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孤鸿》 枕孤鸿·1 苏小娘 一路白绫,从阑州城关门口铺进来,蜿蜒几道拐,蛛网似的,从中央大道始,途径阑州城主要的几条大街,终汇于一线延伸进“探花坊”内街里,一直到知秋堂沈府门前。 沈府家业恢弘,又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庄,大当家的葬礼自是风光无限,沿途摆了几日流水席,前来吊丧的商贾文人江湖客数不胜数。 正走着,轿夫不慎被脚底的白绫绊得猛一趔趄,沈灵均支颅坐在轿厢里打盹,也跟着晃动一记,他未防备,“啊”地一声惊醒,额头后背都冒了冷汗,撑着墙急促地喘息。 “大人,没事吧?”冷兴忙一手抄在轿夫臂上,回头向轿内问。 耳旁听着随行仵作的话音,沈灵均刚从梦魇中脱出,尚未回过劲儿来,愣神了片刻方深吸一口气道:“无妨。”又道:“都进城这么久了,怎还没到?” 冷兴道:“再约莫一盏茶时分。如今阑州城繁华,从前那些街巷尽皆改做茶坊酒肆。能行车马的路变少了,咱们也只得多拐几道。” 沈灵均点了点头。 与轿厢内压抑的气氛不同,窗外流水席上,乡里乡亲吃得热闹。沈府办百事,对他们而言却是能白吃喝七天的好日子,珍馐琳琅觥筹交错,一路葬色的街巷里竟被闹得煞是喜庆。 沈灵均看了一阵,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 帘布却掩不住风言风语,还是有几句透过窗缝钻了进来。 “听说了么?这位死了的沈老爷,生前可是荒唐!”有个人吃得兴高采烈,说话时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不清。 另一个应声答道:“可不是么,从前便听说沈老爷重色,长年流连勾栏瓦肆之所,两年前干脆娶回了一房男妾!” “哎,你们说,他这大把年纪了什么时候后好起男色了?”说完,暧昧不明地笑几声。 “嗐,你不懂!有些男的,端的是个妖物,真个儿品起来,滋味比那嫩出水的黄花闺女还甜哩!” 这种风月秘事总是格外引人,又有一个男子加了进来,插口道:“我也听闻了!我家那口子前些时日去城北玉佛寺进香,碰巧见着了那苏小娘。你们猜怎么的?”他故意卖关子,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他神秘兮兮道:“当真是个尤物。男子之身却生得花容月貌,举手投足间比醉花楼的头牌儿还要风流情致。尤其是那双眼,真会勾人,让他瞧上一眼你魂儿都没了,就只管跟着他去了!” 顿时一片啧啧之声,“真的假的啊!” 又一人轻薄道:“那你们说,沈老爷和那男的,被窝里谁才是主事儿的那个?” 旁人狎昵地笑:“这还用说,就苏兆晚那一捏就断的小嫩腰,你叫他肏别人他也挺不进去啊!” 他说得粗鄙,却引得一众男子哄笑起来:“那沈老爷当真会享受,福气不小。” “什么福气啊,我看就是被妖精勾了魂,要不怎么娶回来没两年人就没了?” “沈家小娘姓苏,可别是苏妲己转世,是会吸人精元的妖怪呐!”流水席上搭着荤话,愉快得不得了。 喁喁私语声虽不大,却叫沈灵均听得清清楚楚。他皱紧了眉,搁在膝上的手轻轻点着。 路人赤裸的调侃尖利如刀,他虽不在意沈阕的声名,怎奈处处夹着沈府一块儿议论,心底有些烦躁,一抬手,正要叫人去把那几个长舌头的嘴给堵上,便听冷兴道:“大人,到了。” 掀开门帘,沈府朱门琉瓦,一如往日般雄伟清贵。 两年前大公子沈灵均金榜题名考中探花,被御笔亲封大理寺少卿后,本就势大的沈家越发得意。沈阕着人大肆修缮园林,整得似龙宫一般,还将“大理寺少卿府”的匾额放在“沈府”牌匾之下。 而此时,那气派的屋宇门户洞开,孝棚高起,灯笼、窗棱糊白纸,白幔四垂,一片雪色,客堂设了灵龛。 沈灵均直直盯着不远处沈阕的棺材看了半日。 沈家在阑州城不可一世,沈阕执掌后便下狠手铲除同行,吞并医馆,将整个中原的药庄命脉牢牢握在手里,便连武林盟主都需给他三分薄面。活着时跟个土皇帝似的人,此时却躺在这个小小的棺椁里,被束在高处,旁侧跪了一水的仆从族人,还时不时有江湖同道来吊唁,乌泱泱的拜了又走。 沈灵均沉默地看着,忽然勾了勾嘴角。 “父亲,壮观么?”他眼眸微阖,“这便是你拼了半辈子得来的江山了。趁入土前,好生再多看几眼罢!” 他眼一睁,便已然蓄满了两眶热泪,长辈亲族人聚上来时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大公子两年未归家,今日乘着大理寺的车辇,下人忙不迭连声报了进去,率先迎出来的是沈灵均的乳母温奶娘,见着他不由分说便抓住他的手,直哭道:“大公子,您可回了!老爷去了……”沈灵均跟着泪落如雨。 温奶娘忙搀着他往灵堂去,刚跨进门沈灵均便抢上前几步,直直哭得跪了下来。沈夫人云氏见着他便如催了心肝一般,一把搂进怀里,口里恸哭道“我的灵儿”,母子二人抱在一块,下人见了也跟着跪倒,灵堂间一片悲声。 两个主子哭成泪人,丧仪却不能停,丫头婆子们好容易劝住了,云氏收了泪,抽噎道:“你爹得去得突然,为娘的都……都糊涂了。你向来是个稳重懂事的,一应仪程,你与你二叔商量着办!” 沈灵均道了声“是”,便回过头去向沈家二爷沈熹叩头。 沈熹是个瘦长白净的男子,捏了一柄折扇,眼睛长年眯成一条缝,看着是个温吞儒雅的好性子,见他拜倒赶忙扶起道“免礼”。沈灵均依着礼制,依旧推金山倒玉柱朝他拜了几拜。起身时偶然瞥见一人,眼瞳忽微微一亮。 在旁侧蒲团上还跪了个人,披麻戴孝的十分单薄瘦弱。那细麻绳松松扎在腰里,而那截腰却仿佛承受不住般随着他啜泣微微摆动,弱柳扶风。一袭孝服,却被他穿出几分凄美艳情。 察觉到沈灵均的目光,那人也抬起头,从那顶白麻帽檐下看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潋滟含情,噙了泪,窄小的口似乎忍着哭泣被自己咬红了,藏不住的哀婉清丽,摄人心魄。 只一眼,沈灵均便认了出来,此人定然就是父亲新娶的男妾,身未出府便名满阑州城的沈家二夫人,苏兆晚。 二人默默然对望了半日,倒是苏兆晚先守着规矩垂下眸来,微微点了个头。沈灵均面颊上还沾着泪花,神色却冷了下来,从礼地对他拱手,却不低头,直直盯着他,一瞬也不瞬,那目光仿佛想在这男人昳丽的脸上烙出个洞来。 他这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父亲的妾室看于礼不合,温奶娘悄声在旁喊了几声“大公子”,沈灵均充耳不闻,反倒进了一步,开口:“这位想必便是苏小娘!孩儿这一路走来小娘威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人物!” 这番话说得礼节周全却毫无温度。话语间的挖苦讽刺苏兆晚又怎会听不出来! 苏兆晚慢悠悠站了起身,跪久了膝盖疼,他踉跄了一步方站定还礼,细声细气:“大公子说笑了。” “今日庄重,孩儿再不懂事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笑。小娘这么说,是要陷我于不孝么!” “这……”他一来便针锋相对,苏兆晚有些局促,捻着袖子,一双水玉似的眸子转眼泪波盈盈,轻轻道:“大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着他父亲的这位男妾,沈灵均回府一路来没少受那些无知乡民的言语侮辱,即便他们没有当面说,可背后议论叫他觉得耻辱更甚。 憋了一路的火好容易冒个头,苏兆晚却做小伏低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沈灵均仿佛一拳打进了水里,半分都不痛快。 正要继续发难,沈熹当即挡在他们中间,圆场道:“好了,这大日子的,你们孩子只顾着自己说话!天也不早了,该早日安排宾客安歇,明天老爷出殡,可别耽误了。” 说着,热络地拍着沈灵均肩膀:“灵儿你风尘仆仆赶回,快也去歇息罢,今夜便不要守了。” “不,今夜由我来守灵。”沈灵均望向沈熹,目光诚挚乖驯,却不动声色将肩头他的手挪开。 “可是,你……” “无妨。二叔,今日是父亲头七,我身为人子理应守灵。