、伶人歌姬皆可在外行走。 十三楼规模大、位置便利、环境清幽,可以说是西市最受欢迎的客栈之一,往来官员客商常在此停留,清谈宴饮、往来贸易,即便刚来长安互不认识,一顿结交下来也便互通有无都熟悉了。 前几日钦天监观测天时,预感今年关中地区降雨减少,恐对田间作物收成有碍,赵裕昨日去了郊外查看,今早刚刚回来。 西市繁华,赵裕早就知晓,便寻了一个角落坐下,边用饭边听的旁边人聊天。 往来皆是商贾居多,除却贸易往来,聊的便是时事政治,因此,不多几句,便聊到了政治局势上。 有人就说:“听说和突厥僵持半年的战事有结果了,这事是真的吗?” “连兄说的不错,小弟前日刚从凉州回来,听司马大人说咱们大梁要和突厥议和了。” 另有一人道:“说起来也怪,当年世宗皇帝何等威武圣明,西征吐谷浑、灭高昌,突厥不战而降,怎么才不过几十年,竟要被这宵小之贼逼的到了议和的地步?” 有人立刻制止道:“李兄慎言!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岂可说这等话!” “不错不错,你我失言是小,身家性命是大。”顿了下,“不过听说,突厥要和我们重新划界,要回之前吐谷浑的治下的疆域,又派了和亲公主。” “真是岂有此理!这等不可理喻的条件岂能答应他!世宗皇帝十数年打下的基业怎能拱手让人?我......” 众人议论纷纷,“这场仗打了两年了,我估计是上面坚持不住了,这才......,不过番邦派公主和亲我中原,这行为是为所未闻啊,从来都是我中原下嫁,岂有反过来的?” 有人叹息,“攻守之势异也,为之奈何!” 和突厥议和这事,赵裕是知道的,这场合突厥打了近两年的战争,不管是对远线的士兵将领还是大梁的耕作内需都是一个非常大的消耗,不然朝中也不会对关中今年的作物收成如此看重。 赵裕轻叹一声,起身打算离开,突然一道罡风直袭而来—— 赵裕一惊,奈何他现在比起前世来只是身强体健而已,连拳脚功夫都算不上,如何能躲得过这直冲他性命而来的偷袭。 身侧跟随的侍卫反击,只连忙上前挡住赵裕,等了一会却没感受到疼痛,倒是听的“铛”地一声,侍卫凝神看去,正是偷袭用的暗器和破碎在地的玉佩。 偷袭之人见暗器失败,连忙要逃,被侍卫三两下制住。 赵裕打量了片刻这人样貌,又在他袖口间的纹饰上一顿,摆摆手吩咐道:“送去刑部,好好审一审。” “是。”侍卫领命而去。 刚刚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杀,店内客商早就跑的七七八八了,只有几个还没来的及跑的就已经结束的,此时也躲在一旁离的他远远的。 赵裕处理完刺客,又回过头去找出手救他一命的人。 一青衣道人正缓缓步下楼梯,赵裕抬眼看过来和道人目光对个正着。 青衣道人正在看他。 这个意识让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几乎可以认定就是这道人出手相救的。。 “多谢道长出手相救,不知道长道观何处,在下一定厚礼相谢。”赵裕上前拱手谢道。 那道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却雅致出尘、气质超脱,一双眼睛尤为黑白分明,教人望去在这嘈杂的市集中也只觉得淡淡漠漠、恍若空谷幽兰,令人只可远观。 青衣道人微微颔首,“贫道谢玄微,见过吴王殿下。” 赵裕微微睁大眼,又仔细打量过他,没想到这人便是皇帝跟他提过的他的替身道士。当时他还对替身道士一事不置可否,如今一见谢玄微,只觉得此人仙风道骨,果真同凡夫俗子不同。 “原来是谢道长,一直听闻道长乃是清虚道长的衣钵传人,如今一见果然风采仪人,不知道长下榻何处,我必以重礼相谢。” “贫道自洛京一路而来,昨日刚刚到达长安,尚未有下榻之所,只是暂居这客栈之中。”谢玄微拒绝道:“贫道不过一出家之人,出手相助不过是应该的,不必相谢。” 赵裕一拍手,笑道:“正好,既然道长尚未有下榻之处,不如暂住我府上”,见他还要拒绝,便说:“道长既是远道而来,小王岂能不尽这地主之谊,只是这玄都观尚未修建完成,不若先暂居我府上,一来也是一处容身之所,二来也好参谋一下这玄都观的修建。毕竟是道长日后的居所,也要道长满意才是。” 赵裕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拒绝,谢玄微略思考了一下,便应了赵裕的请求。 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回来时却带了一个气质出尘、见之忘俗的道人,饶是钱不疑都惊诧的看向赵裕,赵裕便同她解释了一番,不疑了然的点点头,她向来不管赵裕前朝的事,只将王府上下内务往来、吃穿用度一一打理清楚,好让赵裕能专心前朝之事,没有后顾之忧。因此也不多问他谢玄微的事,只按赵裕的意思,着人将王府的持盈院划了出来安顿这位青衣道人。 持盈院在王府西北角,此处远离前堂,当年王府还作行宫用时,这处正是皇帝日常斋戒祷告之所,内有茂林修竹、玉兰梧桐,花木鸟雀、曲径通幽,自成院落,正适合谢玄微居住。 23 怀疑他? 谢玄微是只身从洛京一路来长安的,既没带随身侍候的道童也没带什么行礼,倒真像游历他方的山野道人。 赵裕若对一个人上心,那绝对是无微不至的。 赵裕引他将持盈院大致看了一遍,“持盈院虽说是以前修建的,但也是刚刚翻新过的,供道长清修应该可以。不过我观道长身边也没什么可供驱使的人,一会我调几个下人来,若是有什么短缺的,道长只管吩咐即可。” 谢玄微不是高门大族的世家公子,不讲究许多,只点头应了声。倒是看着这院落的名字,微微感慨说:“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赵裕虽然对道教知之不多,但也知晓这话是出自《道德经》,“道长所言不错,‘持盈’二字正是出自于此。” 谢玄微转过身颔首道:“多谢王爷收留,这个地方我很喜欢。” 赵裕:“道长喜欢便好,既如此,我便不打扰道长了。只是日后玄都观的修建还要多多烦扰道长了。” “贫道分内之事。”谢玄微淡淡道。 赵裕便告辞离开,出了持盈院,他又回身望去,谢玄微依旧立在原处目送他,一身青衣、临风而立,颇有一种飘飘乎若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意。 赵裕轻轻皱起眉。 离了持盈院,赵裕便朝江海轩走去。 钱慕午睡刚起,尚未整理仪容便见赵裕步伐略有些急促的来了。 他稍稍起身,在窗边的榻上坐了下来,眉眼边还有些睡意,“王爷?” 赵裕拿了件外衫同他披上,方才在另一边坐了,关心道:“最近天气变换无常,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钱慕摇摇头,“一切都好,王爷不是去郊外视察了吗,怎么回来了?”赵裕去看郊外的作物情况,即便回来也是去工部,怎么会在府中。 赵裕便将遇见谢玄微的事说了一遍,见他唇色略有些干,又顺手倒了杯水递给他。 “是王爷的那个替身道士?”钱慕问。 “不错”赵裕点头,“我让不疑寻了府中西北角的持盈院让他住了。” 若是其他人,听见赵裕这么说,保不准会觉得住就住了,赵裕又不是第一次在府中单辟了一个院子给人住。 但钱慕立刻就察觉出其他的意味来,“王爷是怀疑他?” 两人不愧是心有灵犀,赵裕轻轻点头:“有一些,我觉得,他出现的时间有点太巧了。” “刺杀你的是什么人?”钱慕略一思索问,又看他毫发无伤,便知救他的人武功不低:“要我派人去查一查谢玄微的底细吗?” “不必,既然他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想必也是不怕我查的,时长日久,总会知道他想做什么的。”倒是刺杀的人,“我昨夜住在十三楼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刺杀那人样貌和刺杀用的暗器倒看不出什么,但他衣袖处的暗纹,我觉得像是突厥那边用的。” “突厥?”钱慕指尖在杯沿处摩挲,沉吟道:“我记得朝中要和突厥议和,突厥还派了使团要来同我大梁商议这事。” “还有两三日突厥使团就到了,听说还要和亲。” “这场和突厥的战争打的太久了,不管是辎费还是人力都已经远远超过预期。再加上关中近些年来本就粮食紧张,年年需要从洛京运粮,朝廷怕是要顶不住了吧。”钱慕虽然此前从未在朝中行走过,但看待朝局的眼光依然犀利。 赵裕忍不住点头,“但凡行军打仗,辎费耗糜,莫不是用一耗三,且自世宗西征至此已有四十年,边军荒驰已久,两年来和突厥胜少败多。”又想到他这两日的勘察结果,多少有些叹息:“天不我时,今年关中附近的收成怕是要削减许多。朝廷若再不议和,这关中百万生民吃饭都是问题。” 说着,赵裕又转回正题,“你觉得这事同突厥议和有关?” “推测罢了,突厥之中也有主战和主和之分,只是为什么冲你下手倒是奇怪,”顿了下:“虽然那个刺客你交给刑部了,不过我估计也审问不出什么来。” 果然如钱慕所说,第二日一早刑部就派人送信,说昨日在西市刺杀赵裕的那个刺客畏罪自杀了。 赵裕眼都未眨,去陛见时将这事一并同至和帝说了,而且正巧遇到觐见的谢玄微。 刺杀之事找不到幕后黑手至和帝没什么办法,他便对儿子替身道士的事更加上心了。 “这位谢道长便是天清观清虚道长的亲传弟子,亲授衣钵、道法高深,一定能帮你消灾挡难的。”至和帝看了看两人:“听说你昨日遇刺就是玄微救的你?” 赵裕:“正是,多亏了谢道长,儿臣才免遭横祸。” 谢玄微垂首说:“贫道本是方外之人,出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亦是分内之事,担不得五殿下一声谢。” 至和帝笑道:“我就说清虚算命数算的不错,玄微给你当替身道士果然能替你消灾解难,你可要以诚相待才是!” 且不说赵裕如何想的,皇帝的嘱咐他只能点头应声。 出了含章殿,赵裕问谢玄微是否要回府,谢玄微摇摇头,凡道士、僧侣都归宗正寺管理,况且道教乃是大梁国教,他身为赵裕的替身道士是要由宗正寺写入谱牒、编制成册的。 谢玄微还要去宗正寺走上一遭,“王爷先行即可。” 赵裕也不是无所事事,他看着谢玄微飘然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玄都观的修建要尽快提上日程了。此外,关中粮食收成,但这具体比去年少多少,以及有什么补救方法,还待他写个章程出来,再有工部递交上去。 但章程不是好写的,少不得去看前些年关中的天候水文及收成记录,又招了屯田郎中及司农寺少卿商议了半晌,总算有些眉目了。 25 白烟如雾,萤灯如豆。 赵裕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抬头看去,少女簪钗未饰,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除却白日里华丽的外衫,只留了一件里衣,愈发趁的她温婉柔顺、清新可人。 “王爷。”钱不疑自然知晓白日里赵裕说的意思,当下便有些紧张的唤了他一声。 赵裕眼里有着掩不住的惊艳,伸手将钱不疑腰身盈盈一握,揽到身前,“紧张什么?” 钱不疑似羞似怒地瞪了他一眼:“王爷你说呢?” 赵裕柔柔一笑,伸手抚过她的脸色,哄她:“不紧张,我温柔一些。” 钱不疑本就倾心已久,又如何敌得过心上人温柔的诱哄,只能在他目光中轻轻点了下头。 赵裕映着烛火在灯下端详这张脸,眉眼微蹙如烟笼脉脉,似有轻愁,面含粉黛,颊边生粉,双眸盈盈,温润如水。 钱不疑在越来越炽热的目光中,手指不由自主的在他肩头攥了一下。 “王......”蓦地被拉近,钱不疑撞上他的胸膛,热烫的吐息贴上她的唇,连并她的话语都堵住。 两人静静地吻在一处,赵裕扶着她的腰,手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的她微微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只好借着他手上的力量支撑着。 两人半摸半吻,直吻得少女腰身酸软,跌坐在青年身上,稍作分离。 钱不疑额头沁出一点汗,双眼迷离的靠在青年身上急促的喘息,唇色红艳如胭脂染就,更添些水光盈盈。 待钱不疑稍微清醒,便要挣扎的起身,一动之下,顿时惹得赵裕闷哼一声,钱不疑蓦得察觉身下有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抵住了自己。她也不是毫不知事的未出阁的小女儿,当然知晓这是什么,登时僵住不敢再动了。 脸颊绯红,蒸腾的热气直烫的她愈加羞涩,只敢拿眼睛细细地去看赵裕。两人目光相触,钱不疑被他眼中的情欲烫的心软,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其中一样。 他轻捧着这张眼横秋水眉展春山的脸,温柔的在颊边摩挲,赵裕看进她眸光深处,那里是她最诚挚的感情,缓而轻的问她:“可以吗?” 如何不可以呢?钱不疑想,她从来不会拒绝他的,她身体微微前倾,吻上他唇瓣,轻轻咬了下。 而后,缓缓直起身,轻薄的衣衫从她身上滑落,雪白丰腴的身子展现在青年眼前,身形姣好、亭亭玉立,肤如凝脂、温香软玉。胸前的两只玉兔也静静挺立,丰满诱人。 赵裕心里默念了一声“罪过”,抱起她转去床榻上。 钱不疑跪坐在赵裕身前,皮肉毫无阻碍的贴在一起。 女儿家终究是和男人不同,她这样的柔,这样的软,这样的丰满,不堪一握。 两人吻得密不可分,拆也拆不开似的,赵裕顺着她的唇边往下吻,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直到咬上她胸前的一点朱砂。 “啊——”钱不疑惊呼出声,不由自主的仰头呻吟,“嗯......王,王爷......” 赵裕手掌兜住她雪白的臀肉,用力的在上面揉捏,柔嫩却不失紧致的臀肉盈满他整个手掌。 赵裕托着她往上颠了颠,手掌顺着股缝往下,摸到了她会阴处,竟然已经有了些湿意。 他有些意外的摸了摸,惹来钱不疑的一阵轻颤。赵裕取了些药膏抹在手指上,顺着她本来就有些情动的软穴探了进去。 钱不疑猛的挣动了下,被赵裕毫不留情的镇压了,她的软穴紧紧咬着他的手指,想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这不过是徒劳的。 药膏遇热化成了水,穴内又不由自主的分泌淫液,手指穿插其间愈加顺畅,甚至响起了细小的水声。 钱不疑神色迷离的抱着青年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呻吟,手指在她身体里四处沾惹,总不教她好受。 手指抽出,体内一下子就空虚了,钱不疑被撩拨起来的情欲半吊不吊的悬空着,欲望驱使着她坐在青年大腿上不住的磨蹭起来,整个人都好似被欲望浸透了。 “……嗯——,王爷,快……呃!” 阴茎抵上她的穴口,不等她再说,猛的刺了进去! 太粗了,也太长了,突如其来的刺激让钱不疑骤然失声,粗长的性器擦过她的穴道内壁直顶到她的宫口。 女儿家的软穴胜似名器,紧致又柔嫩,紧紧的包裹住赵裕的青筋跳动的阴茎,努力分泌淫液试图缓解巨物带来的疼痛。 赵裕阴茎涨大直挺挺的埋在钱不疑的软穴里,强忍住冲刺顶撞欲望,一动不动。 钱不疑呼吸渐缓,伸手抚过赵裕的额头,轻轻擦拭掉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心中无限柔软:“王爷动一动,不用忍着。” 赵裕见她呼吸缓和,便扶着她的腰,身下慢慢抽动起来,声音低哑:“疼吗?” 钱不疑攀着他的肩膀,轻声喘息说:“不疼,王爷再快一些。” 赵裕眸色渐深,低头吻过她的唇角,将她缓缓放倒平躺在床榻之上。 双手绕过她的膝弯,慢慢的将阴茎退出,直升一个头部,在不疑疑惑的神色中又迅速而强硬的撞进去。 粗壮的阴茎在玉穴中猛烈撞击,钱不疑雪白的双腿折在身前,大腿内侧的嫩肉被磨得通红,不住的颤抖,想用力挣动一下都做不到。 淫水涟涟,濡湿了阴茎和软穴相接的部位,穴口被囊袋拍打的艳红一片,淫靡又无力的包裹着性器,丝毫不能阻止它的进出。 胸前的雪团白皙柔软,随着下身的顶撞,一颤一颤的在眼前晃动,白的迷眼。 赵裕伸手兜住,软肉盈满整个掌心,又从指缝中溢出。雪团柔嫩丰满,在他的手下变换出各种形状,间或重重一攥,就能听到不疑似痛苦又似爽利的呻吟。 “不疑,不疑......”青年温柔的在脸侧唤着,身下却狠命地抽插,双手在腰侧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阴茎次次擦过柔软的内壁,顶到要害上,钱不疑紧紧攥着身下的薄被,身体深深地陷在被褥之中,嘴中胡乱的呻吟。 “不——,慢、慢一点,嗯呃......” 被放开的双腿紧紧夹在青年腰侧,身体微微发颤,因含满了水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面上绯红一片,神色迷离,恍若不系之舟随波逐流,快意承欢。 待到极致之时,赵裕拥着她身下猛烈冲撞了数十下,才在钱不疑失控的呻吟中将阴茎埋进那炽热的深处,完全爆发了出来。 26 试探 流朱从丫鬟手中接过狸奴,小心查看了一下,除了爪子踩得脏了一些。连忙拿巾子小心的擦过,又嘱咐其他人:“这小家伙以后可得小心看着点,下次再跑丢了可不得了。” 这猫可是大公子送给王妃的,府中的主子们个个宝贝的不得了,说是猫主子都不为过。 流朱正打算往回走,就巧看到洗星匆匆而来,说:“流朱姐姐,王妃正找你呢。” “可是有什么事吗?”流朱问。 洗星也不清楚,只摇摇头。 闻言流朱也不多说,抱着猫主子匆匆回了紫光院。 “王妃”,流朱见钱不疑每间似有轻愁,将狸奴递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钱不疑轻轻摇头:“这个月的账本我已经看了,府中的例银一会你也按着发了吧。” 流朱应声说是,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钱不疑手在狸奴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明显神思不属,半晌才听她开口问:“王爷在府中吗?” 流朱了然一笑,自那天后赵裕一直都宿在紫光院,王爷王妃成就好事,流朱心里自然高兴,以为钱不疑是想念王爷了,便答道:“王爷好像在大公子,要我去问一声吗?” 见状钱不疑就知道她想差了,“不必了,我自己去阿兄那一趟吧。” 沈鹤之也是放衙后来的王府,正巧在门前遇到钱不疑。 沈鹤之微微颔首见礼,“王妃。” “沈大人也来找阿兄吗,既然有正事谈,那我一会儿再来。” 钱不疑不欲打扰他们正事,但屋中的赵裕喝钱慕明显都知道她来了。 “鹤之、不疑,进来说。” 沈鹤之微微一笑,看向钱不疑,“王妃先请。” 进了屋中,沈鹤之往钱慕旁边一坐,毫不客气地拿过搁在身边的书册,随手翻了起来。 钱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赵裕拉过钱不疑在旁边坐下,又给两人倒了茶水。 钱不疑率先不好意思了:“打扰王爷了。” “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找我”,赵裕了解她,不然不疑不会现在来找他的。 钱不疑看了眼在座的三人,一五一十的将今天去宫中请安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边。 “皇后托母妃问我的想法,我不知王爷是如何打算的,只好说要问过王爷才行。”钱不疑说完略有些叹息。 “原来是这事”,赵裕了然地点点头,“突厥使团前几日已到达长安城,朝中阁老也跟突厥使团的接触过了。突厥有和亲的想法,陛下不可能不过问,突厥派了他们的公主来,也不是当摆设的,不过我没有纳妾的想法,我吴王府也没有给他们突厥当后花园的爱好。” 闻言沈鹤之挑起眉头看了他一眼,又垂眼看回书册。 赵裕对钱不疑宽慰说:“这事你也不必操心了,明天直接派人回了母妃就行。陛下和皇后那边我来说就行。” “好,既然王爷如此说,我照办就是了。”有了赵裕的话,钱不疑便要告辞回去:“王爷多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了,沈大人和阿兄也是。” “不疑告辞了。” 赵裕连忙拉住她,“不妨事,在这一起听听。” 钱不疑迟疑,钱慕看了她一眼,她方又坐了回去。 看向他们两人,赵裕问:“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钱慕依旧老神在在的不说话,沈鹤之看看他又看看赵裕,哼笑一声,合着是问他呗。 “皇帝出三服的皇亲国戚多的是,随便配一个就是了,这也值得讨论了。” 沈鹤之向来直言不讳,谁的面子都不给,何况是这种低声下气的事,那更是毫不客气了。 对赵裕说:“你下边不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六皇子吗?实在不行陛下亲自上也不是不行。” 赵裕扶额,就知道沈鹤之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来,无奈将希望投向钱慕。 见钱慕半晌没反应,钱不疑开口唤了声,“阿兄。” 沈鹤之毫不客气的拽他衣袖,拽的钱慕没坐住,一个斜歪到他身上。 钱慕没好气的坐正,“这次和亲来的是木尔敦可汗的妹妹伊兰公主,是突厥的圣女,在突厥国内地位崇高。朝廷皇亲宗室是不少,但是地位不够高身份不尊贵的,突厥那边肯定觉得被慢待。” “地位高贵的,陛下又要防着对方暗地里和突厥相互勾结。左右都是难办,现在拿这个问王爷不过是在试探你罢了。” 听钱慕这么一说,钱不疑恍然大悟。 又疑惑问:“父皇为什么要试探王爷呢?” 沈鹤之眼神微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再深的亲情在天家权利面前也不过是一张纸。” 钱慕平静道:“也不必忧心,这事王爷只需要按自己的想法拒绝就行。这事大概率落不到你头上,陛下只怕比你还不想和突厥有过多联系。” 27 三种方法 其实钱慕说的不错,至和帝平日看起来对赵裕慈爱可亲一幅慈父模样,但至和帝身为帝王性格中的多疑与狠绝赵裕是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那和亲的事问他的想法,实则不过是来试探他的,一旦他选择错了,他的下场不会比先太子好到哪里去。 话说到此处,沈鹤之难免就想问了。 “王爷既有剑指皇位的野心,那王爷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赵裕还未开口,钱慕倒是缓缓插话说。 “从古至今,但凡皇子登基即位不外以下三者,一,父死子继,皇帝殡天储君继位,奉遗旨、遵天命,名正言顺,无可指摘;二是,政变逼宫,历来改朝换代多是借此逆天改命,谋定而后动,隐忍和果决缺一不可。三就属于特殊情况了,皇帝子嗣不丰,选无可选也就不用选了。” 嘶,这话听的沈鹤之心头一跳,有些犹疑的望向赵裕。 “三。” “二。” 赵裕看了眼钱慕,笑了笑,又添了句:“或者在三的基础上同时施行二。” 钱不疑搁在他膝上的手指颤抖了下,赵裕慢慢揉开她的掌心,安抚地握了握。 此处又没有外人,事无不可对人言,赵裕有什么说什么。 “一是不可能的,凡是在位时间长的帝王必有多疑猜忌的毛病,先太子之鉴不远,想要我当上储君、父死子继,不如让我找根绳子吊死的快。” 他们竟然公然讨论这等谋逆的言论,沈鹤之想他真是疯了。 “政变逼宫?有史以来的例子确实不少,远到尧舜禹禅让近到玄武门之变,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又有朝臣支持。王爷似乎还是一个光杆将军吧?” 前车已覆,后车当鉴。太宗皇帝以玄武门之变夺得权柄,当然会特地区防备其他人效仿,所以自太宗朝之后,京畿的防卫一直都掌握在皇帝自己手里。 非亲信者不予任命。 除此之外朝臣的支持也是不可或缺的,从来没有听过孤家寡人就能当皇帝的。 赵裕从袖袋里摸出一封密信,递给沈鹤之,示意他看。 沈鹤之一愣,而后似是明白了什么,连忙展开信和钱慕一起看。 钱慕看完挑了下眉,略带惊奇的看向赵裕:“王爷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连先太子的势力都收入麾下了。” “寒碜我了”,赵裕无奈笑着摇摇头,“东宫的旧势力投在我的门下,一是因为他们需要改换门庭,寻找一个新主子,二则是也想借我的手查明先太子的死因。这些人现在是为我所用,但是否忠心于我就不一定了。” “无妨”钱慕丝毫不觉得这是问题,“王爷又不需要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主要倒是能站在王爷这边就行。” “好说”,赵裕点点头,扬声喊道:“知远,进来!” 周知远躬身行礼:“奴才见过王爷、王妃、慕少爷、沈大人。” “起吧”赵裕冲他一点头,“这就是之前在东宫伺候大哥的周知远。” 周知远心中对赵裕叫他的来意了然,起身候在一旁。 钱慕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手指在玉佩上缓缓摩挲,似是在思考。赵裕同沈鹤之都静默不语,半晌钱慕才突然道:“知远。” “奴才在!”周知远立刻低头应声。 钱慕缓缓道:“我若是把张端搁到神策营,他能在一年内帮王爷收服整个神策营吗?” 周知远陡然一惊,连忙去看赵裕的脸色。 “元熙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赵裕当然明白钱慕的意思,长安内城的守卫他们是拿不到了,但是驻守长安外城的神策营或可一试。 “慕少爷这话可当真?”周知远激动道,他和张端都出身东宫,交情自那时起就非同一般,宋端自太子爷去世后一直在朝中当个冷置的奉车都尉,三年来一直怀才不遇、报国无门,这事周知远和赵裕说东宫情况时也曾提过一句,没想到能在钱慕这有奇遇。 钱慕没什么语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若你不能拿主意,就让张端亲自来回。” 周知远抿了下嘴唇,心中一横,当即跪地叩头说:“奴才同张端知交莫逆,奴才当下便可替他做主,张端定不会辜负王爷和慕少爷的举荐和期望,唯王爷和慕少爷驱使!” 磕了头,周知远抬头说:“奴才一会儿便将这喜事告诉张端去,让他即刻来谢恩。” 钱慕略一思考,阻止他:“不必,这样知远,让张端明日慈恩寺见我,我见一见他。” 周知远叩首应“是”。 赵裕见钱慕吩咐完,便摆摆手让周知远下去了。 沈鹤之见周知远离开,才出声问道:“周知远可信?” 赵裕明白沈鹤之的意思,周知远毕竟之前是先太子的人,现在在赵裕麾下做事,难免担心这人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裕不好跟沈鹤之具体说,只肯定道:“可信。” 既然赵裕如此说,他就信。 28 太Y池畔 至和帝近些年来颇有些荒怠政事,好大兴土木,宫中多处宫殿都进行了翻新重建,其中犹以含元殿修建的最为壮丽。 地势高敞,除去主殿外另有左右飞廊、栖凤阁和翔鸾阁。当时主持修建的工部尚书胡屏曾形容含元殿:左翔而右栖凤,翘两阙而为翼,环阿阁以周墀,象龙行之曲直。 每逢冬至、元正的大朝会皆是在这殿中举行,这次宴请突厥使团也是在此。 