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流雾》 01梦乡岛 01.梦乡岛 别墅独自坐落于山雾缭绕的山尖,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正门前。 乔钩并不娴熟地熄火,下车,径直走向别墅,无视了凑过来给他取外套的仆人。 仆人的手没来得及放下,乔钩已踏上旋转楼梯,片刻后,消失在大厅众人的视野里。 黑漆的房门紧闭,他拧了一下,没开。 脚步声传来,乔钩拧门的手僵了一下,但当他看到大拇指上绿色的翡翠扳指时,又放松了身体,抬头自然地对来人说:“周管家,开门。” 周练许久没在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将手中的钥匙塞进孔洞。 “啪”,门应声而开。 “你可以走了,我需要休息……这把钥匙留给我,你应该还有备用的吧?”乔钩将钥匙拔出,在周练的注视下将它收入手心中。 周练的表情微不可查地疑惑了一瞬后恢复如常,颔首退下,说,“那老爷您好好休息,有事请拉呼叫铃。” 乔钩伸腿迈进房间,将门反锁,停驻在入口处。 他扫视了一周。同房门一样,全是刷黑漆的实木家具。 左侧是到顶的书架,整齐地摆满厚沉的书籍,正前方宽大的书桌上,分门别类叠着文件,一旁白色传真机显得格格不入。 跟乔钩的设想没有很大区别。 乔钩往前走,推开阳台的门,一缕雾气沿着缝隙冲进来,又逐渐隐没于无形。 他站在阳台看向山脚的医院。静下来观看,会发现白雾向着山顶升腾。 因雾气的阻挡,能见度并不高,堪堪见到一个顶端,和上面支着的红色的医院标志。 远处的海面倒是清晰,得益于画面占比。从别墅的任何一个角度看,都能见到翻滚的黑浪。 恰逢冬季的开放日,海上零星飘着几艘驶向小岛的船只,却并无向外行驶的。 两天前,他也是坐着这样的船,从外面的世界回到这里,他的家——梦乡岛。 虽然他受够了这里。 一阵眩晕,乔钩及时扶住了半人高的围墙。 车祸让他有些轻微脑震荡,但仍然躺在医院的那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至今未醒。 所以当他在病房的镜子里看到这张属于他父亲的脸的时候,立刻不顾医生和护士的阻挠,开车回到别墅。 家主的身份比少爷的身份好用,至少进入父亲的房间不会受到阻挠。上次踏入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十七岁,三年前。 风吹得乔钩全身发寒,从医院出来时随意在病服外披了一件父亲的外套,不足以抵御寒冷。 乔钩回到室内,将阳台门合上,走到父亲的房间里。 光线不足,暗蓝色的绸缎床单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误以为是黑色。乔钩打开父亲的衣柜,统一的黑色系服装,款式也大同小异,上衣和裤子分区在不同的位置。 他从衣柜里随意取出了一套换上,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在空寂的房间中发出闷响。 他站在穿衣镜前,根据身材定制的衣服,不可能不合适。头发未打理,显得有些凌乱,但并不影响整体观感。乔钩理了理领口,又从柜子里随意抽出一条领带挂在脖子上——反正用哪条都没差别。 确定完全穿好后,乔钩凑近镜子。这双眼睛多年来不起波澜,下垂的睫毛挡住眼神含义,薄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面部肌肉大抵是因为鲜少活动,所以不见皱纹。 乔钩想改变表情,逗趣地眨了下眼,却在下一刻收回。太违和了。 于是他又恢复平日里见到的那样。 平静。却让他欲望翻涌。 乔钩一只手抵住墙壁,将脸缓缓靠近镜子,呼吸喷在上面,造出一团朦胧的水雾,直到和镜子的距离只剩下一厘米。 有件事,他在医院病房里就想试试。 乔钩停顿了一下,最终闭上眼睛,吻了上去。 两天前。 海浪撞击着游艇,翻起白花。 乔钩坐在靠窗的船舱里,手指紧抓着扶手,纵然如此,还是难掩胃里的汹涌,他忍耐着,被迫听着旁边的吵嚷。 “今年竟然改成游艇了,是不是以后都不用等几个小时,坐公共海船了?”青年语气中满是兴奋,似乎不受海浪颠簸的影响。 “要我说早该换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是这种低效率交通。”戴眼镜的胖男孩说。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梦乡岛一年才开放两次,按照这个使用率,能有临时海船已经很不错了。”青年回答。 胖男孩一拍大腿,“哎说到这个,你有听说吗?我爸告诉我的,小岛可能要完全对外开放了,作为旅游规划项目。” 青年说,“不可能吧?梦乡岛都封闭几百年了,山上那位能同意?” 胖男孩遗憾地说:“也是,他这么守旧的人,听说他家山上的别墅,到现在连网络都没有呢!” “唉,如果真的可以开放就好了,不过谁让人家是岛主呢……” 青年话未说完,被旁边一直没吱声的同伴撞了一下,示意他噤声,抬下巴指了一下乔钩的方向。 乔钩无心理他们,头转向海面,“哇”地一下将未消化完的食物吐入海面。 一声鸣笛,抵达码头。 02期待 游艇靠岸时轻微撞击了一下,乔钩趴在窗口吐完胃里的酸水,险些没站稳。 他逆着人群去船尾的洗手间漱口,咕噜几下再吐出,哈了几口气闻,确认把口中的异味清理掉后,终于满意。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于是又拿凉水洗了把脸,猛拍了几下,脸上终于有些血色。 他不是特别在意仪表的那类人,但是待会儿他要见到爸爸。 他常年在岛外求学,又因为小岛的独特规矩,所以很少回家。小岛一年只有两次开放日——每年的暑假和寒假分别一个月。在许多年前,小岛只有冬季的时候才会开放一次,改成两次也是近几十年的事,还是因为去岛外念大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岛主不得不妥协。 乔钩听岛民聊天时讲过,那时他的爷爷乔围还年轻。那是乔围当上岛主的第一年,前任岛主——也就是乔钩的太爷爷,死于意外。临时继任的新岛主乔围,在岛民联合会议时,因为根基不稳固,不得不迫于局势,同意将开放日由一年一次改为两年一次。人们以为新继任的岛主不似前任那般固执,虽面上有些不悦,但已经算通情达理,得到满意的结果欣然离去。直到几个月后,威逼他的几位出头鸟陆续消失,后知后觉的众人才后背发凉。 不过这些都是乔钩在“三乐”酒馆听的未经证实的传言。小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千年前,留下些传说八卦也是正常,况且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十年,在意真假的人更少了。 不论过程如何,前人的努力总算造福后人,乔钩也是享受福荫的一个。 之所以对与乔长岩的见面这么紧张,是因为半年前的夏季开放日时,乔钩受同学邀请,同他一起做了两个月的暑期工,并未回家。 对比那个冰冷阴森的家,暑期工对乔钩的吸引力大多了。期待是一回事,真的去却还要经过家里同意,谁让他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在电话里他尝试与乔长岩商量时,本不抱有希望,乔长岩却破天荒的在沉默了一瞬间后,答应了他。 所以算起来,乔钩已经一年没回到这里了。 在课程的最后一天,乔长岩发来消息,说会来接他回家。他无法形容看到消息时的那刻激动,反复退出消息页面又重新进入,确认不是假的后,手指颤抖地回了一个“好”,抱着手机甜蜜地睡了一夜,就连梦里都是十七岁之前,他与父亲背着家中长辈、仆人相处的温馨的父子时光。 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开心的感觉了。这些年两人形同陌路,任乔钩如何努力,乔长岩都以家主身份将他拒之千里外,何时想起来,乔钩都心痛又不解。 不过既然前有答应他做暑假工,后又主动提出来接他,应该是和好的信号吧? 乔钩把脸上的水擦去,理了理头发,衣领和包都整理好,确认没有哪里不妥后,走出洗手间。 归乡的船客尽数下船,乔钩迈着轻快的步伐,跳到岸上。 乔长岩坐在车里,目光追随者从船上陆续下来的人,却迟迟等不到自己的儿子。 因为身份,他停车的地方在隐蔽的拐角,今天特地开了辆颜色低调的。本不打算下车,但见下船的人越来越少,他担心自己错过了乔钩,于是拿出手机,给乔钩去了个电话。 “喂?爸爸,我刚下船,你在哪里?” 话筒那边传来儿子愉悦的声音。 “我现在下车,站起来了,你下船后往右走,应该可以看到我。” 乔长岩摘下安全带,从车上下来,正巧看到乔钩拖着行李往这边走。乔钩显然是看到他了,脸上难以抑制地笑,显得很开心。 三两步半跑着到爸爸身边,乔钩的呼吸还未平稳,对上爸爸的目光之后,乔钩难为情地低下头,耳尖通红,喊了声:“爸爸。” “嗯,上车吧。” 乔钩将行李箱搬到后备箱,取下身上的包,在后座与副驾驶之间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上了久违的位置。 前方微堵,除却返乡的人越来越多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岛上的“麦穗节”即将来临。“麦穗节”在岛上是比春节还要重大的节日,与梦想岛的历史一样长,每年的这个时候,岛民都会花半个月来布置,保证大家都能沉浸到浓厚的节日氛围。 乔钩观察到,在广场正中央,熟悉的十数米高的巨大秋千已经架好,上面缠满粗壮的藤蔓。 乔长岩的眼睛盯着正前方,发动车子,穿过一小段人流汹涌的道路后,拐进了僻静的小路——这是通往山尖别墅的唯一道路。 乔钩悄悄看着专心开车的乔长岩。在乔钩的记忆里,乔长岩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大概是从前太亲密,日日相对,所以察觉不到改变。有一次乔钩翻乔长岩偷偷珍藏的相集,看到二十岁之前的乔长岩,才发现他的爸爸与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短发在他的头上一丝不苟,根根分明的浓黑眉毛从侧脸看突出一座小山峰,鼻梁高挺,五官单看只是合格,但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乔钩一直觉得班上女生追的男明星,都比不上爸爸,况且又是这样的身份加成。独独有一处不好,他习惯性紧抿成一条线的唇,似乎故意与人拉开距离。 以前两人还未闹翻时,他是经常看到乔长岩笑的。乔长岩不在外人面前笑,独把这份殊荣给他,所以乔长岩与外人拉开的距离,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他情窦初开,心生爱慕,独自沉沦,数年来愈陷愈深,这乱伦的罪,都归结于乔长岩。否则正常人,谁会爱上自己的爸爸呢? 乔长岩握着方向盘,手上的青筋在转动方向盘的时候会有轻微活动。乔钩意识到自己看爸爸太久,有些僭妄,于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属于乔长岩的味道。 “困了?” 沉默被打破,乔钩睁开眼,结巴地说:“没、没有。” “嗯,有件事跟你讲。” 车已经开到盘山的上坡路,乔长岩放缓了车速。 “爸爸你说。” “与你爷爷讨论过,麦穗节过后,你便与关家的女儿订婚。”乔长岩说。 03意外和房间 上一刻还沉浸在欢悦中的乔钩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关令舟,我记得你们是同校吧?” 乔钩难以置信,“订什么婚?” “乔关两家门当户对,他家女儿你也是见过的,大方得体,不算委屈你。” 乔钩脑子从震惊中转过弯,嗓子不自觉尖锐高昂,已忘了在爸爸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无端端的订什么婚?她才十八岁,疯了吧?!” “所以是订婚,不是结婚。” “我跟她都不熟!”乔钩有些受不了爸爸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旁人的事,“况且,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太荒谬了,他满怀期待回到这里,盼望着与爸爸改善关系,即使爸爸不喜欢他,他也愿意作为儿子的身份,就这样守候着爸爸。可是乔长岩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却无情地给他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乔钩!”乔长岩听到乔钩的话,终于不再平静,但仍压抑着怒火,沉声咬牙道:“这种话我不想听第二次!” 看到乔长岩的态度又恢复成这三年二人的相处模式——不,比这三年更糟,至少这三年他们从未爆发过争吵,只是心照不宣地疏离,乔钩觉得自己一路的期待真的是个笑话,他不愿争执,也不想看到乔长岩了,心灰意冷地笑了声,然后说:“停车。” “你必须接受,两家人都已通过。况且你也知道关令舟还小,你们还有两年时间相处,那时你也毕业了,是很好的时机。”乔长岩完全一副为儿女规划好将来的家长姿态。 “我不想听!”乔钩烦躁地捂住耳朵,“我让你停车!” 乔长岩皱起眉头,这件事必须在到达乔宅之前解决,但乔钩的反应比他的预想更激烈。 他想把车开到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这样就可以好好谈,几百米后的弯道平台就是不错的选择,他踩油门加速。 但乔钩误会了,认为乔长岩不愿听他多说,将安全带拉开,安全带提示音便在本就不平静的空间里“滴滴”直响,加重烦闷。 乔钩压了几下内门把手发现打不开,喊道:“停车!”说完就去拉乔长岩的方向盘。 盘山路并不宽绰,山雾缭绕其中。 乔长岩悄悄陪伴乔钩成长的私密经历里,儿子乖巧顺从,从不会忤逆他。即使这几年他疏远儿子,今日的重逢里,儿子也是局促着身体,眼神与从前无异。所以他没想到乔钩会有这么偏激的做法,不设防间竟轻易被乔钩抢了车子的操控权。 仅一瞬间,车子冲向一旁幽黑的森林,迎面便是数百年树龄的粗壮树干,若直撞上去,他的位置或许没事,但副驾上的乔钩定然受重伤,况且他刚刚还解了安全带。 乔长岩本能地夺过方向盘,千钧一发之际调转车头,用自己这侧的车身迎接撞击。 “爸爸!”乔钩在座椅上被弹起,正六神无主,忽然见乔长岩那侧危险的大树,不知哪来的力气,抓住乔长岩肩头的衣服,把爸爸的脑袋护在怀中。 “嘭——”一声巨响。 乔钩站在镜前,对于自己进入乔长岩这副躯壳的事还未适应。他虽惊愕,却没时间去想原因,护士告诉他躺着的那副躯壳虽然伤得比他重,但是苏醒也只是这两天的事。爸爸的这个身体醒得早,大概是因为最后时刻自己护住了他,没想到最终自己从爸爸的身体里,率先苏醒。 如果爸爸也醒来了,两人的身子便会换回来吧?乔钩想。 吻的水汽仅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乔钩有些留恋,想多看镜子几眼。恍惚间他想,若有外人在看,必定觉得他像神话里对着湖泊顾影自怜,爱上自己倒影的少年。若死去,镜框周围的花纹会变成水仙的图样吗? “哈……”被自己的想法取乐得笑出声,但仅一霎,乔钩又收拢起笑容,他爱的怎么会是自己?他爱的,是生他养他的,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乔钩转身不再看,他还有要做的事。 他将黑漆办公桌的抽屉拉开,翻找。即使是抽屉内部,也被乔长岩收拾得井井有条。乔钩此刻顾不得这么多,将资料翻得乱七八糟,一部分纸张被取出来,散乱放在桌面上。乔长岩发现的话,不高兴,也是后面的事。 办公桌里一无所获后,他又向身后的书架展开攻势。乔长岩爱读书,许多书中夹贴着他单独用纸做的读书笔记,字体端正严谨,像极了他这个人的行事。 书籍又厚又多,乔钩折腾了一两个小时,瘫坐在地上,寒冷的天气居然出了些薄汗。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许是太累,加之脑震荡的后遗症,让他有些想吐。乔钩就地躺下,头枕在满地的书上,目之所及,已经被他翻遍了,他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睛。 他不过是想弄清楚乔长岩疏远他的原因。他曾问过乔长岩许多次,但从未得到答案。这件事成了他的心魔,他反复复盘之前相处的时光,自己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好,让乔长岩不悦。想来想去,能让乔长岩直接将他排除到世界之外程度的理由,无非是乔长岩发现了自己对他超出父子亲情以外的爱意。可是后来在他无法忍受乔长岩的冷漠,崩溃表白时,乔长岩的眼神分明是惊讶多于愤怒的。 所以他至今都不明白,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乔长岩要这么对他。一句“你长大了,该独立了”,将他从天堂打入地狱,甚至连乔长岩的房间都不允许被进入。明明在之前的许多年里,乔长岩都会在餐桌上和他说完仅父子俩知道的暗号后,为少年在深夜里偷偷留门。 后来他心如寒灰,便不想原因了,也不再问,真的如乔长岩所愿,在岛外独自求学。 醒后意识到自己占用了乔长岩的身体,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寻找原因,乔钩觉得自己傻透了。 “爸爸,为什么?……”乔钩在寂静的房间里喃喃问。 “叩叩叩——”敲门声传来。 乔钩扶着眩晕的脑袋坐起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压出些褶皱,“谁?” “老爷,是我,周练。” “什么事?”乔钩不想开门,满屋的狼藉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太爷有请。”周练说。 乔钩心里一咯噔,他对这个爷爷,一向惧怕,作为乔钩身份时,基本也无交流,敬而远之,更何况如今套着乔长岩的壳子。但爷爷的传唤,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推辞。 “好的,我换好衣服就去。”乔钩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贴近乔长岩,回复周练。 04长鞭 乔钩对着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将表情收敛些,然后将房门开了一个小口出去。周练果然站在门侧未走,乔钩不动声色地把门关上,说:“走吧。” 乔围腿脚不方便,前几年从三楼搬到一楼。幽长的走廊尽头是乔围的卧室,皮鞋踏在地上能听到回响。乔钩走在前面,周练在他身后保持半米的间距跟着。 把乔钩送到乔围卧室门口后,周练拉了一下门口的呼叫铃,对里面的人说:“老爷,少爷带来了。” 周练从少年时期便跟随乔围,主仆共事四十余年,所以虽乔长岩已是当家人,是宅中仆人口中的“老爷”,周练在乔围跟前,却依然保持旧称,称乔长岩为“少爷”。 大约过了半分钟,里头的人发出苍老嘶哑的声音,道:“进来。” 周练便开了门,对乔钩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乔钩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乔围的房间。