这么些天您也累了,带长辈们安寝去便是。” 众所周知沈灵均是出了名的知礼守节,更重礼仪孝道,他这么说,旁人并不觉得奇怪。反倒沈熹,今日的提议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驳了回来,心下有些不忿。可沈灵均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也无由问责,只得暂先忍了,回过头去招呼安顿,不多时来吊唁的人便往客居的东厢房去。 此间无事,沈夫人和苏兆晚也先后回了自己屋里。转眼灵堂便只剩了沈灵均一人,和几个大理寺跟来的随从。 天色渐渐低沉下来,沈府规矩严,宵禁前便下了锁,偌大个宅院里也鲜有人迹,落针可闻。 沈灵均命关了灵堂的门,特叫上了两道栓,又叫人去把守着几处窗口。他看了看四周,见再没外人,又等了一阵,大约府里人都歇下了,便朝旁边侍立的冷兴招了招手。 冷兴走了过来,沈灵均眼皮眨也不眨,反手指向沈阕的棺椁:“开棺。” “什么?”冷兴怔忪了一下。 “我说开棺。”沈灵均横了他一眼,声音略大了些:“给父亲验尸。” -本章完- 枕孤鸿·2 死因 冷兴向前几步:“大人,当真要验么?明日便要出殡,倘若到时让人发现老爷尸体有损,又该怎么好?” 沈灵均看了他一眼,道:“今日宾客散去时我去问了二叔,沈老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猜他说什么?” 不在人前了,沈灵均没有再称呼沈阕为“父亲”。冷兴迎上他沉冷幽暗的眸,没说话。 沈灵均自顾自道:“二叔告诉我,老爷这些年不注意保养,此次是损耗太过突发心悸而去的。”他冷笑:“他执掌知秋堂,人们喊了他多年的‘沈老爷’,难道当真忘了他的岁数?他今年刚三十有六,你告诉我到底怎样的损耗能叫一个尚在壮年之人毫无征兆地撒手人寰?” 冷兴道:“听您这么说,有怀疑对象了?” 沈灵均没回答,道:“冷兴,自我回府,这里的一切都古怪得紧。沈老爷到底如何去的你务必替我查清楚。若真是旁人下手,那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老爷,而是整个知秋堂。” “天亮前验出老爷死因,再将尸体恢复原状。你能做得到。”沈灵均淡淡对他一笑,伸手拍了拍冷兴的肩。 说完他不再看冷兴,径直走到一旁挨着柱子坐了下来。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大理寺少卿令牌,借着月光细细端详,手指在上头的流苏上拨弄一下。 会是谁下的手,他大约心中有数。父亲这些年执掌知秋堂,是江湖上名头响亮的医庄,朋友遍布四海,虽也结了些仇敌,但也是些生意场上的纷争,不至于要他一个医庄庄主的性命。梳理利弊细细排除下来,无非就是家里头能接触到生意的几个人。 父亲死了,知秋堂大当家之位空悬,自要有人顶上。不论是谁,占了这个职缺,无异于将整个知秋堂总堂并大大小小分舵都收入囊中。 这块肥肉太大了。沈灵均想,要来分一杯羹的只怕也不止一人。 只不过不论下手的是谁,他当务之急都只想先除掉一个人。此人可能是凶手也可能不是,只是他的存在,对沈灵均威胁太大。 “大理寺,少卿。”沈灵均喃喃自语地念着令牌上的字,轻轻一笑。他是少卿,是朝廷命官,也是专管刑狱侦破的要职。他大理寺追的凶、结的案,天然便有说服力。这么多年,这件大宅院里的山,将他压得太久了。 沈阕的死若是好生利用,兴许会是一丝转机也未可知呢! 沈灵均回头看向沈阕的灵堂,冷兴已经将他皮肉割开了,在一寸一寸检查。沈阕灰白的面孔松弛地睡着,倒比往日里疾言厉色要慈爱许多。沈灵均浅笑了一下,眼瞳温软,一如他往日在父亲跟前那般乖驯谦和:“父亲……您大约见到二弟了吧?你们说什么了?” 沈灵均小鹿般的眼,诚挚地看着父亲,“您跟二弟说,让他不用担心。这些年,我替他,活得很好。”说着,他冰凉凉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您也不用担心。你走了,这个家的一切,就全都是我的。没有人能染指一分一毫。” “您,就帮儿子这一次吧。就当是这些年,您对孩儿亏欠的些许弥补。好么?” 已经子时。天际的疏星暗了些下去,明月巡至中天,白惨惨地泼洒在幽深古宅里。西侧院沈熹的寝殿门户紧闭,黑灯瞎火,仿佛主人已经沉睡。 东厢房的临月轩是老爷在世时特拨给苏兆晚居住的。地方宽敞,窗外园林景致极好,几丛修竹弄得叶深枝茂的,将半个轩室盖在枝叶下,每每来与苏兆晚寻乐总有种深林密会之感。沈阕很是钟意。 此时的深夜,临月轩里却传出几下闷顿不自然的低呼,像是人极其厌恶却又硬忍着不叫出来,随后便是些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听得出屋里是两个人。 而临月轩的下人却仿佛没听见般齐刷刷守在廊外,尚有几位在稍远处放哨的,都警醒着神儿,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兆晚急急喘了几声,用尽全力将沈熹推了开,被折腾久了,领口松散,整个人仿佛脱力般扶着桌子,怒道:“你给我适可而止。” 沈熹被他推得踉跄几步,心里却仿佛更是愉悦,涎着脸笑道:“几日不来你倒长脾气了!” “沈熹,你不要太过分。我旁边可是沈夫人的安寿堂,若是惊动了人,我看你该如何收场!” 他惊怒之下,一双桃花眼中就易含泪,被强吻亲肿了的唇气得发抖,美丽易碎,叫沈熹生生看得邪火横生,道:“怕惊动了人你便乖一点儿!”说着,又扑上去一把抱着他,压在茶桌上,不顾他挣扎在脖颈上吻了几下:“若是被人发现了,我会不会怎样不好说,你可是实打实地要被沉塘。” 口中胡乱喊着“阿晚”,沈熹一边往苏兆晚脖颈里拱,一边贪婪地舔吻他,糊得他半边肩膀全是口水。 苏兆晚气得又锤又打,力气却似小猫一样根本撼不动,一咬牙,抬起膝盖狠狠在沈熹命根要处顶了一下。沈熹当下痛喊一声,捂着裆连连退了几步,怒骂:“婊子,你动真的?” 苏兆晚趁机爬起来闪到一边,咬牙切齿:“再敢造次,我把你那根烂东西剪了!” “好哇你苏兆晚,翻了脸便不认人!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疼你庇护你,不让你被安寿堂那老娘们弄死。眼下又看上了美少年,便不要我老头子了?” “呸!”苏兆晚冷笑:“你当初不过是想借着我窥探沈阕的机密,发现我帮不了你便下手害死他,如今又想栽赃到我头上来。如今他那有出息的儿子回来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吧!” “你的好日子才到了头!”沈熹揉着自己被踢软下去的东西,恶狠狠道:“沈阕暴毙难道没有你的一份?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当初想用床笫功夫要他命的时候半个沈府都能听到你的浪叫声。” “滚!” 一只花瓶朝沈熹头上飞过去,沈熹忙狼狈地一矮身躲了过去,花瓶摔得四分五裂。 “行……行!苏兆晚,咱走着瞧!”沈熹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起身要走,路过他身侧,重重啐了一口:“过河拆桥的贱人,你迟早遭报应。” 苏兆晚嫌恶地踩了几脚他唾沫,盯着他远远的背影,自语道:“那也得你先死在我前头!” -本章完- 枕孤鸿·3 守灵 宅子里的阴风依旧那般透骨的冷。 沈灵均抱着膀子狠狠哆嗦了一下。白茫茫的刚下过雪,沈府下人们噤若寒蝉垂手站在那里不说话,沈灵均努力抬头看去,头顶的光却刺眼,他们一个个的都瞧不清楚五官。紧接着一辆破旧木板车从他身边行过,上头铺了蒲草,还有一卷破草席盖着,里头露出一团乌蓬蓬的头发。 他的娘亲躺在木板上被人用车拖了出去。他本能地伸手抓住娘亲露出来的半截脚,想跟着走,谁知他稚嫩的小手被沈夫人紧紧攥着,他哭闹着挣扎大喊,娘亲没有回音。沈夫人却更用力,她掌心潮湿滚烫,仿佛想把他和自己熔铸在一起。下人们一窝蜂涌过来挡住了他,乱七八糟的声音潮水似的往他耳朵里灌,说什么“从今往后你便是正房嫡子了,还不快拜谢夫人养育之恩”、“二公子和苏二娘子去了,夫人抚养大公子名正言顺”、“那苏二娘子是个不详之身,会克人的。”