白日里,突厥使臣木尔敦可汗的弟弟善波可汗朝谒至和帝,递交了两国休战联盟、互通贸易的国书,至和帝虽然很不想接受突厥的无理盟约,但也不得不屈服于突厥的强盛战力以及大梁如今内外交困的局面。 沈鹤之身为大理寺卿,专管刑狱诉讼自然也同突厥一事说不上话,晚宴依旧设在含元殿,席间的宴饮舞曲、弹唱丝弦,沈鹤之听多了也烦。 环视一遭,赵褚、赵初、赵衿都在陪着皇帝和突厥的善波可汗,赵裕丝毫不见人影。 沈鹤之视线在旁边的替身道士谢玄微身上停顿了一下,轻轻皱起眉。 赵裕哪去了? 有人目光落到他身上,谢玄微当然能够察觉到,他转头看过去,两人目光相对。 沈鹤之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谢玄微轻轻朝他颔首,复又转回去看向对面突厥的善波可汗。 善波可汗年不过三十多岁,是木尔敦可汗的亲弟弟,突厥的二把手,深受木尔敦的重用,并且善波汉话说的非常好,和至和帝对答如流,完全不需要其他人的翻译。 沈鹤之趁至和帝和善波聊的投入,寻了个时机从席间悄然退出,出了含元殿。 至和帝确实没注意着沈鹤之的离开,不过谢玄微倒是看的一清二楚。他瞥了眼赵裕的位子,略一思考,也悄然出了含元殿。 而消失不见被到处寻找的人在哪呢? 其实赵裕循着曹烨的足迹走到了太液池畔。 曹烨正同一人在亭台中边笑边说地说着什么,赵裕藏身在假山的石洞中,离的有些远,也听不清两人正在说些什么。 其实追来有什么用呢? 赵裕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的想。 太液池旁,又不比鹤之那次的中秋宴,此处人声斐然,来往侍卫宫女熙熙攘攘,曹烨也不可能在这和人密谋什么。 他追来能做什么,躲在假山之中把前一世怎么眼看着钱府遭诬陷、怎么流放岭南、父母兄妹怎么惨死的再回忆一遍吗? 赵裕自嘲一笑,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见到曹烨从席间离开时,自己竟不由自主的也悄悄暗随而来了。 想来,还是不甘心自己曾经的惨死吧。 当年曹烨的一封诬告信掀起了涉案人数多达千人的谋反大案,致使钱府泥足深陷、跌落高台,成为成为众人口中的叛国贼。 此恨不报,愧为钱家的嫡子长孙,更愧对他再一世为人! 新月高升,灯火次第。 来人告辞而去,曹烨临水而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裕放缓气息,缓步走近临水而建的亭子。 曹烨以为对方去而复返,也未回头,随口问了句:“怎么又回来了?” 赵裕身侧的的拳头紧紧握起,脸色甚至因为内心的慌乱而有些扭曲。 只要一推,轻轻的抬手一推,他就能把曹烨推进太液池中! 就算......就算淹不死他,也能出心中的一口恶气! 赵裕猛然抬起手,朝曹烨的毫无防备的后背袭去,千钧一发之际被横空出现的一掌突然截断。 “嗯?”曹烨听到声响疑惑地回头看去,陡然怔住。 “五殿下?谢道长?”又抬头望向小路那头匆匆而来的一袭重紫官袍,心中充满了疑惑:“沈大人怎么......?” 沈鹤之一见赵裕被谢玄微握住的手臂,瞬间就明白了赵裕刚刚想做什么了,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赵裕狠狠挣开谢玄微握住他的手,对曹烨短促地笑了下:“没什么,正巧路过,想同曹大人打个招呼。” 曹烨看看三人,一脸茫然,只觉得几人真是太奇怪了。 “不敢当,不敢当。臣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连刚才观赏太液池的风光美景的心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敢多呆,连忙告辞了。 赵裕看着曹烨远去的身影默然不语,和平日里温润如玉、儒雅随和的公子王孙迥然相异。 谢玄微目光再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一下,朝沈鹤之略一点头,就独自离去了。 沈鹤之快速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刚刚谢玄微截住他的手臂,攥着举到他的眼前。 目光逼近他问:“王爷刚刚是想做什么?!” 赵裕被他的声音唤回神,目光重新凝聚焦点,落到沈鹤之这宜嗔宜喜的眼睛,很轻的笑了下:“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 “赵裕!”沈鹤之咬牙切齿道:“刚才若不是谢玄微及时制止你,你要把曹烨推下去吗?谋害三品朝廷命官,哪怕你贵为王爷也不是能轻易揭过去的!” 赵裕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好!好!好!”沈鹤之连说了三声‘好’,可见有多生气了,放开他的手臂,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王爷既然如此放不下,连掩饰、克制都做不到,何不把这事摊开了和阿慕说明白?!也省的阿慕整天心心念念的想你!” “你!......” 沈鹤之冷笑一声:“你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就该不动声色、好好掩饰,你如今又再做什么?往事你不曾对我说过,我不了解,可曹烨身为吏部尚书平白落水就能消解你心中的怨恨了?你教其他人怎么想,你又教阿慕怎么想?” 赵裕眸光微颤,沈鹤之几乎以为他要落下泪来,然而终究没有。 赵裕闭上略显湿意的眼睛,将眸中所有的不甘、悔恨和痛楚都埋藏下去,心中翻搅的痛苦几乎要压折他。 沈鹤之上前一步揽住他,用手一遍一遍的抚过他的后背,静静的安抚他几欲溢出的心情。 他侧首抵着赵裕的颈侧,嘴唇在他颈窝处一遍遍轻轻吻过。 “阿慕。” 29 知来者之可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许久,也许只是片刻,赵裕勉强松开沈鹤之。 沈鹤之细细看过,除去眼角还有些红,觉得他的情绪还可以,开口调笑说:“还以为能看到美人落泪呢。” 赵裕瞪了他一眼,“比不得你美!” 他若是这么软弱倒也不必活了,祖父、父亲母亲、不疑,见一个哭一个,天天落泪去得了。 赵裕拉过他的手,跟他在一旁坐下,抿了下唇角,其实他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你不觉得有些离奇吗?” 沈鹤之端详着他,神情若有所思,连带赵裕也不禁悬起了心,生怕从他口中说出什么畏惧、厌恶之类的话来,那样他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半晌才听得沈鹤之悠悠说道:“确实离奇,你这幅皮囊和阿慕真的差别很大。” “......” 他果然一腔真心喂了狗! 沈鹤之握着青年白皙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和钱慕常年卧病的情况截然不同,柔声说:“和我讲讲你的经历吧。” 赵裕看着他,这个两世都是自己心头爱着的人,艰涩地开口:“我去世时二十四岁,死于岭南瘴气......” 亭外明月高悬,银辉撒遍整个太液池,清冷的月光同至和二十四年没有丝毫不同。 至和二十三年,钱慕已经在中书省做主书一职了,他是去年从崇文馆调过来的。本来中书令是孟文松担任的,但年初时,淮南王在封地起兵造反,朝廷就派兵去镇压,谁知最后在淮南王府竟查到了和孟文松早年往来结交的书信,最后被至和帝一气之下将孟文松下狱了。 淮南王案后,孟文松革职查办,中书令却不可或缺,因此又将钱循调任了中书令。 曹烨诬告发生在年末,年初因淮南王谋反,北方的突厥擅自撕毁两国盟约,举兵南下、犯凉州边境。 朝廷一边平定淮南王叛部,又一边派兵凉州防卫突厥。朝廷被两方人马打的是措手不及、焦头烂额,幸而淮南王兵力不足又加上派去平叛的是武威将军苏坚,沙场宿将、熟谙兵事,两月平定了淮南。 进而带兵回援凉州,同凉州守军夹击突厥左翼,最终逼退了突厥的进攻。 钱慕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谁知此时曹烨递了折子说钱家时任凉州刺史的钱瑾里通突厥、参与谋反,还有凉州一战被俘虏的突厥大将哈勒赤和凉州司马为证。 这封诬陷的折子递上去的突然,钱家都尚未来得及辩白,皇帝就越过了三司将此案定了谋反。 从至和二十三年年尾到至和二十四年初,短短八天,钱家就从位极人臣沦落成了阶下囚,一家七十余口就被流放了岭南。 沈鹤之心下惨然,他想不出钱慕富贵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家公子,是如何托着久病残躯一步一步走到岭南的,而他面对兄弟姊妹、父母高堂的惨死又是何等的悲痛? 沈鹤之张了张口,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紧紧的攥住他的手,给他些许慰藉。 赵裕怎么会不懂沈鹤之呢? 他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万般情绪最后都化作坚决。 他说:“上天让我重回至和二十年,就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鹤之,我一定会改变这些的!” 沈鹤之现在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让阿慕来吴王府做事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那个既定的结局。 沈鹤之皱眉道:“你重回现在是占据了赵裕的皮囊,那真正的赵裕去哪了?他可还会再回来?” 这还真问住赵裕了,赵裕叹了口气,闷声道:“上一世,真正的赵裕再至和二十年年初的时候就落水而亡了,我二十四年病死后也许灵魂飘荡回了至和二十年,就恰好占据了他的刚死不久的皮囊吧。” 沈鹤之稍稍放心,虽然赵裕是他嫡亲表弟,但和赵裕比起来还是要退出一射之地。他不想某天醒来,身边同榻之人竟然变成另外一个人。 那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风乍起,吹皱一湖春水。 远处的内监向这里走来,大概是寻他们两人来的。 沈鹤之不想多事,拉起赵裕一路躲着内监侍卫们,抄小路返回含元殿。 30 你说我怎么回的! 两人回到含元殿,宴会已经到了尾声。 至和帝见两人一同回来,也没说什么,又同善波可汗说了会话,就下令散了宴席。 众臣纷纷拜辞回家,唯有沈鹤之起身时,至和帝开口让他留下。 沈鹤之和赵裕互视一眼,顿觉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两人进来同进同出走的太近了? 虽说赵裕身为皇子,大梁也历来有祖法规定,皇子、藩王不应结党营私、结交大臣,但身在朝中哪个皇子身边没几个攀附的臣子,况且,沈鹤之是他嫡亲表兄,私下往来也无不可才是。 沈鹤之虽然疑惑,但也示意赵裕无妨。 果不一会儿,至和帝身边的守敬太监过来传话,让沈鹤之去朱镜殿陛见。 沈鹤之今天整一晚上心绪大起大落,现在只念着赵裕,将想问之言一一问尽,除此之外已经没什么能让他心潮跌起的了。 进了殿内,方见至和帝刚换了常服,正对着朱镜殿前的太液池沉默而立。 沈鹤之躬身拜倒:“臣沈鹤之拜见陛下。” 至和帝叫了起身,却并未看他,依旧望着太液池,沈鹤之也默声而立。 过了片刻,至和帝才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宴饮中途你和赵裕在太液池畔?” “是”,沈鹤之淡淡回道。 至和帝罕见的有些沉默了,“......你最近整日的同老五混在一起做什么?” 沈鹤之有些惊讶至和帝的问题,回道:“五殿下是臣表弟,臣与他志趣相投,常有往来也不为过吧。” 至和帝看着他历来最为亲近的侄子,有些头疼说:“你向来风流跌宕、留连秦楼楚馆,朕也不说什么,老五如今都娶了钱氏了,你能和他志趣相投在哪?朕也给你指一门亲事如何?” 沈鹤之想也不想地拒绝道:“臣还不想成婚!” “那你想做什么?想整天和老五厮混在一起不成!”至和帝斥责道:“老五已经成了婚、娶的还是钱循的孙女,你和他厮混在一起,你让钱家怎么想?” 缓了口气又道:“听说,钱家的小子也住在老五府上,是吗?” 沈鹤之心中不以为然,心道他不仅和赵裕厮混,他还和钱慕厮混在一起呢。 至和帝见他不吭声,叹了口气,缓声劝道:“鹤之,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你自小深陷流言蜚语中朕也知道,朕虽下令禁止下边的人议论过,但也总有背地里说的,你厌烦,朕知道,你出入风月之地,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你什么,但你总归是要成家的。” “前几天你母亲山阳还进宫来说,你已过而立,想让朕给你指一门合适的婚事。” 沈鹤之皱眉道:“臣并不想成亲,此事臣会同母亲说清楚的。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至和帝气的一拍桌案,斥道:“荒唐!你想你母亲绝后不成?!” 沈鹤之沉默以对。 至和帝一见他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就懒的理他:“你自个和山阳去说吧,我管不了了。” 沈鹤之正等这句话呢,“那臣先告退了。” “等等!”至和帝叫住他:“下个月你就去政事堂办差吧。” 沈鹤之惊诧地抬头看向至和帝,至和帝摆摆手:“去吧。” 他垂下眼,恭敬道;“是,臣告退。” 至和帝望着烟波缥缈的太液池,最后只能叹息问跟随自己多年的太监。 “守敬,你说鹤之,能明白朕为他做的打算吗?” 这话本不该问他的,但守敬也知晓至和帝内心不合于世俗的想法,只能道:“沈寺卿为人通透,观人于微,也定能知晓陛下的一片苦心。” 至和帝看了他一眼,淡淡说:“罢了,尽人事听天命,随他去吧。” 刚过了二更,黄莺伺候赵裕洗漱完歇下,就悄悄关上门退了出去。 走到厢房边上,突然瞥见一个身影,刚要出声,就被来人制止了。 “嘘——,安静。” 然后黄莺就眼睁睁地看着来人悄无声息的摸进了自家主子的卧室。 赵裕并未睡着,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黄莺又进来收拾东西,也没管她,直到有人扑到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不对。 “鹤之?” 听到赵裕叫自己,沈鹤之不由的一笑,抱着他的腰身就翻进了里侧。 赵裕揽住他,趁着窗外的月光细细地看他,发现他竟然不知不觉间把外裳和鞋袜都脱了,对他这手本领也是佩服。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赵裕本来是觉得他今天要留宿的,但谁知至和帝把鹤之叫了去,他等了会不见沈鹤之出来,只好和谢玄微一同回来了。 沈鹤之上了榻便安生不下来,一边搂着赵裕的腰身,一边吻他,说:“不来我能去哪里?一个时辰不见便已是想念如斯。” 两人抱着吻做一团,半晌赵裕缓和了吐息,抵着他的额角轻声问:“陛下叫你说了什么?” 沈鹤之不耐烦说:“能说什么好话,要给我指婚,让我别整天跟你厮混在一起。” 赵裕挑眉,没想到竟然是这事,“那你怎么回的?” 沈鹤之咬他下颌,掐着他的后颈恨恨道:“我都上了你的床榻了,你说我怎么回的!” 赵裕轻笑一声,回吻过去。 不过两人最终也没胡闹成,时机不对,两人还有太多话要细细说。 喘息片刻,倒是沈鹤之先开口了:“陛下让我下个月去政事堂办差了。” “嗯?”赵裕一愣,“你今年才刚刚而立吧。” “是,去政事堂办差也算一脚踏进台阁了,大梁立朝以来,还从没有我这个年纪就进三省的。” “皇帝似乎对你格外重视。”赵裕喃喃道,“说到这里,倒是让我想起上一世的事了。” 沈鹤之好奇问:“什么事?” “钱家当时被诬陷谋反,按律法谋反属于十恶之首,钱家上下皆要判处死刑。是你去求了皇帝,才将钱家七十多口改为了流放岭南。” 沈鹤之苦笑了一声:“我宁愿你没遇到过这种重视,也好过如今生死走过一遭。” 赵裕经过之前沈鹤之在宫中的呵斥,如今倒也能平静对待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我只要记得曾经的痛苦,和以后要做的事就好了。” 31 这醋吃的可不对味 沈鹤之沉默半晌,抽出他握在手里正细细把玩的手指,继而轻轻抚上赵裕的脸侧。 青年锋利笔直的墨眉、盈盈笑意的凤眸还有未语先笑的唇角,同另一人长相上无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你和阿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赵裕对上他的视线,认真想了下,说:“以前是一个,现在是两个。” “可我既喜欢你,也喜欢阿慕。”沈鹤之眉宇间似有轻愁。 赵裕笑了笑,“我知道,我和元熙本来就有诸多相同之处。” 就如同一条河流遇到了一个分叉口,他们拥有相同的记忆、相同的爱好以及相同的习惯,这世间再没有比他们更像的两个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和阿慕说?”沈鹤之幽幽说道。 赵裕心中徘徊不定,只垂眸缄默不语。 “你想瞒着阿慕。”沈鹤之肯定道,继而又哂然一笑:“我劝你不要,阿慕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小心日后他找你算账。” 赵裕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发现你关心元熙比关心我还多呢?” 沈鹤之笑他:“王爷这醋吃的可不对味。” 赵裕冷哼一声,不想理他。 过了会,又不禁转回头来,说:“我觉得元熙可能看出点什么了。” “嗯?”沈鹤之一怔,复又点点头,“也对,你和他日日相处,他对你又极其上心,有所察觉也正常。” “可人哪有自己喜欢自己的?”赵裕叹息道。 “这话说的不对,人哪有不喜欢自己的?”沈鹤之似笑非笑,“阿慕不好吗?” “......”赵裕词穷,他当然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第二日正值休沐,钱慕想着昨日皇帝宴请了突厥使团,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需要了解一下突厥情况。 用了早膳,钱慕出了江海轩便往赵裕的锦棠院来了,院中也没个人,只有周知远候在一旁。 钱慕看了看闭着的房门,奇道:“你家主子还没起吗?” 周知远脸色顿时变的很奇怪,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钱慕见他半晌不答,走近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得屋中传来一阵令人遐思的声响。 钱慕虽然尚未经过敦伦之事,但岂能不明白,白皙俊秀的脸登时面红耳赤、尴尬无比。 “赵裕!”屋内沈鹤之惊呼一声,继而又是一阵呻吟,随即归于一片平静。 赵裕懒懒地将沈鹤之揽入怀中,跟他咬耳朵说:“元熙来了。” 情欲刚刚褪去,沈鹤之尚提不起力气,只提高声音喊道:“阿慕,进来!” “......” 钱慕是疯了才会这时进去,闻言陡然惊醒,连看都未看周知远,逃似的快步离开了锦棠院。 含烟见自家大公子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不由得有些疑惑,“公子你不是去王爷那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王爷不在吗?” 钱慕摇摇头,不是很想说这事。 钱慕让含烟做自己的事去,一个人去了后园的饮绿水榭中独坐,不巧遇到谢玄微也在。 钱慕心绪不宁并不想和其他人共处一室,正要告辞离开,就听得对方开口叫住他。 “钱公子留步。” 钱慕微微颔首,“谢道长。” 知他有话要说,钱慕走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谢玄微一身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宝冠,身上还沾染了深重的檀香气息,出尘清冷、飘然若仙。 他开口道:“我看钱公子步履凌乱、神思不属,眉宇间似有沉郁。” 钱慕看了他一眼,点头,“最近有一难题一直在困扰我,我心中难以决断,听闻道家清静无为、澄澈通明,不知可有解法。” 谢玄微唤来道童去附近的静室取来茶具,亲自为钱慕制茶,“世间难以决断的事,无非是与否,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者矣。道家清净也并非是忘却凡事所致,人皆有忧虑,出家之人亦不能避免,道家修心,钱公子若是迟疑不决,不妨随心而行,或可得见南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钱慕细细饮啄,茶味先苦后甘,悠远绵长,“道长之言质朴有理。” “气弱体虚、面含病色,钱公子可是久病在身?”谢玄微出言问道。 “不错。”钱慕并不避讳提起这个,“当年家母怀胎之时曾惊悸过度,不足月就生产了,因此我自小便体弱多病。” 谢玄微了然的点点头:“贫道略通岐黄之术,钱公子若是信得过,贫道可以为公子诊断一下。” 钱慕倒是没想到谢玄微是要和他说这事,闻言挑眉一笑,“那就辛苦道长了。” “不妨事。”谢玄微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之间,静下心来细细诊脉。 沈鹤之携赵裕过来时,看到的正是此场景。 两人具是十分讶异,谢玄微做事总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赵裕看着两人动作,奇道:“谢道长这是在为元熙诊脉?” “王爷见笑了。”谢玄微松开钱慕的手腕,朝赵裕打了个稽首。 “都说医道不分家,道长久在道门,不必过于自谦。”他又看了眼钱慕,继而又殷切地望向对方,“元熙这病常年如此,道长可有根治之法?” 自两人出现,钱慕就颇有些不自在,更因不小心听了墙角,根本不敢和赵裕对视。唯独,他肩上的热度清晰的昭示另一人的存在。 “钱公子的病因是从胎中带来的,贫道也无根治之法。”见三人神情黯然,谢玄微继续道:“不过天清观传道数百年,派中倒有一些古方,可找太医看过之后再行用药,应当对钱公子的病情有所疗效。” 赵裕心中一喜,不管谢玄微接近他有什么目的,只要他能对钱慕的病情有所帮助,又有什么比这重要呢? “有劳道长相助,在下先行谢过了。”赵裕立刻拜谢道。 谢玄微不在意的摇摇头。 钱慕的病情有了眉目,赵裕心情是万分舒畅,这病当年他可是有十足的感受,因此他对钱慕是处处关心、事事留意,如今遇到谢玄微能有所好转,是再好不过的。 赵裕最近忙着突厥的事,也没顾得上和谢玄微细聊,正好此时同他说了。 “听工部说,不过半个月玄都观已经开始动工了?” 自从接了赵裕的嘱托之后,谢玄微就每日早出晚归,同负责修建玄都观的官员和工匠来回商议,简直比他当年在天清观课业修习还要忙。 “前几日刚刚商定道观的制式和布局,后面的修造还要看工部进度如何。” 赵裕略一沉吟,说:“这玄都观修建全赖道长鼎力相助,建成之后我想向陛下为道长请功,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谢玄微抬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贫道本就是代王爷出家修行,玄都观日后也是贫道清修之地,分内之事而已。” 赵裕无奈笑笑,只得作罢。 谢玄微见三人似有话要说,便起身带着道童告辞离开。 32 闭嘴! 沈鹤之人前庄重威仪,人后不拘一格,揽着钱慕的肩膀半倚半靠的做了下来,并且还不忘讥讽赵裕一句。 “谢玄微帮阿慕看了病,你还明目张胆的试探人家,王爷,做人不能太赵裕啊。” 赵裕懒得理他,目光看向钱慕,关心道:“元熙是有事找我吗?” 说起这个,钱慕就很尴尬,还不知如何开口。 一旁的沈鹤之就抓着他的手凑近他:“之前我叫你,你怎么不进来?” “......” “闭嘴!”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三人都愣了一瞬。 钱慕同赵裕互视了一眼,一时间神色难言。 唯有沈鹤之大笑出声,扒着钱慕几乎要仰倒在他身上。 赵裕忍无可忍,威胁道:“沈鹤之,你再胡言乱语就回你家去!” 沈鹤之见好就收,示意自己不再说话,专心听他们讨论,他可太清楚钱慕和赵裕两人了,虽然脾气好,但脸皮忒薄,一旦恼羞盛怒,他也轻易哄不好。 钱慕推了推沈鹤之,努力与他划清界限,奈何此人纹丝不动,只能头疼的拖着他和赵裕说话。 “这次突厥和亲,陛下想指给谁?” 钱慕之所以这么问,当然不是因为怕至和帝将伊兰公主指给赵裕。先不说赵裕已经明确跟至和帝拒绝过了,至和帝对外最宠五皇子赵裕,不会在这事上打破他的作态。 再者,伊兰公主作为这次和亲的对象,突厥明显是十分重视这次和亲的,钱慕推测突厥是想要大梁的下一代继承者身上留有突厥的血统,不可能会同意伊兰公主给赵裕做妾的,哪怕在他们看来这是至和帝最宠爱的皇子。 而至和帝虽然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配的上突厥公主的皇族宗室,但肯定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因此如果被指婚的人是个皇子的话,那么他在至和帝那多半是被遗弃而丧失继承权的。 “陛下的意思是在几位皇子中择其一,为其赐婚于突厥伊兰公主。”这是至和帝也曾将他们召集过去表达过这想法,只是尚未决定最后人选,毕竟强势如突厥在一旁虎视眈眈,饶是至和帝想敷衍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除却赵裕之外,至和帝成年的皇子只有赵褚、赵初、赵衿、赵裕四人,晋王赵褚生性平庸、楚王赵初文雅温和同文官多有亲近,越王赵衿平素特立独行、言辞激厉不好与人相处,吴王赵裕自不必说性格淡然今年才刚刚出宫建府。 前一世突厥前来和亲,当时五皇子已死,只余三人,最终至和帝却是指给了越王赵衿。 “若是不出意外,应当是越王赵衿。”赵裕说。 钱慕疑惑:“楚王和越王元妃皆已早逝,王爷为何笃定会指给越王,而非楚王?” 他当然不能说这事他早就经历过的,赵裕神色一迟疑,旁边的沈鹤之便插话了。 “以赵初和赵衿的性格,如果你换位而想你更放心谁呢?” 钱慕轻轻皱眉,还真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楚王性格温和儒雅、行事面面俱到,朝堂之上有一部分朝臣倾向于他,但若是从陛下的角度来想,择越王而弃楚王,难不成陛下有意立楚王为太子?” 而后钱慕又缓缓摇头,觉得有些说不通。 “若是如此,陛下何不直接立楚王为太子,非要拿王爷当个幌子?”钱慕皱眉望向赵裕,“难不成有其他隐情?” 赵裕苦笑,他是又重新活了一回不假,但他也不是万事皆知。 