周练将门关上,走到乔围的轮椅后面,把他推到透光的窗边。 乔钩对乔围的惧怕是从小就有的,比如在他刚有记忆的时候,他便见过乔长岩跪在乔围的面前,承受长鞭的抽打。 那次他看到乔长岩被周练叫到卧室,心中生了不好的预感,透过门缝偷看,果然乔长岩上半身的衬衫上,俱是道道血痕。年幼的乔钩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门用小小的身躯抱住乔长岩,跟爷爷对峙,喊道:“爷爷,不要打我爸爸!” 可惜还未等到乔围的回应,乔长岩便一手挥开乔钩,将他推倒在地上,“滚!” 循声而来的奶妈吓破了胆,抱着哇哇大哭的乔钩逃离现场。 对乔长岩的鞭打算不上顶可怕的记忆,乔钩的惧怕归根究底还是来自于整个大宅里上至主人下至仆人对待乔围的态度,是耳濡目染的,深层次的恐惧,即使仔细想来,爷爷并未对他造成过任何形式的伤害。 “爸。”乔钩低着头问候乔围。 “跪下。”乔围的声音并不健康,但掷地有声。 乔钩有些错愕,问:“为……为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下,就连周练也微皱了眉头,似乎对乔钩的疑问感到意外。乔钩再迟钝也感觉得到不妙,他许多年没与乔围单独相处,加上在家里待得少,不知道乔长岩与乔围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只是心里目前还不愿意被乔围知道自己是占了乔长岩的身体站在他面前,双腿便下意识软了下去,“嗵”一声跪在乔围脚边。 这个反应似乎不错,乔钩看到周练的眉头舒展了。 乔围再次开口:“怎么会突然出车祸,你想破坏‘麦穗节’的安排?” 窗外的光打在乔围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朝气。乔钩脑子飞速转动,众所周知,“麦穗节”是岛上最盛大的节日,也是乔围最在意的日子,乔围的提问只能有一个答案,于是乔钩回答:“我只会保障‘麦穗节’的成功。” 说完后,他又想到乔长岩在车上提的与关家女儿订婚的事,思虑再三,决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既然已经通过两家人的商讨,那乔围必定也知道了,便顺着乔围的提问说:“车祸是因为我跟乔钩提订婚,他有些激动……我们起了些争执。” “哼!”乔围对乔钩的话很不满,打断乔钩的话,阴鸷道:“由不得他做主。你作为父亲,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还怎么放心将岛交给你?家主之位交给你几年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乔钩没有直面过乔围的怒火,但事关自己的终生大事,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乔长岩的意思后,反而长出些胆子,说:“乔钩已经成年了,这件事还是要考虑他的想法,您说呢?” “乔长岩,”乔围冷笑一声,似乎对眼前的儿子有些不认识了,“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么仁慈。还是说,你以前都是装出来的?” 乔围简单几句话,逼得乔钩要窒息,担心给爸爸惹出麻烦,长出的胆子立刻缩回去了,“不,不是。” “做好自己的本分。” “知道了。”乔钩答。 乔围看了眼跪在阴影下的乔钩片刻,将轮椅向后倒了一步,对身后说:“周练。”周练立刻明白。 乔钩望着深色地板等了片刻,直到看到周练的皮鞋出现在视野里才抬起头。周练将一米多长的鞭子交到乔围手中,乔围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像抚摸极心爱之物,然后抬了两根手指。 周练收到指示,把轮椅推到乔钩身后停住。乔钩忆起年少时看到的爸爸被鞭打的情景,身躯紧绷起来,却不敢动,悚惧得闭上眼睛。 “啪——”长鞭落在乔钩身上。 从未承受过这种程度的暴力,乔钩没跪稳,险些倒在地上,踉跄了一下之后,恢复了直跪的姿势。 乔围看乔钩迅速跪回了,心中戾气消散了些,说:“你这个年纪,还需要我用鞭子教训你,实在丢人。做得更好一些,别让我失望。” 乔钩心中感受到的耻辱比身体的疼痛更剧烈,他止不住地想,自己没看到的地方里,乔长岩是否经常遭受这样的事。根据乔围和周练的默契来看,显然这是习以为常了。 乔钩从嘴中艰难吐出一个无力的“是”后,乔围的轮椅又转到乔钩的正面。乔围将鞭子放到乔钩的眼前,乔钩疑惑了片刻才明白乔围的意思,伸出有些发抖的手,从乔围绕满狰狞青筋的手中,把长鞭接过来。 “乔家从不溺爱孩子,这根鞭子交给你,希望你物尽其用。”乔围说。 乔钩睁大了眼睛,乔围的意思,分明是让爸爸教训自己。 “周练,送少爷下去休息吧,我疲了。”赦免般,乔围说。 周练伸出一只手到乔钩面前,企图将乔钩扶起,乔钩却觉得一阵恶心,没有理会。自己忍着麻软站起来,紧握着乔围送给他的鞭子,离开这个让他不能呼吸的房间。 “周练,盯紧他,乔钩回来了,他又开始不安分。” 周练颔首,将搭在乔围腿上保暖的毯子向上拉,重新盖好后,说:“老爷放心。” 05医院的照片 乔钩回到房间,背部像被烧灼般作痛,他将外套脱下,衣服和被鞭打处摩擦的时候让他龇了一下牙。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血迹从浅色衬衫渗出。他咬牙忍痛把黏在伤口处的衬衫与皮肉分离,已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很快,视线被扰乱,因为他发现新伤底下数条杂乱分布的旧疤痕。 从乔围的话中得知,他应该许久没向今日这样拿鞭子教训爸爸了,所以旧疤痕的颜色很浅,不贴近镜子观察甚至看不出,似乎已经经历几年的淡化。今日的鞭痕长且深,大抵是身体的主人许多年没有像今日般让乔围不满,才让他下手如此之重。 乔钩为添上的新伤在心中默默给乔长岩道了个歉,同时他的内心有些复杂,他一直以为这样的鞭打只在自己小时候存在。自那次自己闯入乔围的房间维护爸爸之后,爸爸三令五申不准许他踏入那片区域,那里也就成为了乔钩的禁地,时间久了,年幼的乔钩便淡忘了这件事。 在乔钩的少年时期,乔长岩从未提及过被乔围鞭打的事,他便以为自己当年撞见的只是偶然,今天才知道,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乔长岩承受过无数次的血腥暴力。明明那时的爸爸看起来这么强大,甚至给他铸造一个甜蜜温馨的乐园。 长鞭从进门就被乔钩扔到地面上,长久来对乔长岩的不解不满被转嫁到鞭子上,乔钩对着它发泄,狠踩了几脚后,将鞭子踢到看不见的角落。 清理了血污后,乔钩开始收拾房间里被他弄得一片狼藉的书和资料。毕竟乔长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 大概是身体主人的生物钟起作用,清晨六点,乔钩从床上睁开眼睛。 太阳还未升起,屋内阴朦。昨夜忘了拉窗帘,乔钩转头看到窗外,雾气比昨天回来时更浓。 下楼后,发现昨日被他匆忙停在门口的车被挪到车库。站在门口的依然是昨天那位仆人,他走过去问车钥匙在哪,仆人便取出来交给乔钩,并问:“老爷去哪里?需要我叫司机吗?” “不用。” 乔钩的驾照刚取一年,真正上路的时间更少,盘山路不好行驶,叫司机的确更稳妥,但是他不喜欢这种时刻被人跟着的感觉,更何况他的目的地是医院。他想去看看那里的情况。 有惊无险开到山脚,满目的装饰物使得节日的气氛比昨日更加浓郁,但因为时间还早,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热闹的布置和寂静的道路形成诡异的对比,让乔钩有些不舒服。 好在医院就在不远处,乔钩把车停好,凭着昨日的记忆找到病房。 乔钩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病床上,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第一次用外人的视角观察自己。医生告诉他两人经历车祸却只是轻伤,已经是万幸,乔钩欲言又止,医生以为父亲在为儿子担忧,说:“您儿子各项指标正常,很快就会苏醒,您要是不放心,等他醒后再为他做个全面检查。” 乔钩心不在焉地点头,却不敢跟医生道明真实情况。如果他说自己其实是乔钩,会被看成神经病吧,所以他只能等待,寄希望于自己身体恢复后,能回到原本的壳子里。 乔钩关上病房的门,坐在病床边,摇了摇躺在上面呼吸微弱的人,发现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方才几次三番确认过医生的话,却忍不住胡思乱想,真的会很快苏醒吗?自己占用了爸爸的身体,那爸爸的灵魂去哪里了,万一在车祸的时候已经被撞没了怎么办? 越想越心悸,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继续,却忘了脑震荡还未好全,引来一阵眩晕。 正难受时,灵光乍现,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乔长岩正躺在自己的身体里! “爸爸?”乔钩试探着说话。 等待了片刻之后,屋里仍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爸爸,你在吗?”乔钩又尝试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大些。 像是真的听到般,乔钩看到躺着的人手指头勾了一下,他一阵激动,急忙多喊了几声,却再没得到回应。乔钩颓然坐下,甚至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是幻觉。 心中是无人可道的恐慌,一直以来他可以依赖的只有爸爸,现在他只能一个人面对。不知是给自己打气还是跟沉睡的人说话,乔钩靠在他头边,说:“一定可以很快苏醒,我相信医生。” 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乔钩望着躺着的自己的脸,其实父子俩有一两分相似,比如耳朵和鼻子,两人脸部的骨相也有相同之处,特别是下颌线。 在乔钩曾经看过的,爸爸十几岁时的照片中,爸爸的样子和自己有四五分相像,现在只剩两三分了,不知道自己到爸爸这个年纪会怎样。 突然,床头柜里的手机发出熟悉的消息通知的声音,乔钩才想到昨天匆忙离开忘了带走手机。把手机取来,解锁,屏保是乔长岩的背影,但仅仅能看到衣服,看不到脑袋。乔钩却一下子耳朵发红,自己正占着爸爸的身体看到这个屏保,仿佛手机里的东西真的被爸爸亲眼看到了一样,一时面薄起来,赶紧从相册里胡乱找了张风景图替换上。 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同学问他到家没有,乔钩回了之后锁屏,从黑掉的屏幕中看到爸爸的脸。 乔钩怔了一会,原本放下的胳膊重新缓慢地抬起,按下解锁密码,屏幕猝然被亮起的页面占满。 食指轻轻放在摄像头的标识上点触,画面成功切到了拍照模式,乔钩将它切换为前置摄像头。 他把身子凑近躺着的人,调整了下姿势,手机画面里逐渐出现爸爸和自己的脸,乔钩一时有些恍惚,极大的不真切感——也对,本来就是假的,爸爸怎么会这么亲昵地靠近他呢? 躺着的人正沉静睡着,乔钩顶着乔长岩的脸更近一点。 仿佛是爸爸趁着儿子睡着,企图偷偷亲吻他无意识的儿子。 乔钩屏息颤抖着,将唇压在躺着的人的唇角上,按下了拍摄键。 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迅速分开两人吻在一起的嘴唇,更不敢细看自己拍到的东西,仓促锁屏,把手机藏进口袋里。 06盛大节日 乔钩没在医院久留。 今天是麦穗节,按照传统,乔长岩每年都会出席,在庆典开始时发表讲话。 但现在他正用着乔长岩的身份。他本人在公众场所演讲这种事上,即使是学生时代也从未经历过,对学校各种职位竞选,他一向避之不及。 好在他昨天翻找乔长岩房间的时候,见到过乔长岩写好的稿子,出门时为备不时之需,被他塞到口袋里。纵然如此,他还是期盼着乔长岩快点醒来,解决本来应属于他做的事。 乔钩走到活动广场,人流逐渐多起来,为庆典做最后准备。很快他便发现,街上不少人对他侧目,或在他经过的时候与身边的人细说什么。他才想起来,乔家人在小岛上一向是不太受欢迎的。 这两年在外面念大学,因为刻意不想这里的生活,加之他一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竟然有些忘了。 在此之前的幼儿和少年时期,他鲜少朋友,同龄的人跟他玩过一段时间,得知他是山上的乔家人,就会逐渐疏远。但他并不记恨,至少他从未被正面伤害过,或许是因为年少,山下的人对他也算有礼貌,只是不亲近罢了。或许只是因为乔围的恶名不敢亲近。 所以他没有像现在一样,成为众人视线焦点的遭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乔长岩在担任家主之前,因为乔围的管教已经罕少下山了,而担任家主之后,乔长岩的行事作风逐渐靠近乔围,成为岛上同样不受欢迎的存在。 为了迅速逃离众人的视线,乔钩走进旁边的三乐酒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很多年以前,他偶尔会从家里偷溜出来,戴上帽子乔装好,来到这里坐一下午,黄昏了才回家。 酒馆刚开门不久,吧台只有两个人忙碌擦洗。梦乡岛很少有外人进来,每种职业基本都是固定的人在做,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坚守一辈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吧台里的一男一女乔钩从小就认识,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现在看起来已经四十岁左右了,搭配干活比以前更默契。 乔钩向他们点单,说要一块面包和一杯淡啤酒,吧台里的男人望了眼乔钩,似乎也认出他,说:“现在才八点,要不把啤酒换成牛奶?” 乔钩听出他的善意,笑了一下,点点头。 过了一会,面包和热牛奶被送到角落里乔钩的位置,他致了声谢,缓缓用餐。 这个位置除了隐蔽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是可以透过右前方的窗户看到街道上的景象。 酒馆旁边就是活动广场,巨大秋千已经安装完成了,在晚上正式的庆典时会派上用场。广场的另一头是整排的商铺,有意思的是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商铺的归属。 新潮蛋糕店和传统点心坊,被节日的彩灯和气球被迫连接在一起。 蛋糕店以左,皆是新式的现代化的商店,点心坊以右,哪一家铺面都能讲出上百年的历史来。 乔钩隐约知道岛上的产业早已不是最初那样,仅乔家一个归属者了,似乎是因为某次变故,被一分为二。而乔围自那次以后,依然以自己为岛主自称,并以此为尊,多多少少有些名不副实。若真要论,孔家的家主亦能同样以岛主自称。 而老旧的产业,自然归属乔家。 正乱想着,有人推门而进。见到来人,乔钩莫名紧张,低下了头,尽量做一个不显眼的食客。 来人却早已注意到他,毕竟清晨的酒馆里,仅乔钩一个客人。 那人走过来,似乎有些惊讶,问:“乔长岩?” 既被看到,乔钩也只好回他:“孔裕辉。”算是打招呼。 孔裕辉坐在乔长岩对面,说:“听说你和你儿子出车祸,无大碍吧?” 乔钩吞了口口水,学着乔长岩的语气,说:“承蒙关心,无碍。” 孔裕辉听完,盯着乔钩。乔钩与他对视了几秒,觉得不自在,低下头啃了口面包。 孔裕辉继续说:“一大早,这么好兴致,来酒馆吃早餐?” “你不是也来了吗?” “这是我家店。” “……”乔钩倒忘了。 好在孔裕辉没深究,站起来预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别忘了晚上的安排。” 乔钩抬头,想问他什么安排,但又怕露馅,只“嗯”了一声。 ------------------------------------- 夜幕降临,街上的彩灯骤然亮起,同时,广场中间高台的篝火被点燃,火光冲出数米高,不远处围码着一圈今年收割的,保存得当且金黄饱满的麦穗,它们是节日的主角。高台下左右各放置着一架巨型皮鼓,敲击声引起巨响,岛上的人聚集在此。 周练找到乔钩时,表情虽无他样,语气却透着不满,“老爷,今天是大日子,我有许多事要做,您也应守好本分,消失一整天实在不妥。” 乔钩与周练没什么交集,但昨日他挨了周练递的鞭子,已经把周练归为不好的人一列了,现在又听周练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非常恼火,难道周练平时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爸爸的吗? “我去哪里,用得着跟你交代吗?就凭你是乔家的家奴?”说“家奴”二字时,乔钩加重语调。 周练的唇角收拢,对乔钩的回答意外极了,显然从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一时竟语塞,过了许久才说:“老爷自是不用与我交代行程,只是……太爷那边,不希望今天出什么意外,您既有自信做好,权当我多事。” 乔钩轻蔑笑了一下,说他是家奴,倒真的像个奴才,立刻拿出乔围的名号狐假虎威了。 “不过老爷还是容我多说一句,所幸少爷已经醒了,如果他没醒,今天的计划老爷打算如何安排?另外,太爷让我带话,”周练学着乔围的语气,许是相处几十年,竟真有几分相似,“上次的教训如果不够,我不介意将你提前送离。或许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乔家不需要没用的继承人。” 说罢,周练颔首退去,依然是礼数周全的优异管家。 周练已离去,但留下的话却给乔钩心湖炸起激荡的波纹。 醒了?可是自己还是在爸爸的身体里,那爸爸呢? 乔钩无暇想乔围的话,他现在只想去医院,但被节日的人群挡住去路,他无法逆行去医院的方向,不一会,他被人流推到广场高台下的正中央。 密集的鼓点震耳欲聋,节日庆典开始了。 07相见 人群绕着高台旋转,口中开始吟唱古老的歌谣。乔钩虽然生在岛上,却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多年的耳濡目染,让他也能轻易哼出来。 当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时候,身处其中的外人即使不愿意,也会因为害怕自己格格不入,而融入其中。绕了几圈之后,人流从一开始的散乱,走成有规律的圈,以高台为圆心,一层一层如波纹,扩散开来。 岛上的人口不多,活动广场是为庆典专门修建,足以容纳下所有人。直至岛民都融入圈中,皮鼓敲出更加激烈的声响,然后逐渐放缓,人群也跟着鼓点停止走动。 乔钩有些眩晕,他从未参与过这个游戏,乔围曾经告诉他这是平民的庆贺方式,乔钩却不知道什么才是属于上层人该有的庆贺方式。 深呼吸几口后,一抬头,居然看到周练站在人群外不远处的树下。他被阴影遮住了脸,但乔钩知道他正看向自己。乔钩有些心虚,被他看到了,爷爷肯定也会知道吧,他可不想再挨鞭子,于是猫着腰走出人群,向另一个方向快步逃去。 “啊!”乔钩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一只手从背后垫起他的腰。 乔钩站稳后下意识道了声谢谢,回头看向帮他站稳的人,自己的脸赫然在眼前。 “嘘,跟我走。” 