…… 拖着母亲尸体的板车淹没在人群里,沈灵均心下着急,用力一挣,手甩到身旁的石柱子上,疼得嘶了声,登时睁开了眼睛。 灵堂外已经透出了几缕光亮,冷兴捧着一叠节略文书站在他跟前叫他,见他醒了,轻声道:“大人,您又梦魇了。” 沈灵均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涩:“做什么?” “沈老爷验尸已毕,属下特来将奏报呈给您。”冷兴说着,将手里的文书抬了抬。他眼下有一片乌青,难掩的疲累。 沈灵均回过头去看了看,沈阕的尸身也已经缝合还原,竟是分毫看不出被查验过的痕迹,显是冷兴赶在这几时辰内将一应事物做完了。他接过文书,却没翻,微笑道:“受累了。” 冷兴低了下头,道:“如您所料,老爷验尸结果确实蹊跷。属下查验出了至少三个死因……”他话音未落,沈灵均单刀直入道:“旁的不必说了。你所说的‘三个死因’中,可有包括因服药致死的?” 冷兴一愣,道:“确实有,大人您怎会……” 沈灵均捏着纸页略略思索了一阵,抿起唇露了一丝笑意,将文书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这份节略你重新抄录一份,尸检部分你怎么写我不管,但死因,必须做成:因用药不明,中毒致死。” “可……”冷兴张了张口想提出质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灵均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大理寺结案,尤其是以往我查案从未如此草率过。可这一次不同。你只管照我说的写,若日后出了差错,一应由我来承担就是。” 此事说到底是沈灵均的家事。看他回来的应对处事,再加上这一家子肉眼可见的复杂关系,沈灵均虽不说,冷兴也隐隐约约能推断出他此次回府绝不仅仅是为了吊丧。 冷兴叹了口气,道:“大人说的,我照做就是。只不过您坐实了这项死因,另外两项还查么?” 沈灵均悠悠道:“当然要查。”将那个人判成凶手逐出知秋堂仅仅是他的第一步。他道:“案子先坐实了,过个一年半载的,大理寺若发现审案有误,再重查翻案也是有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此人是否还在世便不得而知了。”说着,他冰冰凉凉地笑了一下。 沈灵均道:“对沈老爷下手便是对知秋堂下手。不论多少人,都要详细摸清楚。尤其是——”他伸手,在文书里苏兆晚的名字上扣了扣。 “他?”冷兴自然记得这个鹌鹑般战战兢兢的瘦弱男妾,不禁皱了皱眉。 沈灵均嗯了一声。 说起苏兆晚,眼前便是他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甚至当沈灵均有意地接连挑事,苏兆晚依旧卑微退让,一水的失了靠山六神无主的寡妾做派。可不知为何,他越这般谨小慎微,沈灵均越觉得他绝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单纯。 那沈阕,当日可是在苏兆晚床上咽的气,他真能脱得了干系?果不其然坊间又开始了神神鬼鬼的传言,说苏兆晚是吸人精气的狐狸精,克死了沈阕。 “呵。”沈灵均嘲弄地冷笑一声,心中一百个不信。母亲都故去了十年,又来一个会克死人的“苏小娘”?深宅内院里的伎俩依旧这般毫无新意。 忽听得外面梆子敲了几声,宅子里喧闹了起来,沈府规矩严,下人当即起了,匆匆去各厢房伺候主子起身。今日是沈阕灵棺出殡,马虎不得。不出片时,众人便麻衣丧服地聚集在灵堂门前,待沈灵均开门,摔盆起灵。 沈灵均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门外人影绰绰,将验尸奏报抛回冷兴手里,道:“走罢。”起身展了展背,作出一副颓丧疲累的模样,眼中又含了泪,活脱脱为父亲守灵一夜的伶仃憔悴。 -本章完- 枕孤鸿·4 点灯 吉日吉时,宜破土下葬。 一卷纸钱撒上半空,簌簌飘落下,仿若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金锣唢呐响彻城街,所有人仿佛得了号令般蓦地哀恸起来,送葬队伍悲声一片。 沈阕与知秋堂在阑州城颇负盛名,因此他出殡,多的是人跟着队伍后头,真心吊唁的自然是有,更多是曾被他挤兑压制过的江湖同道跟来看热闹的。 沈夫人声泪俱下,沈灵均在一旁扶着,她几次哭得要绝倒下去。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将浑身的力都挂在沈灵均臂膀上,哭天抢地,沈灵均耐着性子撑住她,半边身子酸麻,不禁活动活动肩膀。忽而一回头,苏兆晚紧跟在背后走得弱柳扶风,抬起袖子掩了脸,凄凄哀哀地呜咽,觉察到沈灵均看着自己,蓦地抬眸,眼中却没有半分泪花。 四下里都哭得专注,无人注意,哭丧队伍中唯二的滴泪未掉的双目触到一起,苏兆晚嘲弄地挤了挤眼。 沈灵均扯了扯嘴角。 斥足了银钱的葬礼,自然宏大顺遂。沈灵均摆出正房长子身份,有意地不让沈熹碰些要紧的接待礼节,借口说二叔辛苦,只让他监管那些备菜洒扫的外围活计。 一应父亲生前的江湖好友、游侠雅客,他都一一亲自谢礼,有些势力大的家族他还着意与人攀谈一二。清晨出殡到午间招呼宾客进享寿席,沈灵均足不沾地一直忙到晚间。 送走了最后一名宾客,沈灵均这才一口气松了下来,问过沈夫人丫鬟,说夫人今日疲乏,已然睡下了,沈灵均点了点头。又问苏小娘,答说也睡下了,沈灵均冷笑一声:“他倒也累着了,假哭一路,比人真心哀痛的还要辛苦。”在他们印象中,大公子鲜有这般言语刻薄谁,下人面面相觑,都噤声。 “罢了,你们也下去吧。我到祠堂去看看。”沈灵均挥挥手。 虽是过继的,但他身份依然为长房长子,且这些年沈阕对他寄予厚望,显然是照着接班人来培养的,府里这些人精怎会看不出来。如今沈阕一死,自然整个家族落在了大公子身上,他从此刻起便是他们的主子。 下人们纷纷答应,对沈灵均行了大礼,便退了下去。 沈阕的灵位早已被归入祠堂,摆放在正中心位置,背后是一大面列祖列宗,沈灵均便眼尖地看见,在前侧子孙的那一方桌面上新近立了一张小牌位,上书“知秋堂沈府二公子灵锡之位”。 依着礼制,沈灵均须在出殡日的亥时到祠堂洒下最后一把黍稷,揭下灵牌上的红绸,方为礼成。 沈府祠堂成日灯火曈曈,在浓夜中微弱地闪烁。 刚跨进祠堂大门,沈灵均便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祠堂里还有一个人,执着火背对他站着,白衣素服,却掩饰不了身影亭亭。听见人声,他转了过来,面庞映着灯火,半边明半边暗,清丽又诡秘。 沈灵均道:“你怎么在这里?” 苏兆晚从容对他施了一礼,答得理所当然:“长夜无眠,我来给老爷点蜡。” “出去,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苏兆晚声音柔柔,却显见着没有了人前那几分谨小慎微,直直平视着沈灵均。 沈灵均道:“苏小娘莫不是忘了,家眷要给亡者点灯,需在孝子拜祭,挑下红绸之后。红绸不落,灯不可明。” 话音未落,唰地一声轻响,一抹红影便掷到沈灵均脸上来,他探手接住,正是沈阕盖灵位的红布。 苏兆晚开心地笑出来,道:“大公子忙于应酬,在老爷亲朋旧友间左右逢源,都忙到入夜了才想着到祠堂来。妾身恐你误了时辰,招致不详之祸,自作主张替你揭了。” 沈灵均怔了一怔,冷笑道:“看来苏小娘是做妾做得无聊了,竟来抢孝子的活计。” 苏兆晚慢悠悠走了过来,一步一摇,扣人心弦:“沈少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我。可你的人当真没半点儿用处,查了半日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就这么着还是大理寺的大人物,替皇上办差,怕不是一群吃空饷的酒囊饭袋罢。” 他话说得凌厉,沈灵均却也不恼,勾了勾嘴角:“小娘这么说,想是知道隐情了?” 苏兆晚道:“我一个美貌无脑的男妾知道什么!我只知老爷是个懂风月、知情趣的。