当年他流放岭南之前,晋王赵褚因府中门客妄言先太子事被幽禁,越王自娶了突厥公主后整日留连佛寺宝刹,更是几次差点出家,唯有楚王健在。 所以至和帝是否有意立楚王赵初为太子,赵裕并不能确定。 但结合前一世的情况来看,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为何不直接立赵初为太子,赵裕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古以来储君之位立嫡立长,而赵初既非嫡子亦非长子? 见赵裕也答不上来,他索性放弃这个问题,又继续道:“如果陛下真按王爷所说将伊兰公主指给了越王,那王爷又有何打算?” 赵裕回:“顺其自然。” 钱慕沉默一瞬,又问:“晋王呢?” 赵裕又回:“不必管他。” “那楚王呢?”钱慕挑眉再一次问。 赵裕闻言便笑,给两人亲自奉了茶,碧绿的茶汤在碗中激荡出清澈的颜色。 沈鹤之也好奇地看向他。 “前两年黄河决堤淹了陆州五六个县,其中犹以风来县最为严重。后来朝廷派遣大臣赈灾,又从国库拨款去重修黄河岸堤。前两日又接到陆州及风来县县令奏报,前段时间上陆郡接连暴雨,黄河附近前两年修的岸堤又决堤了,陆州淹了上千亩良田和无数房屋瓦舍。” 赵裕顿了顿,说:“陛下有意让我去看一下这个事,是否是当时工部修建时偷工减料以致如此情况。” 沈鹤之问:“那和楚王有什么关系?” 钱慕一愣,忽然意识到什么,“户部、楚王......” 沈鹤之也骤然明了:“当时派的钦差是户部尚书王巍,楚王管理的就是户部,他是楚王的人。” 赵裕微微颔首,“不错,当时整个派去的是水部郎中高休,此人去年已经告老还乡。而修筑岸堤这事便是户部的王巍一手操持的。” “我敢断言,此事必有蹊跷。” 两人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沈鹤之开口问赵裕。 “即便这其中真有蹊跷,那又如何,你要只身犯险不成?”顿了下,又说:“你去风来县调查此事,楚王和王巍肯定也知晓,必定会阻挠你,若你要去,此行必是危险重重。” 钱慕也道:“鹤之说的不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岂能不顾自身安危亲身犯险?况且鹤之深居寺卿之位不能擅离职守,而我一个半废人又不能陪王爷前去,我们如何能够放心?” 沈鹤之握了握钱慕的手,小声道:“你这病谢玄微不是说可以治吗,以后一定会好的。” 钱慕抽出手瞥了他一眼:“少打岔。” “元熙、鹤之,不必慌张,我既有此说必然有应对之法。”赵裕安抚道。 “哦?”两人这倒想知道赵裕的张良计了。 “谢玄微。” “谢玄微?” “不错”,赵裕颔首道,“谢玄微武艺高超,又是我的替身道士,护我绰绰有余,也再合适不过了。” “......” “荒唐!”钱慕斥道。 沈鹤之亦道:“不可行。谢玄微立场不明,接近你别有用心,让他跟你去陆洲我不放心。” 赵裕安抚两人,缓缓将自己的想法道来:“他接近我另有目的我知道,他整日不是去督建玄都观就是整日待在府中清修,即便真有别的想法也看不出来,不如带他一同前往陆洲,路上也可观察出一些端倪,此其一也。其二则是,我有种预感,谢玄微此人同一般人不一样,接近我的目的也异于平常,我相信,陆洲之行他不会对我不利。” 沈鹤之冷冷地一撇头,埋到钱慕肩头不动了。 钱慕沉默以对,半晌才道:“王爷既然已经作出决定了,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但护卫之人还须带上一些信得过、忠心有勇有谋的人。” 赵裕笑笑,“好,一定。” 33 在下赵裕 陆州地属江南东道,因靠近黄河岸边,河水平静期时可算得上男耕女织、阡陌交通,治下更是良田千顷,历来素有江南小粮仓之称。 但奈何近些年来,陆洲暴雨如瀑,不仅山洪多发,更兼附近的黄河水段堤岸修筑不利,导致崩腾而至的河水冲塌堤岸,大水漫灌风来、安平等县。 举目天地之间万物尽化为无有,唯有从不间断的瓢泼大雨从高空的云端中倾泻而下。 号称千顷良田的陆州彻底变为水乡泽国,河口决堤、滚滚而来的河水携带泥沙将田舍房屋摧毁淹没,洪水肆虐。 不久前县令已经下令让百姓居家逃往高庭等地势较高、洪水一时达不到的县里去了,但依旧还有还未来得及的、走不动路的老弱病残之人被无情的大水淹没。 郑伯元伸手抹了把脸,正了下被雨水冲歪的斗笠,努力直起身躯辨认。 他好歹还有个斗笠遮挡一下激落而下的大雨,他身后的侍从更是艰难的在雨中眯起眼。 洪水裹挟着树枝瓦片衣服木盆等杂物起起伏伏,想要在这里面救人何其艰难。 “大人!不能再往里了,再往里,您自身的安危都不能保证了!” 见郑伯元还要继续走,侍从赶忙拉住他! 郑伯元当然不是不要命了,只是他看见有一团衣物随波起伏,隐约是个人,他连忙对身后的侍从喊道:“那有个人,不能不救!” “太远了,大人!过不去啊,不仅救不了他您自己也会折在那的!!” 救人固然重要,但郑伯元是他们父母官,若是连郑伯元都折在这,后面救灾重建整顿民生的事又该如何办呢? 郑伯元面色犹豫,不能抉择。 一个迟疑间,一道身影掠过,众人只看的着一抹青色闪过。 眨眼睛兔起鹘落将郑伯元刚刚所说的落水之人救了上来落到后方的一安全高地,来人轻功卓绝,一起一落间身形缥缈,轻盈好似白鹤展翅。 郑伯元连忙上前感谢,陡然发现此人竟是一青衣道士,年纪看起来不到而立,神色淡漠,伸手拿过旁边之人递过来的斗笠,稍稍遮住瓢泼而下的大雨。 郑伯元自然也看到旁边另一人了,颇有些愣怔,此人衣服华美、风仪举止即使此刻在大雨中被浇了个通透也丝毫不能掩盖掉。 “郑刺史,在下赵裕。” 回了住处一番洗漱之后,郑伯元才感觉活了过来,路上交谈中也知晓了,刚刚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番至和帝派来察查陆州水患的钦差吴王赵裕和护卫赵裕的谢玄微道长。 赵裕一行人到了陆州之后,却听刺史府的门房说郑伯元去了安平县察查民情尚未回还,因此赵裕就同谢玄微又转道去了安平县,这才有了谢玄微出手相助的那一幕。 郑伯元去拜见赵裕时,赵裕也刚刚洗漱完,连头发都未擦干,他寻下人拿了盘棋过来,一进来就看到同样是刚刚沐浴洗漱完的谢玄微正在打坐,瞬间就笑出了声。 这个样子的谢道长真是难得一见呢。 谢玄微睁开眼刚要出声,就瞥见赵裕身后的郑伯元,只好止住了话语。 赵裕在将棋盘放在桌上,在谢玄微旁边坐了下来,又朝郑伯元说:“郑刺史也坐。” “是,谢过王爷。” 郑伯元入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不知王爷此来可有什么旨意?” “郑大人和安平县令李敏中的折子陛下已经看过了,只是这陆州地界的黄河堤岸在前年决堤时朝廷已经派人修筑过了,按常理来说即便今年陆州雨水较多也不应该黄河决堤才是。” 说到这郑伯元便有些叹气,说:“王爷说的不错,下官也是这样认为的。只是下官发现这两年前修的河堤根本就是偷工减料、敷衍了事的,正好赶上今年暴雨,这才导致了陆州水患如此严重。” 赵裕:“既然两年前陆州有过前鉴,雨季来临之前郑刺史难道没派人去检查过吗?” 郑伯元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得侍卫禀告,“王爷,李敏中李县令求见!” “让李县令进来便是。” 郑伯元来安平县查看水患这几日本应是住在县衙中,奈何安平县本就是个小县,县衙不大,实在住不下郑伯元一行人,便住在县里的一个富商院中。 李敏中是听了下人的禀告,说郑伯元查看患情回来了,还遇到了至和帝派来的钦差吴王赵裕,因此连忙放下公务赶来拜见。 一路风急雨大,即使打了雨伞李敏中也淋了个半透,进了屋来便叩首,“下官李敏中拜见王爷、郑大人。” 赵裕让他起了,有些惊奇地看向他,片刻问他,“你可是今年的殿试的榜眼?” 李敏中回道:“正是,下官得陛下钦点今科榜眼,由吏部递补为安平县令,四月时刚刚到任。” 赵裕点点头,又看向郑伯元:“郑刺史继续说吧。” 郑伯元便道:“此事下官不仅亲自查看过,而且也曾上奏阁部,却从未见回音。从去年立秋下官到任陆州刺史以来曾两次上奏折说过此事,但两次均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因此雨季之前下官只得和李县令尽力加固河堤疏散百姓,只是人薄力微毫无成效。” 赵裕安抚道:“郑刺史、李县令切莫忧心,此次陛下派我前来便是察查此事。是非黑白本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更是给陆州成千上万的百姓一个交代。” 顿了下,他又道:“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赈灾济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家财田产尽皆淹没,此事迫在眉睫。古来凡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病,郑刺史、李县令以及其他为水患所波及到的县都要提前做好安排。” 郑李敏中拱手回道:“是,下官几日前便已下令在城中设立粥棚,又了济安堂、保和堂的大夫坐镇未百姓施粥施药。” 赵裕却皱眉道:“为何我来时却见城外民多粥少,还有许多人未能吃的上饭?” 郑伯元连忙道:“王爷容禀,近两年陆州粮仓不丰,上一次水患未久,陆州已经没有粮食可以拿来救济灾民了。下官亦曾去信隔壁的云州,至今尚未有回信。” 赵裕沉默片刻,陆州粮食短缺确实是个问题,不只是陆州粮食短缺,整个大梁因为和突厥打仗这两年也都粮食紧缺,粮价比前些年不知长了多少。 云州情况也未必能好多少,更远的连州、黄州则更是没谱,这一来一回不知耽搁多少时间,还不一定能借的来。 “陆州城的那些富商粮商呢,他们总不能没有粮食吧?”陆州地处江南东道,交通便利、鱼米之乡,一个水灾而已,还真能饿死不成? 郑伯元苦笑道:“也曾发官文让陆州本地的富商士绅捐钱纳粮,奈何下官在陆州任职时间太短、人浅言微,纷纷推脱,下官即便是陆州刺史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赵裕思索片刻,说:“这样吧郑刺史,你现在赶回州城,通知这些商户两日之后本王在州衙刺史府内宴请他们。” 郑伯元心下一惊,眉头猛然一跳,这位至和帝派来的吴王确实不一般啊。 郑伯元连忙应“是”,自是告辞,连忙赶回了州城。 34 盛世且如此,乱世安可知? 还剩下李敏中。 “李县令似乎有话要对本王说?”赵裕的声音响起。 李敏中将注意力从郑伯元的离开的背影收回,对上赵裕毫无侵略的目光,心中却猛然一惊,下意识道:“我没有!” 话音刚落李敏中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沉声纠正道,“下官只是听说王爷来了安平,特地前来拜见而已,并没有其他事。” 赵裕笑笑不说什么,只让他打开官仓,不拘多寡,供给给百姓的粥棚粮食务必要够百姓吃,撑过这两日即可。 李敏中应“是”,也告退下去照做了。 赵裕将刚刚拿过来的棋盘摆好,饶有兴致的约谢玄微手谈。 谢玄微淡淡地瞥了一眼,说,“我不会。” “……” 去你的,之前在王府时你跟元熙下棋一下一整天。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赵裕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但谢道长是何许人也,登过的山比赵裕走过的路都多,他看任他看,我自纹丝不动。 半晌赵裕败下阵来,只好求饶,“道长德高行韶、仙风道骨,小王一时唐突,别计较可好?” 谢玄微沉思片刻,勉强原谅他,随手选了个白棋。 赵裕率先落子,心中依旧郁郁,这府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都比自己架子大、讲排场,个个都是爷。 哎——,只有不疑最让人省心。 “棋场如战场,王爷还需专心才是。” 谢玄微此人看着人在尘世外,一副超凡脱俗的模样,谁知下起棋来眼快手快,棋风肃杀寂寥,不到十手就亮了刀刃,刚刚一子更是连起赵裕十余子。 虽然约人手谈的是他,但赵裕的心思还真没在棋盘上,他只是借着下棋这件事平心静气,梳理一下他的思路。 陆州水患这件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两年前的陆州水患是王巍治的,陆州的堤岸也是王巍主持修的,不管王巍知不知情、参没参与,监督不力的罪名一定是跑不了的。 但,想要理清其中具体条理却不太简单。 “郑伯元和李敏中这两人你怎么看?”赵裕突然问谢玄微。 谢玄微一怔,“这似乎和贫道无关。” “你只管答便是。” 谢玄微虽不理俗事,但见多识广,倒也说的上一二。 “郑刺史先前在郊外时,不顾暴雨救人心切,从这点来看,郑刺史是个仁德的好官。” “但他有疑点不是吗?” 谢玄微点头,“是。” 郑伯元作为一州刺史真的会拿这些富商毫无办法吗? 赵裕却觉得不一定。 “陆州前任刺史呢?”谢玄微问。 “陆州前任刺史彭桥调去甘州当刺史了。”看似平调实则因为两年前水患之事暗遭贬谪。“上一任安平县令情况也大差不差。” “户部的王尚书和郑刺史或许不一定清楚陆州这偷工减料的事,但身为当时的陆州刺史的彭桥和工部的人一定清楚。王爷既想要查清何不从这查起?” 赵裕目光落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沉静淡漠如湖水一般,令他的心底的某处猛然触动了一下。 赵裕一抚手,突然道:“走,跟我去城外看看!” 去城外做什么? 赵裕没说,谢玄微也不问。 不过等到了地他也就知晓了。 ——城外,流民安置处。 这次水患严重,虽然官府已经前几天就下令开始救助百姓了,但遇饿死者、病死者并不在少数。 谢玄微站在刚刚去世小孩跟前,轻轻抚过枯瘦幼小的手,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他垂首默默地念诵一遍《太上救苦经》,希望能摆脱苦难、解脱生死。 超度完时,赵裕正巧办完事回来,见状也不由叹息一声。 “民生自古多艰啊,盛世且如此,乱世安可知?”赵裕举目四望,“难怪古人常说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以前在长安时,尚觉得人人衣食无忧、天下和乐,如今看来,也不过尽是些目下无尘、高屋建瓴之言。” 谢玄微抬头看向赵裕身后的人,又看向赵裕。 “这是两年前参与堤岸修筑的工匠方万,我打算去河岸边上看看。”赵裕说。 三人又一行去往安平县内的河岸边上,有很大一段都被冲塌了,雨势较之前有所减小,不过天色渐暗,可见度也不比下午时好上多少。 三人趟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高一些的岸边上,这回别说体面了,谢玄微这么仙风道骨的一个人都变成了地里插秧的农夫了。 赵裕一边走一边听方万讲修堤的事。 先前治理水患的方法是塞旁决以挽正流,将决口旁出的河水堵住,把河水集中到干流来。 此法不是不好,历来治水无非堵和疏,但河岸两旁修筑的近堤不够牢固,致使再次决堤。 方万说,偷工减料之事不仅当时主持的刺史彭桥和工部人员知道,底下懂治水修堤的工匠都知道,奈何他们又无话语权,就是知晓又能如何? 赵裕看了看临河所筑的小堤,漫溢水中、隐约可见。 方万便解释说,“那是年初时李县令派人修筑的缕堤,堤身低薄,小洪可挡,大水不堪用。” 赵裕了解完见天色已晚,便招呼两人往回走。 可能是在水里站的久了,腿脚被水冲的有些没知觉了,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到了水里,幸好谢玄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裕还没后怕完,突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不见了,连忙弯下腰去水里捞。 不过佛珠是小叶紫檀的,质地较沉,倒也没丢。 谢玄微瞥了眼赵裕用来擦拭佛珠的衣摆,一片狼藉彻底没法看了。这串佛珠来的时候他就见对方一直带着,本以为是祈福用的,却不想在他心里这么重要。 赵裕又将佛珠缠回手腕间,倒也不是他信这些,只是这佛珠是来陆州之前,不疑特地去开圣寺求的,可不能丢了。 佛道不相同,赵裕也不想谢玄微误会自己慢待他,便也简单同他解释了两句。 谢玄微了然的点点头。 35 中气十足的高大人 第二天两人刚吃完早饭,李敏中就将文书差人送了过来。 文书?什么文书? 当然是昨天赵裕找李敏中要的两年前安平县修堤、赈灾的卷宗和账册。 赵裕灌了口茶,朝谢玄微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其实他以前喝茶非蒙顶和云雾不喝,后来岭南一遭别说茶了,渴急了地上的雪都吃过,也算间接治好了他矫情的臭毛病。 赵裕朝他示意说,“今天有活干了,辛苦道长。” “......”谢玄微是发现了,这人是真不客气,也真不拿他当外人,这么重要的账本也叫他来看,真不知赵裕是信任自己还是该说他心大。 赵裕又教人拿出当时彭桥上报工部的修堤和赈灾明细,两相一对照,就看出了一些问题。 “果然有鬼。” 谢玄微有些惊讶赵裕竟然来之前还拿了工部以前的账本。 赵裕笑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来之前我就猜到他们的账本有问题了,我又管着工部,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谢玄微点点头,眉头却微微皱起,指了指工部的账本,说:“仅粗略看来,这账册似乎有颇多对不上的地方。” 赵裕眉梢一压,冷哼道:“我倒要看看这账册能造假到什么地步,我们分来整理,你看修堤那部分,我看赈灾这部分。” 谢玄微也不推辞,轻轻一点头,“好。” 赵裕眉眼一弯,笑道:“辛苦道长了。” 今日降雨较昨日又有减少,不再是连视线都隔断的瓢泼大雨了。 庭院中的其他花草多被这两日的风雨摧折殆尽,唯有窗前一棵梧桐枝繁叶茂,遭受风吹雨打依然挺立。 雨滴打在梧桐叶上,清脆可闻,雨滴又从梧桐叶上滑落到地。 梧桐雨洗池塘碧,卷帘花气丝丝湿。 两人俯坐案前,各执一支狼毫,伴着雨声,一一将账册中的疑点誊记出来。 不过细看开来,一人惯用行楷一人惯用瘦金。 各自挥毫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远远望去却别有一番景致。 两人忙起来不计时间,停下笔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 赵裕捏了捏有点酸累僵硬的手指,顺便叫人传膳,自己饿着事小,连累给他打白工的谢道长和他一起饿着就不太道德了。 赵裕讲两本账册翻了翻,又在心中合计了一下,当即就气笑了。 “道长也可以猜一猜两个账本差了多少钱?” 谢玄微虽然没看另一个账本,但仅从修堤一事中就可以看出差的钱恐怕不在少数。 “五六十万两吧。”谢玄微随口说。 赵裕冷哼一声,声音冷的好似数九寒冬,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气愤来。 “朝廷当时拨了200万两来赈灾,没想到其中竟有近80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上交工部的账做的挺好,可惜心思都不用在正途上!” 80万两? 任是谢玄微也吃惊不小。 “那王爷打算如何做?这80万两如何追回呢?”他问。 赵裕拿着账本的手微微握紧,冷声道:“贪墨之风绝不可开,我若不把这事查清楚了,便是回了长安城又有什么用。” 敲门之声响起,房门并未关着,来人进来朝赵裕单膝跪下,恭声道:“属下江陵奉王爷之命前往丹阳,现已将人带到,特来复命。” “很好”,赵裕神情好了些,不再那么难看,“辛苦你了,将人带上来吧。” “是。”江陵再次躬身退下。 谢玄微奇道:“丹阳?丹阳什么人竟然要让王爷亲自请人去叫?” 来陆州时赵裕和谢玄微是轻装简行来的,一方面是为了查看民情,看看陆州这次水患以及陆州刺史和安平县令的治下情况,另一方面则是他遣人暗中办事去了。 江陵就是来之前为了让钱慕安心带来陆州的亲信,被他一早派去丹阳找已经致仕在家的水部郎中高休,赵裕下了死命令,不管他想不想来,都得给他带到陆州来。 进了门一看,赵裕就知道,这位老大人并不配合。除去一路的风尘仆仆,冠帽竟然还有些歪斜、形容也不免狼狈。 “你们是谁?!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小心我去县衙告你们!”高休一把年纪了,竟然中气十足,气势竟然比赵裕和谢玄微两人都要大。 赵裕最看不得这样的人,淡淡地看他,不阴不阳道,“高大人嘴皮子还挺利索,也不知道一会是不是也能像现在一样利索。” 高休瞬间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赵裕身上,又看了眼旁边的谢玄微,当即就冷笑一声,原来是一个黄毛小子和一个野道士! “放肆!小子猖狂,安敢和老夫这样说话?!” 赵裕看了下眼前的账册又看了看老头,笑意不达眼底,“也少有人敢和我这样说话。” 高休怒气冲冲,刚想说什么,就被门外的一声音正巧打断。 “王爷,午饭已经备好了。”侍卫说完又不由看向一旁的高休,有些犹疑,他们只准备了自家王爷和谢道长两人的饭食,怎么突然又多了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赵裕陡然一笑,“正好,玄微,我们先用饭,用完饭再说也不迟。”说罢,又看了眼高休,“至于高大人嘛,想来高大人刚才中气十足也不需用饭,便先在一旁候着吧。” 高休听到侍卫刚刚一声“王爷”,如何还想不明白眼前之人是谁,当即眼前一黑。 他本以为眼前之人是安平县新任县令,找他是为了两年前的事,他如今虽然已经致仕,但以前也是个水部郎中,当然不虚他一个八品的县令。 他被人绑来安平县,本来心中就有气,所以他一进来就先声夺人,占得高地,谁承想眼前这和安平新任县令差不多大的小子竟然是王爷! 高休顾不得来时风雨吹湿的衣袍,猛的想起来当今陛下的五皇子好似就是这个年纪。 虽然有个不相干的、且碍事的人在一旁看着,但赵裕和谢玄微都非常人,一脸熟视无睹的各自吃各自的。 谢玄微喜欢吃素食,这顿饭的烧秋葵还不错。 “这是元熙带到王府的厨子,钱相专门派来给他做饭的,我也做不了主,道长若是想吃,不如常去元熙那看看。” 谢玄微略一思考,点了点头。 高休在一旁垂首听着,只觉得吾命休矣,只敢时不时擦着额头渗出的汗。 36 不会比蝴蝶掠过水面更重 这顿午饭吃的不疾不徐,两人吃了近两刻钟,方才让人撤了碗筷。 “午饭也吃了,想必高大人在旁边该想的事也想清楚了?”赵裕端起茶水漱了下口,不紧不慢地说。 高休心头颤了颤,强辩道:“下官不懂王爷说的什么,还请王爷明示。”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赵裕踱步走过去,亲手将账册递到他手上,着重在账册上敲了敲,“这可是我亲手对出来的账册,高大人可要仔细看。免得老眼昏花,看错了什么,莫怪本王刀下无情了。” 高休浑身一个哆嗦,即使他已经心有预感了,但当他翻开账册时还是忍不住差点厥过去。 “这......这——”已经致仕的老大人一个腿软,当即跪倒在地,呼号道:“王爷!王爷冤枉啊!下官实在不知这事,下官只是负责调派人手,在安平沿河修筑了近堤,这偷工减料、贪墨枉法的事,下官从来没有做过啊!求王爷明鉴!!” 谢玄微轻轻眯了下眼,闻言净手的动作一顿。 赵裕头朝他这边歪了歪,余光看过来,“道长可有办法?” 谢玄微看看高休又看看赵裕,好笑说,“王爷贵为钦差,这事却来问我?” 赵裕一顿,笑了下,“好吧,高大人本来本王想为你求个情,给你找个好受点的办法,不想有人不愿意啊。” 谢玄微毫不意外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裕叫来江陵,把高休带了下去。 见谢玄微复又开始打坐冥想,赵裕不禁走过去试探问道:“道长可是生气了?” “王爷未免也太做戏了?”谢玄微微微睁开眼看他。 赵裕倒是不生气,只笑道:“做戏又如何,不做戏又如何,只要是我想要的那个结果就行。” 谢玄微看了他半晌,只把赵裕看的神色疑惑茫然,方才道:“王爷对钱公子等人也如此做戏吗?” 赵裕被他问的一怔,心中愕然半天,才认真说:“不疑、元熙他们皆是我至亲至近之人,我爱之重之,自然不会如此。” 谢玄微向来冷淡的眸子里也泛起了轻微的自嘲,神色倒是没多大变化。 “也是,贫道不过一乡野道人,如何配称得上王爷的亲友。” “......玄微”,赵裕被他眼中的落寞刺的心中一痛,又想起两人相遇时的惊鸿一面和出手相救、疗养元熙病情的药方以及不远千里同自己的远赴陆州的陪伴。 哪一桩哪一件,赵裕不感念? 谢玄微是他一生两世唯一一个毫无理由对他好的人,他如何不心动,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毫无理由的对他好,让他心生防备。 福之祸之所依。 他一直有种感觉,谢玄微接近他另有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之人是何打算? 赵裕在他对面坐下,认真的问了下自己的内心,又望向对面这气质出尘的谪仙人,开口问:“玄微也想做我身边人吗?” 谢玄微阖着的眼睫轻轻一颤,默念了一声道号,恍若羽化登仙一动不动。 睁眼则十丈红尘,闭目则慈悲入心,身弱菩提、心怀虚谷,一袭青衣入世而来,仙风道骨从所形来,气质出尘、缥缈若仙,这样一个人也会为他而心绪起伏吗? 赵裕扪心自问,却苦笑一声。却很难违背内心的想法,倾身靠近谢玄微,屏息凝神,在对方唇畔轻轻触动了一下,动作之轻不会比蝴蝶掠过水面更重。 半个时辰后,江陵再次把高休带了上来。 高休身上看起来无一处外伤,但赵裕和高休本人都知道,这伤并不在体表。 江陵是刑狱出身,又做过京兆尹,后来又被沈鹤之看中,提到大理寺做了他的副手,如今沈鹤之参与三省议政,大理寺的活计大多都由江陵和另一大理寺少卿负责了。 江陵进门轻轻把高休往前一推,高休闷哼一声便当场跪倒在地。 赵裕来之前只是听沈鹤之说他手底下这位大理寺少卿身怀绝技,还从未见识过。如今一看,倒是不禁挑起了眉梢,江陵朝赵裕一颔首,也不多话,拱了拱手又退出去了。 “高大人,......”赵裕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和刚到之时判若两人的高休,还未继续说什么便被临门一嗓的哭声给打断了。 不必赵裕再威逼利诱,高休已经伏在地上,颤抖的身躯抹着鼻涕眼泪一一将两年前如何同当时的陆州刺史及陛下派来的工部尚书王巍瞒天过海,又如何贪墨灾银、克扣匠人工钱,在修筑近堤时偷工减料等等一一交代了。 想不到江陵此人刑讯果真有一把手,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却能在外表看去分毫不显,果然是个人才。 赵裕着人将高休的话写成供词,令他签字画押。 赵裕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江陵把高休带下去。 