乔钩还未来得及震惊,便被来人拉着跑了一段,到达无人的巷子内才停下。 两人默默站了会,乔钩不敢开口说话,借着微弱的光看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打破平静,喊:“乔钩。” “嗯?”乔钩下意识回答。 对面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问:“你没事了吧?” “什么?” “车祸,身体没事了吗?” “哦,一点脑震荡,别的没什么。” 回答完,乔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像个傻子一样,别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好在,仅凭几句简单的交流,乔钩几乎能认出他是谁,于是向对面的人确认,颤声喊:“爸爸。” 乔长岩点了点头,乔钩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下。两人虽互换了身体,但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爸爸还好好活着,尽管他还不适应面对自己的脸喊爸爸。 乔长岩靠近他,低声道:“情况特殊,时间不多,所以我长话短说。第一,待会你要上台讲话,就像你小时候看过我讲的那样,我把大致内容叙述给你;第二,稍后‘侍奉神明’的游戏中,需要你配合我胜出;第三,如果庆典上出现意外,不要惊慌。听懂了吗?” 第一件事乔钩知道,但是第二件和第三件,乔钩不知道乔长岩指的是什么,有些茫然地望着乔长岩。 见他神色,乔长岩安抚道:“其实需要你做的不多,后两件事你不要破坏,不要害怕就行了。” 乔长岩虽然顶着乔钩年轻的脸,语气却极其平淡,仿佛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乔钩曾经以为自己喜欢乔长岩,多半是看他的脸。但是现在,乔长岩正套着他的皮讲话,也能让他不自觉想服从,想亲近。同时,乔长岩的不容置疑像极了前几日通知他与关家女儿婚事时的样子。 想到这,乔钩忽而有些生气,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帮你?”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对爸爸讲了什么,吓得勾下头,鼓起的丁微勇气一瞬间就消失了,身子不自然地往身后的墙壁上贴,触到墙壁,才堪堪支撑住。他过去的十九年,从没这样对乔长岩说过话。 乔长岩的面部终于动了一下,眉头蹙在一起,似乎没想到会遭到儿子的拒绝,反问他:“哦?那你想怎么样?” 乔钩手藏在身后,抓着后背的墙,隐藏紧张,与乔长岩谈价:“除非你不逼我结婚,不然……我就让你在庆典上出丑。”乔钩想起与爸爸互换身体的好处来。 乔长岩没想到乔钩突然提这个,思索了一会,没正面回答,说:“现在的状况,想结婚也没办法,毕竟你身体里的是我。” “还有……” “还有?” “就是,你得允许我以后进你的房间。”乔钩说。 “你忘了,你现在本来就应该住在我的房间。” “哦……”乔钩想想也是,但是他心里知道不一样,他想跟小时候一样,爸爸永远为他留门。他轻抬起头偷看乔长岩,对上爸爸的视线,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氛围又开始冷下来,伴随着晚上的凉风。这种感觉很奇妙,巷外是热闹的节日现场,他和爸爸站在暗巷内偷偷讲话,独享宁静,这让他想到看过的爱情电影里,背着众人约会的恋人。 “威胁完了?”乔长岩忽然说。 “啊?” 反应过来,乔钩才知道爸爸指的是刚才他放的狠话,“完、完了……” “完了我就教你等会该如何发言。” “不用了。”乔钩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放进去的稿子,打开之后交给乔长岩,“是这个吧?我想着备用,就带在身上了。”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乔钩否认,随即补充道:“就放在桌子上,一眼就看到了。” 乔长岩将信将疑,看了眼纸上的字之后,递回给乔钩:“记熟。” 交给乔钩时,乔长岩的食指碰到乔钩的。乔钩有些窃喜,可惜仅仅一瞬间,两人就分开了。好久没有离爸爸这么近了,他有些舍不得让时间流逝。 乔钩说,“爸爸,你是怎么确认我的?” 仿佛听到奇怪的问题,但乔长岩还是回答他,“你是我儿子。” 乔钩心中一紧,眼中亮着愉悦惊讶的光,爸爸一定是很关心自己,所以才能一眼认出。 可是为什么这几年他对待自己像换了个人。 “看什么?”乔长岩问。 “没什么。”乔钩听着外面的声音,说:“还有点时间,跟我仔细讲讲你交代的事吧。爸爸。” 他像个小学生一样,努力完成家长布置的作业,企图以此来获得褒奖。十岁以前,他因为不少次优秀的表现,得到过爸爸的脸颊吻。 08传统游戏 回到庆典现场时,热场已经结束。 乔钩从容走上台念演讲稿,花了几分钟终于讲完最后一个字。他长舒一口气,偷看了眼站在人群中的乔长岩,发现爸爸也在看着他,并对他展露出一个赞许的笑。他有些暗喜,知晓自己的表现还不错,面上却假装无事发生地走下台阶。 不一会,游戏正式开始了。根据乔钩的记忆,每年都会在岛上选择十位年轻人,他们是这场游戏的主要参与者,胜利的条件是,寻找藏匿在广场周边的做了特殊标记的麦穗,将它带到广场上的巨型秋千上,然后荡动秋千,将麦穗投入顶端的铜壶中,获胜者将得到“侍奉神明”的资格。 这是彼年最热闹的节日环节,乔钩未参与过,每年却也作为旁观者看得开心,这回他却觉得不对劲,他观察到广场中的一部分人们兴致缺缺。 等到十位参与的年轻人排队出现的时候,乔钩便明白了大家为什么是这种反应——这十个人,全都是乔家的宗亲,最瞩目的,便是站在正中央的乔长岩。 这种娱乐兴致的游戏,如果参与者都是一个家族人,那就失去了游戏的意义。乔钩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安排,依稀猜测是乔围的主意,毕竟周练都暗示过他好几次了。他不禁为爸爸尴尬起来,代入了一下乔长岩的视角,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知道谁一定会获胜的内定感,一定让爸爸坐立难安。 如果没有和爸爸互换身体,现在站在人堆里窘迫的一定是自己。 虽然如此,音乐和仪式之后,参与者散开到周围。往年这个环节至少会持续半个小时,但这次,仅仅十分钟,做有标记的麦穗便出现在秋千下,拿着他的人正是乔长岩。 乔长岩站在巨型秋千底下,往年游戏中站在秋千旁阻挠参与者上秋千的人,今年也形同虚设,所以乔长岩很容易就爬上去,秋千推动之后,乔长岩一投即中。 游戏就这么简单地胜利了。 正在这时,两侧街道的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广场只有高台的篝火亮着,但是这点光亮对于习惯了现代化照明的人们来说完全不够,人群开始推搡。 “好端端的怎么又停电了,这个月都多少次了!” 有人开始抱怨。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抒发不满:“还不是因为乔家自私自利,赶走了开发商!” “就是!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自己是几百年前的土皇帝吗?” “好好的节日活动,搞得像他家的表演秀一样,直接颁奖就好了,走什么流程?虚伪!” “对!对!”应和的人越来越多,一片嘈杂。 “如果不是孔家带来岛上的设备,恐怕我们早就断电了!” “看着孔家的面子才来参加今年的麦穗节的!” 断电持续了十几分钟,乔长岩站在秋千上没下来,而乔钩站在原地,紧张地望着乔长岩的方向,生怕爸爸从秋千上掉下来。 “咚咚咚——”突然,鼓声响起,抱怨的人们终于消停,看向高台。 篝火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是孔裕辉。 “大家稍安勿躁,”孔裕辉说,“电力马上维修好,为了补偿大家,明日白天将在广场为大家派发礼品。” 话毕,像是为了应衬托孔裕辉的话,灯光骤然亮起,街道恢复成停电前的模样。 “看,我保证今天不会再出问题了,那么,就请我们的胜出者,来接受祝福吧!” 秋千被让出一圈空地,乔长岩终于可以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他走到广场正中的圆板上,脱去上衣,直到上身一件衣服都没有,才坐下。 在梦乡岛历史里,关于麦穗节的篇章中记载着,岛民会排队拿着准备好的麦穗,放在游戏胜出者的身边,等到麦穗堆满,祝福满仓,人们会合力将他抬到海边的神祠中,胜出者为神祀擦洗浮雕,虔诚的人会得到神明一生的庇护,这是无上的荣耀。 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人已经不再迷信这些,但就像新年时大家听到吉利话会感到开心一样,能得到梦乡岛古老神明的护庇护亦值得高兴。 乔钩正乱想着,却发现排队放麦穗的人逐渐不对劲。祝福应该是温柔的、善意的,轻放在胜出者的脚边,有人却抓了大把,直接扔到乔长岩的身上,有些甚至直接砸到脸上。 开头之后,这么做的人就越来越多,似乎在发泄着不满,很快,乔长岩的身上已经出现杂乱的红痕。 乔钩看乔长岩微抿着嘴唇,知道他肯定是难受极了,便想去阻止乱扔的人,可是,刚走出一步,就被一旁的周练挡住。 乔钩想推开他,却看到乔长岩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在后巷的时候,乔长岩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要阻止活动进程,大概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乔钩不解,既然是这样,爸爸为什么还要当这个胜出者。 乔钩环顾四周,看着眼熟的人们,他太久没呆在岛上,这次回来发现,似乎岛民对乔家人的不满更甚了。岛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与刚刚停电时的抱怨有关吗? 因为乔长岩的眼神阻止,乔钩不得不旁观,心里却恨不得自己去代替爸爸承受这些。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麦穗终于投完,乔长岩已经被埋在麦穗底下。鼓点中几个拿着火把的人开路,其他的人抬起乔长岩身下的圆板,又念唱起乔钩熟悉曲调,形成长队走向海边。 乔钩蹙眉跟在后面,夜雾渐浓,一直走在旁边的周练悠悠开口,:“少爷遭受的对待,不正是老爷无能的原因吗?太爷在你这个年纪时,谁敢如此轻视他。” 乔钩闻言停下步伐,周练却当没发生任何事似的,加快了速度,走到最前面,跟宗亲们说了些什么。 等到乔钩终于走到神祀中,周练手上正举着占卜用的牌子,向众人宣布:“如诸位所见,神明已经认可,乔家长子乔钩将会是梦乡岛的引路人。” 一句话,惊起乔钩脑中久远的回忆,大概十年前,他还是孩童的时候,已经见过这一幕,但是那时坐在神像下的是乔长岩的身体。如今,是他的身体坐在那,虽然没有人知道身体里装着的依然是乔长岩。 他终于想明白这次庆典活动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了,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宣布梦乡岛可笑的、名存实亡的引路人身份,就像乔家历代家主的历史一样。 可是,乔钩读过的家族历史中,梦乡岛的引路人身份,通常是在上任引路人即将去世时才宣布,这次为何这么急切?爸爸才三十八岁。 09欺骗 神祀伫立在黑潮翻涌的海边,十数米高的小窗中透出一点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没,欢度节日的人群早已散去。 乔钩在庆典结束时,跟着周练一起回家,但他并未打算休息。凌晨一点,他从椅子上坐起来,贴着门侧耳听了许久,确认仆人已经休息后,从阳台的二楼翻下,绕路下山。 爸爸一个人在海边他不放心,而且,从岛外回来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爸爸。 乔钩站在神祀门口,平稳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他扫视了一周,在角落里发现乔长岩。 乔长岩坐着看向乔钩,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来。 屋内仅神像底下摆放着烛台,乔钩有些看不清乔长岩的脸,朝他走去,喊:“爸爸。”乔长岩应了他一声,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但没讲话,像在思考什么。 尽管乔钩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是面对乔长岩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乔长岩不说话,他也沉默,无声无息地在乔长岩旁边坐下,偷看爸爸的表情。 “看什么?” “啊?没……”乔钩低下头,不敢再看了,“爸爸,你知道我会来?” “嗯。” 乔钩将头埋得更深。在巷子里的时候,他一定看起来特别想亲近爸爸,而爸爸也看出来了,所以看到他来才毫不意外。 乔钩甩甩头忘记自己的蠢样子,问:“爸爸,你还好吗?我看到他们很用力地扔麦穗,你有被划伤吗?” “没有关系,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你的意思是……” “对,十年前,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应该忘了。” “对不起,”乔钩说,“本应该是由我来承受的吧?” “为什么要对不起?灵魂交换这种事,谁都想不到。” “哦……爷爷为什么要这样?他好像脾气越来越差了,我离开的时间里,他对你很不好吗?”乔钩没提被打的事,却不自觉抱怨。 乔长岩摇摇头,似乎对乔围并不记恨,“他是我爸爸,自然是我没让他满意。庆典的事,是我连累了你,不过好在承受后果的还是我。” “我宁愿是我……”乔钩嘟囔。 阴暗的角落里,乔钩甚至看不清自己的鞋子,他很久没和爸爸好好聊天了,于是忍不住说出引人遐想的话,意识到之后,又开始难为情。 乔长岩凑近乔钩的脸,捏住乔钩的下巴抬起,将他的脸掰向自己,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就这么对视着。 乔钩被爸爸突然的举动吓得后撤,差点从石凳上掉下去,却被乔长岩阻住,然后被拉得更加贴近。乔钩都能感受到乔长岩脸上的体温,脸部胀热,有些结巴,问:“爸爸,做……做什么?” “你觉得我这张脸怎么样?”乔长岩问。 这是什么问题?他现在看爸爸的脸像照镜子一样,评价自己的外表也太怪异了吧。 乔钩没说话,乔长岩也并没有想从乔钩这里得到答案,自顾自说:“我觉得挺不错的。” 这是对他满意?乔钩的脸轰地一红,他不太习惯这样正面的夸奖,更何况说话的是乔长岩。以前乔长岩对他说过的最好的话,就是“乖”了,为了这个字,他一直顺从不越矩,希望得到爸爸永远的喜欢。可惜,他还是失去了。 幸好神祀外的海浪撞击着海岸,隐藏了乔钩过速的心跳。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乔长岩摇摇头,话锋一转,“这几个小时,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嗯?”乔钩不明所以。 “起初我还觉得互换了身体很麻烦,毕竟许多事情不方便做,想通之后,竟然发现这样也挺好,比如,最方便的一件事就是,不用说服你订婚。” 听到乔长岩提到订婚,乔钩说:“爸爸,你同意不订婚了吗?” “既然你不想订婚,那么,就由我来——用你这张脸。” 乔钩从乔长岩的指间挣脱出来,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你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乔长岩说完,重新凑近乔钩,用手指揉着儿子后脑的头发。 乔钩像被定住了,但不是因为爸爸突然的亲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爸爸的话里,过了一会他终于反应过来,“你疯了吗?你要用我的身体去订婚?” “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是吗?” “不要!我不准!”无论是自己订婚,还是爸爸订婚,他都不能接受。 “你没得选了,现在选择权在我身上,你爷爷一定很开心。” 乔钩捕捉到关键信息,“是他的想法?你呢,你怎么想的,你也希望我和别人结婚?” “我会为你高兴。” 乔钩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心里曾经抱有万分之一的期待,那就是爸爸也跟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着自己。但是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么冰冷,显然是从来没将他的表白放在心上,他难过极了,毫无理智地吼道:“她都能当你女儿了,你知道羞耻吗?”全然忘了自己和关令舟差不多岁数。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大家会觉得我和她很般配。”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别忘了现在我才是家主!” “呵。”乔长岩为乔钩的话发笑,“是,可是又怎么样呢?你已经没有开口的自由了。” 像是为了印证乔长岩的话,神祀的门忽地开启,灌进一阵强风,将神像下的烛光吹得晃荡。两个黑衣成年人从外面进来,走到乔钩身边,拿出绳索熟练地将他套住,手脚捆紧。 事态迅速变化超出乔钩想象,明明是他因为担忧爸爸,偷偷地来看爸爸,期待能改善两人的关系,怎么现在突然被绑起来了,这两个人又是谁? 他挣扎着看向乔长岩,以为乔长岩会来救自己,但看到乔长岩无动于衷的时候,他便明白了,这两个黑衣人是爸爸的人。 “爸爸,你想干什么?让他们放开我!” 乔长岩按住乔钩,“不想受伤的话就别动,听我的,你会少吃很多苦头。” 乔钩的手腕被绳子磨红,愤怒占据他的脑子,“就为了订婚吗?我不同意!你这个骗子,明明在巷子里答应了我的,你如果强迫我,我就告诉爷爷你是谁!” “又威胁我?不错,可惜晚了。”乔长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手让黑衣人把乔钩锢住不动,拿一旁的胶带,封住了乔钩的嘴,乔钩再发不出声音。 乔长岩盯着乔钩不甘的眼睛,“你还是这么天真,不骗你,你会这么乖乖配合吗?” 说罢,带着乔钩走出神祀。 摇晃得就要熄灭的烛火终于平稳。 10问题的答案 绑乔钩的黑衣人将他强塞到后座,坐到前座的驾驶位。 乔钩踢腿挣扎着想要出去,被乔长岩轻易按住,随后坐到旁边,“安分些,如果你不想腿也被绑的话。” 乔钩嘴里“呜呜”地,手腕不甘心地试图挣脱绳子,未果后,瞪着乔长岩。 乔长岩回他一个笑,他还以为看错了,正想仔细确认,乔长岩突然倾身覆在他身上,他惊地埋下头。 “屁股起来,安全带。” 