他在外头呼风唤雨杀人不见血,真看不出春宵帐暖中那般懂得疼人。” 沈灵均面色猛地沉了下来,苏兆晚看着,笑得越发欢喜撩人:“大公子这便忍不住了?”他凑上前几步,贴着沈灵均的耳畔:“你和那些人都一样,都道我是祸水灾星。什么最年轻的探花郎,到头来不过是会听信风言风语的傻蛋。” 沈灵均猛地抓住他的手,冷冷看向他:“你狐狸尾巴到底是露出来了。” 苏兆晚手腕纤细,被他捏在手中生疼,他却不怵,迎着沈灵均的眼:“五十步笑百步,大公子,你平日里装得像个孝子贤孙,却在父亲葬礼上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就这点儿本事还敢趟进沈府这浑水里,真是不知深浅。” 沈灵均低声道:“老爷的死,究竟是不是与你有关?” 苏兆晚道:“有关又如何无关又如何?迄今为止你除了胡乱揣测一点儿证据都没有,空口白牙想要指认谁,都不会有人信你。”他见沈灵均恼怒轻笑了笑,反而靠更近,唇都要贴到他唇上,声音极轻极微:“我只能告诉你,老爷去的那会儿子——当真是快活。”他将个“去”字咬得又软又媚,发人浮想。 “你!”沈灵均没料到他将这种话宣之于口,反而无措地退了一步,耳后翻了一抹红:“你当真是毫无廉耻!” 忽然灵堂的灯烛猛地跳动了一下,晃得整个堂室一霎黯淡,旋即又变得亮堂起来,只是那一排蜡烛不知为何灭了几盏。 苏兆晚短促地惊叫一声,几步藏到沈灵均身后,半分方才的跋扈也没有,偷偷探出一双桃花眼看向沈阕灵位的方向,室内早已归于平静,就仿佛方才那惊魂一瞬是他的错觉一般。 “做……做什么?”发现沈灵均嘲讽地看着自己,苏兆晚咽了口口水。 “刚才不挺厉害么,原来胆子这么小。纸老虎。” 苏兆晚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抿了抿嘴道:“啰嗦!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沈灵均好整以暇:“我为何要去看?这是我家宗祠,要有鬼魂那也是我祖辈的鬼魂。” 苏兆晚听不得这两个字,猛地打了个激灵,推了他一把大声道:“呸呸呸,你瞎说什么,叫你看就去看,万一待会又刮风了怎么办!守灵夜里蜡烛不能熄,这是规矩,我也是为你好。” 沈灵均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却也依言朝方才冷风的方向去。沈家祠堂大,他走了好一阵才找到一扇洞开的窗,回头一看,苏兆晚贴着根柱子站着,紧张兮兮地看向他这边,一副想跟来又不太敢的样子。 沈灵均道:“不过就是窗子被风吹开罢了。大惊小怪。” 说着便要去关,忽然手停住了。 祠堂墙壁建得高,因着供奉祖先,因此少有人来,墙外结了厚厚一层苍苔。却在这扇窗下,苍苔上有两道浅浅的磨痕,沈灵均一眼便认出是一对脚印。 方才有人扒在窗口,偷听他们说话。 -本章完- 枕孤鸿·5 各取所需 鞋底宽大,踩印深,显然是个成年男子的脚。两个印记下方又有一串衣料摩擦过后留下的刮痕,看得出此人不精此道,被发现了便忙不迭滚落下去溜走了。这样一来,只要鞋底、衣服上沾了青苔的,便有嫌疑。 只不过……沈灵均手搭在窗棂上扣了扣,他才刚回来,尚未显山露水,谁会这时候想到来对付他呢? 他思索着,不禁驻足站了一阵,忽然身上一暖,苏兆晚不知道何时过来了,将自己披肩解下来披到沈灵均肩头。沈灵均这才想起来,他一直站在风口里,忙掩了窗。 “大公子,你看,这座府里没有你的朋友。有的只是暗中盯着你窥探的野兽,是待你稍有不慎便扑出来,将你吃得一干二净。”苏兆晚朱唇微微开阖,说得却是冰冷如水的话。 “你少挑拨。”沈灵均反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动摇,硬着头皮道:“至少……至少沈老……父亲对我寄予厚望,至少现在我还有母亲。” 苏兆晚没有马上说话,只看着他,眼中藏了几分怜悯。苏兆晚道:“沈老爷为什么对你一个庶子寄予厚望,你知道么?夫人为什么对你照拂有加,你知道么?这沈府,从前可不止你一位公子。” 沈灵均被触及痛处,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兆晚道:“我早说过,知秋堂沈府是一处泥塘浑水。你什么也不知道便跳了进来,与其说不知深浅,不如说年少无知。”他朝沈阕灵位指了指,还有些忌惮,自己不过去,只道:“你去把那个拿来看看。对,就是沈老爷前面那一块灵位。” 他指的是,那个年仅四岁便因病夭折的沈府嫡子,沈灵锡的灵位。陡然沈灵均想起来了,沈灵锡已然过世整整十三年,可在他记忆中却似从未在宗祠见过他的灵牌,也从未给他上过一炷香。 沈灵均过去拿了起来,只见灵牌是新木新漆,一股染料的味道,上头的金字也还留有潮气,显是这些天刚做的。 沈灵锡按说是大房嫡子,怎可能往年都没有立他的牌位?而为什么待得沈阕亡故之后,才制了块全新的摆进来。难道在此之前,是沈阕不许沈灵锡入宗庙享祭典? 沈灵均思量好一阵,只觉得心底一个劲地冒着恶寒。沈府就好像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其摸透了,旋即便有更深的内情他没有触摸到。 “苦豆芽儿,你与我,其实是一样的人。”苏兆晚很满意他的反应,慢悠悠地调笑。 沈灵均却似被雷击一般,蓦地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苏兆晚自顾自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有你的私心,我也确有我的计划。但是我看得出来,至少目前为止我们要对付的人是一样的。” 沈灵均看着他,双眼中满是审视,不说话。 苏兆晚道:“老爷去了,可是知秋堂还在。这堂主之位悬而未决,长久了必有祸端。此时此刻,谁合适接替老爷掌管知秋堂,乃至各大分舵,想必大家心里都还在犯嘀咕吧?”他慢条斯理地走进,用只有他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苦豆芽儿,你苦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有了翻身之机,如果这天赐良机被沈熹夺走了,你可得又被丢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偏阁去了。你从那地方爬出来费了多大心思呐,还记得么?” 苏兆晚有意无意,目光下滑,盯住了沈灵锡的灵位,嘴边噙着一抹笑意意味深长。 沈灵均看着他的目光,面色更沉,有意无意把沈灵锡的灵位藏了藏,戒备道:“你入府不过两年,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知道的,可比你想象的多多了。”苏兆晚替他顺了顺被风吹乱的额发,手法温柔,真就仿若一位贴心的小妈。 “你到底想怎么样?” “大公子,府里种种,你自己日后慢慢去发现,可比你大理寺判的案有意思多了。我与你,说到底不过萍水相逢,不如这样吧,”苏兆晚桃花眼微眯,笑得妩媚阴狠:“你我联手,各取所需,干净利落。如何?” “哦?”沈灵均丝毫不意外,微扬了扬眉:“怎讲?” “我的意思是,咱们合作,把沈熹给做了。”苏兆晚看着他,朱唇一碰说出了这番毒辣之语,眼波盈盈,美艳又危险。 -本章完- 枕孤鸿·6 渊源 “我不是太明白。小娘希望与我一起做什么?”虽知他必有私心,沈灵均却没料他竟丝毫不加掩饰,愣了好一阵才按下眼中的惊异,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点距离。 苏兆晚半点不虚,捋着衣袖闲闲道:“恕我直言,大公子,你放眼望去这座府邸里,除了我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沈灵均扬着下巴看他,道:“小娘又如何能断定,我需要选一个人来合作?我手边官印、仵作、文书主簿一应俱全,又怎用得着与您合作,做此谋算亲叔的不义之事?” “大公子又何必跟我打哑谜!你回的这些天与二老爷之间明争暗斗打量我看不出来么。