37 永定河的王八 郑伯元一回州城就按赵裕的意思放话出去,要宴请陆州的级官员及富户士绅们。 这日一早他就在刺史府摆了几桌宴席,并且早早的等候在门口。 这两日不是没有人找他打听这位钦差吴王殿下想做什么,但郑伯元自己都不敢确定,倒也不会到处说,只推说不知。 辰时左右,李敏中也从安平县赶到刺史府了,立刻被郑伯元拉去商议。 “如何了?”郑伯元避着其他人小声问,“王爷在你那两天可说什么了?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李敏中迟疑了一下,“王爷只让我找了县里上次水患时的账本”,陆州现在缺衣少粮,这次宴会也办的敷衍,别说是酒了,就连菜品都是水煮苋菜、菠菜,李敏中的脸色也不比菜色好多少,“陈府自刺史大人走后,府中上下皆由钦差卫队把守,下官即使想打听也无从得知。只不过有一言,我看吴王殿下内有乾坤,这次水患之事,想必不能善了了。” 郑伯元眉头紧紧皱起,正要再说什么,便听得院外一阵喧嚣传来。 正是赵裕到了。 钦差卫队训练有素的将刺史府上下各出入口一一把守住,严阵以待。 陆州各级官员士绅总共来了二十人左右,见此情形纷纷低声交谈起来,这看起来可不像是要宴请宾客的样子。 “肃静!” 江陵一声令下,众人瞬时安静下来。 赵裕这才缓步走过来,看了眼到场的众人,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走到上位坐了下来。 郑伯元等人立刻上前见礼,“臣郑伯元携陆州长史武平、司马安恒及刺史府衙下寮众、陆州士绅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位大人请起吧”,赵裕也不是和他们虚与委蛇来的,也懒得做什么场面上的虚礼。 “陆州如今水患肆虐、较两年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本王让郑刺史将你们众人请到这里,想必是为了什么,你们心里也清楚。”今日天气也尚未转晴,依旧还有点细雨,倒也正合赵裕的心意。 “诸位皆是陆州官员和当地士绅,家族资材都在这里,如今陆州大难当前,还望诸位身为陆州父母官能够同陆州百姓同心同力、同忧同德,为陆州水患尽一份力,来日本王回京亦当具表于圣前,为各位请功!” 院中蒙蒙细雨,几样饭菜在雨中好不凄凉,众人一时沉默无话,纷纷看向刺史郑伯元。 郑伯元知道自己身为刺史不能不开口,但他也大概能猜到赵裕的打算,无奈打头阵。 “下官等身为陆州一员,陆州之事便是自身之事,此次水患陆州上下必定勠力同心、攻克万艰。”郑伯元拱手问道,“只是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赵裕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敏中说道,“陆州此次水患之严重,陛下也已知晓,本来应当朝廷拨款拨粮援助的,奈何这两年同突厥打仗资费耗大,实在没有办法了。前两日本王到安平县察查,发现灾民衣不避寒食不果腹,郑刺史和李县令皆言仓中无粮。” 他目光从几个官员和士绅身上掠过,沉声道,“诸位既为陆州一员,还望当次危机之时有粮出粮、有钱出钱!” 在场众人那还能不知道这位吴王要做什么,大家都是人精,陆州水患是不假,但谁又真的想自散家财去赈灾呢? 一个中年人率先上前道,“王爷仁德好义、悲天悯人,我等自是钦佩,只是陆州水患我等良田家产具已付之东流,如今陆州城内粮谷价比黄金,我等家人尚不能果腹,如何还能拿出多余的粮食给那些灾民呢?” “是啊是啊,王爷明鉴,我们也没有粮食!” “求王爷像个办法吧!” 众人纷纷开口哭诉,刺史府庭院顿时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口。 “肃静!” 江陵再次开口呵斥,众人为之一静。 赵裕踱步走到中年人面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余泽?” 中年人惊讶的瞪大眼睛,连忙回道,“正是小人!” 赵裕又道,“周连海、孟桓方何在?”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上前道,“王爷。” “两年前水患之时朝廷下发了粮食和赈灾款项,陛下慈悲又免去了陆州三年的租税。”赵裕脸色冷了下来,“你们三人在陆州为商数十年,主家更是在朝中数代为官,如今却和本王说家徒四壁?” 余泽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主家也是京城数得上的高门世族,先祖更是曾辅佐太祖皇帝乃是开国之臣,世封安南侯,他在陆州何曾受过这等威胁。 “我等便是家有余财,那也是我余某经营有方、走南闯北赚来的,如今遭遇水患,王爷却不体我等之难,反倒向我等索要财物粮食,与民争利,又是何道理?”余泽自恃主家权势当然不怕赵裕的威胁,反过来质问他,“王爷身为陛下钦差,却如此荒谬行事,莫怪余某让人具表圣上!” 赵裕淡淡地听着,神色安然,听到最后反倒有些佩服这人的口才了。 等他说完,赵裕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商户余泽,在陆州经商三十余年,与周连海、孟桓方在至和十八年陆州水患之时联手垄断陆州粮价,大发国难之财,致使陆州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真是丧尽天良、其心可诛!” 赵裕厉声道,“来人!将这三人给本王拿下!” “等等!”一声话语突然截住赵裕的命令。 赵裕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郑伯元旁边一身着官袍之人。 “哦?”赵裕仔细打量了此人一边,面上略带笑意问,“武长史有何见教啊?” 若是沈鹤之在这,那他一定知道赵裕这副样子是风雨前的平静。奈何沈鹤之不在这里,陆州长史武平更是不知。 武平只是拱手直言道:“余、周、孟三家在陆州经营多年,颇有名声,如今尚未有凭证王爷怎可凭空去抓捕人呢?” “凭证?”赵裕笑了下,挥手让侍卫将账册及昨日高休的供词都拿上来。 “两年前的水患,钦差王巍协同陆州前刺史彭桥和陆州部分官员侵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后有转手卖给余、周、孟三家,致使百姓怨声四起、死伤无数。” 赵裕将手中的账册递到武平面前,问道:“这有前水部郎中供词及当时账册为证,武长史要仔细看看吗?” 武平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账本和画了押的供词,好似阎王近在眼前一般。他颤抖的接过,不可置信的翻了翻,顿时面色苍白一片。 赵裕冷冷地环视一眼,沉声道,“诸位对本王的决定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哪敢再说什么,粮食哪有命重要,个个安静如鸡的点头同意。 38 遇刺 “这真的可行吗?” “当然!”一人肯定道,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身旁之人,质疑说,“怎么,你们莫非是怕了不成?” “胡扯!我们岂会怕他!”另一人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若非这人,我们几家岂会家破人亡,身陷囹圄?!” “周兄所言极是,你我堂堂世家大族,累世公卿,陛下尚且不敢如何对我们,这赵裕竟然丝毫不讲情理?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以为我们可欺不成!” “前日我已上告京城,我余家家主太傅余承老大人已经参奏赵裕了,想来再过几日责斥赵裕的圣旨便可下达陆州。” “如此甚好,你我父祖皆有救了。”这人又道,“不过此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赵裕欺我太甚,我必然要给他一个教训!” “孟兄之思正是我等之思!” 余、周、孟三家的谋划赵裕当然不知,而且赵裕也不会在意这三家的动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信他还整治不了一个陆州城了。若是如此,他也别想复什么仇了,直接抹脖子自尽吧。 赵裕骑在马上和谢玄微并行在去往蔡县的路上,路上积水过多,有些泥泞难走,走的倒有些艰难。 赵裕颇有些苦中作乐道,“幸好没听江陵的,如果坐马车的话,难受不说,怕是到蔡县都半夜了。” 自上次谈话之后,谢玄微颇有些沉默,但除了沉默之外,好似对待赵裕也并无其他不同。 赵裕本以为谢玄微会再次沉默不语,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 谁知谢玄微突然一勒缰绳,“吁——”的一声,白马猛然停住了脚步。 “玄微?”赵裕疑惑地喊了他一声,又见他所有所思的看向左右茂盛的树林,顿时回转缰绳戒备问:“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玄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一会别乱动,不要离我太远。” 赵裕惊讶地挑起眉梢,这是何意? 还不待他问出口,他就知晓了—— 坐下的白马焦躁的打了个响鼻,声音还未落下,道路两旁猛然间蹿出十来个人,个个身形利落、手持钢刀,见了两人也不废话,直接窜起朝他们砍去! 此次来陆州,谢玄微答应钱慕和赵裕担任赵裕的护卫之责,因此他带了他往年在天清观修道时的剑。 剑是一把普通的剑,也从未杀过人。 但谢玄微并不怵。 刺客杀来之时他已抽出长剑握在手中,也不需什么招式,单只是坐在马上,那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就足够另这些人心里颤上一颤。 一个照面,面前一个刺客还未近身就被谢玄微利落的一剑刺穿了胸膛! 赵裕听了谢玄微的话,果然没有乱动,即使刺客持刀朝他刺来他也是害怕的有些后仰,生怕扰了谢玄微的发挥。 刺客一刀刺偏被赵裕躲了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刀横劈过来,赵裕躲无可躲,眼看就要被一刀砍在腰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从中间穿出,一个用力就将长刀隔开! 赵裕还未放下心,突然身后一沉——谢玄微腾空落到了自己马上,从身后一手握住马缰一手持长剑与剩下的几个刺客搏斗。 谢玄微出剑速度并不很快,但每每都能落到关键点上,或刺、或砍、或是格挡,再加上驭马之术精湛,竟生生让刺客毫无下嘴之处,反而在他们恼羞成怒、急于求成从而露出破绽时精准反杀! 若说之前赵裕对他的武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的话,经此一役,他是真的明白谢玄微的武功之高不下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人了。 千人之中取上将首级,果真是可以存在的。 转眼间,刺客已经被反杀的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人互相一看,心里都明白这是遇到高手了,今日恐怕难以成事。 但是主家任务不可不办,何如? 唯有死战以报主上! 小半个时辰后,谢玄微将长剑从最后一个死透的刺客身上缓缓拔出,拎着长剑回到他之前的那匹马旁边,找了个干净的布仔细擦干净,而后收剑入鞘。 这把剑伴随他多年,因此也格外珍惜。 只是那匹马刚刚乱斗之时被砍伤了马腿,好似走不了路了。 谢玄微解了剑袋,反手背在身后。 赵裕下马检查了一下刺客的情况,微微叹气,朝谢玄微走过来。 “虽然都做了掩饰,但仅就衣料、兵器制式和材料来看应该是本地人,我估摸着不是郑伯元就是余、周、孟三家。” 谢玄微点点头,刺客虽多也突然,但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有惊无险而已。 “我已经让江陵看着陆州各方人马的动静了,想来咱们从蔡县回去之后就有结果了。” 这些事赵裕自有主张,谢玄微从不过问,只淡淡说道,“我这匹马伤了腿,怕是走不动道了。” 赵裕额角跳了跳,牵过自己的马,对他说:“那就共骑一匹吧”,又挑眉道,“你在前面?” 谢玄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赵裕则微微一笑。 把剑在马侧挂好,也不矫情,翻身跨上赵裕的白马。 又朝赵裕伸出手,赵裕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片刻也伸出手握住他清瘦有力的手掌,一个借力翻身坐到了他身后。 “驾——”赵裕一甩缰绳,胯下坐骑再次朝蔡县而去。 39 可见自己还是与众不同的 赵裕不在京城,京城却风起云涌。 余家老太爷为官做宰这么多年,前几年时已太子太傅致仕,余家老大承袭安南侯爵位,更是世代镇守岭南。 陆州的余家旁支余泽背靠长安余家,多年来不知替余家揽了多少钱,陆州官员士绅、来往客商哪个不给余家面子? 更不必说义兴周氏和琅琊孟氏。 但赵裕就敢,赵裕不仅敢落余、周、孟三家的面子,还敢对至和帝的旨意置若罔闻。 沈鹤之和钱慕说起这事时,钱慕正在无所事事的分茶。也就钱慕会穷极无聊的这么搞了,换个人都没这兴致和闲工夫。 这分茶的手艺可谓是行云流水,外人看去颇有一番颜色,但让沈鹤之去操作,那就敬谢不敏了。 他欣赏的来却做不来,茶汤碧绿、水纹脉脉,花鸟虫鱼、纤巧如画。 “阿慕你的手艺倒是又精进不少。”沈鹤之笑道,说完端起茶杯缓缓饮尽。 钱慕不言,又继续给不疑分第二杯。 钱不疑也笑道,“沈大人所言极是,阿兄这手艺哪怕是在长安城内也是数得上名的。” 钱慕懒得听俩人胡吹,直接问起这两天的传言,“余、周、孟三家联名上书参奏他,不是小事,他公然抗旨、执意要将陆州的事查个清楚,怕是会犯了陛下的忌讳,朝中这两天什么态度?” 白瓷茶杯在他指尖转了转,沈鹤之不由沉吟,“是否会犯陛下忌讳倒也不是大事,他有意争夺那个位子,难不成还能父慈子孝的等那位子送到他手上吗?倒是那三家纷纷借事开始上书攻讦他了。除此之外,晋王、楚王两人也从中横插一手,党争已经摆到了台面之上,余家顺势倒向了楚王、周家则倒向了晋王,至于孟家,上面有孟文松压着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 钱不疑对朝堂之事并不很懂,她还是更在意赵裕的安危,有些担忧道:“听说陆州水患严重、大灾之后多有大疫,如今又遇到这事,也不知道王爷平安否?” 她又想起临去之前给他求的佛珠,即便不信神佛的她,也不禁希望佛祖能够保佑王爷平安归来。 沈鹤之笑道,“王妃这倒不必担心,王爷身边的钦差卫队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除此之外还有江陵、谢玄微两人,护卫他一人不在话下。况且王爷心中自有丘壑,想来不日便能归来。” 听沈鹤之这么一说,钱不疑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便放下心,自去打理王府内务去了,将地方让给他们两人。 “王妃真贤惠啊”,也不知沈鹤之怎么突然有这感慨。 “......”钱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他在说什么废话,“不疑自小就聪慧乖巧,向来得祖父和我父亲母亲喜欢,性格也温柔,就是有点固执。”认准什么就绝不会更改,比如喜欢赵裕这件事上。 本来出嫁从夫,喜欢赵裕对赵裕上心都是很正常的,多少闺阁女子都是这样。 但,现在钱慕有了一点怀疑—— 沈鹤之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凑近他笑道,“阿慕你有什么疑惑的,不如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钱慕面无表情的睨了他一眼,这人整一旁观看戏,可丝毫不像要帮忙的模样。 “我......”钱慕犹豫半晌,迟疑道。 话刚开头,突然就被沈鹤之打断了,沈鹤之看向院中一旁伺候的人,道:“你们都下去吧,不要让人靠近。” 等下人都退出院外后,钱慕才又看向沈鹤之,眯眼看着他,“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沈鹤之觑着他,这该让他怎么回呢?他若是以实相告,赵裕回来可怎么办?但要他欺骗钱慕,他也做不到。 他纠结半晌,心一横一个用力将钱慕压到亭子中的柱子上。 左手压着他手腕,右手把着他的肩膀,钱慕眉头一跳,摁住他的手,盯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阿慕,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沈鹤之俯首凑近他轻轻一笑,“你我相识相交这么多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的心思?” 钱慕有些沉默,仔细打量这个他认识十多年的男人,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赵裕呢?” 这题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沈鹤之略一迟疑,深呼吸缓缓说,“这并不妨碍,就像我和王妃都不介意对方的存在一样,我和赵裕、赵裕和王妃之间的感情并不会因为我们对方而有所改变。” 钱慕微微垂下眼,“这样么......” 沈鹤之反手再按住他,不想让他再想有的没的,直接倾身压了过去,堵住了他的未竟之言。 钱慕的唇有些干,还有些久病在身的苍白,微微发凉,是他臆想多年、患得患失的希冀。 赵裕说的果然不错,钱慕确实不会拒绝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自得,果真是左拥右抱、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而此刻赵裕呢? 赵裕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这些人的质问,丝毫不为所动。 谢玄微到了一杯清茶递给他,赵裕接过,对他笑道,“果然有道长在我就放心多了。” “一群宵小之徒,何足挂齿。” 这话可真够不客气的,赵裕还没说什么,旁边这些人可坐不住了。 赵裕身为皇子,他们拿他没办法,怎么这一个野道士也敢骑到他们头上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至和帝派来传旨的钦差是余家排行老六,余六率先怒道:“谢玄微!你不过是一个狗仗人势的门前走狗,竟然公然骂我,本官定要将你——” “啊————”余六话还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当场跪倒在地,抱着膝盖痛呼。 赵裕将视线从他刚刚微动的手上收回,微微一笑。 谢玄微看着淡泊平和,实则随心所欲、目空一切,他骤然想起那日自己吻他,他竟然没动手,可见自己还是与众不同的。 赵裕将杯子往桌上一磕,目光从余六、郑伯元、武平、余、周、孟三家人身上掠过,沉声道:“陛下旨意既已传到,余大人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怎么做,本王还不需要余大人来教。你们也不需要来这做什么威胁本王,是非曲直本王自有评断。蔡县之事,若再有发生,诸位就牢狱之中再来喊吧。” 待众人无可奈何的离开后,谢玄微方才问道,“王爷打算在陆州待到什么时候?” “三日之后便起身回京”,陆州水患以及稳定下来了,安平、蔡县的近堤以及半月堤都让百姓以工代赈开始着手修建了。 “蔡县之事?” 说到这个赵裕微微皱眉,“是余家他们动的手,郑伯元本来我以为他是赵初的人或者是陛下的人,如今看来也不是。” 谢玄微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正巧对上他的目光,赵裕眼中不乏探究,然而谢玄微不为所动。 最后赵裕只能无奈道,“剩下的回京之后再说吧。” 40 小别胜新婚 回京那天阴雨连绵了好几天的陆州城倒是放晴了,除却余六在旁边阴阳怪气之外,赵裕心情倒是十分不错。 陆州水患算是完满解决,余、周、孟三家之前贪墨的银钱都教他们还回来了,本来他还想动手,但余六手握圣旨在这,他着实不好绕过人去宰了他们。 李敏中这人倒是还可以,两年前陆州的账能缕清还是多亏了李敏中的配合,安平县后续的赈灾也是他在组织。 倒是郑伯元此人颇有些看不懂,不过此人也不妨碍他办事罢了,是谁的人左右也无妨。 回了长安,他也来不及回府,先让谢玄微半道离去回了府,然后和江陵、余六一同进宫向至和帝述职。 果不其然,至和帝少见的将赵裕痛骂了一顿,这还是这几年来至和帝第一次表现出对赵裕的不喜。 赵裕却不以为然,他从不觉得至和帝有多喜欢自己这个儿子。相反,他觉得至和帝对他防备很深,他和至和帝之间只有仇深似海,和父慈子孝那是半点边也挨不上。 有余六在旁边添油加醋,赵裕更是罪加一等。 至和帝气愤斥责道:“老五,那些人再有不对,朕既已经下了旨自有朕去决定他们的去留,你身为皇子钦差竟然公然藐视朕的旨意,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余六装模做样地在旁边附和,“陛下乃圣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爷如此抗旨不遵,莫不是对陛下不满?” 赵裕懒地理他,只淡淡对至和帝道,“当时去时,陛下嘱咐臣说,江南河道乃国之重脉,务必要治理好陆州这次的水患。臣自六月初七到陆州起,亲涉安平县决堤河口处察查事因、又连夜同安平县令和陆州刺史郑伯元商议救灾防洪事宜,时刻谨记陛下所言,未敢一刻或忘。陛下斥责之言,恕臣不敢苟同。” 听完更气了,“那朕给你下的圣旨,你为何不遵从!” 赵裕沉声说道,“陆州余、周、孟三家两年前趁陆州天灾会同户部尚书王巍及陆州某些官员,倒卖灾粮、大发国难财,更有甚者,在重修河堤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致使今年陆州再次决堤,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按我大梁律例当夷三族,但臣谨记陛下旨意,特将三人带回长安听从陛下处置!” “你!......”赵裕心里憋着气,话里不免有些含沙射影,至和帝岂能听不出来。 但这事赵裕本来也没做错什么,至和帝也不好拿捏他的错误,最后也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将赵裕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赵裕敷衍的行了个礼,甩手离开了含章殿。 赵裕从宫里出来后又去了吏部交了牌子,回到府里时都已经傍晚了。 他本来心情不怎样,脸上也淡淡的,不想远远望去竟然看见钱不疑等候在堂前。 钱不疑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衫,温柔和煦,单单只是站在那,便让他忧虑顿失。 赵裕弯了下眼,两步快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问,“怎么等在这里?” “我见谢道长回来了,听说你进宫去了,想来你也快到了,我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过来等等王爷。”钱不疑柔声说。 “这次陆州之行多亏了玄微”,赵裕攥了攥她的手,“走吧,咱们先进去再说。”又问,“对了,元熙和鹤之在吗?正好叫上他们和玄微一起吃个饭。” 钱不疑看他一眼,缓缓摇头,“倒是不巧,阿兄回钱府给祖父请安去了,沈大人今日应该是要在中书值夜也不在。” 赵裕无奈一摇头,“算了,就咱俩自己吃吧。” 烛火幽幽,灯映锦屏。 钱不疑跪坐在床榻之上,双手勉力撑着床头,身上未着寸缕。青年自身后把着她细瘦不堪一握的腰身,烛火相映,照在青年的朗肃的脸侧,更添一分英俊。 青年俯首在少女背脊之上烙下一吻,虔诚珍视,然而下身却紧紧的嵌在少女的肉穴里。 小别胜新婚,两人许久未做,都有些失控。 钱不疑垂首忍着下身传来的钝痛,只是她久未承欢,身下穴道窄的要命,赵裕的阴茎又长又粗,插进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直到整个阴茎完美的镶嵌在她穴道里时,钱不疑额际的汗珠才坠落下来,抿住的呻吟从口中溢出。 赵裕揽住她的身子往后仰,让她的背紧紧贴着自己胸膛,密不可分。 钱不疑下身的穴肉紧致细密的吸吮着这个侵入者,竭尽百般讨好之能,赵裕感受到她身体的战栗,侧首吻了吻她的颈侧,轻轻一笑。 挺着粗长的阴茎悍然顶入她的肉缝之中,顶的很深,一下一下,强硬而不容拒绝。 “呃——嗯——”钱不疑被他插的眼睫都有些湿润,努力仰起头想要看身后的青年,“太......太深了——轻一点,王......王爷!” 赵裕低头吻她的肩膀,肌肤白皙圆润、仿佛吹弹可破,轻轻咬上一口,印记能留三四天。 赵裕毕竟年少,这身体又康健、欲望强烈,又岂会轻易停下来。 青年动作不停,粗长的阴茎在穴道里迅猛冲撞,直扣深处的宫口,一下一下鞭笞着内里的穴肉,将那处生生操开。 钱不疑张着口急促的喘息,汗水浸湿了全身,剩下粗壮的阴茎将她整个人都钉在了青年的胯下,移动不了分毫。 她白皙的手指搭在赵裕握在她腰间的手臂上,想推却,却丝毫使不上力。下身的肉穴仿佛已经被他调教的十分乖顺,温顺的吮着粗壮的阴茎。 “不疑不喜欢吗?”青年哑着声音,手上动作不停,扣着她身前的肉团,肆意揉捏,在他手上变换出各种形状,又痛又爽。 钱不疑如何能回答的出来,波涛已经将她淹没,只能任由赵裕带他在情欲海中起伏不定,微弱的挣扎在青年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半晌她勉强摇了下头,挣出一点清明侧脸去吻身后的青年。 赵裕皱起眉梢,双手扶着她的腰又大开大合的抽送数十下,最后埋入她的肉穴深处,射了出来,钱不疑也浑身一哆嗦,一股热流浸润在穴中的阴茎上,与他一同达到高潮。 赵裕扳过她失神的脸侧,深深吻了下去。 41 画眉深浅入时无? 赵裕揽住钱不疑转了个身,但他刚刚释放的阴茎还在下面那口小穴里埋着,这一动又惹来她一阵呻吟。 钱不疑还在高潮的余韵中,稍微动一下,底下那个肉穴就汁液淋漓,又重新裹紧里面的还依旧坚挺的阴茎。 赵裕揽着她躺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给她揉按有些僵硬酸涩的后腰。又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轻声哄道:“放松不疑,再来一次我怕你吃不住。” 