乔钩挪动屁股,乔长岩帮他把安全带系好,才终于远离。 汽车启动,驶向山顶。 与离去时不同,深夜的大宅灯火未歇。乔钩被押到客厅时,乔围正坐在轮椅上,周练立于身侧,像等了许久。 乔长岩踢了一脚乔钩后膝,乔钩失力,对着乔围的轮椅跪下,然后,乔长岩也朝着同样的方向跪下。 “爷爷,”乔长岩说,“我已经询问过,爸爸的确不知道停电的缘由,没有要破坏计划的意思,想来定是孔家从中作梗……不过,他也的确是无能。” 乔钩疑惑地望向乔长岩,想说话却徒劳,接着,他听到乔长岩说,“虽然我回来不久,但此前的书信中已经向爷爷表示过意愿,既然爸爸没有能力当这个家主,那么我很想有一个机会,为您效劳。” 书信,他怎么不知道什么书信?难道在他回来之前,爸爸就冒充自己和爷爷通信? 乔围观察着乔长岩的表情,没看出异样后,向乔钩转动轮子。 “我只知道你没用,没想到一点小事都会出意外,我以为赐给你那条鞭子可以激励你……那么,就把它收回吧。” 周练收到命令,上楼从他房间中把鞭子取来,当着众人的面擦拭了一下,递给乔围,“老爷,我找到时,它被扔在角落呢。” 乔围神色不悦,摸了摸鞭子。 “不如把它赐给我吧。”乔钩听到乔长岩说。 乔围沉默了一阵,抬手把鞭子交到乔长岩手中。乔长岩双手接过,站到乔钩身后。 “啪——” 伴随着一声鞭响,巨大的疼痛落在乔钩身上,一部分叠加在昨天乔围落下的鞭痕上,即使嘴巴被胶带封住,乔钩也痛得地“唔”出声,紧接着,又一鞭落下,第三鞭,第四鞭,因心中不甘心而苦撑的身子终于软下,向前倾倒。 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感,而是爸爸在明知他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和爷爷站在一起,人生第一次动手打他。他以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和爸爸一个阵营的,即使是在二人关系变淡的这三年。爸爸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权力?因为感觉到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了,在灵魂互换的情况下将计就计,鞭打他来投诚? 他根本对这些没兴趣! 可他仍耿耿于怀,他不太相信,如果现在乔围不在,他的嘴没有被封住,那他一定会亲口问问乔长岩。 撑到第五鞭时,乔围淡淡喊了声:“停。” 空旷客厅里突兀的鞭声终于停下,乔长岩再次跪下,“至于和关家的婚事,我没有意见,算是我为乔家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我会尽快安排订婚事宜,一定让您满意。” 乔钩额头靠在地板上,在乔围“嗯”的一声后,觉得心中的疑惑都不重要了,伤心跟着眼泪流出身体,滴落在地。 闹剧终于结束,乔围的轮椅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只剩下乔长岩和乔钩二人。 乔长岩欲将乔钩抱起,却因为乔钩的排斥,不慎将他摔倒在地。被长鞭造访的痛处与地面相撞,乔钩紧抿嘴唇,不愿发出声音让乔长岩听到。 乔长岩轻声叹息,再次强行将他抱到怀里。 乔钩失重的第一秒,下意识把脸埋到爸爸衣服里,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他企盼已久的怀抱并没有想象中温暖,便把脸扭到另一个方向。 乔长岩抱着乔钩回到房间,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但乔钩却像个没灵魂的木偶人,一点挣扎的意志都没有,任乔长岩动作。直到绳子被扔到一旁,他还是呆坐着,垂着眼皮,嘴上的胶带也不在意,他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衣服被乔长岩一件件剥开,脱到最里面一件的时候,乔长岩格外小心,即使用的巧力,还是破皮渗血,粘在白衬衣上。 “六条?”乔长岩问。他清楚记得自己只打了五鞭,而乔钩身上有一道比其他鞭痕较深的痕迹,有些结痂,不像刚打出来的,但可能是因为新添的鞭打,原先的血痂被破坏。 乔钩没有解释,拿手挡住乔长岩想要触碰的动作,不明白他为什么现在要来关心。 但这点关心,让他刚刚在楼下熄灭的希望重新燃起,他忽视自己面对爸爸时给点甜头就能摇尾巴的软性子,问:“爸爸,你有苦衷对吗?你想做什么,我可以配合你,你……不要订婚。” 乔长岩在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箱,找出消毒用品,取出棉签,处理乔钩背后的血污。 “啊……”药品的刺激让乔钩剧痛,忍不住躲闪。 “别动,不处理好会化脓,既然使用我的身体,就要保管好。” 乔钩闻言,心彻底凉透,站起来质问:“所以你假惺惺的关心,只是怕我弄坏了你的壳子?” 乔长岩没答他,说:“订婚的事,已经成定局了,刚才你也看到了,你没有余力反对。另外,如果你听话,还能在外自由行走,不听话,就只能呆在房间——话说回来,你不是一直想进来吗?” 你不是一直想进来吗?你不是一直想进来吗? 即使今天的伤心够多了,乔钩的脑袋依旧被乔长岩这句话扎到,轻佻的语气,仿佛在嘲笑他的感情,把他当个傻子! “我不住你的房间,我要回我自己房间!”乔钩吼道。 乔长岩满意地点点头,在乔钩看不到的地方。 “好,那么,帮你处理完伤口,你就回自己的房间吧。” “不要你帮忙。” “我刚说完,要听话,还是你其实想住在这里?” 乔钩对乔长岩的恶毒难以置信,嘴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既然你这么讨厌,有个问题我困惑了很久,在我17岁生日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来到我房间……为什么要吻我?” 乔钩盯着爸爸的眼睛,仿佛在问他:明明是你先开始的不是吗? “一个玩笑。”乔长岩说。 11镜子与信件 乔长岩目送乔钩从房间离去,他看得出儿子伤心极了,走时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他盯了一会贴墙的镜子,走过去,手指摸到侧边的一处突起,按下去,“啪嗒”一声轻响,固定镜子的锁被打开。 他推动镜子,镜子往旁边滑开,一个黑暗的密闭空间被开启。 房间宽度仅一米,好在长度和他的卧室一样,所以不算太逼仄。他开灯,柜子上摆放着与他格格不入的玩具和读物,还有乔钩小学、初中的毕业照,高中的没有,是因为那时他已开始冷落乔钩。 乔钩不知道这个密室,没有人知道这个密室。 但在乔钩十七岁之前,连接两人房间的那面镜子是实墙。他以柜子受潮的理由修葺过房间,借机打穿了阻隔二人的墙体,将乔钩房间墙面的镜子,换成单向镜,让他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观察儿子。 他拉开单向镜的帘子,乔钩在床上呆坐着。 身上的衬衣还未换下,血污贴在他背上,乔长岩隔着镜子,在虚空中用食指抚摸。 不知是不是血缘默契,乔钩突然望向镜子,有一瞬,乔长岩差点以为乔钩看到了他。 乔钩走到镜子前,将衬衣脱下,可能是因为严寒,他僵直绷紧着身躯。 两人似乎在隔着镜子对视,但乔长岩知道儿子看不到他。 蓦地,乔钩粗暴地解开裤子,踩到地上,乔长岩还未明白乔钩想干什么的时候,乔钩已经将内裤拽下,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前。 乔钩双手交叉搂住自己的肩膀,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对着镜子说了两个字。 乔长岩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但是能从口型判断出,乔钩喊的是“爸爸”。 乔钩摩挲着脖子,缓慢向下,从胸膛到腹部,移动到胯下,用宽厚手掌抓住自己的阴茎。 ——不,是爸爸的阴茎。 认知清楚的顷刻间,阴茎陡然翘起,他对镜急促地乱揉,张口呼出雾气,朦胧的雾气喷在镜子上,因呼吸而若隐若现。表情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痛楚,明明笑着,眼睛里藏着的悲伤像要涌出。 过了一会,乔钩淅沥地射在镜子上,双腿软下去,颓然坐在地上。 “爸爸。”他再次喊。 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旁边,将柜子拉开,搬出一个收纳箱。开启后,乔钩愤怒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发泄似的在上面踩踏。 乔长岩认出,里面装的几乎都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还有些二人的通信信件。 山上因为乔围的缘故,一直没有通网络,两人也变不会用手机联系。乔钩上小学时,老师教学写信的格式,布置下写信的作业,他无人可写,只能写给爸爸,两人通信的状态便持续许多年。 信件内容,无非是每天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流水账,倒不如叫日记,乔长岩经常看得啼笑皆非。 乔钩写给他的,他都保存在这间放满乔钩物品的密室中。 而他写给乔钩的,此刻正被虐待着。幸亏因为是纸张,只要不暴力撕毁,踩几脚造成不了实质伤害。 乔钩愤怒之后冷静下来,也发现了这点,将堆了一地的东西拢起,扔回箱子。 然后,打开阳台的门,整箱丢到远处黑暗幽深的密林中。 乔长岩看着乔钩做完一切,终于拉上帘子。 12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乔钩从床上惊醒,睁开眼睛。 他没听错,是呼叫铃响了。 随意穿好外套开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门口。 “妈。”迷糊中,乔钩险些叫成“奶奶”,好在最后清醒过来。 孔繁玲深居简出多年,乔钩从小到大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见到,也是远远观望,跟她没有祖孙感情。 “这个,是我从他保险柜里的资料中复印的。” 乔钩摸不清状况,但猜测肯定是要紧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钩儿回来了。”孔繁玲问。 “嗯。”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对钩儿的态度,应当只是为了给你敲个警钟,他谁都不信任,这点你很清楚。”孔繁玲缓缓说着,仿佛在安抚。 乔钩点点头。 “我本来不想管你们之间的事,这个家主,是你当,钩儿当,还是他那些宗亲,我都不在意。我帮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让钩儿受到伤害。” 乔钩本担心露馅一直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好像第一次认识奶奶。虽然她说的内容乔钩听得云里雾里,但关心他的这句话他还是明白的。 “有问题吗?” “没……”乔钩回过神,“没问题。” 孔繁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他最近身体越来越差,虽然你这几年做了不少事,但不要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我能做的不多,好自为之。” 乔钩目送孔繁玲离开,开了书桌的灯,将装资料的纸袋拆开。 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乔钩翻了半天,仔细,还是不明就里,只能提取一些“转让协议”“资产”之类的关键词。他头晕眼花地重新装入袋中,对于爸爸来说,这应该是重要的东西,但是他现在不想给。 乔长岩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那就自己查好了。 奶奶把自己当成了爸爸,对他说爷爷之前的态度是敲警钟,这事给了他灵感:既然爷爷不是真的对爸爸完全放弃,那他为什么不利用这个身份,重新取得爷爷的信任呢? 如果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地位,就不用这么被动承受他不愿意的事了吧?……或许还可以阻止爸爸结婚。 想到此,乔钩捏紧了手中的资料,把他装进抽屉里。 “铛——”呼叫铃再次响起。 乔钩以为奶奶忘了什么事,跑过去开门,却发现站着的是爸爸。 他暂时不想见到乔长岩,立即关门,被乔长岩伸手挡住。 “放手。” “进去说。”说罢,直接从门缝中挤进来,然后关上门。 “离开我的房间,这里不欢迎你。” 乔长岩环视了一圈,对乔钩的话不怎么在意,这激怒了他:“你出去!” “你奶奶来过,东西呢?”乔长岩问。 乔钩下意识望了一眼装资料的抽屉,而乔长岩怎么会察觉不到,径直走向柜子。 “没有东西!”乔钩双手张开挡住乔长岩,这是他的筹码,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用处。 “给我,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你现在就说。”乔钩盯着乔长岩,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的眼神。 “你不必牵扯其中。” 乔钩心中失望,声音软下去:“爸爸,到底是为什么?这次回家,我看出来你们有很多秘密,我不清楚你和爷爷斗争的原因,明明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好,即便你们真的不合,为什么你不愿意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呢?有什么事,请告诉我吧,我一定会帮你。” 乔钩对乔围没有仇恨,但是如果要在他们之间站队,乔钩一定义无反顾站在爸爸身后,他将自己的偏心讲给乔长岩听,期望得到相同真诚的对待。 乔长岩拉开乔钩的手,伸向抽屉,看到露出来的文件袋,撑开看了眼之后,转身对乔钩说:“你想错了,我和你爷爷没有不合,更不存在斗争。” 乔钩“哈”地笑出来,“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好,你不说,那我将文件的事告诉爷爷!” 乔长岩皱眉:“你最好不要。” 13威胁 “我如果执意要说,你打算怎么办?再将我绑起来吗?” 乔长岩一顿,绕过乔钩,在床边坐下,慢悠悠地用手心摩擦着床单的布料,问:“还没消气?” 见儿子不说话,心中了然,问:“那你想怎么样?” 乔钩没想过和爸爸谈条件,但乔长岩这副想要交易的模样惹怒了他,他脱口而出:“跟我上床,你敢吗?”讲完后他耳根子立刻热了起来,但话都出口了,总不能露怯,拿余光看爸爸反应。 乔长岩突地站起,乔钩霎时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发现已和乔长岩交换位置,仰躺在床上,混乱披好的外衣掉落,被压在身下,而乔长岩的脸贴着他的,半个身子一并伏在他胸口。 好近,他将头歪在一边,不敢看爸爸:“你干嘛!” 乔钩试图挣脱,却没推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么重,有这么大的力量,费力说话时胸腔共鸣,他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起伏。 乔钩被乔长岩捏住两个手腕,侧边肋骨则被他另一只手隔着睡衣摸,几根手指逐渐往下,合力捏着乔钩的腰肉。 从未有过的酥麻占据他的神经,他几乎无法思考,怕得向旁边躲。但那只手并不满足,从睡裤的缝隙插进去,以小腹为起点,路过胯骨,分开他的股缝。 “不要……”他勉强挤出两个字。 身上的人并不说话,乔钩知道自己被看着,他不敢回望。 恳求没有奏效,一根手指在他的穴口探,揉撑开一个小口,似乎下一刻就要进去。 乔钩是真的怕了,声音有些颤抖,“爸爸,放开我,求你了。” 乔长岩终于停住,手却没拿出来,问:“哭什么?” 乔钩才意识到自己眼眶里都是泪水,他不肯承认自己的懦弱,说:“你压到我伤口了。” 又是一阵眩晕,手腕被松开,但乔钩却从仰躺改为趴在床上的姿势,他以为爸爸还要继续,吓得往前爬,边哭边喊:“爸爸,不要了,我错了。” “别动,我看看。” 仅剩的睡衣被掀开,露出满是伤痕的后背,几个小时前造成的伤口还在,但好在并没有继续出血。 乔长岩问,“很痛吗?我送你去医院?” 乔长岩习惯被鞭打,以为儿子也能承受,看到他哭成这样,有些后悔。明明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却还是连累他,或许该像暑期时候一样,让他不要回来比较好。 他太了解儿子,提出上床时,他便知道儿子没这个胆子,威胁人都是嘴上厉害,于是存心戏弄他。或许自己也有了名正言顺亲近的借口。 “不想去。”乔钩压抑着哭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正常。 他不想更丢脸了,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却在一开始就认怂。他对爸爸失望极了,爸爸居然真的因为这个原因来碰他,那他之前的表白算什么?对自己则更失望,从头到尾都像张牙舞爪的纸糊老虎,让人笑话。 他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有些伤心地说:“资料你拿去吧。” 乔长岩沉默了会,将他睡衣拉好,身体摆正,然后盖上被子,“趴着睡吧,明天也不用出去,我会让人给你送饭。” 乔钩任爸爸摆弄着,眼睛始终不看他,听到抽屉拉开又关闭的声音后,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订婚的事没有商量余地,你不要再闹。” 乔钩心中一痛,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订吧,祝你们百年好合。” 乔钩感觉自己的后脑被摸了一下,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他的肢体有些麻木了。 轻柔的关门声响起,这晚发生太多事,他好累,一动不动沉沉睡去。 14换个思路 即使已经度过两年多的大学生活,乔钩也没像今天一样,睡到十一点半才醒来。 保持了一整晚趴着睡的睡姿,让他四肢酸麻,但真正让他感到疼痛的,是起身的动作。 背部鞭伤的痛感比昨天更加难忍,尽管如此,他还是坐起来了。他是在伤心中睡去的,经历过不错的深度睡眠之后,心里居然被修复得轻松了一些。 大约在六岁的时候,他养过一直误闯入房中的鸟,但他并不会照料。几天之后,小鸟死在房间的角落里,为此他难过地哭着睡去。到第二天,难过的心情消失了大半,再过几天,在他拥有一只新的小鸟之后,他便完全淡忘之前不好的情绪。 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件事,大概是因为此刻自己脑子,比昨天明显清明舒适的感觉,和幼年时难过睡去,又在一觉后迅速恢复的感觉很像。 “即使生活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也要善于生活,并使生活有益而充实。”