总之呢,这府里每个人都不简单,多的是些你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东西。”苏兆晚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很迟了,他懒得再废话,也没打算沈灵均即可便能答应他。 苏兆晚打了个呵欠:“总之,这个选择我摆在你跟前了。是自己一猛子扎进来像个无头苍蝇似的摸爬滚打,还是跟我联手,招招打在他们每个人的七寸处。” “时不我待呐。下一任堂主推选,也该提上日程了。”边说着他边往外走,伸手搭到门上时,他忽回过头,笑得意味深长:“苦豆芽儿,单打独斗这么些年有什么趣儿!还不是苦着了自个儿。各中利弊,你自己掂量吧。我在临月轩等你。” “站住。”沈灵均沉声道:“我的这个称呼,你从何处听来的?” “许多年没听到过了不是?”苏兆晚浅浅一笑:“因为……你娘当年便是如此唤你的呀。” 待得沈灵均回到自己卧房,冷兴已经将昨夜的验尸奏报以及沈灵均交代重抄一份的公文整整齐齐放在他案台上了。 沈灵均重重地坐下,手摸上这两册公文,却心思乱如麻。 这个苏兆晚到底是什么人?沈灵均心想,他居然知道母亲,从前的沈府二娘子苏缇给他起的小名。苏缇身份卑微,是阑州城舞姬,嫁入沈府后一向谨小慎微,几乎从不在人跟前这般亲昵地称呼儿子。 苏兆晚连这都知道,他当真是两年前刚刚入的沈府么? 他皱紧了眉,在脑海中竭力搜索着,却始终记不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么个人。按说苏兆晚虽然阴狠毒辣、城府极深,可那副皮囊却生得顶好,若自己从前与这样的人物打过交道不可能不记得。 想了半日,没有头绪,沈灵均只觉得心里肺里如火在烧,手捏成拳搁在桌上,骨骼捏得啪啪作响。他现在能断定的是,苏兆晚暂时不会是他的敌人。相反,他手头握了如此多的秘辛线索,保不齐真能帮上他,可比他自己费心筹谋造假证据要方便多了。 只不过,与虎谋皮,会得善果么? 沈灵均在案台前一坐便是半个时辰。温奶娘实在瞧不过了,给他温了一盏红豆沙来,兑了牛乳,催他喝完了早些安寝,这些劳心劳形的明日再说。 沈灵均接过红豆沙,难得地露了几分笑颜,低声道:“多谢奶娘。”温奶娘不说话,只是慈爱地笑着,卧房里没外人,她便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脑勺。 宵夜喝得他身上暖暖的,也生了倦意。沈灵均放下碗便要起身,忽然痛哼,在案上一撑,腿一软险些没站起来。温奶娘忙扶着道:“大公子慢些。” “无妨。”沈灵均咬牙忍着膝盖里传上来刀刮一般的疼痛,几颗汗珠沿着面颊滚落下来。他捂着膝盖缓了好一阵,才被温奶娘搀着,慢悠悠站了起来。 松了口气,沈灵均皱眉望向窗外,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只怕是。”温奶娘看着他的右膝。十年前落下的病根,见着雨天便疼。她轻叹了声,“奴婢叫他们备上艾灸和壮骨汤药,这些天公子记得去泡着。” “哼。”沈灵均瞥了一眼自己的腿,哂笑一声,自语:“沈阕、沈府……”他眉眼中没了往日伪装的驯静,漆黑的瞳孔里刹那间翻涌起戾气与痛恨。 “终于轮到我了。可算轮到我了。”沈灵均盯着某处,轻轻说道:“我说过了,这府里的一切全都是我的,沈府是我的,知秋堂也是我的!沈家从前欠我的种种,就如今一并全都还来。” “至于,叔父么……”沈灵均淡淡地笑,心里没有什么起伏:“这可是你自己一头撞进来与我争的。可别怪侄儿下手狠,谁让你敢染指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呢!” 沈灵均清俊的面容苍白冷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一丝丝苍凉。 温奶娘低下头,也不知如何劝慰,拍了拍他肩:“奴婢扶您去歇息罢。” “奶娘,我记得从前娘亲在的时候给我打过一只鎏金项圈?”沈灵均忽然问道。 “是有这么个东西。”温奶娘不知他何以忽然提起,只得据实道:“夫人的遗物奴婢一向小心珍藏,都锁在库房柜子里。” “嗯。”沈灵均点头道:“明日你把这项圈找出来,送到临月轩去,给苏小娘。就说……”他迟疑了一阵,抿嘴一笑,道:“就说孩儿忙于父亲祭礼,未及去给小娘磕头,歉礼先奉上,随后孩儿便来请安。” 温奶娘听了,有些心疼地皱眉:“这倒也罢了,你要送他东西,送些什么不好,那项圈可是二夫人特为少爷打的,就连当中的那粒红玉髓也是千挑万选后亲手串上去的。” “你只管送去就是了,我自有计较。”沈灵均歇下了,随手放下床幔,“苏小娘心思重,又细腻,寻常礼品恐怕打发不了。我既打定主意要去,总得让人看出我点儿诚意来。” 他再不多话。 这些日子的确累了,一挨枕头便迷糊过去。一缕意识荡悠悠,似乎又见到幼年与母亲居住的那处漏雨的偏房。是沈府里最是破败腐朽之处,便连下人都不如。 而这次的梦里,他依稀看见偏房前的台阶上缩着个人,瘦骨嶙峋裹在一层破衣里,蓬头垢面满身是泥,看着他,那人伸出了细胳膊,嘴里“啊、啊”地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像在讨要东西吃。 沈灵均昏昏沉沉,抬脚就走了过去,手里还捏着半块发硬了的蒸米糕。 -本章完- 枕孤鸿·7 梦中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沈灵均神志昏沉,依稀听见自己在问那个人。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应该是幼年的时候。 台阶下那个人缩成一团躺在雪地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蒸米糕。 沈灵均道:“今天是过年,你也没有东西吃么?”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看向他手里米糕的目光更加灼热。 沈灵均低头看了看,笑了,天真烂漫:“我和娘亲被禁足啦,这是我的年夜饭。你想吃啊?”他走了几步蹲下,把米糕递给那个人。 那人蓦地眼睛里冒了精光,使劲浑身力气猛扑上来,就着他手一口咬住了米糕。沈灵均吓得尖叫一声站了起来,那人衔着米糕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走了,转眼便溜没了影。 沈灵均下意识想要跟着他去看看,身往前倾,枕头忽然滑掉了,梦中感觉浑身一坠,便醒了过来。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更漏还在一滴一滴地响,外面服侍的下人睡得正香。沈灵均翻了个身,仰躺着凝视帐子出神。 梦里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他几乎都快把他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梦到他,难不成是乍一回府,有些许往日的记忆复苏了?现在想想,那个人的样貌委实记不清。倒不是长得如何,而是每一次沈灵均见到他的时候,他头发都乱蓬蓬的,脸上身上全是泥。沈灵均统共也没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他饿得不行了来找自己的,不是讨吃便是讨喝。 沈灵均那会儿才四五岁,在府里不受重视,除了母亲奶娘外,鲜少见到别人。遇见这么个人,小小个心里便将他当做了玩伴,那个人来找,沈灵均都尽可能拿自己手里最好的东西给他吃,真心想留他多待片刻,多聊几句。 可那人总是吃了东西就跑,连句谢谢也不说。跟养不熟的野猫似的。 记得,他身体不太好,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有一次甚至当着沈灵均的面直接呕出血来。沈灵均总是很难过,他觉得自己的新朋友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果然,一年以后便再也没见到他。 