巨物在她身体里的感觉太明显了,尽管她努力放松,还是会有一下没一下的去吸吮这个外来客。 钱不疑轻轻拍了他一下,有些恼羞成怒,“那王爷把它拿出去不好吗?” 赵裕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似笑非笑,“没有它堵着,那些东西不就流出来了吗?不疑能兜得住吗?” 钱不疑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顿时涨红了一张脸,“你!......” 简直没脸见人了,她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赵裕的肩窝处,恨恨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这人怎么这样啊! 赵裕心中发软,捞过她的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吻过去,偶尔用牙尖轻轻磨了磨。 钱不疑手指抵着他的齿关,轻轻动了下,只觉得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烫的人都有些兴奋起来。 不该纵欲的,但赵裕初识情欲滋味,年少重情重欲也是应当,她又不忍心让他忍着,正要开口再说什么,赵裕就突然放下了她的手,紧紧拥住她。 “怎么了?”钱不疑和他连成一体,密不可分,当然能感觉到他的热切与克制,不由疑惑问。 “没什么”,赵裕低头在她额角烙下一吻,温声问道,“今晚我想一直待在里面可以吗?” 钱不疑耳际发红滚烫一片,只要他这是不忍心太过折腾自己,便胡乱的点点头,抱住他的腰身不动了。 第二天醒来时,赵裕已经不在身侧了,只不过身下还有些异样,那口小穴里好似还含着赵裕粗壮的阴茎一般。 钱不疑开口唤来流朱伺候她洗漱梳妆,赵裕来时声音轻,钱不疑正在专心画眉没注意着,流朱倒是看见了,还未出声,便见赵裕摆手让他下去。 流朱也不讨人嫌,看了眼钱不疑,悄悄退了下去。 钱不疑凑近铜镜左右看了看,突然瞥见了什么,一转头果然看见赵裕站在身后。 “王爷?” 赵裕揽过她的肩膀,捏着她的下颌仔细端详了片刻,沉吟说:“画的好像有点歪。” “啊?”钱不疑连忙去看,轻轻蹙起眉头,“好像是有点。” “别慌,我帮你画。”赵裕拿开铜镜放在一旁,拉过一个凳子坐她面前。 钱不疑奇道,“王爷竟然还会这个?” 画眉不仅赵裕会,钱慕也会,以前不疑还小的时候学来逗她玩的,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给她画。 赵裕将画歪了的眉线擦了重新拿了螺黛画。 “古人常道,夫妻之间有画眉之趣,幸好不疑给我这个机会。” 多年没画,赵裕技巧也不没有生疏,画了眉后,又以朱砂在额头点了个半开的梅花妆,更多了几分妍丽。 钱不疑嫌他贫嘴,过了会儿又说,“阿兄你前经常给我画,京中流行什么眉妆都会学来给我画。” 赵裕笑笑,在她脖颈处贴了一贴,“以后我学来给你画?” 钱不疑一愣,轻轻说道:“王爷好像我阿兄啊。”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兄长。”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了。 钱不疑心中轻轻一颤,酸涩难言,艰难问道,“王爷不想当我夫君吗?” 赵裕摸了摸她白皙的脸颊,无奈地笑笑:“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 时至今日,他怎么还能把她单纯的当作自己的妹妹,从她说出喜欢开始,他们就注定回不到原来的兄妹关系了。 钱慕是在钱府陪父母用了午膳后回的王府,见了赵裕还没寒暄两句,便率先问他陆州的情况。 他便把陆州的经历同钱慕讲了,钱慕听完沉默良久。 钱慕说,“怪不得陛下处罚你呢。” 钱不疑听到赵裕遇刺时还有些后怕,现在又听到钱慕这么说便疑惑问:“这是为什么?” 钱慕便解释说,“咱们陛下年轻时杀伐果断,如今年纪大了便想做个圣人,日渐沉迷佛道,吏治、民生能过且过,余、周、孟还有朝中陆氏、崔氏、王氏这些都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这些世家大族在太祖皇帝立国时都是出过大力的,赵氏立国后便给予了他们许多特权,以致于造成如今他们圈地占田、垄断官场。但此事又很难去管,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大族同气连枝,陛下哪会去沾这事。” 钱不疑了然地点点头,又问:“咱们钱家也这样吗?” 钱慕淡淡点头,“都大差不差。” 赵裕有些皱眉,沉吟问:“元熙是觉得陛下对世家的态度是放任不管吗?” 钱慕颇有些不解的看他,这是很显然的事。三省宰相钱循、李珪、孟文松都是世家出身,朝中大半官员都和这些个世家大族或多或少的有些关系。 赵裕却不以为然,就他后来所知,孟文松会因为三年后的淮南王谋反案革职查办,祖父钱循被污通敌谋反处死、李珪被牵连。 短短几年,三省宰相尽数由世家变为寒门子弟。 但这话却没办法跟钱慕和钱不疑说,便不置可否,反正至和帝现在不想对世家动手是一定的。 然后又说起禁足这事,赵裕笑了下:“陛下禁足一个月也好,省的我要面对朝中那些人的聒噪了。”世家大族的那些人的扯皮能力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顶,赵裕可不想去面对,至和帝这次禁足他一个月倒也和他心意。 钱慕也赞同,“最近朝中也无事,出不去倒也无妨,说起来这次回家祖父还问起你来着。” “嗯?”赵裕挑眉:“问我什么?” 闻言钱不疑也不由看过去。 钱慕扯了下嘴角,说:“让王爷有事就开口说,别死撑着。” 赵裕瞬间失笑,眉眼间笑意不断,“现在不用,日后只怕还是要麻烦祖父。” 42 谁能保证? 钱慕被他感染的也勾了下唇角,突然又想起了陪赵裕一同前去陆州的谢玄微。 问,“持盈院的那位你有什么进展?” 呃——,这该让他如何说呢?赵裕眉梢微微皱起,有些迟疑。 钱不疑连忙朝自家阿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乱问,免得王爷尴尬。 是的,钱不疑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处了。毕竟王府上下皆由她来搭理,可以说着府中上下的动静她是最清楚的,甚至比赵裕更清楚。 况且昨天回来后,赵裕提起谢玄微的态度很不一样。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变化,钱慕可能不了解看不出来,但钱不疑细腻如发的心思一点就透。 钱慕一看钱不疑的小动作,又看了看赵裕的神情,哪里还不明白。 他当即就冷了脸色,“荒唐!你这么做又置不疑和鹤之于何地?”钱慕捏紧杯子的手有些颤抖,“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接近你的目的都尚未知晓,你就上赶着献殷勤,连自己安危都不顾了?” 两人生怕钱慕气出好歹来,连忙去安抚。 “别生气别生气——”赵裕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哄道:“你身体刚有些起色,千万小心。” 一听这话,钱慕就想起来这药方还是谢玄微提供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下挣开他的手。 钱不疑两厢看看,给钱慕倒了杯茶让他顺顺气,轻声劝解他,“阿兄别气,王爷他也是自有考虑,不会立于危墙之下的......” 钱慕是真的不想让赵裕再沾惹风流债吗?不是的,他们几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他们不介意对方喜欢谁,只要对方心里有自己就行。钱不疑清楚自家兄长的性子,他这样说,更在意的是赵裕在对谢玄微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已经将他放在了心上。 钱慕瞪了她一眼,“闭嘴,你不要替他说话!” 钱不疑一撇嘴,败下阵来,朝赵裕使了个眼色,你自己解决吧,我拿阿兄也毫无办法。 赵裕头痛的揉了揉额角,不疑拿他毫无办法,他自己对钱慕难道就有办法吗? 但还是得去解释清楚,他既不想钱慕生气,也不想放弃谢玄微。 赵裕抓住他搁在膝盖处的手掌,低声喊他,“元熙”,见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勉强笑了下,抬眼望进对方的眼睛深处,平日里朗肃的外表如今竟有些落魄之姿。 “元熙,玄微他进王府或许真的别有目的,但从平日的相处来看他确实没有坏心,此去陆州之行,他对一骤然病逝的小孩儿都怀有悲悯之心,况且你我。我保证他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你们。” 钱慕不为所动,冷淡道:“他是陛下派来的。” 说不得至和帝还是哪方人马派来监视赵裕的呢,谢玄微身为赵裕的替身道士,武功高强,一出手就救了赵裕一回,顺理成章的进了吴王府,他若要出手对赵裕不利,谁能阻止的了? 赵裕在他质疑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是。” 钱慕嗤笑一声,仿佛在笑他的天真与可笑,又带了些不自知的自嘲,“谁能保证?” “我......”赵裕刚出口的话语就被另外一人打断。 “我能保证。” 来人声音淡然,不急不躁,听来如清风过耳,让人生不起丝毫厌烦,不是谢玄微又是谁? 正在几人惊讶他的到来时,另一人也从墙后转了出来,凤眸含情、流光荡漾,除却一身官袍更显风姿清冶。 谢玄微朝几人打了个稽首,“贫道谢玄微有礼了。” “谢道长何必拘束,随便坐就是。”另一人——也就是沈鹤之早早坐在了赵裕旁边,反客为主的招呼谢玄微。 赵裕略有惊讶地看着两人,也腾了位置让他入座。 钱慕眯眼看了下沈鹤之,然后目光落到谢玄微身上。 “谢道长说自己能保证,能保证什么?” 谢玄微毫不回避地对上他质疑而探究的目光,不置可否,反而道,“钱公子可否伸手让我把一下脉?” 钱慕还未决定,沈鹤之一挑眉梢,越过赵裕将钱慕的手腕拽过来递到面前,对他凌厉的目光视而不见,微微一笑,“道长请。” 钱慕顿觉没救了,这几个,个个都来气他,尤其是沈鹤之,这人之前还和他一个态度,怎么才几天就河东河西了呢? 几人瞬间都忘了谢玄微说的保证的事,全心放在了钱慕身体状况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谢玄微的神色,生怕他皱眉或者说出什么来。 片刻,谢玄微撤了手,看向钱慕,问道:“最近食欲如何,睡的可好?” 钱慕抿了下唇角,正犹豫时,沈鹤之插话回他:“食欲比以前好了一些,能吃上半碗多,睡觉时倒是偶有惊醒,伴有冷汗,不过之前早起时混混沌沌的状态少多了。” 谢玄微颔首说:“那药方已经初见成效,想来再有一年半载,钱公子的身体必能祛除病根。” “真的?!” 谢玄微难得笑了下,有种欺霜赛雪的感觉,“当然。” 饶是钱慕对谢玄微有所戒备,也不得不承对方的情,神色难辨的开口,“多谢道长。” 说完此事,谢玄微才接过刚才的话头,步入正题。 “刚才我说我能保证,是指我可以保证我对王爷以及吴王府没有任何不利之心。”谢玄微缓缓说道:“家师清虚子,与当朝陛下素有交情,从找到贫道当王爷的替身道士时起,我就知道陛下的意思,只是我自小好自有不受拘束,我师父也强迫不了我。当时答应做这替身道士,也不过是对王爷有些好奇而已。” 沈鹤之倚在一旁笑眯眯的摇着不知从哪变出了的扇子,可见是早有预料。 赵裕倒是好奇问道:“对我有兴趣?这是为何?” 谢玄微打量了他一眼,仿佛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说道:“今年王爷成亲时偶然的落水恐怕不是意外,因此我想见见能被当朝陛下如此针对的皇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43 山阳长公主 ...... 上下一片寂静。 这个结果既有些意料之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赵裕新婚之夜失足落水确实有些巧合,事后他也着人去查过,却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好似就是一桩意外导致的。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但怀疑对象都没有,查也无从查起。 “道长是从何得知的呢?” 谢玄微神色有些无奈,“这也要我细说吗?” 众人恍然,除了他那和至和帝关系密切的师父清虚子还能有谁呢? 沈鹤之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顺势笑道:“阿慕,放宽心,谢道长真的没有恶意的。”说罢还笑着朝对方眨了下眼睛。 钱慕一脸头疼的看着他,反倒是赵裕问起沈鹤之,“不疑说你昨天在中书值夜了,怎么今天和玄微一起来了?” 说起这个,沈鹤之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既然赵裕问了,他索性就从头说起。 “这事说来话长,王爷还记得上次陛下在含元殿宴请突厥使团那次吗?当时陛下想给我指婚,不过被我给拒了。这事其实是我母亲的意思,他觉得我年过而立还未成亲依旧是一个人,放心不下我便进宫求了陛下。” “山阳长公主的意思?” “不错”,沈鹤之点点头,“这事我一直想找个时候和母亲说清楚。” 钱慕和赵裕都清楚,沈鹤之虽然和他父亲定远侯的关系不好,但和他母亲山阳长公主却是相依为命,非常好。还小的时候,山阳长公主和定远侯便分居了,沈鹤之更是从小就和他母亲一起住在公主府。 “昨天我值了夜,今天也不用再去坐班就索性回了我母亲那一趟,把我无意成亲的事说清楚。” 赵裕不禁问道:“公主怎么说?”以前沈鹤之也流连风月,但那毕竟没说过不成婚的话。男人嘛,流连风月可以,但是不成婚恐怕这世间的父母都不会同意,何况山阳长公主就沈鹤之这一个儿子。 沈鹤之表情也变的有些疑惑,沉吟道:“怪就怪在这里,母亲倒是没有非要我成亲不可,但她问我是不是整天和你在一起?” 赵裕也略有思考:“你怎么回的?” 沈鹤之笑了他一声,摊了摊手,“我当然是如实回了母亲。”而后眉头复又皱起:“我母亲听了之后就有些忧愁,劝我和你保持距离,不要和你走的太近。” 赵裕:“这倒是和陛下一个意思,难不成公主是怕你陷入皇子间的夺嫡中来?” 沈鹤之瞥了下嘴角,无奈一笑,示意他自己也不清楚。 倒是钱慕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突然问沈鹤之:“公主和定远侯不和是为什么?” 山阳公主和定远侯不和是尽人皆知的事,沈鹤之今年刚过而立,这事怎么也有二十多年了,当年公主要和定远侯和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也没和离成。 但这事是传出去了,而且传的是沸沸扬扬,但山阳公主跟定远侯和离的原因是什么有人知道吗? 好像并没有。 赵裕也细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对方确实没有和他说过。 其实沈鹤之不太喜欢别人和他提定远侯,这人名义上是他爹,但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几面,遑论父子亲情,更因为她母亲山阳公主的原因对定远侯避而远之。 也分外讨厌别人说他背靠荫封、靠外戚裙带关系晋升什么的,因此他在自己职位上尽职尽责,从来不敢懈怠半分,除了他私下名声风流在外,谁也在政事上挑不了他毛病。 尽管他抵触别人提定远侯,但今天在座的都是他放在心中在意的人,说也无妨。 “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时候我也问过我母亲,但她好像很避讳这件事,从未正面回答过我。”沈鹤之手指在扇子边缘静静摩挲,缓了片刻方道:“不过我猜测这事应该和我有关,我母亲和定远侯沈青要和离这事是在我当年出生后不久才发生的。” 这就有些细思极恐了,众人都不太好说些什么,而且快三十年过去了,议论长公主未免有些不好,何况又是沈大人的母亲。 沈鹤之摇摇头,这事本就是老黄历,便揭过不再提。后续的事便很简单了,他拒绝了山阳长公主的劝告,在府中陪母亲用了午饭,才出门来王府找赵裕。 正巧遇到从工部回来的谢玄微,就一同过来了。 既如此,赵裕等人也不愿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翻了天不成? 44 楚王夜谈 除却吴王府的岁月静好外,京城中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京城的官员,但凡有些机灵敏锐的都知晓至和朝的夺嫡斗争要拉开序幕了。 三省六部尚且如此,身为风暴中心的当事人更不必说了。 赵初刚下了衙回府,手下的幕僚便一同来见他,不到半日他们都听说了至和帝斥责禁足吴王赵裕的事了。 每个公子皇孙身边谁没有几个幕僚,尤其是至和帝膝下的几个儿子,倘若将来能登上那至高之位,在座的诸位都是握有从龙之功的人。 赵初平日里养着他们,就是为了能在关键时候替他拿主意。 赵初望向在座的这几个人,叹了口气:“诸位都在,今日陛下禁足五弟这事大家都怎么看?” 冯寇率先道:“此为好事。自先太子故去后,陛下就一直对吴王这位太子嫡亲弟弟格外青眼相看,如今陛下责罚吴王,正是陛下内心想法的一个转变。而今吴王被厌弃、晋王懦弱平庸、越王迎娶突厥公主在即,王爷的机会来了。” “吴王毕竟深受陛下宠爱,如今不过一次禁足,如何能说明吴王被陛下厌弃了?冯大人此言甚是不妥。”另一个辩驳道。 “李大人谬矣,这次陆州水患之事,吴王可不仅仅是得罪了余、周、孟三家,今个在大殿之上更是状告了王尚书一个先前治水玩忽职守、渎职贪墨的罪名。” 赵初正是为此事发愁:“不错,这满朝都知道王巍是我楚王府的人,他这不是矛头直指要说我指使王巍的吗?”顿了顿又说:“今天陛下把我叫去宫里问我此事,对王巍在陆州做的事如何看。” “那王爷是怎么回的?”几人不禁问道。 “五弟这事虽然办的不地道,但说白了也是在他这个钦差的职责范围内,奉了陛下的旨意严查陆州水患,纵使陛下可以不满,但我却不能这么说。而王巍又是我楚王府的人,便是他真是有罪,本王也不能不保,否则诸位如何看我、众臣工如何看我?” 而这么做的结局当然是被至和帝一番斥责。 “王爷莫忧。”张怀道:“陛下没有降罪于王尚书,便足以表明态度了。” “是也!”赵初猛然一震,“陛下如此做正是表明了对五弟抗旨不尊的不喜!” “王爷所言不错。此外这事也正说明了,陛下对世家的态度。” “世家?”赵初不解,“张先生何出此言?” 张怀捋了捋胡子,微微笑道:“陆州余、周、孟三家都背靠世家大族,因此才敢在陆州垄断粮食、茶叶、航运等物。吴王到了陆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这些人统统抓了起来,还枉顾陛下旨意,连宣旨的余六都不给面子,他们背后的主家能轻易善了?” “不错!”冯寇也道:“吴王还回京时,周家就倒向了晋王,而余家则派人跟王爷示好了。” 张怀颔首说:“他们如此做,不仅是因为要对陆州的事表明态度,正是因为他们都从陆州这件事上看出来,若将来吴王登临那把座椅,他是绝不会容忍世家这种垄断的。” 赵初突然想到钱家,“那钱家也是长安数得上的世家大族,五弟就不怕得罪了老丈人?” 众人都知晓赵裕年初出宫一建府就同钱家的孙小姐成了亲,连钱家的嫡长孙都做了吴王府的舍人,整个钱家几乎可以说是站在了吴王这边。 只是这个问题其他人却回答不上来,谁也不清楚赵裕是怎么想的。 李晟倒是开口道:“其实比起陆州这事,还有另外一件事比较要紧,王爷须得上心才是。” “何事?” “本来王爷和越王都是元妃去世,王妃之位空缺,如今陛下将突厥的公主指给了越王,王爷可要考虑自己继妃的事了。”李晟道。 张怀也赞同道:“李大人考虑的极是。王爷再娶王妃的话,王妃不仅可以出入后宫,与淑妃娘娘互通有无,更好的知晓后宫动静,更重要的是王爷也可再多一份妻族的助力。将来,也可更多一份可能。” 赵初向来信任他底下的谋士,闻言也觉得此计可行,便问道:“这人又以选哪家为宜呢?” 几人互视一眼,张怀望向上座的赵初,沉声道:“孟家。” 赵初一惊,不禁正襟危坐说:“可这次陆州之事,孟家是唯一一个没有动静的。” 冯寇不赞同地“诶”了一声,说:“王爷想差了,孟相身为亚圣后裔,陆州之事本就是危害民生,即便只是出身琅琊孟氏的旁支,也不会去败坏自己名声的。况且孟相持身严正,即便有人想要求情,也会被孟相压下去的。” “若是王爷求娶孟家的女儿为继妃,日后不管是三省议事的政事堂,还是文官清流,王爷都有说的上话的了。” “自古选立储君,向来是立嫡立长。先前先太子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品才兼优、温恭俭让,太子之位自是当仁不让。三年前先太子因病去世,如今成年皇子只剩下王爷弟兄四人,论嫡当属孝明皇后所生的吴王,论长则是李嫔所出的晋王,就连被陛下厌弃的越王也有个出身陇西贵族世袭靖远侯的外祖独孤氏,而王爷身后却只有一个早已没落的魏氏和户部尚书王巍。” 赵初也知道自己背后的势力没有几个兄弟强,但这事多少年来他也毫无办法,人的出身是没办法自己选择的,若是可以,他当然想做先太子或是赵裕,一出生就是嫡子,也好过他在背后汲汲营营这么多年。 “夺嫡这事,需要的不仅是让陛下看见你的能力和心意,更重要的还有背后的势力,有多少朝臣支持。若是仅有陛下的属意却不得朝臣拥护,日后又如何坐得稳那个位子呢?”张怀谆谆善诱,“王爷还须抓住这个机会才是。” 赵初点点头,温声道:“诸位先生说的是,过了四弟的婚事,我就同陛下去说此事。” 45 真是混乱的关系啊! 当赵裕站在江海轩门前的时候,便深刻而沉痛地认识到什么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或者说,他和钱慕本就是同一个人,思考方式、行事风格都一样造成的? 含烟还在一旁一脸紧张又无措地看着自己,让赵裕从内心深处升起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大早上的来这里? 赵裕花了三息时间回想了一下,是昨天钱慕因为玄微的事情生气了,虽然后来他也松口不再质疑,但赵裕还是认为有必要同钱慕解释清楚的。 可能是他的表情过于沉痛了,含烟在一边尴尬的话都说不清了,“王、王爷,我家大公子他这......,您要不,下、下午再来?” 赵裕沉默了片刻,正想转身离开,下午再说,屋里缺了大德的沈鹤之就开口了。 “赵裕!进来!” 赵裕本不打算理会沈鹤之的恶趣味,又听到这人喊道,“你要敢离开,我就直接告诉阿慕了!” “......” 赵裕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跳,对含烟严肃道:“你家公子这不用候着了,你自去院子外面待着吧,别让其他人进来了。” 含烟瞳孔微微放大,稚气未脱的面容上一脸的麻木,最后神情恍惚的离开了。 赵裕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刚进得房门,屋外听来模糊的呻吟喘息声顿时清晰起来,直往耳朵里钻。 赵裕轻轻合上房门,望向帘幕深处,循着声音走近。 钱慕浑身上下丝缕未着,欢爱淫靡的痕迹布满全身,修长的脖颈高高仰起,极力抑制着身体深处传来的灭顶快感。 削瘦的腰侧被沈鹤之握在手中,绷起一道漂亮的腰线。 听到动静,沈鹤之突然停了下来,钱慕被他骤然停下的动作搞的不上不下,身体深处升起了无尽的空虚。 哪有人做这事做半截的,钱慕简直要疯了,无意识的拿小腿去磨蹭身上人,勾着沈鹤之的脖颈去吻他。 喘息着吻他的唇角:“快!鹤之,动一动,别、别停——” 沈鹤之一笑,掐住他的下颌深深吻他,直到吻的钱慕喘不上气来,方才放开他。手掌在他腰侧轻轻摩挲,贴着他的唇边笑道:“阿慕,赵裕来了。” !!! 钱慕失神盈满水色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一瞬间紧绷,钱慕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自矜自傲、淡漠平和的,今天是二十年来头一遭这样紧张无措。 沈鹤之被他下身收缩的后穴内壁夹的一紧,要不是他定力好,怕是立马交代了。 沈鹤之捏了捏他耳垂,“阿慕,放松,我要被你夹射了。” “!”钱慕久病苍白的脸上红艳一片,血色漫上耳际,他震惊地看向沈鹤之,仿佛今天才认识他一样,这样露骨的话真的是沈鹤之这样的人能说的出口的? 沈鹤之一脸淡然的回视他,自荐枕席他都做过了,还在乎这些? 沈鹤之揽着钱慕坐起来,又惹得对方喘息几声,他看向几步之外的赵裕,挑眉道:“王爷喜欢看人行房不成?还不过来。” 赵裕神色难言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在钱慕也同样难言的目光中走到两人床榻前,倾身吻上沈鹤之的唇。 两人吻的投入,难舍难分,合上眼前,余光掠过钱慕布满青紫痕迹的身体和似震惊似恍然的神色。 真是混乱的关系啊! 赵裕由衷的在心里感慨。 两人分开时,吐息都有些不稳,沈鹤之笑的有些风情,眉眼唇角边都带着情意,“王爷有些心不在焉啊。” 赵裕瞪了他一眼,都是你的事,还笑? 赵裕又把目光移向从他进来就刻意回避的钱慕身上,满是情欲的脸上还能找到平日里的一份冷淡。 赵裕平静地注视着他,纵使面容不同,但两人的目光何其相似。 那一刹那,钱慕灵台通彻,仿佛明白了什么,以往他种种的错觉和迟疑都在此刻的对视中得到了验证与答案。 赵裕缓缓一笑,倾身吻上他的唇畔,仿若枯叶轻触水面,波心荡漾、冷月无声。 他退后两步,远离床榻,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快些完事。”说罢,便合眼静神,不再言语。 钱慕才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满是疑问和恍惚,正想细问,就被沈鹤之再次袭来的热情给打断了,之前做到一半、不上不下的快感兜头而来,他再也没精力分神给另一个钱慕。 这场情事的最后,沈鹤之酣畅淋漓,钱慕本就身体不太好昏睡过去了,而赵裕自己,则念清静经快念成柳下惠了。 未免打扰到钱慕歇息,洗漱一番后,两人便去了书房。 “阿慕现在已经睡过去了,估计要睡到未时去,王爷还是趁这段时间想想该怎么和阿慕说吧。”沈鹤之倚在窗边的坐榻上,摇着扇子笑着提醒他。 赵裕怒瞪他一眼:“都怪你,简直荒唐!” “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我若不推你一把,王爷还不知道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去呢。”