这话来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很久以前的睡前里,乔长岩曾为他念过,他不爱听这些,只当催眠。 这时莫名忆起这句,觉得很有道理。 给自己打完气后,他决定不再沉浸在悲伤中。虽然没有具体的打算,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自怨自艾是得不到重视的。 他洗漱完成,整理好仪容,在十二点之前出了房门。 “老爷?” 女佣人端着餐盘,上面摆放着食材,站在门口,看到乔钩开门时有些意外。 乔钩看着餐食,想起来乔长岩昨天交代过他,让他今天不要出门,呆在房间就好。可是凭什么?他不愿意这样听话。 “我下去吃。” “可、可是……”女佣有些为难,盯着自己的手上的东西,希望乔钩能看懂她的暗示。 乔钩明白她只是听了命令,说:“没关系,你下去吧,我会交代。” 女佣感激地点点头,才轻步调转方向。 乔钩跟在她的后面,走到旋转楼梯时,才发现今天的午餐似乎与平日不同。 长餐桌上多了三个人,分别是孔裕辉、他的妻子——这个女人乔钩曾经见过她一次,似乎叫关涧,而剩下的那个,是他曾经需要订婚的对象,如今却变成爸爸订婚对象的,关令舟。 乔围坐在长桌的尽头,也就是主位,长桌两侧,三位客人坐在一方,孔繁玲和乔围坐在一方。 乔钩出现在众人视野时,原本在低沉讲话的声音消失,似乎很惊讶他的出现。 而乔钩看到几乎从不会在餐桌上出现的孔繁玲,和那三位客人时,便明白今天午餐的含义,即商量订婚事宜。他没想到会如此急迫。 在目光中,他淡定地一步步往下走,纵然小心缓慢,但因为安静的缘故,踩到每个踏步的时候,他还是发出些突兀的声音。 “你不舒服,应当好好休息。”乔长岩打破沉默,顺便为乔钩之前不出现,现在又突然出现解释。 “没关系,”乔钩在乔长岩旁空着的位置坐下,将长桌填得对称,说:“不管怎么说,今天要商量你的婚姻大事,车祸虽然有些后遗症,但我作为爸爸,身体再不舒服,也应当出现。” 乔钩顺着乔长岩的话讲,让大家都不失体面。 仆人们逐渐将菜上满桌子,乔钩趁机观察客人。关涧坐在孔裕辉和关令舟的中间,而乔钩的位置正好和关令舟是正对面,这让他很容易打量这个女孩。 她穿着浅色的衣服,衬得皮肤白皙,端庄坐着,静静等待,还贴心地侧身以便仆人布置餐具。乔长岩没说错,她配自己绰绰有余。 孔裕辉说:“我与关涧没有亲生儿女,令舟在三岁时就由我们抚养,已过继到我们名下,我夫妻二人待她如亲生,虽是姑侄关系,但名义上已经是我们女儿,这些你们都是清楚的。”他顿了顿,继续说,“就算是孔家的继承,将来也只会交给她。” 三言两语间,便叙述出让乔钩为之震惊的内容。 梦乡岛说来也不算大,长存的大家族不多,但家族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一向不关注。关令舟是小他两届的学妹,两人在学校偶尔会遇见,但从无交集,乔钩更多的是从同学的讨论中得知她。 他也好奇过关令舟的姓氏,但没深究,毕竟跟随母姓也是有的。他竟没想过关令舟并不是亲生。 是了,之前爸爸开车接他,告知他,让他跟“关家”的女儿关令舟订婚,他当时因为关注点在“订婚”二字上,竟忽视了“关家”二字。 而孔裕辉,竟然这么直白地在餐桌上,说出她将来会继承孔家这件事。 这就是这次订婚的目的吗?小岛当年因为他不知道的意外事件一分为二,如今要倚靠联姻,重新合为一体吗? 听到孔裕辉的许诺,乔围严肃的脸露出一些安心,嘴上却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我们延后再说,今天最重要的是订婚事宜。乔钩是我家独孙,令舟是你独女,他们的订婚仪式不能从简。” “长岩少时与我们交好,能够结为亲家也是一种缘分,正好趁此机会联络一下感情,所以具体细节我们商议好,给您过目,如何?” 孔裕辉给足乔围颜面,乔围自然同意。 乔钩无辜被牵扯进去,他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有为爸爸筹备订婚仪式的机会,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见乔长岩正准备开口拒绝的姿态,乔钩心念一动,笑了一下,堵住他要说的话,对孔裕辉说:“好啊。你家女儿无论哪方面都很好,从容大气,不像乔钩,对什么都很随意,”乔钩转头看爸爸,话却是继续对孔裕辉讲,“所以,置办细节方面,我也很想询问令舟的想法。毕竟她是年轻人,和我们想法不同,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 乔长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乔钩看出意思是:你想干什么? 但因为坐着的位置和面部的朝向,只有乔钩看到。 乔钩得到乔长岩的反馈,觉得自己做得果然没错,思路转变之后,生活果然有益又充实。 那句突然忆起的睡前名言,终是被他曲解了意思。 15茶渍 乔围搬到楼下后鲜少应酬,今日的午餐结果他非常满意,但也耗费许多精力。乔钩看出他的疲倦,向他保证自己会好好招待客人,乔围点点头,让周练把他推回房间。 乔钩看得出,因为自己餐桌上的表现,乔围隐藏起了昨夜对他的不满,仿佛那几鞭子的惩罚也不存在。 不满的人变成了乔长岩,他一言不发看着转性后,在客人面前巧舌如簧的儿子,生平第一次摸不准儿子的意图,仿佛昨晚那个哀求他不要订婚的人是另一个人。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讨论后,乔钩笑着站起来,走到厨房,嘱咐仆人为客人准备下午茶。 乔长岩借机跟了过去,拉住他的胳膊,问:“你玩够了吗?” “爸爸在说什么,我不太懂。” 看到乔钩挑衅的表情,乔长岩轻叹了一声,劝导突然开始叛逆的儿子:“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听话,不要参与。” “要订婚的是你,行,我不反对了,现在我全心全意帮你,你又不满意了?真难伺候,爸爸。” 乔长岩想说“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斟酌了一下之后,觉得筹码不够诱人,于是说:“你想要的都能实现,不过不是现在。”他觉得乔钩能听懂他的暗示。 乔钩拎起自己胳膊上爸爸的手,已不屑去思考乔长岩话中的含义,他说:“要么现在,要么永远别提,欺骗的话,听一次就够了,你以为在我脑袋前挂根鸡腿,我就跟着跑吗?我不想当傻子了。” 说着,乔钩绕过挡在走廊的乔长岩,重新将笑容挂在脸上,走向客人在的地方。虽然抗争很爽,但由于不太娴熟,他还是难免心跳加速了一些。 乔钩注意到,五个人中,只有他和孔裕辉在说话。关涧很沉默,只在他主动询问的时候一板一眼地回答,关令舟则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现在商议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而爸爸,从自己午餐时出现后,便未当着众人发表任何意见。 “来吃些糕点吧,这位点心师傅从祖上就在我家做,传承了几代人,手艺一流,我儿子从小挑剔,但这位师傅做的,他几乎每一样都爱不释手。”乔钩把餐盘往二位沉默寡言的女士面前推,顺便提了一句乔长岩,“我儿子”三个字越来越顺口。 关涧难得地抬头,目光却是看向乔长岩,她拿起一块糕点,送到乔长岩面前,问:“钩儿喜欢这个?” 空气停滞了片刻,乔长岩接过糕点,说:“喜欢,谢谢。” 关涧似乎没觉得自己的举动突兀,并且“钩儿”这个称呼对于第一次正式见面的人来说,未免太亲昵。 乔钩自然知道他和关涧不熟,但现在他是乔长岩的身份,于是他刻意问:“你们曾经见过?” “不,”关涧摇摇头,语气温和地说:“我曾在接令舟放学时见过几次这孩子,他总是孤零零地走,可我总觉得莫名亲切,想接近。” 原来如此。 乔钩虽也是第一次与关涧交谈,但听她说话柔柔的,没有攻击性,自然也生出些好感,“他自幼没有母亲,不会与女性长辈相处,以后等他和令舟结婚,与你亲近的机会不会少,你能够喜欢他太好了。婚后改变称呼,你就算是他妈妈了,他一定也很喜欢你。” “啪——” 关涧面前装着茶水的水杯被她推倒,在滚动几圈后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一些洒下的茶渍吸附在她的衣服上。 “烫到了吗?”孔裕辉问。 她摇摇头,失态地说:“不好意思,可以带我去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乔钩招来仆人,将关涧带去,孔裕辉也不放心地跟去。 让仆人收拾好地上的碎屑,乔钩的注意力才从刚才的插曲里,转移到乔长岩身上,他看到乔长岩手中的糕点,不知什么时候被捏得粉碎。 “我说错话了吗?”乔钩问。 乔长岩挪开身下的椅子,说:“我也去洗个手。” 乔钩狐疑地望着乔长岩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野。 现在桌上只剩下他和关令舟,他将视线调转到关令舟身上时。谁知,一直如透明人一样的关令舟,此时也看着他,当两人对视时,关令舟赶紧埋头,端起了面前的茶,紧张地入口。 乔钩自然不好为难她,大约过了十分钟,去洗手间的三人齐齐出来。乔长岩和孔裕辉面色如常,而关涧也从离开时失魂落魄的样子里回过神,但还是看得出受刚才的事情影响。 “今天已经打扰很久,最重要的事情已经有结果,旁的小事改日再议,如何?”孔裕辉对乔钩说。 乔钩点点头,他看得出大家都心不在焉,他自己也装了半天,很累,便送客出门。 订婚仪式选在一周后,之所以仓促,是考虑到乔钩与关令舟都是学生,不久之后即将返校,为了不耽误学业,就把时间赶在此次开放日结束之前。 乔钩站在门口,目送三人坐进车里,不一会,车轮滚动,黑色的车子消失在向山顶翻滚的雾中。 室外比屋内冷许多,今天未见太阳,大宅近处的树也看不真切,他打了个寒颤。 像是由他饰演主角的、盛大剧目结束时的曲终人散,竭力伪装后的疲倦与失意,在这刻席卷而来,他对站在旁边与他一起送客的乔长岩说:“爸爸,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为你安排得好吗?” 但他不期待回答,转身回屋。 16老相册 乔围这几年视力下降,除了看东西模糊外,还有畏光的症状。 门窗关得严实,在阳光充沛的日子里,他从不拉开窗帘。今天是阴天,帘子被拉开一半,弱光隔着雾透进卧室,对他来说刚刚好。 周练在一旁候着,乔围的身影因为背光,只看到一个暗黑的轮廓。 “你怎么看?”乔围问。 “孙少爷此次回来稳重不少,如信中所说,野心勃勃。倒是少爷,看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练想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汇报,正犹豫,乔围问:“我今年多大了?” “老爷生于民国三十八年,再过两个月,就满七十三了。” “老了。” 乔围近来感叹过几次,周练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他从十六岁开始服侍乔围,一生都献给眼前的这个人,如今自己也两鬓苍白,主仆情深,为眼前的老人感到不值,本准备吞进去的话,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您的保险柜,夫人动过,东西送去少爷房中。” 乔围听了,却似乎不在意,也忽视了他语气中对孔繁玲的不满:“看来她还是疼爱长岩。也对,如果不是因为长岩,她怎么甘愿在这里拘一生。” 大堂中庭数十米高,为了订婚宴加装了些灯饰,较之前明亮耀眼许多,住了多年的地方,乔钩曾以为都是黑色,灯光一照,他才知道是暗红。 乔围说要隆重举办,他揽下责任,不敢轻慢。中西结合的装饰,因为用的都是偏复古的纹样,倒不显得违和。 长辈在室内,庭院里的年轻人就放开许多,庭中的长桌上摆放着香槟塔,有些端着杯子社交嬉笑。 能来参加订婚宴的,都是两家的宗亲,在乔钩印象里,家里头回这么热闹。 二楼的其中一间房,被拿出来当作女方梳妆打扮的地方。刚刚为关令舟化妆的女眷找过来,问他姑爷在哪里,想同他取仪式上要用到的项链和耳环。 珠宝是乔钩亲手挑的,和乔长岩确认意见时送到他房里过。递给乔长岩时,他看了眼,随手放进书架旁的保险柜里,说:“可以。”语气里都是赶客。 乔钩觉得仅有自己上心挺没趣的,既然如此,就随意定下了,本来他就烦得要死。 因此他知道在哪。 他拉了乔长岩房间的呼叫铃,里面没应声,又敲了几次乔长岩的房门,结果敲了一下,就把门推开了个缝。 他进去,乔长岩不在,他走到书架旁,瞟见保险柜的门居然也敞开着,同书差不多尺寸的丝绒珠宝盒还在原处。显然那天以后,乔长岩就没碰过。 可能是柜子里的资料压得太紧的缘故,他抽出珠宝盒时,将一旁的一本书带落在地。乔钩捡起来,才发现是爸爸的相册。 被摊开的那一页里,右下角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吸引了他的视线——一位少女站在中央,两个少年分别站在左右两侧。 虽然是三人合照,但少女的身躯明显偏向其中一个少年,乔钩能认出,这个脸上挂着明媚笑容的少年,正是他的爸爸。再仔细辨认,另一个也微笑着的少年,是年轻缩小版的孔裕辉,而少女的脸,完全是关涧的样子。 他想起那日孔家三人到访时,孔裕辉曾提及他与爸爸年少交好,原来竟然是真的。 乔钩翻动相册,后面一页中,是一张关涧放大的照片。 乔钩觉得眼熟,一瞬间心雷如鼓,他小时候翻阅过另外的相册,在书架上找了会儿,果然找到熟悉的封面。 他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张他中学时的单人照,他把这张照片和关涧那张放大照比对,竟然发现两人有三分相似! 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浮现,关乎他生命中本应出现,却从未出现过的那个女人。那人已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妻子,但她的照片却被爸爸藏在保险柜里。 脑子停顿了几秒之后,他将相册归位,珠宝盒捏在手上。 “做什么?”乔长岩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问。 乔钩手中的盒子由于惊吓掉在地上,珠宝散落,他蹲下去拾捡:“哦,我拿珠宝,你不在。” 乔长岩蹲下去,把珠宝盒从乔钩手中接过来,随意塞进盒子里的首饰被归位放好后,乔长岩重新站起来,对保持下蹲姿势的儿子说:“抱歉,我正准备送过去,忽然被你爷爷叫走,又遇到宾客,讲了几句话,就耽误了。” “什么宾客?关涧吗?”乔钩脱口而出,却没敢抬头看旁边的人。 “你见到了?” 乔钩没想到还真是,猛地站起,死盯着乔长岩:“你们是什么关系?” 乔长岩看着儿子惨白的脸:“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年少时的好友。” “好友?”乔钩逼近乔长岩,把爸爸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几年,我长得快,变化很大是不是?” “是。” 铛—— 乔钩头回这么恼怒呼叫铃的声音,虽然他知道如果铃声不响,他也不一定有勇气问出自己的疑惑。他被迫放开爸爸的手。 取珠宝的女眷站在门口一脸焦急,他面无表情把珠宝盒塞到她手中,手却焦躁地拉了一下领带,边下楼。 他需要暂时远离人群,找个地方深呼吸一下,最好有个石头可以给他踹一踹,可是现在家中四处都是宾客。 他闯到后花园,这里是安排给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好在孩子们都围在一起专心玩玩具,没有人理他,他将桌上的果汁灌进肚子里,冰冷液体穿过喉咙。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孔裕辉的声音响起。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玩具车轮,半蹲的姿势,见到乔钩后,从孩子们的中央站起来。 乔钩没料到他在这,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解释道:“应酬得有些累,透透气。” “倒是和你爸爸很像,他以前也不喜欢这种场所。” 乔钩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暴露过,只能沉默。 但孔裕辉似乎明白了他的畏惧:“不用担心,是你爸爸告诉我的。” 看着眼前平和微笑的孔裕辉,乔钩将他和方才在照片里见过的人重合起来,忍不住问:“你们三个——我是说您和我爸爸、关阿姨,你们从小便是好友吗?我以为这么秘密的事,他不会对别人说。” 孔裕辉原本安装车轮的手停顿了一下:“是,许多年了。”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孔裕辉望了一眼乔钩:“你出生后,我们便很少见面,这两年才重新联络,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为什么?和我出生有什么关系?”乔钩问。 年少时三人一起成长,他已经能构想出两位少年同时爱上少女的情景了,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孔裕辉像是陷入某件痛苦的回忆,说:“这件事,由你爸爸告诉你比较合适。” 他将车轮装好后,路过乔钩的身边:“抱歉,我去洗个手。”便离开后花园。 17典礼 礼乐在前厅奏响,乔钩无心想其他,虽然典礼的事已经提前安排妥当,但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关令舟被女眷搀扶着,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因为地势差距,加上关令舟今日的鞋跟比平日高不少,气场显得比平时温婉的模样大许多,像是哪里走出来的公主,美丽高贵。 乔长岩在一楼等候,女眷暗示之后,他缓步上楼,随后女眷将关令舟的手交给乔长岩,两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同下楼,最后并肩出现在厅堂端头。 两侧站满各自家眷,就连久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乔围和孔繁玲也盛装出席。 交换订婚戒指之后,音乐变奏,关令舟和乔长岩站在人群中央,跳起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支舞。 乔钩原本就站在边缘,看到乔长岩的手搭在关令舟的腰上时,生理性地干呕,再难忍受,暗暗退出厅堂。反正此刻也没人在意他。 “今天多好的机会啊,大人们肯定喝多,哎你是不是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平时我爸妈也管不了我。” “三颗,一人一颗。” 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围在香槟塔旁边,乔钩看向其中一个,他将药丸一样的东西拿在手心,正准备投到酒里。 乔钩皱了皱眉头,少年们看起来很娴熟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但这是乔家的地方,他是今天的主事,不想订婚典礼上出现任何让人不愉快的插曲,于是他走过去,问:“你们放的是什么?” 