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翻出这些细枝末节的记忆来,沈灵均揉了揉太阳穴。 当他再次醒来时,温奶娘已经在外头张罗早饭了。他的贴身婢女芜意早将他窗幔支了起来,见他睁眼,笑道:“公子起了!快些清洗吧,今晨温妈妈替您送歉礼给二夫人,谁知这二夫人倒是客气,说怎好白白拿公子的东西,定要登门致谢才好。” 沈灵均笑了声,没说话。 苏兆晚也是个快性子,说着话便来了,沈灵均刚擦了牙,抬头便从铜镜中见他笑吟吟倚在门边,乌发挽在头顶用根素银簪子插着,配饰简单,一袭素色襦裙披着白毛斗篷,脖子上却金灿灿戴着沈灵均送去的项圈,那一点红玉髓宛如鲜血洗过的一般浓烈鲜艳,缀在他黑白色的衣衫上,更是夺目。 沈灵均笑道:“小娘今日有些不一样。” 苏兆晚也透过镜子与他目光相触,妩媚一笑:“过奖。大公子与往日一比也是脱胎换骨,愈加有掌房人的气势了。” 二人交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外人看去只道继母孝子其乐融融,唯有他二人知道,空气中渐渐翻涌起谋算的阴云。沈灵均揩了揩面,便邀苏兆晚同进早饭,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苏兆晚眉一挑:“大公子,这么快便想通了,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沈灵均看了他一眼,给他斟了一盏豆黄茶道:“合作共谋大事,又如何会想不通。小娘请。”说着,恭恭敬敬地做了个手势。 苏兆晚也不客气,大喇喇端起便饮了一口,这茶却出奇地好喝,他回味了一阵,方道:“公子睿智。那你说说吧,沈熹这块硬骨头,你打算如何啃法?” 沈灵均道:“那我倒向先问小娘一事。” 苏兆晚懒懒地抬眸,心不在焉:“嗯。” “既是共赢,便没有我一人独占好处之理。小娘助我铲除沈熹,你目的究竟为何?” 苏兆晚道:“我的目的?” “不错。”沈灵均倾了倾身,靠近他,低声道:“换句话说,小娘希望从我们的合作中得到什么?” 谈到了关键,沈灵均慎重万分。见他如此,苏兆晚也放下了筷子,侧身靠了过去,刻意悄声道:“我想得到什么,你真想知道呀?” 沈灵均看着他,眼睛瞬也不瞬。 苏兆晚贴得越近,仿佛就要吻到沈灵均耳垂,他曼声道:“我想得到的是……” “是你呀我的俊公子!” 他忽然笑出了声,看着沈灵均错愕带着难堪的神色,苏兆晚笑得差点将碗扣在自己身上。 “苏小娘。”沈灵均猛地站了起来,气恼地嚷道。 苏兆晚前仰后合,继续没正形道:“怎么了,不可以么!沈熹那老色鬼成日里纠缠我,不让我和你好。我弄死了他,不就能得到你了?难不成,沈府知秋堂在大公子心目中的分量尚不足够,不配让你为此出卖皮相委身于我么?” “你真是够了。”沈灵均一时间被他气得无措,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面红耳赤,“此次计划如此重要,半分差池都不能有,你就不能认真一些?” “若是小娘还把这当做儿戏,您昨日那些话我便全当是说笑的,不提也罢。”说着他作势便要走。 苏兆晚笑出了泪,哎地一声牵住了他:“怎的还开不起玩笑了!” “小娘当真会挑时间玩笑。”沈灵均板着脸,耳朵上的红却还没退去。 苏兆晚拉着他手扯了扯,叫他坐下,慢条斯理道:“我想要的么,自然是有。只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灵均一眼,柔情波里荡漾着凌厉。 “只不过,到了要兑现之时,大公子舍得给么?” -本章完- 枕孤鸿·8 人不为己 沈灵均坐了回来:“小娘想要什么?” 苏兆晚瞥了他一眼,拈起半根玫瑰乳酥咬了一口,也不含糊:“事成之后,把药王庄给我。” 沈灵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药王庄?”苏兆晚面色不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沈灵均道:“小娘未免荒唐。我还当你会说,为我解决当前之患后还你个自由,最不济再多孝敬小娘些银钱,这些都好商量。你这未免也太过狮子大开口了。” 苏兆晚哂笑,讥讽道:“大公子枉自读了多年圣贤书,我以为你持身高洁不慕荣华,谁知却与那凡俗商贾一般无二,也是这么一毛不拔,一股子精打细算的铜臭味。” “笑话。药王庄是最大的一处分舵,占了知秋堂药物供给的一大半,多的是江湖上寻不到的奇门药草,知秋堂半边天都是它支起来的。你冲我要这个,与分掉我一半的知秋堂有何两样?” “哎……”苏兆晚悠悠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二人对坐着,默然喝了半天茶汤,谁也不说句话。 末了,茶汤喝得见了底,苏兆晚拿起绢子轻轻揩了揩唇角,笑道:“看来咱们这算是谈崩了?” “事关家族,恕难从命。” “家族?”苏兆晚抬眸凝视着他,半晌,笑了出来:“家都快被搬空了,还在这说嘴呢。”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沈灵均面前。 沈灵均皱着眉,将纸页展开,是阑州城地图。城北的坊街上有一处民宅被点了出来,殷红一片,泛出一缕缕芳香,想是苏兆晚随手挖了一指甲胭脂抹上去的。 沈灵均道:“这是什么?” 苏兆晚短短道:“沈熹偷摸儿买的私宅,用来安置他外室的。” 城北是繁荣喧闹之地,那儿的地价几乎可直追京城,这么一所宅子,少说也得数万两。 “你是想说……”沈灵均眉头一皱:“这沈熹假公济私,借着自己是知秋堂账房掌事便挪了堂里的钱自用?” “哎,你说奇怪不奇怪,对外查账的账本上却分毫不见这几万两的开支,可这宅子他都买了五年了。他可宠那外室,这些年没少往里塞东西。你一查就知道了。”苏兆晚托着腮,看向沈灵均:“似这般荒唐的把柄我手里还有很多。怎么样,够不够跟你换个药王庄的?” 沈灵均垂下眼眸,缓了缓语调:“你再提个旁的要求,我答允你。” “呵。”苏兆晚白了他一眼,将擦手的绢子往桌上一甩,站起身来:“那大公子只好以身相许来偿这人情债了。” 他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见沈灵均也默默看着他,侧脸温润平静,仿佛玉雕的一样,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想来是大理寺少卿少年意气,自负没有他的帮忙也能摆平沈熹。 苏兆晚轻笑了声,抬手故意将他送自己的金项圈上那枚红玉髓拨了一下,偏了偏头打量他,眼神从沈灵均面庞抚摸到他搭在桌上的手,又游移回他的脸,眼中仿若带了钩子。他轻轻道:“大少爷,子夜时分,你想清楚了随时可来临月轩找我。” 苏兆晚走了,却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地将那张地图留给了沈灵均。 回了临月轩,苏兆晚卸下项圈玩了一阵子,觉得无味,又拿起架子上看了一半的书来翻,片刻又丢开了,也看不进去。两只脚烦躁地在桌下蹭着。 过了一会,他忽然喊了声:“织雨。”一个小丫头应声推门进来,垂手道:“二夫人。”苏兆晚刚想开口说渴了,要她倒水,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桌面上整整齐齐列了一排茶碗,都是惠窑的白瓷,其中有一只上面绘了虬龙追日图样的杯盏,摆放的方向有异。苏兆晚走之前,刻意将它龙首朝东摆放,而此时龙首却朝了南。 这只,可是沈熹来他屋里时专用的茶具。趁他出去之际,沈熹来过了。 而且他房里的下人们,未得他授意,便瞒着招待了他。 抬头看着织雨若无其事的神情,苏兆晚感到脊背一阵生凉,他的下人在他眼中已然不是下人,已然成了一只只沈熹阴狠的眼和十指成钩的手爪。对沈熹下手要越快越好,否则,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折在他手里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沈阕死了,沈熹也撕破了脸,偌大个沈府,四下里都是冷箭,近的有安寿堂沈夫人,远的有沈熹,个个儿磨牙吮血想要他的命。 