沈鹤之不以为意。 赵裕不由的沉默,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沈鹤之捏捏他的手,聊做安慰。捏着捏着,突然顿住,猛的一下看向他。 赵裕被他吓了一跳,不禁问道:“怎么了?” 沈鹤之眨了下眼,开口说:“你和阿慕也算是一个人,阿慕都让我掌握主动权了,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在上面一次?” 赵裕脸色一黑,他当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呢,谁知道竟是一本正经的说这个? “那是我以前的身体不好,现在这个身体就很不错。”赵裕凉凉地说:“不过鹤之你想在上面倒也不是不行,找个时间你可以试试。” “......” 沈鹤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丝毫不想知道赵裕说的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别到时候劳累的是自己就惨了,阿慕还是久病在身今天才这样的,他可不想自己没病没灾的就下不来床。 沈鹤之沉默了片刻,断然拒绝了赵裕的这个提议。 赵裕无辜的摊了下手,鹤之自己不愿意在上面,他也没办法不是? 46 另一个我 赵裕没等来钱慕,倒是先等到了越王府送来的请帖。 “小的韦铎见过五王爷、沈寺卿,我家主子跟两位见礼了。”沈鹤之一眼就看出来来人是越王赵衿的管家。 笑着问道,“韦铎啊,你怎么有空到吴王殿下这来了,可是你家主子有话要说?”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沈寺卿的作风习惯,韦铎也见怪不怪认真回道:“小的正是秉承我家主子的意思来给五王爷和钱公子送请帖的。我家主子下月十二迎娶木尔敦可汗的妹妹伊兰公主,还请五王爷和钱公子届时前去观礼。” “下月十二本王恐怕无法前去”,赵裕说:“陛下刚刚让本王禁足一个月,圣旨在上,恐怕要辜负四哥的一片真情了。” 禁足这事赵衿不应该不知道才是,怎么还会写这个请帖? 谁料韦铎丝毫不意外,又拱手道:“五殿下放心,来时我家主子说了,已经跟陛下求了旨意,到时候五殿下前去便可。” 赵裕意外地和沈鹤之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充满了迷惑。 最后赵裕轻咳一声,“好,本王知道了,届时如果允许本王必定前去。” 韦铎将请帖连同钱慕的一块递给周知远,“听闻钱公子客居于五殿下府上,这请帖我家主子一并送上,还请五殿下转交。” 赵裕颔首,“好说。” 送走了韦铎,沈鹤之拿起这帖子细细看了一遍,很平常的两个帖子,顶多就是比常人的请帖华丽讲究一些。 “你说,赵衿给你发这份帖子做什么?”他把这帖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也没想通,又随手丢还给赵裕。 “他这帖子送阿慕也就算了,还明知你在禁足的情况送你?” 赵裕盯着这两请帖目不转睛,好像又在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觉得他是有话想对我说。” “有话?”沈鹤之手腕一顿,茶碗停在唇边,挑眉道:“对你说?说什么?” “这我哪知道?”赵裕斜了他一眼:“不过是他这转弯抹角的方式,不是有话对我说还能真是为了在自己的喜堂上非要见我这个刚成年的弟弟吗?” “......”沈鹤之想了下越王赵衿这些年的行事作风,深深迟疑:“他真能让陛下解除禁足?” 赵裕“他若是能拿到旨意,我就是去一趟又有何妨?” 沈鹤之摇摇头,喝了口茶,甘苦具在,叹道:“总觉得不是好事。” 赵裕无所谓地歪了下头,同沈鹤之对饮起来。 钱慕来的时候正是这样一幅场景,刚过午时,两人也没吃午饭,叫了些糕点,就着热茶凑活着吃了。 两人盘膝而坐,面前正摆着一幅棋,赵裕一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颌,另一手指尖夹着一枚白棋,正在沉思。 赵裕抿了抿唇角,沈鹤之的下棋路数明显和谢玄微不同,大开大合、将所有的杀招都摆在明面上,让你看得着却躲不掉。 钱慕坐过来跟着一起看,沈鹤之看见还伸手扶了他一把,结果被嫌弃了。 沈鹤之也不在意,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棋盘上。 钱慕跟着看过去,赵裕白棋已经落下了,他的下棋路数同以前的钱慕一模一样,钱慕一瞥便知道这人什么打算。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钱慕向来是不介意用阴谋、剑走偏锋的。 钱慕灌了杯渐冷的茶,便将目光移向赵裕本身,眸光略复杂,半晌又逐渐释然。 是他是自己都无所谓了,事实都已经显现在眼前。 而他,也愿意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 想到这钱慕弯唇笑了笑,看向沈鹤之,戏谑道:“我知道这人的打算,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怎么样?鹤之。” “元熙!”赵裕震惊,猛然看向他:“你这是作弊!” 钱慕歪了歪头:“我自己凭本事看出来的,怎么能算作弊?”说完又笑了下:“要不然我陪王爷来下一盘?” “......”自己跟自己下,棋风路数都相同,不就跟自己左右手互搏一样吗?那有什么乐趣可言? 赵裕整一个敬谢不敏。 沈鹤之在旁边饶有兴致地问:“什么问题?” 这回换赵裕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了,鹤之明显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他那时候是这种沈鹤之想瞌睡就递枕头的性格吗? 只听得钱慕淡淡问道:“鹤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身份的?” “......呃——”,沈鹤之愣住,目光逐渐游移,这个问题可不好回啊,怎么回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钱慕冷笑一声,“你们真是瞒天过海啊,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坦诚?” 赵裕刚想辩白,沈鹤之就轻轻摇了摇头,他立时顿住。 钱慕冷冷地看着两人,不假辞色。 赵裕叹息一声,双肩垮了下来,苦笑道:“我本想告诉你,但此事又过于离奇玄妙,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当时也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成了另外一个。我也怕你比我如蛇蝎,到那时我又该何去何从?” 钱慕眸中的寒冰化了一些,低声问他:“是年初落水那次?” 赵裕点头。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钱慕顿了顿,抿了下唇,“......变成赵裕?” “可能是阴魂不散,魂魄在时间游荡,不小心飘到了四年前,碰巧遇到了刚刚落水的赵裕?”其实这事赵裕也不清楚,他好像长长的睡了一觉,灵魂飘了出来,然后再睁眼就重生到了至和二十年的赵裕身上。 钱慕眸光颤了颤,声音有些哑:“你,我......当时是怎么死的?”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这病虽然影响一些寿数,但不至于只能活四年。 赵裕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悠长而哀伤:“钱氏一族被污谋反,祖父、父亲和二叔立斩,其余人流放岭南。” 这就是他不想告诉钱慕的原因,这样切身的苦痛,明明不该他承受的,他刚刚弱冠步入仕途,身边亲友具在、前方一片坦途。 说好的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安稳平淡的度过所有坎坷。 钱慕瞳孔一缩,下意识道:“不可能!怎么会如此?” 他们钱家诗书传家,百年世族,家族传承比梁朝还要悠久,历经前朝政乱、新朝崛起也依旧保有超然的地位,怎会一朝落败流放蛮荒?! 赵裕当时也和钱慕一样的不可置信,然而事实如此,钱家确实没了,他也确实流于岭南死不瞑目。 赵裕便开口将至和二十四年初缓缓叙说一遍。 他攥着钱慕的手哑声道,几乎要落下泪来:“元熙,我真的好恨,钱家被污蔑谋反,我连反驳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父亲、二叔他们一个个惨死,我却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我真的好恨!” “恨皇帝!也,恨我自己......”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赵裕短暂的二十四年内竟已经历了六种。世间至痛也不过如此了,杜鹃啼血、望帝春心。 雾气模糊了双眼,一个带有冷香的怀抱包围住了他。 是他最熟悉的梅香,以前每年冬季他母亲方氏就会帮他制作的梅香。 被这梅香包围住的一瞬间,赵裕悬空的心终于有了归处。 钱慕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胸腔中的心钝痛,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时不与我、为之奈何?现在祖父还在、父亲还在,母亲、不疑、二叔都在,我也在,我们还有机会改变。钱慕,现在才至和二十年,一切都有机会,不是吗?” 赵裕攥着他的手一紧,缓缓抬头看他,一瞬不瞬。 “......再叫我一声。” “钱慕”,他柔声又唤了他一声:“至和二十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赵裕颤了颤湿润的眼睫,在钱慕温声说话的间隙中,扣着他的脖颈吻了过去,将过去所有的苦痛与难言都交于另一个自己一并品尝。 赵裕阖上双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47 出奇的一致 “虽然美人落泪不失为一景,但过度哀伤可就不美了。”沈鹤之伸手将赵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提醒道。 “......”赵裕嘴硬道:“我没有。” 可惜他这副模样并不能服众,钱慕也伸手替他抹去泪痕:“没想到我还能看到自己落泪的一天,也算意外之喜了。” 赵裕瞪他,这算什么鬼的意外之喜? 青年样貌俊朗英挺,颇有一副少年气在身上,属实和他差别巨大,钱慕想了下自己瞪人的模样,顿时有些接受不能。 钱慕抓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挨个去摩挲把玩,对方的手确实比他健康有力的多,心中有些欣慰。他自身的病是打小就有的,二十年来一直活在这顽疾的阴影下,能有一个健康的躯体是他最不敢奢望的奢望,如今另一个他替自己实现了,也算了却这桩心愿。 “那你和不疑怎么说?”钱慕突然问他,这件事其实是他最难以决断的事。 赵裕抿了抿唇,低头握住他的手掌,“如果最开始就制止我的话,还有可能,如今......”他笑了下缓缓摇头:“沉舟可补,覆水难收。我和不疑早已回不到单纯的兄妹关系了。” 钱慕难得有些沉默,“这事不疑知道吗?” “除了你和鹤之,其他人都不知晓。”赵裕沉声道。 钱慕点了下头,下决定说:“那这事就别告诉她了,免得她多想。” 赵裕赞同,他也是这么个想法。 沈鹤之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两人行事作风真是出奇的一致。 钱慕还在想赵裕那几年的事,忽然想到以前的两件事,一件是曹烨谋害先太子,当时赵裕说这事是鹤之告诉他的,那时只觉得赵裕在敷衍,现在想来那不过都是赵裕无法说出口的隐情。 第二件则是,钱英来王府那次,赵裕问他祖父可有致仕养老的想法,看来也是他想让祖父尽早远离朝堂,以期避免三年后那场始料不及的诬陷。 “赵裕。” “嗯?”赵裕偏了下头看他。 钱慕问:“诬陷钱家谋反的是曹烨?” 赵裕微愣,面露迟疑,皱起眉:“表面看是这样的。” 钱慕直接问:“事实呢?” “从立案调查到钱家判罪流放,不过八天”,赵裕苦笑:“元熙,这事若是没有上边那位首肯,曹烨敢做?三司能这么糊里糊涂结案?” 钱慕不由得沉默,问:“所以陛下真的有对世家动手的打算?” 赵裕点头:“至少至和二十三年初有这个想法了。借淮南王谋反案扳倒孟氏,推曹烨进政事堂,年末又借凉州事,除掉了钱氏。至此,至和朝的朝堂上梁朝最具盛名、权势最为煊赫的两个世家就此堙灭。” 闻言钱慕冷笑一声:“这么说咱们这位陛下也算得上深谋远虑、一举摆脱世家的辖制了。可惜......” 赵裕当然知晓他的意思,可惜赵裕自己也是世家子弟,来日若是到了要抉择的那一日,他必然是会站到世家的那一边去的。 “鹤之,你呢?”两人望向沈鹤之,这也是他们唯一不得不顾忌的人。 鹤之是至和帝亲侄子,是正经的宗室皇亲,也是至和帝亲自提拔起来,从奉车都尉一路到步入政事堂,这当中不乏沈鹤之自己劳心劳力、恪尽职守,但也离不开至和帝的看重与提拔。 他们要去弑君夺位,沈鹤之真的愿意吗? 能敌得过沈鹤之心中的那部分亲情吗? 两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沈鹤之闻言身形一顿,复又朝两人笑道:“陛下几位皇子中,我当然是属意王爷继位的。” 赵裕抬眼对上他的眼睛,望进他眸光深处,让他的迟疑与不决毫无行迹可藏。 “鹤之,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沈鹤之素来言笑晏晏、光彩夺人心神的眸子暗淡下去,沉默了好大一会,“这事,到时再说吧。” 说完又勉强笑了下:“毕竟我也做不到对你们不闻不问。” 两人对视一眼,也清楚这是鹤之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总不能真让鹤之立刻对自己的舅舅举起屠刀。 三人在江海轩用了晚膳,沈鹤之见钱慕的注意力总是停留在赵裕身上,也不在这多待,没多大一会就自个回了画楼春。 一天时间过去,钱慕对另一个比他多了三年经历的自己好奇心不见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视线总是时不时的停在赵裕身上。 赵裕喝茶,和自己一样偏爱蒙顶; 赵裕吃饭,和自己一样不爱羊肉; 赵裕沉思,和自己一样喜欢摸腰间的佩饰。 但赵裕好像比自己爱笑,逢人三分笑,温和而疏远,可望而不可即。 赵裕被他看的无奈,刚准备起身回去,就被对方打断了。 “赵裕。” 赵裕亦回视他探究的视线,笑的颇为无奈:“元熙,你这是打算邀我共赴良辰吗?” 可惜他的调戏在钱慕这行不通,“是啊,王爷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吗?” “......”倒了大霉了,向来无往不利的绝招,对钱慕根本不管用。 赵裕躺在床榻之上,身上压着钱慕,风月无边,气氛旖旎,场景十分引人遐想。 半天过去了,奈何身在其中赵裕丝毫没觉得有多么动人。 钱慕将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终于像是认清事实一般,靠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了。 赵裕低下头,用额角在他发顶轻柔的蹭了蹭,捏着他曾经格外熟悉的手,问他:“真的很难接受我的存在吗?” “并没有”,钱慕回握住:“只是觉得有些神奇。古人常说,敬鬼神而远之,可见神鬼之事还是存在的。” 赵裕以前也不信鬼神之事,但现实逼迫他不得不信。 48 两人交颈相卧,赵裕揽着他的手猛然向下摁住,皱眉道:“元熙,别闹。” 钱慕额角的青筋跳了下,黑着脸说:“是我的问题吗?你那东西顶到我了!” “......”赵裕一时被堵的无话可说,半晌无奈说:“今天我已经快要忍成柳下惠了,早上你两搁那巫山云雨,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钱慕面上镇定,耳朵却微微发红,都怪沈鹤之! 赵裕觉得下身勃起的状态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皱眉说:“我今天心有点不静,明天再来找你。” “不许走!”钱慕立刻呵住他。 “?”赵裕深呼吸一口气,虽然知道钱慕心中还有诸多疑问,却不得不耐心劝说:“元熙,反正这段时间我都在府中,也不急于一时,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明日再说好不好?” 钱慕冷凝着眉看他,不置可否。 见他如此,赵裕也不由皱眉;“你这让我怎么办?” 钱慕抿了下唇角,坐起身,表情冷淡地看他。 “我来。” 赵裕立时吃了一惊,好似没明白他的意思,或者说没敢明白他的意思。 “元熙,你......” “我怎么?”钱慕向来淡漠又锋利的眉眼朝他瞥了过来,不带一丝迟疑:“不疑、鹤之、谢玄微都能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做?还是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赵裕几次吻他,其中的情意与爱慕他又不是察觉不出来。 从刚开始不由自主的上心和关注,到后面的不自觉流露出的心动,现在回想来,真是十分明显,也容不得他看不见。 赵裕张了张口,几次说不出话来。 钱慕的话无疑让他心中欲火更盛,情欲一路从心上烧到身下,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对钱慕的心意早已不是掩饰能掩饰的了的,钱慕话一出口,他几乎立刻就想将他抱入怀中,狠狠的亲吻纠缠,融为一体。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体。 但是他还是忍住了,赵裕缓慢的摇了下头,声音暗哑:“你身体虚弱,不能这么折腾,过两天再说。” 钱慕眉梢微扬,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烛光微微晃动,白皙削瘦的面容上冰雪一笑,看的赵裕都愣住了。 赵裕这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他还能被这张早就习以为常的面容惊艳到,一时忘了反应。 钱慕倾身靠近,瞥了眼他早已勃起、直挺挺扬起来的下身,伸手握住。 赵裕周身一颤,顿时回过神来,炽热粗长的阴茎甚至在对方手中跳动了下。 他干巴巴道:“元、元熙。” “没出息”,钱慕隔着布料上下抚摸伺弄了两下,嘴上却不饶人:“四年时间都能把鹤之压在身下,怎么我帮你一回你就说不出话了?” 赵裕盯着他分外熟悉的眉眼,喉结滑动了下,凑过去吻他。 他断断续续道:“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即便,再过多少年,我都不敢一定说你能猜透你的心思,又怎么敢让你做这些事?” 赵裕本身也不是扭捏的性子,钱慕更不是,要不然当时也不会拒都没拒绝,就和沈鹤之纠缠到一起了。 如今面对赵裕,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人,自然也不会装模作样、欲拒还迎。 他稍稍从赵裕唇边退开,缓和了一下刚刚被对方灼热气息逼迫的有些急促的吐息。 又将赵裕的亵裤退下,粗大的性器没有一点软化的趋势,反而经过刚才的亲吻变得更加烫热。 钱慕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伸手直接毫无阻碍的覆盖其上,白皙微凉的手指映着粗红的阴茎显得格外色气淫靡。 赵裕眼睁睁的看着他骨节分明在他的性器上上上下下的套弄、抚摸,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只觉得目眩神迷、丝毫移不开眼。 他撩过钱慕垂落下来的鬓发,顺到肩膀后面,下身一下一下跳动勃起的性器不自觉的在对方手里顶撞。 暗哑的声音不知何时浸满了情欲,满心满眼的只剩下眼前之人:“......元熙,嗯——,元熙——” 钱慕手心被他磨得生疼,阴茎却更加粗长了,交媾的动作冲撞的他几乎握不住,眼睫湿润、琥珀色的眼睛里盈满水色,再多一点仿佛就要溢出来一般。 赵裕怜惜的吻他的眼睛,“真好看,白露欺霜自是可怜可爱。” 钱慕停下动作,在他唇边吻了一下,“王爷太持久了,我胳膊有点酸疼,我换个方式可好?” 说罢,便在赵裕疑惑的目光中,俯下身去。 “!!!!” 钱慕低头凑近这狰狞事物,伸出殷红的舌尖添了添,好像察觉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便张开口,整个含了进去。 “元熙!——”赵裕从震惊中回神,立刻想要阻止。 荒唐,他从未想过让钱慕做这种事。同为男子,让元熙几人雌伏他身下,本就是几人迁就于他的结果,岂可再让他们做这等事?! 钱慕懒懒地瞥他一眼,水光潋滟,他回想着曾经看过的风月画册里的描述,努力放开咽喉,尝试更深的容纳赵裕的阴茎。 赵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一声喘息溢出唇边,手指不自觉的攥住他的肩膀,想要阻止,又像是克制。 赵裕额角青筋爆出,汗液顺着脸庞滑落砸到床榻之上,咬牙尽力克制道:“元熙,不要胡闹!” 回答他的是钱慕更加富有技巧的吮吸和低沉的喘息声。 赵裕忍了又忍,终究是在对方的攻势之下沦陷,跌落十丈软红尘,从身到心沉到被钱慕包裹的情天欲海中去。 渐渐的,他不自觉将手放到钱慕后脑处,用力将钱慕按向自己,阴茎更是塞满了他整个口腔,无法闭合。 钱慕口腔也太浅,尽管他已经尽力放开咽喉、往里吞咽了,奈何阴茎顶到嗓子深处的生理上的干呕止也止不住,盈满水光的眸子再也盛不住更多,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赵裕扣着他的后脑又迅猛地冲撞数下,终于放开他射了出来。 49 喝药 白色的液体飞溅,钱慕还未远离的脸侧也沾染了,欲落不落的挂在上面。 往日冷淡不可攀的脸已经变得异常淫靡,赵裕不顾他的呛咳,迫不及待吻了过去。 将腥膻的精液以及眼角的泪痕一一吻去,又往下吻住对方的唇舌,肆意搅弄,直教钱慕喘息急促、颤抖不已。 钱慕勉力推开他,胸口起伏半晌才堪堪开口:“这身体还是有点虚。” 赵裕也不敢再闹他,只揽着他说:“比之前好多了,不然怕是今早的时候就要昏过去。可见玄微的药方还是有些疗效的。” “......” 钱慕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讥讽道:“看来王爷很有经验嘛。” 赵裕握住他白皙又有些削瘦的手,不紧不慢的,捏了捏,又执起轻轻咬了下。 淡淡问道:“刚才这事你说算自慰吗?” 钱慕:“......” 打死这人算了。 赵裕笑了笑,低头看他,很认真的那种。 他说,元熙,我现在越来越能分辨你和我的不同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钱慕亦看向他,神色难得温柔,说,因为你心中有我。 “心中有你?” “不错”,钱慕伸手描摹他的刚毅朗肃的眉目,缓缓道来:“论心思细腻,你我皆不如鹤之。鹤之当时初见便说,你待我有意,不同于他人。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赵裕亦笑:“我初到这具躯体知道现在是至和二十年时,几乎喜极而泣,天不亡我。后来和不疑回门,便克制不住的想见一见你。” 他注视着钱慕,当时心情犹如昨日一般清晰明了:“我当时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便在想,此生,我一定要护住你,尽我所有、尽我所能,使你免受生离死别、坎坷流离之苦。” 钱慕心中如有痛楚,声音却还算冷静:“所以这也是你不愿告诉我的原因?” 但赵裕岂会不懂他,神色有些哀伤,点了下头,说:“是。” 赵裕懂他,他亦懂赵裕。 但他依然放缓声音道:“祖父、钱家具在,若是你和我说,我并害怕,也可接受。” 赵裕不说话,只静静地抱着他。 钱慕见状便晓得,纵使此人多活了四年,但依旧是那个一念既成,万事不改的钱慕。 钱慕在他怀中待了一会儿,又去捉他的手。 赵裕抿了下唇,心中无限柔情,只觉得他这冷淡苍白的眉目都十分漂亮,继而又不免在心中唾弃自己顾影自怜。 钱慕道:“日后不可再欺瞒于我。” 赵裕自然无有不应。 今日心神消耗过多,两人又玩闹了一会儿,便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二日钱慕醒来时,身旁的赵裕不知醒了多久,见他醒了才俯身过来吻了他一下,起身下床洗漱。 含烟进来伺候两人穿衣束发,赵裕用的十分顺手。一模一样的站姿、一模一样的动作,含烟看的一愣一愣的。 “含烟?”赵裕笑着叫了他一声。 含烟“啊?”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反应道:“小的在。” 钱慕瞥了他一眼:“还不去备早饭?” 含烟一惊,自责的拍了下额头,差点把正事忘了,连忙告罪去厨房看了。 “含烟也是忠心护主,当时流放岭南时,便是他一路照顾的我。”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钱慕也叹道:“含烟自小跟随我,危急之时远比其他人更能信任。” 早饭是两人吃的,最近关中天气有些反复,厨房特地给钱慕熬的粥。 用了早饭,含烟又端上来钱慕要喝的药,就是谢玄微给的那个方子。 疗效是有的,但苦是真苦,饶是赵裕和钱慕都喝了这么多年药了,都很难习以为常。 钱慕摆手让含烟放桌子上,便转头去处理其他事去。等这汤药都放的半凉了,赵裕实在看不下去了。 提醒他,“元熙,药快凉了,记得喝。” 钱慕视若不见的摆摆手,目不离书说,“先放着吧,一会再喝。” ...... 赵裕望着这碗汤药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但又觉得好像在意料之中。 顿时有些好笑,他端起这碗汤药凑近了闻了下,嘶—— 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药都要苦,怪不得元熙避之不及呢? 药苦虽苦,但终究还是要喝的。 “元熙。”赵裕又叫了声。 钱慕不得已抬头看他,眉梢微蹙。 赵裕端着汤药走过去,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真是凌厉又漂亮。 “苦就苦了,又何必皱眉呢?” 钱慕喝了那么年药了,病不离身,药不离身,时长日久,他自身都带有一种药的清苦味。 他不喜欢喝药,但不喝不行,其他人总和他说,喝药嘛,也没办法,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病二十年,旁人又怎么能感同身受呢?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赵裕这个有过同知同觉的人,钱慕瞬间就有些“躲懒”了。 “太苦了,不想喝。”钱慕睨了眼药碗。 赵裕笑了下问:“元熙,你这是撒娇吗?” 钱慕不为所动,挑眉说:“假如撒娇能让我不喝这么苦的药,那就当我是撒娇了。” 行,赵裕整个无言以对。 但药还是得喝,不喝不行。为了钱慕能尽快调养好身子也得让他定时喝。 赵裕看了看汤药,又看了眼钱慕,问:“我喂你?” 钱慕神情微动,他压了压手指,好整以暇的抬头看他,目光中有些求知欲。 “......”真是够了! 赵裕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另一手扣住钱慕后脑勺,吻了过去,唇舌毫不费力的撬开了他的齿关,,整碗药全都哺入对方口中。 他又压住对方舌根,迫使钱慕将药都吞咽进去后在对方口腔中辗转一番,方才分开来。 嘶——,这药不是一般的苦,尽管赵裕没喝这药,但喂药的过程中难免吞咽进去一些,口中也尽是这药的味。 赵裕连忙灌了一杯水,冲淡了一些,又伸手给钱慕也倒了杯水,递过去。 钱慕垂眸坐在座位上轻轻啜着茶水,神情缓和下来。 50 忧思 胡闹完,赵裕同钱慕说起昨天越王府派人送来的请帖,问他怎么想。 钱慕现在不得不重新审慎赵裕和其他皇子间的关系和立场。 如果赵裕只是赵裕的话,那最多不过就是夺嫡,但现在,赵裕不仅是赵裕,还是曾背负血海深仇的钱慕。 钱慕问,“越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倒是个好问题。 越王虽然特立独行,在至和帝所有的子嗣中行事最为出挑,但,却是所有皇子中很没有存在感,仅在晋王赵褚后面。 赵褚是因为性格平庸,而越王赵衿,旁人谈起时总说此人行事无所顾忌、非正道也,不欲深交。 赵裕道:“就我所知,赵衿后来沉迷佛道,逐渐远离朝堂了,并未深交过。倒是他外祖靖远侯独孤恒在二十三年初突厥南下入侵时,推辞了陛下派他去平叛的旨意,陛下一怒之下将独孤恒召回长安夺职禁足了。” 钱慕从书案上拿出一个册子递给他:“现在想来你我二十多年来竟然都忽视了这位越王殿下,这么一个大隐隐于朝的皇子,背后又有陇西独孤氏的支持,比你们兄弟几个走的都要远。” “容我解释一下,并不是我兄弟,我亲兄弟是有阿英。”赵裕一旁插话。 钱慕一愣,笑了下,“阿英现在可不敢当你是他兄长。” 赵裕翻开册子,惊讶的发现里面都是些越王府的隐密。 “你什么时候派人查?”他整日与他在一起,竟然从未发觉过。 钱慕双手放在书案上,稍微歪着头睨他,眼睛里浮现出一点笑意。 赵裕有些惊奇,他自己他清楚,钱慕是有些冷感的,他不在意的事很多,在意的事很少却很少。自昨天两人相识相知、互通有无后,在他面前内心感情就逐渐有点显露出来的意思。 “从你上次说要那个位置开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晋王属实懦弱平庸不提也罢,唯有楚王人心所向众望所归,越王身后势力不可忽视。” 赵裕将册子从头翻到尾,忽然顿住,“陆州刺史郑伯元是越王的人?” “虽然隐密,但显然是的。至和十六年时连州灾荒、山匪聚众起义,连下黄、怀,围困永州,越王奉旨前去平叛,当时永州刺史即是郑伯元。” 陆州之事,赵裕虽然察觉郑伯元有所隐瞒,但他对此人观感还算不错,水患之时能想民所想、忧民所忧,不惜亲身犯险查看灾情,仅从这点来看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官。 “除郑伯元外,陇西贵族几乎都倾向于越王,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沉迷佛道呢?” 两人互看一眼,具是不懂。 禁足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过,果然赵衿大婚前两天宫里传下旨意,允了赵裕八月十二日前去越王府道贺。 圣旨依旧是至和帝的贴身太监守敬来传的,守敬恭恭敬敬笑着向赵裕道了喜,也不多留就回宫去了。 当时钱慕正在后园的水榭中同谢玄微对弈,赵裕作陪,兼做烹茶童子。 守敬走后,赵裕转头对上钱慕的目光,两人心有戚戚然。 谢玄微目光在棋局上略过,落到旁边两人身上,“这棋不如就到此为止,今日玄都观主殿上梁我去一趟。” 赵裕看了他一眼,说:“好,早去早回。” 水色空明、照影水榭中微光荡漾,一室寂静。 “王爷有何忧愁之事?” 钱慕瞥了他一眼,陡然瞥见他惶惑的神色,又看了眼方才谢玄微的位置。 若有所思,“是因为谢道长?” 赵裕点了下头,这没有什么好不能说的。 他和玄微同其他三人不同,他们本没有前缘,因缘际会两人才相遇相识。因此两人也谈不上有什么隐瞒,他们的关系并不建立在这些事情之上。 说到底不过是,因缘际会、萍水相逢、平生情愫、心照不宣。 赵裕自己都说不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斟酌的开口,“玄微是方外之人,远离红尘,我俩之事虽是心照不宣,但我却总觉得好似水中月镜中花,可碰而不可及。” 钱慕微微挑眉:“你俩从未谈过此事吗?” “我不知如何开口,玄微这人无欲无求,我看着他就觉得说不得哪天就白日飞升了。”赵裕:“我如何同他说这些事?” 钱慕觉得好笑,戏谑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赵裕恼怒:“元熙!” 钱慕轻咳了一声,正色说:“那天他会亲自过来作保证,我想他还是对你有些情意的,况且人岂会有无欲无求的时候,光武帝尚有既平陇复望蜀之言,我等常人又怎会超脱凡俗。” “不谈其他,只说我少时便想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及到现在病情有望,我又想长命百岁、所爱无忧、家族昌盛。” 钱慕劝道:“此事王爷还是同谢道长亲自说开的为好。” 晚间谢玄微回来时戌时刚过,远远看见屋中灯火杳然,疑惑了片刻,而后恍然。 他放重脚步,推门进去时,赵裕正巧望了过来,两厢视线一撞。 谢玄微幽黑澄澈的眸子总是让赵裕有种被人洞悉、无处隐藏的感觉,他面对谢玄微也总是有些迟疑不定。 谢玄微率先颔首:“王爷在此处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玄都观主殿落成,焚香祷告、洒扫典仪具不可少,这么一耽搁,就到了现在。 谢玄微脱了鹤羽道服搭在一旁,又静了手在他对面坐下,一面品茶一面听他来意。 赵裕轻咳一声,将这话语在心中又措辞一番,方才认真说道:“之前陆州时,那日在安平县我所做之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日赵裕情不自禁吻了他,他并未回应,事后两人亦是没有再说过这事。 谢玄微点头,“嗯”了一声,“我知道。” 赵裕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虽然种种迹象都说明谢玄微对他并非毫无情意,但他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如今听到他应的这一声,他才真正放下心来,露出点笑意,问他:“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闻言,谢玄微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手腕处缠绕着的佛珠上。 “人生天地间,如光阴之一瞬,身若浮萍,踪迹不定,而浮生若梦,欢者几何?洛京或是长安,走或是留下,其实本无差别。” 这话中的含义太过出世,赵裕听得皱眉。 又听谢玄微继续说:“当日我因好奇决定下山来见一见王爷,承蒙王爷见留、实堪嘉幸。王爷对我有情,而我对王爷也并非无意,若是王爷想贫道长留长安也无不可,待来日该去之时再去。” “该去之时?何为该去之时,又为何该去?”赵裕颇有些不懂他说的这话,皱着眉道。 “道法自然,自有其机缘。” 赵裕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不许。玄微,或许你觉得这世间道法洪大充盈、势不可挡,但我却觉得人定胜天,我要你长留在我的身边。” 谢玄微黑白明澈的眼睛微微颤动,良久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 51 道童轻轻敲了敲门,进来回话,说热水已经备好。 谢玄微说了声知道了,挥手让他下去准备。他抬头看向赵裕,问:“王爷要留宿吗?” 赵裕正有此意,他和玄微的关系本就若即若离,今晚的谈话,实在谈不上多愉快。他现在急需通过其他方式确认谢玄微的存在,若是肉体关系有用,倒真的值得一试。 身体和合不过是情感的一种表达方式,没有不能说的,也没有不好说的。 青年身强体健,又年少多情,独坐窗前听得不远处的水声,衣物摩擦的声音,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种种画面来,情欲从身体中升腾而起,眨眼间就充斥了全身。 赵裕换了个姿势,正打算在书架上找本清静经看看,谁料一转眼间,就见对方洗漱完出来了。 同上次在陆州差不多,谢玄微只身着一件中衣,莲花冠已经拿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还有些滴水,灯下唯有一点眸光如同水洗过,亮的惊人,遥遥看过去,仿佛连魂魄也要折进去一般。 谢玄微施施然地走近,“王爷要去洗漱一下吗?”声音也似浸过水,比平日里柔和一些。 赵裕眸光幽深,沉沉的,“不用了,我来前已经洗漱过了”,声色低沉暗哑,他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问:“玄微可懂这些风月之事?” 他声音中暗含的情欲饶是谢玄微这等远离七情六欲的人都能听的出来,谢玄微眉梢轻轻挑起,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反而用另一只没有被束缚的手抚上赵裕肩膀。 额头相抵,眉目清越、眼波微微荡漾,他缓声说:“贫道自小持身清正,从未接触过这等风月之事,王爷可要亲自教授与贫道?” 外人常道谢玄微谢道长气质缥缈、孤高傲世,哪里知晓他私下还有这么一幅纯欲满身的样子? 如今温香软玉在怀,赵裕岂会再如柳下惠一般无动于衷。 谢玄微平日里持身斋戒太过出尘,赵裕总有一种抓不住的虚无缥缈之感,现下他带着对方跌倒在床榻上时,方才发觉这人也不过是同旁人一般无二的血肉之躯,沉甸、温热。 他气息有些急促、略微焦急的去舔吻谢玄微,灵活的舌尖探进口中,勾着对方的唇舌舔弄。手上也不耽误,从方才两人纠缠挣开中的领口探入,顺着胸膛肋骨一路抚上对方腰侧。 谢玄微感受到微凉的触感,身躯轻轻颤了下,稍稍睁开眼睛,自不必说,眸光几分迷离。 赵裕吻过他的眼角,三两下将他衣物褪去,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一点点细细吻过,最后停在对方清晰姣好的锁骨处。 他一手轻轻抚上他胸口,感受到皮肉下沉沉的跳动,复又抬起头看向谢玄微,说:“此时此刻,方觉得能伸手够到你了。” 赵裕这话说的太过柔软,谢玄微本就觉得之前谈话有些伤他的心,现在心中更是软了又软。抬手勾着他的肩膀,一个用力两人位置瞬间颠倒。 谢玄微跨坐在他腰侧,俯身亲了下他的唇角,笑了下:“是贫道的过错,贫道这厢给王爷赔礼了。” 在赵裕震惊回不过神的目光中,谢玄微垂眼伸手握住了他腿侧那高高翘起的阴茎,赵裕周身一颤,重重的喘息了一下。 “......玄微”。 谢玄微显然是初次替人伺弄这物什,很不得要领,有时太轻引得赵裕不由自主的往他手中顶撞,有时又太重青年墨黑的眉梢都紧紧皱起。 谢玄微思考了一下,停手,并不是因为手酸,而是有些怀疑。 “很不舒服吗?” 赵裕拉过他磨的发红的手掌轻轻吻了下,“没有,明天会手酸的”,又问他:“我来?” “不要。”谢玄微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拒绝道。 他这坚持己见的性子,赵裕倒有些头疼了。 谢玄微俯身从床头拿过一个木盒,这样式,赵裕眉头轻轻扬起,有些惊奇道:“你连这东西都有?” 谢玄微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的泼他冷水:“这是日常备着的治外伤的药膏。” “......”赵裕揽着他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下的蓄势待发,转移话题道:“道长还是尽快治疗一下此物吧。” 谢玄微白皙削瘦、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粗壮的阴茎上起起伏伏,上下抚弄,药膏也随之均匀涂抹上面,微凉的药膏遇热逐渐化开。 赵裕声音低沉暗哑,亲了下他的额角:“好了。” 真到这时候未知还是有些让他紧张的,谢玄微抿了下唇,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赵裕粗壮青筋勃发的阴茎沉下身体。 尽管赵裕轻轻扶着他的腰,但长痛不如短痛,谢玄微一下便坐到了底,将身下之人的阴茎尽数吞没。 一声闷哼,将即将溢出口的呻吟闷到了喉咙里,赵裕搁在他腰侧的手清晰明显的感受到手下肌肉的一瞬间变得僵硬。这种主动的姿势进入的太深,赵裕粗长的阴茎仿佛要顶到胃里,即便是常年习武的谢玄微都有些受不住。 谢玄微背后额头刹那间都被冷汗湿透,赵裕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后背。 “疼吗?” 谢玄微向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已然被逼出了几分水色,也不答他的话,努力放松身下的穴道,软而绵密的裹着侵入里面的肉棒。 他靠着赵裕喘息了几声,待到身下适应了,方才扶着他肩膀上下自己动了起来。 谢玄微岔开双腿跪坐在赵裕腰两侧,大腿内侧的软肉和赵裕小腹紧贴摩擦,后穴中的巨龙更是在他有意控制腰间力量上下中起伏隐没。 他初经人事,一切都按本能去做,并未刻意去做什么,短短几息下来,他额头已经布满了密汗,起伏间水迹更是顺着脸侧滑落,滴到赵裕的胸膛上。 身下的后穴里阴茎如利刃一般刨开他的穴肉,摩擦着柔软的内壁,被撑开的穴道内有体液分泌出来,让巨物进出更顺畅。 谢玄微喘息更加急促了,昔日孤高凌云的谢道长,如今在床榻之上也不过是沉迷情天欲海的普通人。 52 赵裕自小读圣贤书、行君子事,一向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即便重生之后也是谋定而后动,也不愤世嫉俗、极端尖锐。 但今日在谢玄微这里,他却从心底抑制不住的生出一些暴虐情绪。 可能是谢玄微太过远离世俗?也可能是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两人没有很深的羁绊?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人有离开自己的想法。 说来也怪,成为赵裕之后,他的占有欲却明显大了起来。不疑、钱慕、鹤之、玄微他们四个他哪个都放不下,一个心占据了四个人,但他却难以容忍他们离开自己或是喜欢别的什么人。 连沈鹤之同他刨白心迹之后就断了从前的红颜知己,从此收心束手,而谢玄微...... 想到这里,赵裕就有些怒从中来,连带着搁在谢玄微腰侧的手都有些用力。 用力的把谢玄微往自己胯下按,青筋暴起粗大充血的阴茎狠狠捣入他的后穴,擦过其中的敏感点,直捣黄龙。这是从来没有的深度,仿佛要捅到胃里去一般,一瞬间谢玄微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腰间的肌肉发着抖,下身滚烫紧致的内壁疯狂收缩缴紧,想挣又完全挣不开,连一个深呼吸都仿佛都做不了。 赵裕低头在他锁骨处咬了一下,轻轻笑道:“时候尚早,道长可要好生受住了。” 说罢,赵裕亲了亲他白皙绷直的颈项,将阴茎抽出,一个用力将谢玄微翻过去压在身下。 谢玄微整个身体陷入被褥之中,身后附上的力量终于让他回过一点神思,他喘息着回手按住赵裕,“不......不要、后入......” “?”赵裕动作一顿,没想到谢玄微会要求这个。不过每个人都有爱好的姿势,他不愿意也就罢了。 赵裕又正对他,描摹他淡漠而又在此刻含有情欲的眉眼,重新将阴茎插入他湿润的后穴。 “嗯啊——唔——” 赵裕咬上他的唇,将他的呻吟都吞咽了下去,舌头伸进去顶弄他的口腔,扫过他的牙齿和上颚,引的谢玄微阵阵发颤,丝毫招架不住。 等到唇舌发麻时,赵裕终于放过他,一边身下用力挺动一边开口问他:“这个姿势可以吗?道长还有什么喜欢的姿势吗?” 赵裕在这场性事中是有些狠了,故意要折腾谢玄微,要从肉体上折服他。 谢玄微被他大开大合、毫不停息的动作搞得头脑发昏,强悍的冲击从身下蔓延至全身,清醒与沉沦都不在分明,好半晌才听明白他问的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赵裕也没想他真回答这个问题,笑了下复又去吻与他十指交扣的指节。 谢玄微掌心有着常年握剑生出来的薄茧,摸着并不是很软,他挣开赵裕的手,抚上他的脸侧,用力拉向自己。谢玄微胸膛起伏撑起上身,扣着他的肩膀直接吻上赵裕唇边。 眼中水色微光荡漾,唇边喘息急促,“可以,只要能、能看见王爷的姿势,都可......” 这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赵裕一愣,抬眼正望进谢玄微清明澄澈的眼眸深处,心中重重一跳,片刻的凝滞后,赵裕低头咬上他的脖颈,身下的动作更加疯狂。 结束时已经后半夜了,谢玄微趴伏在赵裕身上平复喘息,饶是他练武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了,赵裕自己也没强到哪去。 灯火早就燃尽了,唯有月光从半开的窗子外照进来,撒了一地的月辉。 赵裕勾着他散落的长发在指尖缠绕着,大腿抵着他的下身,射精后的阴茎仍然蛰伏在对方后穴里,不曾拔出来。 两人结合处淫靡不堪,感觉也不是很舒服,谢玄微推了推他,“出去。” 赵裕退了出来,没了堵塞,精水混合着肠液一同从后穴里流出,加上谢玄微身上斑驳青紫,足以令最清心寡欲的圣人面红耳赤。 谢玄微皱了皱眉,不太能忍受这样不堪的仪态:“我要沐浴。”又问,“王爷呢?” “一起吧。” 谢玄微唤来道童再去备水,沐完浴、换了被褥,谢玄微才舒展了眉梢躺着与赵裕说话。 谢玄微本来就不是话多之人,只捡着想说的说,不想说的一律都被他忽略了。 搞的赵裕都有些郁郁,“你不能陪我多说几句吗?” 谢玄微摇摇头,“刚才你折腾太过了,有点累”,又望了下庭中姣姣的弯月,说:“而且现在已经过子时了。” 谢玄微今天不到卯时便早起了,先是斋戒做早课,辰时开始练剑,辰时三刻练完吃早饭,饭后在三一亭开始给几个道童讲经,临近午时又被钱慕邀去对弈,而后又外出去了玄都观主持主殿落成的典仪,直到戌时才回来府中,最后又被赵裕拖到床榻之上,胡闹到现在。 别说谢玄微是练武之人了,便是他已经羽化登仙了也要累个半死。 “......”赵裕彻底不说话了,拍拍他的背示意他休息。 谢玄微合了会儿眼,又睁开,问:“王爷,还在生气吗?” 赵裕低头,借着月光看他,发现他还是一幅清冷冷的样子,沉默了一会,“有一点。” 过了会又说:“玄微,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玄微也不问他原因,眯着眼看他:“没有人能阻止我的。”他这话没什么语气,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吴王府不好吗?”赵裕皱眉,难道我不足以让你留下来吗? 谢玄微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抚平他皱起的眉梢,想了想说:“王爷为何会喜欢我呢?” 他们并没有前缘,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是他的一念之差。 “惊鸿一面”,赵裕是这样形容他们的初见,又继续道:“我最喜欢的还是你这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我并不能看透,世间事千头万绪,世间人善恶难分,我不过是一山间道人,如何能分得清、辨得明。一如我并不能确定王爷一直是王爷,而贫道一直会喜欢王爷。” “世间善恶爱恨本就是来去匆匆、易聚易散之物,我此时喜欢王爷便此时在王爷身前,何必非要求得百年呢?” 赵裕胸膛起伏,差点被他这番言论气个仰倒,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深吸一口气,没好气道:“我自会证明给你看的,日后便知晓了。” 况且时候很晚了,赵裕还惦记着他睡觉的事,让他早睡。 53 府门相遇 赵衿身为当今四皇子、钦封的越王,又兼是与突厥联姻娶的是木尔敦可汗的妹妹伊兰公主,即便按中原习俗说是继妃,这婚事场面和年初赵裕成亲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婚事是从赵裕去陆州之前皇帝命礼部就开始着手准备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其实是有些匆忙的,但当观礼的人真到了越王府时,才发现这婚礼并不见一丝敷衍。 到了越王府门前,赵裕扶着钱不疑下了马车。看了看这难得一见的场面,果然好大的排场。 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非富即贵,既有宗室皇亲又有朝臣大员,府门前迎门的是上次给赵裕递请帖的管家韦铎。 赵裕刚刚下了马车,还未往里去,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召唤。 正是晋王赵褚:“五弟!” “二哥”,赵裕回头去看,除了赵褚及赵褚王妃许氏外还有楚王赵初:“三哥也在?” 钱不疑跟着上前见礼道:“妾身见过二哥、四哥、二嫂。” 许氏也回了礼。 一旁赵初道:“刚才还同二哥说起五弟来着,没想到这就碰上了,不如一起去给四弟道喜?” “这......”赵裕看了眼旁边的钱不疑有些迟疑。 赵褚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嗐,也是五弟年少夫妻,恩爱不移,才这般离不得。也罢,我让许氏带着五弟妹你总放心了吧?” 话已至此,赵裕也不好再拒绝,观礼的宾客男女并不在一处,他嘱咐道:“不疑,那你先跟二嫂去,有事就让流朱来前院找我。” 钱不疑握了下他的手,笑道:“我知道,王爷放心就是。” 赵裕又看向许氏笑的不好意思:“有劳二嫂照顾不疑,我在这先谢过二嫂了。” 许氏同赵褚成亲多年,早就从初时的举案齐眉走到了“相敬如宾”,其中情意早就在十多年间磨尽了,唯有利益和本分横在中间。 如今乍然见赵裕和王妃钱氏之间难以遮掩的情意和关心,心中酸涩异常,天家之中倒是难得一见。 不过许氏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心里想一想也就过去了,毫不犹豫的应了赵裕的请求,带着钱不疑往后园命妇所在处去了。 赵褚、赵初、赵裕三人则一同前往前院。 “五弟从陆州回来后,本来我们还打算咱们几个兄弟聚一下呢,谁成想五弟竟然被陛下禁足了,不过好在前两日陛下又恢复了五弟的自有,今日正是四弟的婚事,正好不醉不归才是。”府中来往具是朝中大臣,赵初一边同他们打招呼寒暄一边同赵裕说话,好在三人走在一起,其他大臣见状都有眼力的不来打扰。 赵褚也道:“其实我们都知道陆州赈灾安民之事全赖五弟一力解决,本是大功一件,哎,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 赵初咳嗽一声打断他:“二哥,此事陛下已下定论,不可妄言。” “啊?”赵褚顿住,连忙改口:“三弟说的是,老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可不要跟陛下对着来啊。” “哪里”,赵裕笑笑:“承蒙陛下圣恩,我才出宫建府步入朝堂不过半年,自当奉陛下之命尽忠职守,万不会如此的。” 虽然这样说好像是挺对的,但赵褚和赵初总觉得这事放赵裕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们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见两人还想再说什么,赵裕又突然道:“诶,那不是沈寺卿沈大人吗?”也不等两人阻止,他扬声唤了一声。 “鹤之!” 前一日并非休沐,沈鹤之又正值盛年,三省值夜里如今有一半时候都是他在值夜,今天他是从政事堂直接过来的,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一身重紫官袍、隐隐威仪正同一旁的宋老王叔说着什么。 听到赵裕声音,他又同老王叔说了几句,便朝他这边来了。 还未走近便笑道:“王爷也到了”,又同其他两人打招呼:“二王爷、三王爷。” 大理寺卿沈鹤之——山阳长公主之子、当今陛下的嫡亲外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年纪轻轻就凭借自身努力和陛下信重,平步青云做到了大理寺卿,不久前更是指到了政事堂办差,想必过不了多久便能登堂入室,正式入阁了。 而从年初沈鹤之同赵裕走的很近,这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谁也不知沈鹤之是哪根筋搭错了,本来相逢陌路的两个人竟然莫名其妙的走到了一起。 沈鹤之本就是皇亲国戚,他就是保持中立,日后随便哪个皇子继位都少不得倚重他,出将入相、煊赫两朝的前途可见一斑。 但沈鹤之偏偏做了选择,毫不遮掩的站到了赵裕这边。 三省宰相算上沈鹤之,有一半都是支持赵裕,李珪则是寒门出身、一路被至和帝提拔上来的,而孟文松是文坛领袖、亚圣之后,谁也不站,谁也胁迫不了他站队。 沈鹤之姿容艳丽、风华无双,气质沉凝,不笑时威严甚重、锋含忙而不露,笑时,万物回春,眉目具是含情,泼天颜色扑面而来。 赵裕看了他好几眼,风姿更胜往日,他竟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竟然也被他压在了身下。 赵裕开口说:“好多天没见到你了,难得能在四哥婚宴上碰到,跟你打个招呼。” 沈鹤之余光扫了赵褚和赵初一眼,心下一转说:“最近朝中事情有些多,常忙到子时,阁中三位老大人具是年事已高,只好我多费点时间了。