三个少年看到乔钩过来,吓得散开。 对视了一眼后,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些让人暂时让烦恼消失的小东西,你放心,我们平时也吃的,安全。” 旁边一个听他这么讲,拿胳膊撞了一下他,说:“乔叔叔,我们不会惹事的,这个要好几个小时以后才生效,那时候我们都下山了。” 乔钩伸手,盯着手上拿药丸的少年:“如果不想你们家长知道,就交给我。” 三人又对视,权衡了结果之后,少年把药丸交给乔钩,嘴上却依依不舍:“真的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药效也就一晚上……” 乔钩沉默地看他一眼,大概是原本就心情不好,表情不怒自威。旁边的少年拉着他的同伴走开:“别说了,真扫兴,那晚上还去酒馆吗?” “去个屁啊。” 让烦恼消失吗?乔钩取了一杯香槟端在手里看,投入其中一颗扔进酒里,药丸迅速融化,消失无形。制造它的人或许是天才,仅从观感上来说,真的有消失的舒爽感。 少年们远去,乔钩将剩下的两颗药丸放进口袋里,它们与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碰撞,响声隐在布料中。 冬日的天色总是黑得很早,因为下山不便的缘故,典礼被安排得很早结束。 礼乐逐渐消失,送完宾客,又给收拾家宅的仆人重新分工好,乔钩疲倦地勾着身子,沿着装饰好鲜花的楼梯上楼,经过时,他张开手指,用指尖不经意触碰它们。 他站在乔长岩的房间门口,盯着门把手,作为主角的爸爸今天一定也很累吧。他很想敲门进去问一问爸爸,问他今天自己的表现怎么样,问他得偿所愿了是否开心,但最终还是回到自己房间。 他反锁上房门,闻了闻手上残留的香味,是乔钩喜欢的浅淡的味道,但他清楚知道不该不属于自己。他拧开水龙头猛烈冲刷,直到一点都闻不到。 乔钩将脱下的外套盖在脸上,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后,手指摸到口袋里,里面除去两颗药丸,还有一个小盒子。 他将小盒子掏出来,开盖之后,一个金属圆环和一个刻着“J”的金属吊牌,一左一右端正卡在盒里。两个看似没有联系的金属物件,在乔钩摆弄了一下后,合在一起。 做工不错。乔钩在内心给予评价。 这是他在为爸爸挑选订婚典礼上需要用到的珠宝时,一同定制的,是他为爸爸的订婚典礼准备的秘密礼物。“J”是自己的名字缩写,他选了好看的字体,做出来效果果然不错。 准确来说,它是为满足一些群体的特殊爱好而制造的情趣用品,圆环的部分无需借助外人,只要轻轻一捏,就能将尖针穿进肉里。乔钩没有相关爱好,但第一次见到时,却觉得很适合爸爸,现在就由自己亲手送给他。 乔钩将裤子脱去,裸着下身站在镜子前。身体的主人因为一天的劳累而毫无生气,性器却不同,仅在脱裤子时轻轻刮蹭了一下,就酥麻得立起来——不,它远没这么敏感,之所以看起来斗志昂扬,完全是因为几个小时之前,他喝下的那杯加了药丸的香槟。 少年们口中的忘记烦恼,不过是发泄欲望而已。乔钩苦笑一下。 不过没关系,这种时刻,正适合把圆环刺到爸爸的囊袋上,把刻有自己名字的吊牌,挂在爸爸腿间。这个认知让他兴奋不已。 镜子的另一端,乔长岩站在窄小的暗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知道儿子今天一定很难过,虽然他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儿子躺在床上,呼吸轻薄、胸膛微微起伏时,他拿手透过单向玻璃抚摸了一下,触到冰凉的镜面,他才收回了手。 然后他看到儿子拿出一个盒子,将自己的裤子褪下。他以为儿子又要用自己的身体发泄不满,却见他在镜子中找好角度后,将手中的金属圆环猛地刺进囊袋中。 鲜血沿着腿根流下,他的孩子蜷缩在地面上,夹着双腿仿佛痛苦到极点,脸上却挂着笑,口里喊着“爸爸、爸爸”,似在求救。 乔长岩冲到乔钩的房间门口,拉了呼叫铃后猛烈拍着门,出自己房间时,连暗室的门都忘了关。 “开门!开门!”乔长岩不再顾忌是否有别人听到,愤怒地命令乔钩,但里面的人无动于衷。 乔长岩的眼中腥红一片,儿子腿根的血液刺激到他的神经,即使知道这点流血量,甚至比不上前几日他被鞭打时流出的多,但他无法理智。 周练闻声而至,乔长岩抓着他的衣领,吼道:“钥匙给我!” 周练找出备用钥匙递给乔长岩,乔长岩看了眼被他的怒吼引过来的仆人们,压着声音对周练说:“带着他们,远离这里。” 乔长岩闯进乔钩的房间,乔钩依然蜷在地上,含着泪水看着爸爸来的方向,拿手背挡住了眼睛。 18“只有我。” 乔长岩抱起地上的乔钩,儿子腿间的血液几乎灼伤他,他怒问:“你想干什么?” 乔钩突然腾空,眼睛模糊得看不清来人是谁,但是鼻腔传来的味道让他安心又委屈。他没回答爸爸的提问,这东西比他想象得要疼,但也来不及后悔。 他夹着腿,抓住爸爸的袖子,顾不上爸爸白日里熨烫平整的礼服被捏出褶皱,直到感觉自己被放到床上,冰冷的身体触到柔软的被子,仍没舍得松开手。 “你到底在干什么?”乔长岩捏着乔钩的下巴,乔钩的眼泪在瞬息间滑落。 再次受到质问,乔钩缓过神来,手指从爸爸的袖子脱离,像松开抱着的浮木,像戳破七彩的幻梦,疲软地垂在床上。 乔长岩掰开儿子的双腿,替他检查伤处,好在伤口如他在玻璃那头所见,并不大,此时已不再出血。粘稠的红色液体在乔钩的私处干涸,一些流在金属吊牌上,乔长岩擦去吊牌上的血,但因为字母是阴刻,部分脏污血渍无法轻易被手指拂去,一个鲜红的“J”印入他的眼帘。 他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他开始思考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是否真的适合乔钩,毕竟让儿子难过不是他的本意。 乔钩皱着眉,面露苦痛,乔长岩心中挣扎了片刻后低下头,当做是放纵也好,眼下他只想给予儿子一个安抚的吻,让他好受些。 但就在乔长岩的嘴唇快要碰到乔钩的时候,乔钩说:“把我送下山。” “为什么?”乔长岩理智回笼,吻在乔钩的鼻尖停住,他问。 乔钩凄冷笑了下,把乔长岩的手带到自己的阴茎处,胆子比平时大了些:“吃了点好东西,你摸摸看。唔,把我送到三乐酒馆吧,随便扔下就行。” “随便扔下?然后呢?” “哈,爸爸,你看不出来?好吧,那我告诉你,我需要一场,”乔钩一字一顿,“激、烈、的、性、爱。” 话未落地,乔钩便无法呼吸,因为乔长岩已经跟随本能,掐住儿子的脖子,布满青筋的手比它的主人更加愤懑。他仿佛听到什么离谱至极的笑话,确认道:“你需要人操你?而且,谁都可以是吗?” “是。爸爸帮帮我。”乔钩将自己提不起力的手展示给爸爸看:“我这样没办法独自下山,你也不想家里人看到我这样吧?所以爸爸,你送我下去。” “谁给你吃的?” “我想吃啊……爸爸快点,难受。咳。” 乔钩喘息着,绯红的颜色从胸口蔓延到脸部,或许是因为疼痛的刺激,他能感觉到药效发作了。他很想触碰些什么,可以是温暖的肉体,可以是粗暴的抚慰,随便什么都好,急切的渴求挣扎着要破体而出,迫切需要被填满,不知不觉,半眯的眼睛透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淫荡,似勾引。 呼吸本就艰难,见乔长岩许久不动,他更不耐烦,但理智里残留的自尊让他只能选择一种求助方式。他求乔长岩送他下山,却不求他疏解欲望。 他见识过乔长岩冷漠的模样,再开口,未免太过低贱。自甘堕落、让旁人折辱,也比看到爸爸不屑一顾的眼神好。他再次催促:“爸爸,你听到没有?” “我再问你一次,谁都可以?” “谁都可以,随便,来救救我。” 乔长岩忽地坐直,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勾下领口束了一整天的领带,眼睑下垂,黑眸中只剩下冰冷。他将领带较窄的那头绕过乔钩的后脑,将他的眼睛蒙住,再把较宽的那头系在自己的眼上,直到完全挡住视线。 床头仅亮着一盏台灯,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光线实在微弱。不过没关系,他们本就无法见光。 “爸爸?”乔钩疑惑地喊,手探到乔长岩头发被压塌的部分。 乔长岩狠抓住他的手腕,凭借着失去光明前的记忆,将儿子的另一只手腕也精准抓住,两只手腕被迫交叠在一起。 乔钩感觉出身上巨大的压迫感,明明爸爸的胸口并未接触他。 “你放、放开我,你想做什么?” 刚说完,乔钩便被翻过身,面部朝下,他想再次说话,却发现已经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乔长岩的手心从儿子脊椎一路滑下腰窝,虽蒙着眼,他却知道儿子在自己触碰的时候,背部向上弓了一个弧度,等到他的手到达儿子股缝,儿子又吓得塌下去。 他生平第一次像这样深度抚摸着儿子。如果这是一场温馨正常的性爱,他一定愿意造访儿子的每一处,记住儿子的反应。 儿子现在正用着他的脸和身体,所以他蒙上眼睛不去看,并横暴地不许儿子看,儿子现在用他的声音,他便让儿子连呻吟也不能。即使二人身体已经错乱,他也要让儿子从灵魂深处感知此时此刻碰他的人是谁。 不,更重要的,是让自己清楚认知,他是在抚摸与他有血亲,并由他抚养长大的亲生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歉疚和克制已经在乔钩说“谁都可以”时,抽离了乔长岩的大脑。不可能谁都可以,只有他可以。 乔长岩吻住儿子微微发抖的后颈。或是因为畏惧,或是因为挣扎,乔钩的后颈竟然浸出一层冷汗。察觉到后,乔长岩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舐去,结束时,用他曾经抚摸过的、属于儿子的犬齿,咬进儿子的肉中。 身下人被狠压得连颤抖都困难,乔长岩用膝盖撑开儿子因为害怕再度合拢的双腿,接着从几根手指中,挑选了因为常年握笔而长出薄茧的、笔直硬挺的一根,扎进儿子的甬道。 “唔——” 从未被探访的领地被首次入侵,乔钩意识到这是他期盼已久的、与爸爸的交媾,但是他的眼泪却喷涌而出,濡湿领带。为什么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只能感受到痛苦? 他拼命扭头,换得讲话的机会,“我不要你!” 乔长岩问:“你想要谁?” “不要你,不要你!” 乔长岩拔出手指,将沉潜按捺多时的性器,残忍地插入儿子的穴中。 伴随着乔钩凄厉的叫喊,乔长岩再次重重压下胯骨:“只有我。” 19欢愉 乔钩确认自己在剧痛中曾昏迷过,或者只能称之为断片,短暂地失去意识后,他又在疼痛中醒来。 身下的巨物撑开未被造访过的甬道,他还维持着被压在爸爸身下的姿势,眼睛不能视物,但滚烫的舌头从他的唇缝中遛进,强硬地将牙齿顶开,他无意识地张着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爸爸在吻他。 “不、不。” 乔钩嘴里含着乔长岩的舌头,吐出的话并不清晰。 明明身处厄境,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吃冰棍的场景。因为来之不易的相处,他忙碌焦急,一边吃着期盼已久的美味,一边急着跟爸爸表达思念,吐字不清的模样和现在别无二致。 但是那时爸爸并不会这么粗暴地对待他,爸爸会爱怜地让他慢慢来,等他吃完再听他讲话。 交织着回忆,他下意识喊:“爸爸,痛。” 乔长岩搅动的舌头停顿了一下,儿子口中涎水都来不及收,他吞舔干净后从中撤出,放开了乔钩被束缚了许久的手,转而向下,揉捏乔钩轻颤的股肉。 “宝宝。”乔长岩闷压着声音。 乔钩似乎听到好几年没听到的称呼,但下一刻他便认定是幻觉,因为乔长岩将性器缓缓抽出后,忽又更加猛烈地重新插到深处。 大腿不知什么时候圈在乔长岩的腰上,剧烈的刺激下,脚腕向内狠勾,却将性器愈压愈深,他已经喊不出声,手掌摸索到乔长岩的胸口,势要将他推开。 乔长岩将胸前儿子的手再次握住。儿子的手没什么力气,虚虚地阻挡自己,乔长岩便含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和指缝都顾及到,再沿着手心咬向手腕,手肘,一节节啃噬至腋侧的肉。 黑暗中,他可以肆无忌惮。 察觉到乔钩不再反抗后,乔长岩转换姿势,将乔钩放在自己身上仰躺,把任人摆布的两腿微分,放在自己的腰侧。两人的四条腿交错相叠,遮蔽紧紧连接在一起的私密处。 疼痛之中乔钩的性器早已软下,但乔长岩不着急,重新把脖肩处的乔钩的头转向自己,两人就这样若有似无吻着,时间流逝已经不要紧。 缠着二人眼睛的领带松了些,或许因为药物效果,或许是因为乔长岩终于懂得温柔以待,乔钩渐渐适应。 乔钩费力睁开眼皮,借着微弱的昏黄灯光,在领带的缝隙中寻找乔长岩的五官,企图窥探他的表情,不知爸爸是否会因为二人的交欢泄出一丝愉悦。 乔钩再一次庆幸自己和爸爸的脸有局部相似,即使互换身体的性爱,看到的也好似不是自己。恍惚中,乔钩觉得自己正在与青年时期的乔长岩做爱,他曾遗憾自己错过爸爸的青春时光,遗憾自己未和乔长岩生在同一年代,没有陪伴他更多的岁月,而这些缺失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全数弥补回来。 相连的领带仿佛柔软甜蜜的锁链,它不再可怕,是自己阵营的友军。他停止偷窥,将领带缝隙漏出的光遮上,主动地摇动臀部,脚趾抓着床单借力。 忘却心中苦痛,企盼这刻永恒,夜越长越好,幻梦不用苏醒,天昏地暗中,只需沉沦。 “爸爸。”乔钩喘息着,用气声在乔长岩耳边轻喊。他摸到爸爸的手,放在自己逐渐硬起来的阴茎上。 “我是谁?”乔长岩问。 “爸爸,只要爸爸。” 话刚落,嘴巴又被堵住,乔钩被自下而上地顶弄,太过激烈时身体会向一侧滑落,但立马被乔长岩矫正回原处。 肉穴从干涩变得湿滑,若不是知道自己吃过助力的药,他或许会难以接受自己的淫荡——应当没有人在初次性爱的时候,会在父亲的操干下变成这副模样。 穴道不自觉地紧缩,恨不能将体内的肉柱夹化,然后把逼榨出的精液融于自己的身躯。小腹难耐地向上耸动,薄汗聚集成溪,从肌肉缝隙淌下,流入后背,与身后人的汗液交融,在一次次拍打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小腹微鼓出一个凸起,明知道不可能,乔钩却觉得内里已经被调教成乔长岩的形状。他的躯体,他的灵魂,都是被乔长岩塑造而成,是因他而生长,他是为了要爱爸爸,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要爸爸身上也有他的烙印,才偏激地在乔长岩囊袋根部穿环,打上自己名字的标志。 他摸到金属环穿刺的地方,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刻着“J”的窄长的吊牌落在乔长岩的阴茎根处。他后悔没做得更长些,那样就可以让它和爸爸一起进去。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 不断的刺激让他接近高潮,但他强行压下,对乔长岩说:“爸爸,我自己来。” 乔长岩不再动,随乔钩去。反正事情已无法挽回,不会更糟。 乔钩小心地转身,不让领带从二人眼部掉落,身体改为趴在乔长岩胸口,肉穴与乔长岩的性器并未分离,用相连的姿势调整角度。 许久之后,他将膝盖曲跪,臀腰顺利起落,金属吊牌随着他的动作,一次次砸到乔长岩身上,体液黏连着血,嘴里止不住地呻吟。 乔长岩抚摸着儿子的背,他能感知儿子的痛与欲。今日的乔钩不是真实的乔钩,他的儿子一向羞怯,不会这样坦率主动,这副模样完全是受到药物影响,所以他再次发问:“我是谁。” 不到一秒钟,乔钩就给予他满意的答复:“爸爸,是爸爸。” 乔长岩吐出浊气,理智告知他该停下,迅速帮儿子发泄完,然后处理伤口,并在天亮之前,在宅中其他人发现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去。但在儿子几番笃定的答案中,紧绷了多年的神经随之松弛,他已决定延长快感。 床榻凌乱不堪,夹着二人的体液,肮脏得无处可躺,地毯上也挂着干涸的白痕。 天蒙蒙亮,乔钩不知道这一夜昏睡又醒来几次。后半夜时,药效过去,他曾经喊停,但身上的人并不理会,他哀求哭泣也无用,只能任由他做。 乔钩疲困地睁眼,床头的灯已经熄灭,乔长岩在他旁边,两人隔着距离。 乔钩知道爸爸没睡,他问:“你为什么不送我下山?” 床动了一下,乔长岩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时仍未回答儿子的提问。 当手落在门把上时,他听到乔钩凄厉的哭喊从床的方向传来。 “我恨你!” 乔长岩沉默地拉开门,出去后又轻关上。 走向自己房间时,他透过走廊望向一楼,黑压压的大厅已经不复昨日吉庆。 仆人们还未开始忙碌,周练推着轮椅上的乔围驻足在大厅正中央,他们看着楼上。 父子俩四目相对须臾后,乔长岩面无表情地回到卧房。 20白山茶 乔钩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一夜混乱的性爱之后,脸上疲态尽显。 他将水龙头开到冷水一侧,浇到脸上,水珠挂在眉毛上,如果现在走去阳台,站上几分钟,应该会结成冰,猛搓了几下之后,终于精神些,乔钩拿毛巾擦干水分。 自从用了乔长岩的身份,为了不露馅,他的穿衣一直沿袭乔长岩原本的风格,自己的衣服逐渐被移动到角落。 乔钩将乔长岩的衣服推挤在一侧,换上属于自己的。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找了个毛线帽子戴在头上,将围巾盖住半张脸,最后只露出双没有光的眼睛。 打开阳台的门,如同之前的数个冬日,滚动的雾气向山顶聚集,好似可视的风,而森林依旧黑压。 他从阳台的水管向下爬,回来这些日子受伤不少,昨夜又耗费太多力气,比上回晚上偷偷去神祀看爸爸时,多花了许多时间。 双脚落地时,乔钩撑着膝盖喘气,吐出大口的白雾,与林间的雾融为一体。 他苦笑一声,从学校回来不过半月,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岛外的生活像是另一个世界,他都有些忘了校园生活。 在乔长岩离开他房间后的一个小时里,他一动不动躺在充盈着两人强烈气味的被褥里,脑子空蒙一片,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 不知受了什么蛊惑,蓦地,他脑子就出现了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于是他很快做决定,要去看一看她。 乔家与孔家断交多年,在乔钩出生之后的十几年,他从未踏进另一座山的领地,但位置他还是知晓的。 孔家的主宅是纯白外观的建筑物,完全是现代设计师的风格,与乔宅大相径庭。 乔钩隔着围墙站着,盯着入户门的方向,正犹豫该不该按下门铃。 他手停滞在按钮上,就这么呆站着,却看到院门开了。露出人影时,他下意识向后躲,突然被旁边的石头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门口的人出来,他迅速撤到围墙的转角,不久后,孔裕辉开车从门内驶出,离开宅院。 明明可以借机打招呼进入,说不清为什么,一见到人就有一种莫名的心虚,直到门再次关闭,他依然站在围墙后面。 他站在一块巨石上面,这样可以看到院内的情况。头伸到围墙内侧时,他才发现里面种了一圈正值花期的山茶花,朵朵纯白,簇拥在一起,从花枝的状态看,它们一定得到了主人很好的照料。 乔钩对花卉没有研究,独对它们无比熟悉。它们是爸爸最喜欢的花,代表纯真无邪的爱,在爸爸的订婚典礼上使用的,也是它们。 心尖一阵刺痛。仿佛发现的所有端倪都在印证他的猜测。 