靠山,他现在急急需要一个新的靠山。苏兆晚捏紧了拳,九曲心肠刹那间转了十八弯,勾起了唇角对织雨笑了起来:“你去三省居打听打听,看大公子在干什么。” 织雨应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二夫人忽然叫奴婢去探听这个做什么?” 苏兆晚淡淡地,随口编道:“我方才去看他,他为了老爷的事情伤心不已,我劝住了,却还不太放心。你去再问候一声。” 织雨领命去了,回来却说大公子不在屋里。 沈灵均行事利落,即刻差人去城北饮绿坊查探,探得那边果然有一处私宅被五年前买了下来,里头住了个做糖水的妇人,被人称作是“糖水西施”,听街坊说她确有个相好的,只是没人见过,他出入总戴着兜帽斗篷。 苏兆晚轻轻放下了茶盏,没说什么,挥手让织雨下去了。出了会儿神,他偏过脸看向三省居方向,忽然莞尔。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灵均,这事儿你可怨不得我。” 织雨从临月轩主殿出来,四下里看了看,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仓皇急切地往西侧院沈熹居住的蕉下汀赶去。 -本章完- 枕孤鸿·9 落空 沈灵均的人暗中盯着饮绿坊那所私宅好几日了,也确实摸清了些门道。 糖水西施晨起时将门户打开卖糖水,到了正午便收摊回去,下午不做生意了,门上挂了一条石榴红的绢子。听闻街坊说,绢子是红色,代表她那几日身上不便。如若绢子换成豆绿色,她那相好必会登门。 沈阕在时,沈熹掌管知秋堂的账房与药铺,每个季度上报给沈阕审阅,核对无误后才可开第二季度的生意。眼下方知,这沈熹兴许这些年全都是用假账在欺瞒沈阕,指不定暗地里昧了多少银子去,保不齐,药铺里的一些珍稀药草也被他偷去倒卖过不少。 知秋堂若是交到这样的人手里,迟早分崩离析。 沈灵均坐在账房里,慢悠悠晃着手里的茶盏,等着卫凌的消息。卫凌是大理寺他手下的暗捕,凡他下手绝无错失。账房隔壁便是知秋堂的药房,卫凌消息一到,他即可名正言顺地查账、清点库房。冷兴拿着那份验尸奏报候着,届时数条齐发,沈熹就算不即刻被定罪,也再与知秋堂堂主之位无缘。 知秋堂是屹立在中原的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药房里门客来来去去,阑州城的百姓有些病痛便会来知秋堂寻医问药。江湖人士身中奇毒或是被异门功夫所伤,多半也互相举引到这里来。有时,甚至朝廷内宫里进药都会选知秋堂的药材。 沈阕在世时曾连续扩张了两次,几乎将西北的大小医庄药堂全都收到麾下。即便沈灵均不曾触碰家里生意也知道,沈阕的手,是全中原数一数二的脏。世人对沈阕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一不眼红知秋堂的势力财力。 沈灵均身为长子,承继知秋堂,一丝一毫都不能让他人分去。 他自顾自想了半晌,手里的茶都凉了。账房掌柜秋羿上来施了个礼,道:“大公子,我让人给您换一盏来。” “不必了。”沈灵均随手将茶碗搁在桌上,略微等得有些烦躁。 入夜了,都已经坐了三四个时辰了。按说,今天夜里沈熹就应该如常到糖水西施屋里去才是,卫凌在街巷里隐着,待得他去偷腥便带人进去拿住,再搜出房契地契,人赃并获。随后冷兴呈上来那封奏报,沈灵均在借机接管账房详查旧日账目,如此便可一气呵成。这怎会等这么久都等不到卫凌消息呢? 他啧了一声,忍不住了,悄声吩咐身边小厮,正想叫他去探探究竟,忽然外面旋风似的跑进了卫凌来。 “你怎么弄的,拖这么长时间!”沈灵均不悦道。 卫凌面色不对,冲着沈灵均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沈灵均猛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卫凌道:“千真万确。我们照您的吩咐,见着戴了兜帽去与糖水妇密会之人进了她的门,即刻便持大理寺令牌闯了进去,谁知去私会的是个陌生男子并不是二老爷。” 沈灵均皱眉:“那房契地契呢?他们收起来了?” 卫凌道:“倒是没有,只不过房契和地契上,都只有那糖水妇一个人的名字,并未见与二老爷有所关联。” 闻言,沈灵均冷笑道:“老狐狸,做得倒是干净呢。他只管偷偷从知秋堂里挪银子出去,却对外将自己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即便我们怀疑那房子就是他买的,无凭无据,也不能去抢一个孤寡妇人的住所。” 他想了一想:“如此,只能去问问当时他购这所宅子的卖家了。查到上一手是谁了没?” 卫凌道:“查到了。属下等也以最快速度去围住他的住处,但是……”他迟疑了一下。 沈灵均却猜到了,吁了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是不是已经人去楼空不知去向了?” “搬迁的痕迹都很新,看得出就是近几日搬走的。” 如此巧合,说没有人报信沈灵均都不信。他略思索了一阵,想到了谁,死死攥紧了椅子扶手,咬牙低声道:“这混账的妖孽……” “大人,那眼下?” 沈灵均站起身:“不管他,我们直接查账。秋掌柜。” 秋羿听了却犹疑了一阵,道:“大公子……这恐怕,不太合规矩。” “怎不合规矩?” 秋羿圆滑的脸上露了几分谄媚的笑,道:“是这样,知秋堂自创立以来,查账权便只有堂主和掌房人方能有。如今沈老堂主仙去了,能查阅账目的,便只剩二老爷了,毕竟他是我们账房的掌房人。旁人若要看账么,都得问过二老爷才行呢。” “荒唐。”沈灵均怒道:“老堂主仙逝,我身为沈家独子理所当然便是下一任堂主。你如此这般推诿,可是不把老堂主放在眼里?” “不敢不敢!”秋羿拱手致歉,却没有分毫想让之意:“大公子自然是金贵,可二老爷是大老爷胞弟,按说也有权继任,这都得等到这个月十五继任大典之后才能定。若到时大公子众望所归被推选为堂主,我自然双手将所有账本奉上供您查阅。眼下么……”他又夸张地深揖下去:“我都这般年纪了,真的担不起这风险,还请大公子不要为难老夫了。” “你……” 忽然帐房外帘子响了一下,一道声音切了进来,低沉温软,却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哟,大晚上的,这儿好热闹。” 是沈熹。沈灵均暗暗牙关紧咬,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给二叔请安。” 沈熹热络地扶起他:“是灵儿啊。怎么这么晚了不在府里休息,跑到这儿来了?” 沈灵均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过是想念父亲,便来知秋堂走走。” 沈熹亲厚地笑了起来:“好孩子,二叔知道你孝顺。行啦,这儿没什么看的,你这些天忙着仪典都没好好睡觉,眼下这么晚了就别耗在这里了。”说着,往旁一挥手,账房里登时两个人提了灯出来,作势要送沈灵均回府。 沈灵均没动,看着沈熹道:“夜深露重的,那二叔怎么来了?” 沈熹笑容敦厚:“我是掌房人,经常来的。毕竟账目关系着知秋堂的命脉,马虎不得。你爹打江山是一把好手,却不爱管这些零碎的小事。这些年,都是我在这儿悉心照料着,他们也都更熟悉我呢。” 沈灵均将脸别开,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刺:“那二叔真是辛苦了。管账管库房这些磨人的小事,怎好劳烦二叔代劳,我身为堂主之子,理应担起所有才是。还是请二叔,让孩儿拿了这些乱账去理吧。” “这怎么可以呢。”沈熹搂着他的肩膀:“你可是朝廷命官,干大事的人,怎能浪费时间在这些上!秋掌柜,愣着做什么,送公子回府。万一冻着了你们谁担待得起?” 沈灵均甩开他,正要发话,忽然看到门前不知何时悠悠闲闲倚了个人,身段玲珑,手里还拨弄着脖子上项圈里的红玉髓。 乍一看到他,沈灵均气血都往头顶上涌:“你怎么来了?”