上次见王爷好像已经是十天之前了,正巧我也有事同王爷说,现下里婚礼开始尚有许久,王爷不若同我先走一段?” 他这样一说,赵褚和赵初两人也不好再留,便对视一眼先告辞离开。 沈鹤之带着赵裕七转八转,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清幽寂静。 54 糟心的家事 “鹤之。”赵裕还未开口便已有三分笑。 左右无人,沈鹤之也不端着那些对外的官架子,抬手抚上赵裕的眉梢,仔细描摹,皱眉道:“王爷最近熬夜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赵裕心中酸软,握着他的手低头吻了吻,叹息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你不在,夜里难眠......” 沈鹤之揽着他的腰凑近幽幽道:“这么想我?昨日值夜时读到小山词,王爷知道是哪首吗?” 赵裕眼中露出点笑意:“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不对”,沈鹤之捏了捏他耳朵,让他再猜。 赵裕眯了眯眼,凑近他耳语说:“莫不是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沈鹤之失笑,咬上他的唇畔,喃喃道:“当然是试将前事倚黄昏,记曾来处易消魂啊。” 赵裕眸光一颤,红色印记漫上耳际,抓着他的手就回吻了过去,省的他再说出这等令人羞恼的话来。 “咳!” 一声咳嗽外加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兴致。 两人不愉地回头望去,猛然一愣。 “元熙!” “阿慕!” 来人一袭青衫,简单的文人素袍样式,腰间挂着一云纹环佩,面上病容少许,让人见了只觉得冷肃异常、敬而远之。 此人不是钱慕是谁? “都到了人越王府中了,还拉拉扯扯的,让人撞见了也不怕贻笑大方?” 钱慕在一边寻了个地方坐下,看着两人冷淡道。 旁人不了解钱慕可能会怕他,沈鹤之可不会,他深知此人冷的时候是真的冷、谁都拿他没办法,但软的时候也是真的软,一拨拢就看的出来。 沈鹤之放开赵裕,走到他面前笑着吻他,吻的钱慕避都避不开,等到钱慕都喘息断续的时候才放过他。 “他们见就见了,我还怕他们不成?”沈鹤之我行我素的性格丝毫不变,谁都拿他没办法,他风流在外的名声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荒唐!” 赵裕轻咳一声,跟着解释说:“好久没见鹤之了,情不由衷、情不由己,前天元熙你不也跟我说想鹤之了吗?” 拆钱慕的台,赵裕顺手的很,钱慕果然震惊的瞪了他一眼。 沈鹤之嘴角的笑止不住,看着他戏谑道:“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眼看钱慕沉着一张脸要打人了,沈鹤之才忙收了取笑,说:“这几日实在太忙没时间,明日休沐,一定回府可好。” 钱慕和赵裕也不是不知沈鹤之政事忙,当然不会要求他天天相陪,只是有时思念总是漫上心头。 赵裕摆摆手揭过这个话题,说起今日的婚宴。 “今日越王成亲的规制可不比年初王爷的婚事小。”钱慕跟着父亲钱璋一路而来,一路下来就明白了礼部对越王婚事的看重。 沈鹤之天天在政事堂,越王成亲这事肯定绕不过去,不甚在意说:“事关两国安宁,就是做面子也要做齐全”,说着敲了敲手中的扇子,沉思道:“反倒是刚刚和老王叔说话时,听他提起越王这次迎娶突厥的伊兰公主,他外祖父独孤恒没有到。” “独孤恒历来镇守凉州,少有回京之时,不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会,独孤恒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战死沙场、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名遗腹子,如今不过十五岁,常年跟随在独孤恒身边。另有一女儿入宫为妃,育有一子便是越王。独孤恒待越王十分亲近,是越王最有力的支持,况且今天这桩婚事就是大梁同突厥修好之举,独孤恒有何缘由不来?” “这......” 这似乎是一个问题。 钱慕低头沉思片刻,骤然道:“独孤恒是在借此表达不满!” 赵裕一怔,然后也反应过来,可不是嘛。 沈鹤之亦颔首肯定道:“不错,陛下是想借此婚事修两国之好,以期北地近几年能免于刀兵,但靖远侯可不想让自己外孙去当这个被牺牲的人。” 他稍微顿了下,“我猜,越王找你要说的话,必定与此有关。” 赵裕略一思索,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鹤之还想再说什么,抬头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人,颇有些头痛,转身将折扇还给钱慕,说:“催命的来了,今晚记得等我回去。” 说罢,面上神情又恢复了人前极重威仪的沈寺卿,迎着来人走了过去。 赵裕同钱慕对视一眼,两人纷纷起身从另一边绕出去,不打算多待。 对面来的事两人,沈鹤之走上前,其中一人打一看着他就狠狠皱起了眉头,刚要出声就被沈鹤之打断了。 “吕老大人也来了,鹤之久未拜见,真是失礼了,吕老大人最近可还安好?”沈鹤之直接忽略那人,同另一翰林院总编修吕铮老大人寒暄起来。 吕铮一怔,下意识的想看一眼旁边的定远侯沈青,又忽然强迫自己顿住,但凡在朝中有些资历的官员,哪个不知晓沈鹤之同定远侯沈青关系冷淡,但谁又敢问呢? 吕老大人只好勉强寒暄:“安好安好,老夫不过是一把老骨头了,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听说鹤之你最近去政事堂听差去了,那多累,才是要注意劳逸结合。” “好”,沈鹤之笑道:“老大人之言,鹤之一定谨记。越王府上的园林布置一绝,鹤之就不打扰老大人游赏了,告辞了。” 沈鹤之拱手拜别。 “站住!” 身后一声急言厉斥,沈鹤之顿住脚步,回过身似是惊讶道:“原来是定远侯啊,不知沈侯爷叫住本官是有何见教?” 定远侯年过五十,又常在京城,早就磨灭了少年征战沙场的气质,平时多和文人清客一起,只有面对唯一的嫡长子时才能让他变了脸色,相看两相厌,厌恶异常。 “你老子在这你都看不见的吗?!”沈青气的身体直颤,其他人看了怕是都要怀疑会不会仰倒过去。沈青不待见沈鹤之可以,若是沈鹤之如现在这般装作看不见,刻意忽视他,沈青就陡然火大了起来。 沈鹤之好整以暇,微微笑道:“本官最近刚刚入阁,实在忙的很,一些不相关、不重要的人看不见也很正常。” “你!你!!——你这个——” 吕老大人头大的拉住沈青,连忙劝道:“沈侯爷,注意场合!今天可是越王重要的日子,若是出了差错你我可都吃罪不起啊!” 沈鹤之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沈鹤之!你这个贱种,和你那个母亲一样——” 沈青话还未说完,就被沈鹤之一手拽着衣襟提了起来,剩下未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沈鹤之脸色阴沉,往日艳丽的眉目都化作了冷厉的刀锋,连吐出的话语都像结了霜:“沈青,念在你我同姓的份上,我才一直忍让你,你以为我拿你毫无办法吗?若是再让我听见一句不该说的话,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青看向沈鹤之的目光颤抖中带着恐惧,好似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眼前这个杀气四起、阴沉可怖的青年真的是他认识的沈鹤之吗? 沈鹤之眯着眼,周遭的杀意让人胆寒,半晌讥讽的笑了声,松开手,再也不看地上这个狼狈喘息的男人,转身离去。 55 楚王夜谈 钱慕转到竹林的另一侧,顺着湖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边走边跟赵裕低声说话,“鹤之好久没遇到过定远侯了,其实有点担心他俩起冲突。” 赵裕没怎么注意他说了什么,反倒是把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折扇上,“这扇子怎么在你这?” 钱慕低头看了眼,递给他:“这是我的扇子不在我这在哪?” “?”赵裕打开看了看,画面是山水画,画功如何他说不出,毕竟琴棋书画,唯独画他不懂,但其中意蕴还是可以看的出几分的。 翻过来另一面题字写的是:猿啼两岸千峰秀,扁舟一叶万水流。 下面还有一方小印——沈鹤之的私印。 果然。 “前些天我就见他在画这个扇面,我问他要他没给,原来是给你画的。”沈鹤之的绘画可是一绝。 钱慕挑眉,原来还有这一出事,“那送你了。” 赵裕仍还给他:“我不要,他说要给我新画一幅。” “......” 其实定远侯的事赵裕还真不太担心,他们几人之中属沈鹤之最年长,他能凭自己本事坐到如今的位子上,怎么也不可能被一个小小的侯爷欺负了去,即便这人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赵裕劝慰了钱慕两句,还不待说什么,就拍了拍他肩膀。 说:“催你命的也来了。” 钱慕抬头看去,也同样拍了拍他肩膀:“王爷以为你可以逃的掉吗?” “父亲。”这是钱慕。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这是赵裕。虽然他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但好像也是实事。 来人正是钱璋,钱璋目光掠过自家儿子,落到赵裕身上:“王爷也在,快到时候了,既然王爷也在不如一起前去?” “恭敬不如从命,岳父大人请。” 路上钱璋问起之前陆州时候的事,赵裕知无不言的一一回了,钱璋有些沉默。 钱璋的身为左谏议大夫,并不算多高的官位,参与朝政也没有很深,但钱氏现任大家长显然看出了赵裕的行事风格。 “王爷身为钦差为民请命、澄清吏治本也是职责所在,只是周、余两家素来是世家大族,如此落他们面子,只怕其他世家会对王爷望而却步。” 这事钱璋从知晓陆州事时,便有所忧虑,去问父亲大人,也没问出个结果。女婿虽然品行才干俱佳,但若是上位之后要拿世家开刀,可怎么整? 赵裕当然不会如此,且不说他也是世家出身,便是朝堂上真没了世家,难道从此就没了党争?这世上就能人人富裕、天下大同了? 没了世家也会有其他的势力顶替,他要做的不过是寻一个平衡方法,既要保住世家的百年荣光也要让百姓能活得下去,不至于出现富者良田千顷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这话我也本不该说的,毕竟现在说一切都太早,但我想让岳父大人知晓,这天下并不是世家的天下,也不是君王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若真有那么一天,这天下势必要变法的。”赵裕看向钱璋承诺道:“但我也保证,会给世家留一条出路,确保世家的百年荣光能传承下去。” 钱慕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其实这事刚才回家看望祖父时,他就听父亲说过,如今听赵裕一言方才觉得两人想法果然还是不尽相同的,至少他就没有鼎新革故的想法。 果然是在其位谋其政。 钱璋看赵裕的眼光顿时变了,该说果然是父亲看中的皇子,与众不同吗? 他历数一下当今陛下成年皇子中晋王、楚王、越王,还有他眼前的这个吴王赵裕,发现确实只有赵裕有这个魄力,敢说改革变法。 钱璋微微颔首:“好,既然王爷有些毅力,那老臣就没有什么疑议了”,看了眼旁边的大儿子说:“慕儿自小得他祖父教导,虽无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也有几分筹谋可供王爷驱使。” 赵裕顿时失笑,无所不应道:“能得元熙相助是赵裕之幸!” 又朝钱慕眨了下眼,这次可是被父亲卖给我了,是我的人了。 ...... 观礼的过程没有什么好看的,虽是排场大了些,但流程都是大同小异的。 等到婚礼结束、宾客散场后,赵裕便跟着下人到了一处书房。 也不知如何想的,越王赵衿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好似在桌案处练字,见赵裕到了方走了过来。 “到了就随便坐吧。”赵衿从下人手中接了软巾擦了手,随意说道。 “不知四哥有何事要见我?”赵裕有些意外。 赵衿上下仔细打量了遍赵裕,“倒是比之前顺眼多了”,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我也懒得跟你绕弯子,我只问你你想要那个位子吗?”赵衿目光犀利直刺向赵裕,内中锋利丝毫不见往日离经叛道、状若疯癫的模样。 赵裕眉梢微微挑起,这倒是奇怪了。 “四哥这话是何意?陛下属意谁自有主张,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赵衿嗤笑一声:“老五,这装模作样的本事就别拿到我跟前卖弄了。我这有个消息,你若是说想要,我便把这消息告诉你,你若是不想要,那就算了。” 消息? 赵裕眯了下眼,一个大隐隐于朝的越王的消息,他心中斟酌了片刻,整了整衣袖,又笑了笑,说:“不若四哥先说来听听,想必四哥花费了这么大力气让陛下解了我的禁足,总不是为了让我白跑一趟的。” 赵衿歪了歪头,冷笑了声,倒是小看这位五弟了。 “好,既然你这么说,告诉你也无妨。先太子的事想必是你最近在查,我可以直接跟你说,确实是那位动的手。” 赵裕瞳孔微微骤缩,瞬身一僵,片刻又放松如常,面上不显声色,看着赵衿又是一笑:“四哥说这话想必不是为了危言耸听吧?” “我有证据。”赵衿直言说。 “证据何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老五。” 赵裕不懂了:“是或不是,同四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虽不是文种,但我也不希望遇到勾践。”赵衿:“这样的典故若是发生在我身上岂不是太可笑了。” 赵裕沉默半晌,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也简单”,赵衿指尖漫不经心的在桌子上轻轻点着,带着势在必得:“他日你若登临九霄,我要封地凉州、世袭罔替。” 窗外蝉鸣声声,风过树梢、明月高照,这间屋内却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昏暗中,只听得赵裕平静的声音问:“即使先太子是我嫡亲兄长,他的死因便值一个凉州吗?”说着又笑了下:“这也算是重于泰山了?” 赵衿似是沉思了片刻,顿了下说:“若是加上陇西勋贵独孤氏呢?” 这次赵裕看他的目光倒是有些不一样了,他这位四哥真是不简单啊。 赵裕正色道:“好,四哥有这份魄力,我岂能让四哥低看,我答应你,若有那一日,给你凉州作为封国!” 56 闲谈 “出来吧。”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谁知话音落下,一道飘渺欣长的身影的显现人前,可见也是个长于隐匿声息的人。 烛火照映在来人脸侧,意外的年轻,似乎比赵裕还要小两岁,目送赵裕远去、转过院门消失不见。 少年回首看向赵衿,唇角一笑,锋利杀伐的神色便如冰雪般消失,玩世不恭的气质透了出来。 “这赵裕倒有点意思”,少年随意在赵衿下首坐下,挥手叫下人上茶,“只是不知道能走多远?” 赵衿摇摇头:“能走多远那是他的事,左右和你我无关。”他又目光一转,笑起来:“说起来沈鹤之与我这位五弟走的倒是近,若真有那么一日你说他们可会拔刀相向?” “可能吧”,少年专心喝茶,随意回道:“也许真是情深似海也说不定呢。” 赵衿嗤笑一声,言语中满是讥讽:“君不君臣不臣,父子相杀、夫妻相背、兄弟相残,天底下再没有比皇家更作呕的地方了。情深似海......呵。” 赵衿又瞥了眼旁边的少年,没什么语气道:“人你也看了,事你也办完了,明天你就回去吧。” “不是吧?”少年哀嚎一声:“我才刚到长安两天,你就赶我回去,田里的骡子都没这么赶的吧!” 赵衿不为所动,隐隐威胁道:“独孤昭明!”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表哥呢?”少年,也就是独孤昭明无奈叹气。 赵衿:“代我向外祖父问好。” “行行行”,他摊摊手,片刻眸光一转:“不过表哥,你真不想要那个位置了?” 他们代表着背后的陇西勋贵,若真要一争也可一试,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赵衿道。 独孤昭明端茶的手一顿,兵法中兵势的一篇,自小跟随独孤恒学习守城镇边的独孤昭明当然了然于胸。 “知其白,守其黑。” 他俯身一拜,不愧是祖父看好的人啊。为将者,最忌骄傲强出于人,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能忍常人不能忍方为一个将领的基本功。 ...... 赵裕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想了想就不去打扰他们了,就独自回了锦棠院。 刚进院门就发现屋内还亮着灯,他眨了下眼,黄莺正巧走来,见了他连忙行礼。 “王爷,您回来了?” 赵裕点头,示意屋中:“有人在里面??” “是沈大人在等王爷”,黄莺知晓这几位主子在王爷心中的位置,便道:“我见王爷久未回来,便打算给沈大人备些茶水。” 赵裕勾了下嘴角,果然是他,接过她手中的食盘,“我来吧,你去着人备些热水,我一会沐浴。” 黄莺应声退下。 满王府之中也只有沈鹤之会来锦棠院夜会他了。 赵裕推门进去,直到将新茶放下,沈鹤之都在伏案看账册,听到脚步声也只当是下人,头也不抬说:“放这就行,你先下去吧。” 半晌没听见离开的脚步,沈鹤之皱眉,“你——”抬头看到眼前的人霎时愣住。 赵裕轻轻一笑:“这是我的房间,沈大人打算让我下去哪里啊?” 沈鹤之身体轻轻后仰,靠在椅背上,笑看他:“下去我心里怎么样?” “求之不得呢。”他伸手点了下他眉头,应道。 沈鹤之静静地看他,仿佛连日来忙碌劳累的心神都舒坦了起来。 “怎么又看起账册来了呢?这些日子还不够你忙的?”从他手中抽出账册,翻了翻是他府中的册子,赵裕随手合上。 沈鹤之笑了下:“随手翻翻,等你时间长了太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他伸手拉过赵裕一起坐下。 赵裕有些拒绝,他向来没有坐人腿上的爱好,但这旁边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地方,除非坐书案上,那更是失仪。 “人后一点放肆不会影响你威仪的,我的好王爷。”沈鹤之笑道。 经过内心一番挣扎,终于在沈鹤之含笑的目光里坐了下去,还好赵裕年纪还小看起来没有什么违和感。 腰被他随意揽着,赵裕抬手勾着他的肩膀,笑问:“鹤之,你是不是还想着压我呢?” 沈鹤之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道:“有一点,不过雌伏人下也有雌伏人下的乐趣。” 赵裕被他一本正经的态度笑到了,笑了好大一会儿才停下来,捏着他的手悠悠地问:“那你要上我吗?” 沈鹤之挑了下眉,有些惊奇地看他,这人以前从来不想让他在上面的。 赵裕膝盖抵着他的腰磨了下,“问你呢?” “不要”,是个出乎赵裕意料的回答,沈鹤之按住他乱动的腿,笑了笑,“等我以后改变主意了再跟王爷说。” 赵裕有些意外,想说什么又止住,算了,鹤之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敲门声响起,黄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浴汤已经备好。” 赵裕按着他的肩跟他接了个吻,从他身上下去,又是一端方君子,扬声道:“送进来吧。” 黄莺带人进来将浴桶热水衣物一一有条不紊的备齐。 “我先去沐浴”,说着将他再次拿起的账册按下,冷冷地说:“不许再看了。” 沈鹤之无奈一笑,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去。 赵裕洗漱也不慢,念着天色已经不早了,更是快了几分,不到一刻钟就搞定了。 “怎么不洗头发?”无所事事的沈鹤之已经倚在床头等他了。 赵裕的头发已经散下来了,发尾浸湿了一些,但明显只是沐浴时打湿的。 “明天再洗。”赵裕熄了灯,带着刚刚沐浴完的水汽翻身上床,挨紧了他躺下。 他的头发很顺很直,除了白天束发时留下的几个弯,但也可以用手很顺畅的梳到底。 沈鹤之用手捞了几缕在指尖缠绕着,透过不甚明亮的月光看他。 赵裕感受到他目光,伸出手掌盖住他的眼睛,说:“睡觉。” 沈鹤之眨了眨眼,眼睫在赵裕掌心轻轻划过,“还未到子时,同我说下越王找你说什么了罢?” “不说,你这些天有好睡过吗?”,赵裕铁了心的要他睡觉,“这些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沈鹤之答不上,用拇指在赵裕手背上搓了搓,“那就明天再说。” 赵裕过了会发现,沈鹤之果然不是不困,只是这段时间习惯了晚睡,一刻钟之后,他就呼吸平和的睡着了。 57 前去淮南 “越王这步棋走的倒是不错。”沈鹤之放下手中的茶杯悠悠说:“以进为退、隐于幕后。” 天有些雨,不大,但却是由夏入秋的前奏。几人今日正巧都空闲,便由赵裕组局来风雨亭喝茶赏雨。 五人围坐桌前,钱慕净手正坐为他们一一分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想坐收渔利,那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钱慕这话虽然说的不客气,但也是实事,当下能有赵衿作为帮手总比跟他敌对强,至于以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钱慕明显不想对这事想这些没用的,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 “在淮南境内的人回报来信,其中山阴县、来合县两地近期均发现了许多人口走失的案子,我昨天仔细看了淮南的地图和两县的县志,这事颇有些不同寻常。” “淮南?”赵裕抿了口茶,这地界有点触动他的心里的那根弦了,至和二十三年所有的大事都是由年初的时候淮南王揭旗而反开始的。 沈鹤之明显也想到了这事,和赵裕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安。 谢玄微静静饮茶,显而易见的对这等俗事不感兴趣。 钱不疑则是懵懂问:“人口失踪不应该由县里县令派人去查吗?就算县令不管或者破不了案子,后面不还有州刺史和刑部去核查稽对吗?” “一般案件流程是这样的”,赵裕笑了下,跟她解释说:“但人口走失和杀人、谋财、斗殴等案件不同的事,他们都会有因由起始、人证物证以及判决文书,其中是否有冤假错案,各个环节都有凭证可以核对,州里和刑部便以此来审核这些卷宗。但人口走失无始无终,即便要查也无从下手,一般这些案子都只是在上面过一遍眼,若是这些失踪人口找不回,过些年变成了堆积的陈年旧案,不会再有人去查了,这事也便不了了之。” 钱不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顿了下,“可是这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地方的案子我们也查不了呀?” 赵裕垂眸,沉默了一会,说:“那是淮南王的封地。” 在打人封地上的主意,岂是简单的一件事? 钱慕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抬头看了眼赵裕和沈鹤之,淡淡地开口:“我去淮南走一遭。” “不可!” 除谢玄微外,几人纷纷阻止道,连谢玄微都有些意外的看了眼他。 “你身体久病成疾、又未大好,不宜远行颠簸,需静养才行。” “王爷说的是,还是身体为要,这事换个人去就行。” 钱不疑也皱眉道:“阿娘知道了必然要禁你的足。” 钱慕当然不会被他们几句话就劝住,这其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这事本就隐蔽,不足为外人道,旁人怎么会知晓其中的曲折”,除去他和赵裕、沈鹤之三人,谁会知道淮南王即将要做什么,“王爷和鹤之都有职务在身,唯有我一身清闲,我走这一趟最为合适,还是说你们不相信我的能力?” 冤枉啊! “当然不是!”沈鹤之立刻否定,捏着他的手指说:“可是阿慕,你从来没出过长安,此去淮南山高水长,光是你的身体我们都放不下心,更何况你的安危呢?” 钱慕迷了下眼,嘴角微弯:“此事好说,前段时候王爷都去得陆州,我为何就去不得?” “你是说?”赵裕眼角余光瞥向谢玄微,有些讶异。 钱慕点头,“若是能邀谢道长一同前往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合着道长变成他们外出的护卫了? 谢玄微抬头眨了下眼,点点头:“贫道皆可。” 钱慕挑了下眉头,笑看两人。 ...... 这边商议定了,两人带着含烟就去了淮南。那边赵衿也将当年先太子猝死的证据派人送来了吴王府。 沈鹤之接过书信看了看,说:“这事我来查吧。” “本来这事是打算让元熙来查的,可惜他去了淮南,算来也有十来日了,也不知现在如何了?”赵裕颇有些担忧。 沈鹤之也有点担心,但他去都去了,如今再想这些就有些晚了,“也不必太担心,论心志坚定和心中丘壑,阿慕是世间少有的,倒不如想想这事该怎么应对。” 其实他们都清楚,或者说他们都从人口走失这件事上想到了淮南王造反。虽然两件事目前看还没有必然的联系,但从结果推过程,不难看出,这些走失的人口很有可能是被淮南王拉去铸造兵器或者做其他事去了,大概率还是铸造刀剑弓戟等兵器。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造反从来都是要铸造大量兵器的,而除个别藩王外按祖制不得有个人兵甲。 “之前淮南王起兵造反实在二十三年初,现在还未到至和二十一年,按理来说还有两年才对,但我重生成赵裕,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淮南王的起事。”赵裕沉吟道:“而且,如果淮南王真的有不臣之心,事后孟相的事还须有个打算。” 说到这个赵裕倒想问一下了:“孟相真的同淮南王有所勾结吗?” “我也不清楚”,对赵裕来说此事不过才过去一年时间,应该记得才是,但当时他人轻言微、官微职小,根本就参与不了这事,所以他也不清楚。 况且...... “当时陛下拜托世家轴掣的心意坚决,有可能是有人做假证。”赵裕深吸一口气:“这事还须元熙和道长查看回来后再做决定。” 沈鹤之点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