他翻越围墙,落在院内。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向窃贼一样,无礼地入侵别人的家,但这片白色的花扎了他的眼,他抓住其中一朵,想到乔长岩昨日订婚仪式上的脸,恨不得狠捏下去。 他曾与年轻的关涧容貌相似,便是乔长岩对他疼爱有加的理由,如今他长大了,脸上的属于关涧的痕迹渐渐淡去,故而顺理成章地失宠。 透过儿子看心爱之人的脸,爱她所爱的花,这就是爸爸真实的、从未示人的内心。 “你这样会捏坏的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乔钩回头,是关涧。他的脸迅速红透,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不请自来,出现在别人的庭院。 乔钩松手,勾着头不敢再看她,紧张地说:“对、对不起,我……” “你跟我来吧。” 关涧并未打算深究的样子,只笑着示意乔钩跟她走。 乔钩僵硬地跟在后头,被带到后院。 桌上摆放了几根白山茶,乔钩才注意到关涧手上拿着剪刀,想必她是摘花修剪,才刚好遇上他。 “坐吧,你等我一会。” 关涧将桌上废枝拢在一起,堆在旁边的篮子里,又用漂亮的花纸将修剪完的花包好,几分钟之后,桌面终于干净。 乔钩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母亲,在幼年的时候,他曾向乔长岩打听过,但是乔长岩保持沉默。他看出爸爸的为难,以为触及爸爸的伤心往事,还脑补了妈妈扔下父子二人,弃他而去的场景,自此没再过问。 再后来,乔长岩对他的爱,让他觉得自己有爸爸就够了。 眼前这个女人优雅又美丽,第一次见面时他便觉得亲切,不过当时人多,那种感觉不浓烈。现在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乔钩不可否认血脉的吸引力,就算没有亲口确认过,他也知道对面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妈妈。 一时心绪复杂,毕竟见面之前,他还因为看到那片花丛而嫉妒她。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关涧一只手捏着包花的纸,白皙的指头贴在纸边上,她自己都没发觉因为一直在摩挲同一处,而让那块纸变得软薄。 “啊,没事没事。”乔钩窘迫地站起来,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又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一番动作,围巾也从脸上松下来。 “噗。”关涧终于从紧张中松下心神,“虽然你现在是用的你爸爸的脸,但是表情上太好分辨了,在乔家也这么伪装的话可不行。” 关涧的玩笑让乔钩也不自觉放松,他把围巾从脖子上拿下来。 “你……” “嗯?” 关涧突然皱起眉头,盯着乔钩的脖子。 乔钩下意识摸向她盯着的地方,碰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酸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以下的地方,因为昨日的一场性事,早已布满乔长岩啃咬的伤痕。 乔钩的脸轰地一红,连忙将围巾戴上,慌忙地多缠了几圈。 这些动作在关涧看来,分明是欲盖弥彰。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看着将头勾地只剩帽顶的乔钩,问:“你们,最终还是踏出这一步了,是吗?” 乔钩惊地猛然抬头,第一反应是完了,被发现了,随即他便意识到,其他人即使看到这些痕迹,也只能想象他经历过凶猛的床事,但关涧话里的意思,似是知道制造这些痕迹的主人是谁。 乔钩一时失语,他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才是正确的。 他莫名其妙地,跑到与自己并不熟又并未相认的母亲面前,将脖子上父亲制造的痕迹,显露给她看,并且他的母亲在看到这些之后,对此并不意外。 乔钩盯着桌上的花,不安感让他想逃离这里,于是他本能地站起来,准备找就近的围墙越出去。 21坦白 可下一刻,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并不张扬,是低沉的抽泣。 于是乔钩停下了脚步,重新回到女人面前。她看起来脆弱又无助,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乔钩没有安慰过人,他问:“你为什么哭?” 关涧压抑住想继续夺眶而出的泪水,红着眼望着乔钩,抹去眼角的泪,说:“抱歉。” 乔钩重新坐下,他后悔自己不过脑子的行动。 他的突然到来显然打搅了关涧的平静生活,毕竟两人见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幸福又美好。无论他与乔长岩发生什么事,都不该来骚扰局外人。 “该我说抱歉,我不该来的。”乔钩重新坐回椅子上,对关涧真心致歉。 关涧带着哽咽,好一会才平静,轻声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乔钩隐约猜到他在问什么,但又不敢直白说出口。 众人隐瞒这么多年的事,也许继续尘封起来比较好。经历过最近的事情,他觉得任何打破平静的事,都不是好事,就比如,爸爸突然短信关心,开车接他回家,就并没有取得好结果。 但关涧似乎并没有想继续遮掩下去,她说:“我是你妈妈的事。” 听到“妈妈”这个称呼时,乔钩的脑袋有顷刻空白,关涧说得太自然。然而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并不需要妈妈,因为仅仅是想象从自己口中说出这个称呼,他都做不到。这可能有些冷血,但却是他当下的真实感受。 乔钩不确定是两件事中的哪件事,让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伤心,她并没有错,是自己来烦扰她,尽管乔钩做不到心无芥蒂地相认,他依然没有否认:“是的,我知道了。” “是他告诉你的?” “不,我看到了你们的相册,由此推测出来的。” 关于母亲的话题草草收场,乔钩不愿多聊,低头捏自己的衣角,太尴尬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关涧又问:“你的脖子……是他做的吗?” 乔钩心脏收紧,他没想到眼前看起来柔弱的女人,说话这么直白。 “是。”乔钩干脆破罐子破摔,点点头。 “那你,”关涧停顿了一下,才终于问出:“是自愿的吗?” 这个问题难倒乔钩,他犹豫了许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昨夜的情况太复杂,他难过之下,做了不理智的事情,吃掉了必须要解决欲望的药。如果不和乔长岩做,他就要和别人做,他想都不敢想,如果真的和别人做了这种事,今天清醒后,他大概会让自己死掉。 但他又确实拒绝乔长岩触碰他,且是发自内心的拒绝——没有爱的交媾,让人恶心。 后半段里,两人各怀心思,变成合奸,亦让人恶心。与随便一个人做,和与乔长岩做,在接受程度上,他一时分不出高下。 “他强迫你?!”关涧瞪大了眼睛,“他怎么敢?” 听见关涧话里的责备,乔钩下意识否认:“不!”但再让他多说,他也说不出口了。 关涧长舒一口气,但还是难掩愤怒和难过:“那他也不该!他答应我的,他明明答应我了……” 乔钩抬起眼皮,惊觉到自己似乎探寻到什么,问:“他答应你什么了?” “你还这么小。”关涧却欲言又止,不自觉想拿手触碰乔钩的脸颊。 “我成年了。”乔钩反驳,猛然后撤。 几乎是瞬间,乔钩记起自己正用着乔长岩的脸,他私心里不想关涧与爸爸有任何交集,于是躲避关涧的亲近,关涧的手就这么停留在半空中。 看到关涧眼睛里的伤心更甚,乔钩才清醒,关涧是知道他是乔钩的。 他很讶异,关涧看起来很关心他,但是在两家订婚决定之前,他脑海里,没有一丝关于关涧对他蕴含着如此深切感情的回忆。 关涧的眼神让他想起那晚奶奶来找他,提及自己时候的语气。 在他感觉他的世界里,只有乔长岩一个人的时候,另外的一些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默默关注着他,这感觉相当怪异。 只是这关心实在来得突兀,可以说他并不适应,即使不是出于嫉妒和私心,他大概也会闪躲这一下。 “抱歉。”乔钩又开始道歉,才来一会,两人已经来回道歉好几次:“我不太习惯陌生人碰我。” “陌生人……”关涧失落得声音都低下去:“也是。” 乔钩不知如何招架关涧肉眼可见的难过,母子俩的初次坦诚并不愉悦。 乔钩站起来,他已决定离开。 向关涧浅鞠了一躬后,他说:“我来得有些唐突,如果可以,希望您当做没发生过。” 关涧站起来:“我会找乔长岩聊聊。” 听到关涧提起爸爸的名字,乔钩下意识排斥,果断拒绝:“不需要,我和爸爸的事,我们会自己解决……您有自己的家庭不是吗?” 说出这句话时,他终于明白了他今日到此的目的,潜意识里,他依然想问清楚爸爸和他们夫妻二人的过往。但在看到拿片山茶花时,他不想知道了。 无论被乔长岩怎样对待,他依旧抱有一丝期望,期望爸爸有苦衷,如果让他知道了爸爸的苦衷,他受过的苦都可以原谅。他唯独不能接受的是爸爸不爱他。 可爸爸确实不爱他,爸爸爱的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 “你等等,”关涧追上来:“从正门离开吧,跟我来。” 与宅院的主人聊完之后仍然从围墙出去,确实有些滑稽,乔钩点点头,跟她走。 “你明天有时间吗?” 乔钩疑惑地望着关涧,他并不想有更多交集了。 关涧说:“明天下午三点,海边的神祀见,可以吗?有些事情,或许我该告诉你……你说的,你已经成年了。” 被好心对待,送到门口,抱着些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心思,乔钩实在不好拂掉约定。 他本就不是心硬的人,应了声“好”之后,总算回到围墙外面。 关涧朝乔钩挥挥手,说:“一路小心。” 22深度称谓 孔宅的山脚其中一面临海,前方没有视线遮挡,乔钩来时没注意,回程才发现,站在此处的海边刚好可以看到乔家的宅院,不过因为房屋的颜色与冬日的山几乎融为一体,天气又差,只能隐约看到个影子。 因为寒冷的缘故,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乔钩坐了会,望向灰朦的海面。 冬季开放日的交通只有前三天和后三天繁忙,今日凑巧,目之所及,竟看不到一条船。 生在海边,大学同学们谈及对海的向往时,他不太能理解,这回一个人坐了会之后,居然有些舍不得这潮声。 潮水有规律地轻拍着巨石,他有些珍惜难得的宁静时刻,希望可以呆久些。 他扯开衣领低头嗅了嗅,风灌入胸口,一股淡淡的味道飘进乔钩的鼻子。 早上刚睁眼时,这味道浓郁到,他真切感觉到自己正被爸爸包裹,醇烈的精液气息与爸爸身上独有的若隐若现的气息,两者相融,几乎让他不愿醒来。 直至乔长岩离开房间后的许久,被这气息包裹进犯的感觉也没消散。 洗澡过后换上的是自己的衣服,纵然如此,依然有轻微残留,清淡地侵入骨头中。 其实他有些分不清是长久浸染之后出现的幻觉,还是这气息现在真的还存在。 他将外套打开,风更肆意地吹,他躺下,四肢大张,像很小的时候那样,整个后背贴在巨石上,闭上眼睛。 乔家家规严格,内部有宵禁时间。乔钩出生时,乔长岩刚成年,等他长到三四岁,乔长岩也才二十出头,正是被管束得紧的年龄,而且乔围似乎对父子间的过于亲近很不悦。 有一段时间,乔钩害怕天黑,不敢独自睡觉,告诉乔长岩之后,乔长岩会悄悄给他留门,让乔钩在他的房间度过睡前时光,等乔钩睡着了,才在天亮之前,把他送回自己房间。 那些亲密过头的日子,随着他前些日子愤怒之下扔入树林的信,一起成为过去。 他合上衣服从巨石上站起来,凉风过久的吹拂让体温难以恢复,身上的痕迹冻得有些发青,乔钩重新戴好围巾离开岸边,出来太久,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三乐酒馆门口停着黑色轿车,正是孔裕辉开出门的那辆。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冒险提前计划?”孔裕辉不解地望着眼前的旧友。虽然他从未表露,但乔长岩现在这副模样总是勾起他不愿提及的回忆,乔钩的面容和少年时代的乔长岩太过相似,很多时候他不会正面面对,甚至讲话都选择侧脸。只是方才乔长岩的话实在令人费解,让他难得正视。 乔长岩面前的茶飘着热气,一口都没喝,他踏出那一步,必须要为之买单,他说:“我强奸了他。” 孔裕辉站起来,金属椅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拉拽声。 近二十年,他修身养性,“强奸”两个字刺激了他的耳膜,他抓住乔长岩的衣领,“你开什么玩笑?” “不,”乔长岩甘愿用“强奸”这个词定义自己昨夜的行为,故意刺激孔裕辉,让他愤怒,见友人果然上当后,他继续说:“不是玩笑。” 一记重拳击打在乔长岩的脸上,他能感受到使拳者的努筋拔力,鼻下立刻涌出热流,他抹了下,果然沾了满手的血,他释然地笑了一下。 鲜血让孔裕辉冷静下来,他放开乔长岩,说:“不可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在昨日之前,乔长岩已经知道自己的态度会给乔钩造成痛苦,但有时他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观摩儿子的痛苦,甚至有刻意为之的成分在。看到儿子因为自己落泪、挣扎、玩弄自己的肉体,他心中的黑沉角落因喜悦而战栗。毕竟他只能短暂拥有这时刻。 等一切尘埃落定,乔钩会有自己的生活,拥有远离这肮脏之岛的未来,所以他忍不住放任自己。他期待到时候乔钩能够偶尔想起他,毕竟欢愉短暂,苦痛才长久。 但他从未预想过向来乖巧的儿子,会做出吃药放纵自己这种极端举动,在他听到儿子口中随便谁都可以的话语时,他的愤怒再难抑制。多年筹划,不是为了让儿子轻贱自己,乔钩必须拥有完美的人生,如果注定有瑕疵,就由自己造成,他宁愿亲手动手。 “他吃了药,从起因来看,是我所致,说是强奸其实并没有错。”乔长岩告诉友人。 孔裕辉愣怔片刻,迷茫地胡乱摸口袋,终于找出半包烟,他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了一口:“你相信命运吗?我开始信了。我们这么多人的努力,只为了一个简单愿望而已,却怎么都做不成。” 命运,从前乔长岩不信,但是乔钩吃下了药。 当年他们三人正是因为一颗药决裂,不相爱的人意外结合,诞下乔钩。 兜兜转转,唯一成功抵抗命运的人,竟然是乔围,即使他的成功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孔裕辉想到自己和关涧,想到乔钩有机会避免承受的痛苦,如今变成必须承受,忍不住责备乔长岩:“你为什么不忍耐?我错信了你!” 直到孔裕辉的烟烧到尽头,乔长岩也没有给他答案。孔裕辉其实知道答案,他能想象乔长岩的心路,他在质问旧友,亦在谴责自己。 沉默过后,乔长岩站起来,给孔裕辉留下一个背影:“总之,加快进度。虽然过程生变,但结果不会更改,我会想办法矫正这一切。” “乔长岩,”孔裕辉在乔长岩快要消失时叫住他,“如果是为了乔钩开心,你愿意顺从命运吗?正如我为了关涧。” 乔长岩没有停下脚步。 和关涧那晚的记忆被他强行尘封,混茫成雾,只有一个细节铭肌镂骨。被囚困的他们各自待在房中一隅,最后失去神志的混乱中,少女推搡着他,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一声声亲密的称谓轰炸了他的耳膜和思想。 而昨晚,更加深度的称谓,从乔钩的口中吐出。 23嫉妒 乔钩回到家时,门口的仆人意味不明地望了他一眼,他没在意,正准备上楼,周练便叫住了他。 周练打量了下乔钩这副打扮,却没开口质疑。近来乔钩假装乔长岩的表现不错,在乔围那里姑且挽回了点信任,连带周练对他的态度也比刚回来时好些。 “有事吗?”乔钩摸了摸手指头上的翡翠扳指,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应付周练。 “孙少爷跟老爷交代了些事。” 乔钩心中一惊,不,这种父子相奸的事,爸爸不可能告诉爷爷。他问:“什么事?” “他擅自把关令舟的聘礼,提前送给孔家了。虽然说老爷早做好承诺,迟早要给过去,但毕竟离结婚的日子还远,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事,实在不值得提倡。” 关令舟的聘礼乔钩曾看过礼单,最瞩目的就是海湾的渔港码头。梦乡岛与岛外连接的码头不多,过去只有乔家有两处,孔家虽然生意做得比较大,但在这孤岛中生存,还是得仰仗乔家的码头。如今还未成婚,两家在明面上又是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提前两年将码头给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不明白爸爸的想法,只是觉得连他都想得明白的事,爸爸不该不知道。 周练不悦地说:“他太辜负老爷,老爷见他有诚意涉足家族事务,才放出些权力让他施展手脚。”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乔钩问。 “孙少爷告诉老爷,是关令舟与他提及此事,他为博未婚妻一笑,一时冲动。”周练显然不信,“老爷说,将孙少爷交给少爷您处置。”言外之意便是让乔钩来套话了。 前些日子,为了两年后可以阻止和关令舟的婚事,他做过不少努力,从而在乔围那里加分不少。 经历了昨晚与乔长岩的性事,今天又去孔宅确认过,在海边,乔钩已经决定不再过问乔长岩的婚事。但他还没想好以后的路怎么走,他现在用着乔长岩的身体,回学校念书是不可能了,眼下,也只能继续伪装下去。 躺在海边吹风时,他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跟乔围坦白,说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孙子,但他终究舍不得出卖爸爸。父子一场,爸爸以前待他这么好,现在只是不爱他罢了,并没做错什么,爸爸是正常的,他爱上爸爸才不正常。 孔繁玲那天晚上来找他时,他看得出爸爸在谋划什么事,这些日子找到些蛛丝马迹,知道大概是跟家产有关。乔钩不清楚爸爸争夺的理由,爸爸不肯告诉他,但现在暴露身份,无疑会给爸爸造成困扰,他不忍心破坏。 乔钩站在楼梯口,思索了许久,问周练:“他在楼上吗?” “是。” 乔钩点点头,告诉周练他知道怎么做了,便上楼去。 他推开乔长岩的房门,却没想到,乔长岩是以被捆绑的姿势被束缚在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那条曾经属于乔围的,抽打过他的皮鞭,端正放着。 看来是乔围的命令。他意识到或许乔围并没有信任他,将爸爸绑在这里,让他处置,完全是为了看他反应。也是,他不过回来半月,以前从未管过家里的事,那点本领手段在乔围面前根本不够看。爸爸做出这种事,说不定爷爷还误以为是他们父子合谋,现在测试他。 乔长岩看到门开时,视线移动了一下,不过立刻就收回,眼神比早上离开乔钩的房间时还冰冷。 乔钩走近,解下遮脸的围巾放在一旁,斑驳的痕迹露出来。 “你去过孔宅?”乔长岩说。 乔钩停住想解开外套的手,疑惑地看向乔长岩。 