他被这账房掌柜和沈熹挤得心下窝火,神色里分明写着“你还好意思来”。 这儿外人多,苏兆晚又柔顺地低下头:“大公子此说,可是我来得不对?” 不过就是问了一句,他就摆出这委屈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灵均怎么刻薄他了。沈灵均气笑了,嘲讽道:“小娘怎会不对?小娘什么都对。” 苏兆晚抿了抿嘴,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嗫嚅道:“临月轩离这儿近,我都睡下了听到你们在这里吵闹,所以才来看看的。大公子你别生气……” 沈熹见到他,也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苏兆晚见了,越发说了句:“二老爷也别生气。大公子还小么,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慢慢教就是了,您怎么能让下人赶他呢!” 说得诚挚柔弱,他毕竟是沈阕的孀妾,辈分堪比家嫂,沈熹若要端着这副敦厚宽仁的形象,便不能当众叫他难堪。他缓了口气道:“不是,我是怕他累着……” 苏兆晚却天真烂漫地笑出来:“这样呀。那大公子,快跟小娘回府去吧!”沈灵均一愣,便被人牵在手里,苏兆晚手小而柔软,指尖发凉,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 苏兆晚笑了声,顺手环着他的肩,仿佛个慈爱的小娘,笑得也温柔宠溺,挨着沈灵均道:“你说说你,大晚上跑这一趟做什么!夜里又凉,快回去换身衣裳好好泡个汤浴才是。” 沈灵均身体僵着被他推着走,两人姿势显得有些怪异。 大理寺的手下愣了一下,沈灵均走了,也只得暂且先散去。 半只脚还未跨出门,苏兆晚却用极低微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笑道:“活该。” -本章完- 枕孤鸿·10 想吃了你 “苏兆晚,你搞我是不是!”甫一进临月轩,下人被喝退,沈灵均猛地甩开苏兆晚的手,面色铁青。 “啧啧啧,”苏兆晚抱着膀子,闲闲倚在书柜边,笑容轻佻:“可真是不识好人心!若非我及时出现,你只怕比今天还要丢脸。” 沈灵均愠怒道:“你明知我这几天要对沈熹下手,你偷偷去给他传信了是不是?你故意摆了我一道让我计划落空走投无路,就为了让我和你联手。小娘好手段!” 苏兆晚笑吟吟的:“你们大理寺原来便是这样断案的呀!空口白牙,就凭一拍脑袋瞎猜,这俸禄当真是好拿。” 沈灵均道:“你少扯这没用的。现在什么都晚了,都搞砸了。全得怨你!”沈熹的蔑视犹在眼前,他狠狠剜了苏兆晚一眼。 苏兆晚倒了杯茶,放嘴边吹吹:“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要说你这人傻么,做事倒还靠谱;可若说你聪明呢,你这根筋怎么就转不过来!” 他伸脚勾出一张圆凳往那儿踢了踢,示意沈灵均坐,顺手丢给他茶壶让他自己倒茶吃,道:“沈少爷,不管我今天打不打乱你的计划,你想的那个招儿都是行不通的。” 沈灵均哼了一声,捏随手拿了只印着虬龙追日图样的杯子,赌气啜茶。 苏兆晚看了,扯扯嘴角,接着道:“你就算抓住他在外面养外室又如何?拜托哎,他可是知秋堂的第二把交椅,干了这么多年,还攒不够体己买个宅子养个粉头,那你们知秋堂在江湖上不用混了。又能证明什么?” 沈灵均想了想,垂下眼眸,没搭腔。 苏兆晚看他光喝水,嗤笑一声,打开零食盒子给他盛了一碟儿豆粉糕出来,口里数落却没停:“再说了,据我所知,他不管账房还是药库,都做了三本账目。一本是外账,给旁人看。另有一本藏在账房的内室里,防着有人想偷,掩人耳目用的。实际上,真的账本只藏在他府上。你今天逼得秋羿那么急也没用,因为账房里压根就没有你要看的账本。” 说完,苏兆晚得意地笑了笑,在他脑门上拍一下:“大公子,查刑案你是一把好手,可这生意场上和内宅里的事情,乱得就像是塘里的泥鳅,你冒冒失失下手是什么也捞不着的。” 沈灵均无声地拂开他的手,面色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他顿了顿道:“既如此,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还请小娘赐教。”犹豫了一下,倒了盏茶,别别扭扭推到苏兆晚跟前。 苏兆晚倒是领情,浅尝了一口,笑道:“那就得看大公子有多大的野心多大的胆了。” “此话怎讲?” 苏兆晚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将沈熹从堂主选任席上挤下去,还是将他赶出沈家?亦或是,直接一了百了?”他对着脖子比划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来,带了丝丝缕缕引诱,从茶盏中抬眸看向沈灵均:“既然合作了,那便都别装了。沈家这些年待你如何,你我心中有数,你与沈熹更谈不上什么亲缘孝道。你若想斩断干净,我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说到底,灵均——”他忽然握住沈灵均的手,“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人。” 沈灵均垂下眼看着他抓住自己的手,却没有再躲开,只轻声:“小娘言重了。” “不管怎样,沈熹若是夺得了堂主之位,你与我都岌岌可危。你虽有朝廷职位在,但没了家族的支持,你往后在大理寺未必能站得如今天这么稳。”苏兆晚靠他近了些,手里愈加用力,握紧他,仿佛溺水之人在努力攥住最后一块浮木:“若沈熹拿住了知秋堂和沈家,他随后便会来害我。说到底,你我的命运系在同一条船上,因此不论如何我会尽全力助你登上堂主之位。” 沈灵均看了他一眼,坐正了身体,道:“好。你若鼎力相助,我便可许诺你能在府中安然度日,再不需如此小心。” 苏兆晚注视他半晌,忽然笑了出来:“沈少爷算盘打得透响,我对你掏心掏肺,你便这么打发我么?”他看沈灵均皱起了眉,补了一句:“你忘了我想要什么了?还‘安稳度日’,若能拿回药王庄,我的安稳还需要你许给我?” 沈灵均气笑了:“不是我吝啬,你提的这要求着实太匪夷所思,我如何能答应?总不成我承接堂主,头一个指令便是将整个知秋堂最大的药庄拱手送给他人?” 苏兆晚皮笑肉不笑:“反正现在是你在求我指点,半点求人的意思也没有,嘁!” “你……你要点别的不行?” “我困了。大公子回去吧。怎么?难不成你打算留下陪我睡?”苏兆晚摆手不谈,桃花眼微微一眯,风情无限:“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是架不住大公子盛情难却我倒也是不介意的呐!” “……小娘!” 苏兆晚干脆人都坐到卧榻上去,两脚一点,将鞋子踢掉,嗤笑道:“我又不急啊,是不?反正这个月十五要去争堂主之位的人又不是我!” 说完,他双腿盘着坐到床上,作势便要抖开被子。沈灵均站了起来,一咬牙:“……那这样,此事若成,我可以匀给你一成药王庄的商股。” 苏兆晚手停了下来,看着他:“替你弄到账本,你便给我一成。后续的行动再另算。” “你……”沈灵均一时哑然,苏兆晚坐在榻上,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像极了一只好容易蹲到猎物,咬死便不松口的野猫。 苏兆晚挑了挑眉,沈灵均深吸口气,道:“也罢。” 苏兆晚登时笑颜如花,朝他妩媚地一福:“成交!” “明日三更,穿暗色衣衫,躲着人,悄悄到临月轩旁侧的密竹林里来。嗯?”苏兆晚已然放下了一边的窗幔,用手扯着另一边的,露出窄窄缝隙中巴掌大小的俏脸,一扬下巴,笑得狡黠暧昧。 沈灵均皱眉,不自然地抱了抱胳膊:“大晚上的叫我来找你……你想做什么?” 他一副贞烈的样子,活像个姑娘似的,生怕被苏兆晚揩油,苏兆晚气得失笑,冲他做了个鬼脸,狰狞道:“想吃了你。怕就躲你娘怀里吃奶去,爱来不来。” 唰地一声,他重重将床帘放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