乔长岩笑了一下,是含着温情的笑,与看乔钩时冰冷的目光截然不同,他回答乔钩的疑惑表情:“你身上有白山茶的味道。” 霎时,乔钩的呼吸停滞,嘴巴虚张着,身子往后推了两步。 几秒钟后,他愤怒地脱下外套,扔到地上踩踏。他想到自己在海边,嗅着身上爸爸给予他的味道时,那样痴迷又愚蠢,那味道这么淡,但他就是可以嗅到,直到他决定放弃爸爸了,才将衣服解开,让风吹散。 他一丁点都没有闻到乔长岩所说的花香。乔长岩或许像他一样,只有对在乎的人,才会嗅觉敏感。他在乎乔长岩,而乔长岩在乎关涧。 他从未这么嫉妒过一个人,如果现在照镜子,他一定面目狰狞。 乔钩怒极反笑:“你就这么在乎她吗?” 乔长岩说:“你果然去过。她和你坦白了你的身世?” 听乔长岩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倒关心关涧说了什么,乔钩的伤心和怒气交杂,有些事他藏在心里,觉得如果说出来,连最后的尊严都没有了,但此刻他顾不了,他嘶哑着喉咙,声音颤抖:“我问你,你是不是拿我当替代品?你从前待我好,都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对不对?” 仿佛等待了一个世纪,他听乔长岩说:“以前,你的确和她很像。” 听到猜测被印证,乔钩如坠冰窟,他居高临下望着乔长岩,继续问:“这几年,我不像她了,你便疏远我,是吗?那昨天晚上算什么?你为什么要管我!” “因为……”乔长岩抬头直视乔钩:“你是她的儿子。” “啪”的一声,长鞭落在乔长岩身上。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乔钩颤着将不知何时捏在手中的鞭子扔在远处,甩到床脚时,甚至抽落上面的漆。这一鞭力度过大,乔长岩的外套开裂,漏出内部的白衬衫,不一会儿,白衬衫上浸出鲜红的血。 这种身体不受操控的感觉让乔钩陌生又害怕,他从来不是暴力的人,刚刚却感觉像是被魔鬼操控,他居然打了爸爸,他惊惧得摔倒在地,抠抓自己的后颈。 乔长岩并没有因为这一鞭子发出疼痛的声音,但看乔钩如濒死般缩在地上,他有片刻动摇自己的决定,甚至思索在三乐酒馆时,孔裕辉最后问他的问题。 “钩儿。”乔长岩喊他。 乔钩没有应他,良久,乔钩从地上爬起来,落了一脸的泪,眼睛却一点光都没有。 他把乔长岩的领带抽出来,但领带并没有像昨夜一样盖住乔长岩的眼睛,乔钩将领带堵住了乔长岩的嘴,让他再说不出一句话。 24父与子 乔长岩不确定儿子要做什么,他无法说话,只能观察乔钩的表情。 乔钩的外衣在乔长岩的话语刺激下早脱掉,上身剩下单薄的衬衣,贴在肉上。乔长岩看得出来乔钩并没有好好照顾他的身体,这具身体对比自己使用时,消瘦了许多。 他并非对乔钩的伤心无动于衷,乔钩一直低着头,被散落的额发挡住表情。如果现在没有被绑住,他会掰正乔钩的脸看看他。 乔钩在裤缝两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来,解开了自己裤子的拉链。 裤子掉落在地,双腿暴露在冰冷空气里。他缓缓走近乔长岩,跨坐在爸爸的腿上。 他又把乔长岩的裤子解开,乔长岩挣扎了一下,但乔钩执拗地继续动作,庆幸乔长岩被绑住,乔钩终于把即将使用的东西放出来。 见乔长岩的阴茎软着,乔钩缓缓摸着,他全身冷得没有知觉,碰到爸爸时才感觉到些温度。 “会冰吗?”乔钩问,“以前我手凉的时候,你总会把我塞到你衣服里,爸爸身上真的很热。” 乔长岩皱了下眉头,看着儿子一系列的动作后,他明白了乔钩要做什么,但乔钩平静的语气,让他有一丝焦躁。 乔钩生疏且费力地弄了许久,乔长岩的阴茎总算胀大些,乔钩坐在上面,用股缝裹着它,轻轻地前后摩擦。 他把手圈在爸爸的背上,本想拥得紧些,却又想起来刚才自己落下的那一鞭,便只虚挂在上面。 乔钩这辈子没这么大胆过,在他青春期的幻想里,都是爸爸对他主动。他将头靠在乔长岩的右肩上,却不给乔长岩一个正脸,拿后脑勺对着他。 乔钩没什么力气,听到乔长岩的话时,他的愤怒到达顶峰,但经过长时间的沉默,他逐渐冷静下来。 磨了许久,才开口:“可能会有点痛,爸爸不要介意。” 他摸到乔长岩的阴茎,对准自己的穴口,滑过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后面的金属吊牌。穿刺的伤口还未痊愈,加上一整夜的性事,他知道自己那里一定红肿不堪。 乔钩的身体没有一丝欲望,却坚定地将爸爸的东西往自己里面塞,身体是越是感觉疼痛,心里却越觉得爽快,他像是变成了那种为引起家长关注,而故意伤害自己的小孩子。 他全身都在抖,脚尖在地毯上几乎撑不住,如果不是坐在乔长岩的身上,他早就掉在地上了。 终于,他还是成功了,干涩的甬道裹着来自爸爸的性器,坐实后,他说:“对不起。” 接着,他便上下抬动臀部,每一次进出都痛苦不堪,他明白他同样给爸爸造成痛苦,才先道歉。 “我不是别人,”乔钩勉强张嘴:“就这一次,不要把我当成别人。” “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搅你了。” “怎么会有人爱上自己的爸爸呢?我是变态,我不正常,我有心理疾病,才会爱上爸爸。” 乔钩分不清自己在对爸爸说,还是在让自己死心: “我已经得到教训了,看在以前的份上,爸爸就原谅我最后一次吧。” “我不敢了,我错了。” 毫无情欲的抽插让乔长岩难受不已,但耳边乔钩断断续续的话却更让他宛如绞心。 乔长岩睁大了眼睛,他再无法无视乔钩的难过,无法让孩子贬损自己。 他的心早就动摇了,什么狗屁计划,光明的未来,此时他都不去想了。 手在椅子背后翻拧,绳边挣出血,却只是徒然。口缚之下语言亦无法传达,乔长岩仅能拿脸贴蹭儿子的后颈。 察觉到乔长岩的动作,乔钩惊得抬起头。 乔长岩的嘴里塞着领带,却想拿嘴吻乔钩,他覆过去,他知道乔钩一定能看出他的企图。 但下一刻,乔钩拒绝了乔长岩的靠近,猛地从乔长岩身上站起来,相连之处被强制分离。 乔钩再站不稳,摔落在乔长岩脚边,他哭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耍我很好玩吗?……你又要开玩笑了是不是,就算你不爱我,就算我不正常,我也是你的儿子……” “不要再用让我误会的方式对待我……看在我也是她儿子的份上。” 乔长岩剧烈地踢着腿,终于随着椅子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猛然撞在地上,这让他有短暂的眩晕,车祸之后他一直有头晕的毛病,此时又被引出,但他无暇顾及了,就着倾倒的姿势挪向乔钩。 乔钩停止了哭泣。 他觉得自己又让爸爸为难了,明明在海边就打算好了不再勉强爸爸,回来却因为一件小事就失去理智,难怪不值得被爱。他坐起来,用最后的力气解开乔长岩手腕上的绳子。 “对不起,好像我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有我这种不正常的儿子,爸爸太倒霉了……你把我送走吧。” 拿掉束缚的乔长岩拔出嘴里的障碍物,他将脱力的乔钩抱在怀里,终于可以给予儿子一个吻。 但他并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急切地吻过儿子的嘴唇、眼睛、下巴、脖子,在旧痕上增新痕,却发现乔钩没有反应,只迷蒙地任自己动作,眼睛涣散,没在看任何东西。 他捧着乔钩的脸,手上的血蹭在乔钩的脖子上,强迫他对视:“钩儿,听我说,不是你的错,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最好的孩子。” 乔长岩抱起几乎失去温度的乔钩,迅速跑到浴室中,褪去他身上的衣服,打开热水后,把乔钩拥在怀里:“你不是替代品,你不是。都是我的错,让你承受这些,是因为我是一个软弱无能的父亲。” 乔钩终于有反应,再次涌出泪,和水混在一起。 但听到乔长岩的解释之后,他并没有觉得好受些,因为他第一次听到爸爸用这种话形容自己,这不是他想要的。忽然,他觉得自己的难过都不重要了。 他最期盼的话已经从爸爸嘴里说出来了,他并不是一个替代品。 爸爸舍不得他难过,他伤害自己真的换来了爸爸的心疼,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爸爸是在乎他的,他还要求什么呢? 他捂住乔长岩的嘴:“爸爸……别说了,已经够了,我满足了。” 25蒙混 父子俩躺在床上,共盖一张被子,被子底下,乔长岩正面拥着乔钩,将孩子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 乔钩早在乔长岩为他洗澡时就睡过去了,直到乔长岩将他擦干身子,抱上床,他都没有醒过来。 乔长岩从乔钩的颈部开始抚摸,顺着脊椎骨一寸寸向下。乔钩大概做了什么梦,有时会忽然搐动,乔长岩便把他往自己怀里贴近些,等他安静了,再继续摸。 这个因两家罪恶的利益交换得来的孩子,乔长岩一开始是不接受的,他让乔长岩失去了两个好友,在最应放肆的年纪里背上重担。但乔围对乔长岩了若指掌,知道乔长岩一定会心软般,把饥饿哭红了脸的乔钩就这么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不喜欢?可以,那就把他送走,将来再生一个。” 他在憎恨里成为了一个父亲,却无法做到丢弃乔钩。 乔钩越长越大,从襁褓里的一团,变成几步一摔的小人,天真懵懂地依赖他。明明是被奶妈带着,老远看到他时,却迈着还不熟练的步子,东倒西歪地扑向他,有时摔倒,也不责怪,仰着头望着他,再向他伸出双手。 这都是乔钩长大后不记得的事,乔钩还以为自己从小就和爸爸好。 乔长岩不明白这种天性依赖,因为他从未这样亲近乔围和孔繁玲。乔围总是高高在上,孔繁玲则冷漠疏离,但父母二人之间相处时,都相敬如宾,乔长岩便把家庭的冷淡归为性格使然,并没有责备。 对乔钩从排斥到接受,几乎没费什么力,每多接触一次,他的心墙便被拆解一块。 他的孩子很讨人喜欢。 更让乔长岩喜欢的,是明明家里有爷爷奶奶,仆人们也待他不错,乔钩却只对他这个爸爸展露亲昵。他渐渐释然了,不管乔钩是怎么得来的,他决定好好养育这个孩子。 乔钩十五岁那年突然抽条似的长,经常半夜因小腿筋挛而醒来,把腿塞到乔长岩怀里,让他帮自己纾解疼痛。 等到乔钩再长大些,乔钩便再也没法碰他了。 想到这,乔长岩拿手摸到乔钩的小腿,握在手里时,才记起乔钩现在用的是他的身体,于是他轻放下,吻了下睡梦中的儿子的发顶。 乔钩这些天应该是累坏了,前半夜还睡得不安蜷在一起,后半夜已经舒展四肢,甚至拿手回抱在乔长岩的后腰上。 这样安谧的氛围,让长久失眠的乔长岩也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天还未亮,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乔钩,大概是痒,乔钩下意识躲闪,乔长岩便换一处吻。 等到红日挂上窗台,乔钩终于醒来,他有一瞬间分不清是梦还是醒。 乔长岩见乔钩抬头望着他,把他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抚平。乔钩不敢说话,他想起昨晚的事,脑子却不会思考。 “醒了?”乔长岩说。 乔钩拿鼻音“嗯”了下。 乔长岩从被子里出来,下床,即使很快重新盖上,冷空气还是灌入。 还未来得及离开,乔长岩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他回头看,乔钩的手紧紧拽成拳头,头埋在被子里,看不见脸。 乔长岩握住乔钩的手,把挡住乔钩脸的被角打开,他发现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乔钩也勾着头。 他倾身过去,想吻乔钩的唇,思索片刻,又转向儿子的额头,才将自己的唇贴上去。 察觉到乔钩的拳头更紧了,乔长岩坐回床边。 许久后,乔钩终于松手,床动了一下,接着,他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 墙壁隔绝了乔长岩的脚步声,他等了会,也从床上起来。 穿过长长的走廊,乔钩站在乔围的门口,整理好脖子上的围巾,然后拉呼叫铃。 开门的是周练,乔围依然坐在轮椅上,呆在他常呆的地方,看着窗外。 乔钩在心里排练过好几次说辞,但真正开口还是有些紧张。 “爸,”乔钩开口,“钩儿给我的答复,也是为了讨关涧开心……我看他的表情不像假的,我想,年轻人一时冲动,也很正常。” 乔围和周练都沉默着,乔钩不确定他们有没有信,继续说:“所以我把他放了,我打了他几鞭子,他应该知道错了。”乔钩故意夸大鞭子的数量。 乔围这才转动轮椅的一侧,直面乔钩,上下端详了他一下,说:“他从小就依赖你。”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乔钩心里一惊,但他只能点头:“是。” 说完,又感觉这似乎不是好的答案,乔钩补充道:“不过那是小时候了,现在长大了,就疏远了。” “是吗?……保持距离才好,我是为了你们好。” 乔钩有一刻恍惚,他头一回在乔围口中听到这种话,仿佛他面前的真的是一个为儿孙操心的老人,但他实在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毕竟没有一个家庭的爷爷要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保持距离。 乔围继续说:“或许我当年的做法有些激进,如今我老了,乔钩也大了,关家的女儿向来不错,能结下这个亲,我很满意,所以有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乔钩松了口气,听乔围的意思,他应该蒙混过关了。 乔钩发现,乔围说到关家女儿时,不自觉笑了一下,乔钩想,他大概是想到了奶奶,毕竟奶奶也是关家的女儿。乔钩平时没看出来,因为在他有记忆开始,两位老人就分房睡,但看到乔围的表情,他猜测说不定爷爷奶奶其实有很深厚的感情。 “你走吧。”乔围说。 乔钩正愁如何回答乔围的话,听到他让自己走,应了声“好”就退出去了。 26午睡 乔围重新转动轮椅,周练走近帮他调整到他习惯的位置。 “老爷,真的不需要再查了吗?” 乔围沉思了许久,说:“没必要了,让他们折腾吧,我也没几年可活了。” 周练看到乔围心气都散了的模样,难得的表达愤怒:“您太不值了,这么多年,她怎么能这么对您,就算是冰块,也该捂化了!” 乔围知道周练说的是自己体内的慢性毒药,但知道下毒的人是孔繁玲后,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当年拿半个岛作为条件,强娶了她,就意料到所有结果。 “周练,这是我应得的。” 见过乔围之后,乔钩心中放松许多。 乔长岩的房门紧闭,乔钩路过时不禁放慢了脚步。 乔钩觉得,自己是需要被直白而真诚地表达好意的那类人,听同学追求别人用欲擒故纵之类套路的时候,他嗤之以鼻,因为如果他被这样对待,只需稍加冷落,他会立马切断这段关系,这导致他连朋友都不多。 但在乔长岩面前,他的行为逻辑都不奏效了。乔长岩冷落他时,他在非常伤心的同时还会抱着期待,等乔长岩稍微示好,他便恨不得迅速围过去,在爸爸腿边打转,过去的三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不喜欢患得患失的感觉,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乔长岩对他有天生的吸引力。 他不确定乔长岩是否在房间,经过昨晚和早上,他摸不清爸爸的态度,但恍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乔长岩这么温柔地待他,让他对爸爸又燃起一丝希望,他又变成了想围在爸爸腿边打转的那个人,乔长岩的一个吻可以让他支撑很久。 乔钩脑子很乱,如果跟随本心的话,他应该敲门进去问候,就算单纯地看一眼乔长岩在干什么,不说话,他也很满足,但他实在没勇气。 他低着头,正犹豫,门却突然开了,乔钩看着门缝越来越大,乔长岩出现在那头。 “爸爸。”乔钩小声唤乔长岩,他有些慌张,像是被逮到做坏事一样。 乔长岩也惊讶儿子怎么会站在这里:“有事吗?” 乔钩没说话,摇了摇头,乔长岩把门开得大些,说:“进来吧。” 得到准许的乔钩傻愣得“哦”了一句,脚步比脑子转得快,走进爸爸的房间。 黑漆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些资料,乔长岩应该在忙些什么,乔钩自觉打扰到乔长岩了,说:“我、我没什么事,你在忙的话,我就回去。”说着就要转身走。 “没关系。”乔长岩拉住勾着头的儿子。他以前不觉得乔钩的性格这样内敛,跟他讲话也不会小心翼翼,总是低着脑袋不自信的样子,他明白是自己改变了乔钩。 阻止了乔钩逃跑后,乔长岩拉着乔钩走到床边。除开互换身体的头两日,乔钩很久没进乔长岩的房间了,他有些僵硬地站着,不知道乔长岩要做什么。 “爸爸有些工作要处理,如果没什么事要说,你就自己呆一会,有事,就叫我。”说着,乔长岩捏着乔钩的后脖子,让他在床上坐下,“还有,不要老是低着头。” 乔钩还在发愣,皮肤接触的麻感还未散去,乔长岩就转身出去。 乔钩长舒一口气,他庆幸爸爸房间的卧室和书房隔着一道墙,这样的距离是最好的,他可以听到乔长岩翻越纸张的声音,也算得上呼吸同一片空气,最大的好处是乔长岩看不到他窘迫的样子。 他手指从腿挪到被子上,指尖滑过被子。床单颜色和上回见到的一样,只有暗纹的区别,仔细想,似乎在他有记忆开始,这个房间就没怎么变过。 他逐渐大胆起来,乔长岩让他呆在这里,应该是自便的意思吧,那躺下应该也可以,爸爸总不至于把他赶走。 明明刚起床没多久,乔钩居然泛起了困,大概最近真的太累了,他逐渐闭上眼睛,可一闭上,就想起自己最近的行为,他抓着床单快被自己羞愧死了,他和爸爸居然做爱了,还不止一次,他的表现这么放纵不堪,不知道在乔长岩心中,他现在是个什么形象。 做那些出格行为时,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和乔长岩肌肤相亲时几乎都是糟糕的心情,但早上乔长岩的示好驱散他的阴霾后,他懂得自己其实是在变相逼迫爸爸。爸爸心疼他,在乎他,才任由自己胡闹。他反省认错,却不打算改,他舍不得,他根本不是爸爸口中最好的孩子。 他侧着头闻乔长岩的枕头,最后把脸埋进去装鸵鸟。昨晚有句话他说得没错,他应该真的不正常,才会这样病态地迷恋自己的父亲,他想和乔长岩永远待在一起,做世界上最亲密的事。 乔长岩隔着墙没有听到乔钩在里面的动静,这在他意料之中,这孩子一直乖巧安静。他将签好字的文件整理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轻挪椅子站了起来。 乔钩蜷躺在小时候习惯躺的位置,乔长岩走过去,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乔钩没盖被子,乔长岩探了下乔钩的脚,是冷的,便把乔钩没压着的那部分被子捞过来,盖在他身上。 乔钩惊醒,坐起来,因为起得猛,险些撞到乔长岩的头。 乔长岩伸手摸了摸乔钩的脸,乔钩一脸难以置信,乔长岩笑了出来:“脸上压出印子了,有这么困?” 乔钩连忙捂住:“哦,最近有点累。”说完,才想到最近睡眠不足的原因,爸爸也一定想到了,乔钩担心乔长岩以为自己是故意提起的,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像越解释越糟糕,乔钩干脆破罐子破摔,不讲话了。 乔长岩没再说什么,他看出儿子的难堪,假装没听明白乔钩话里的暗示,对他说:“等一下我要出门,如果你想,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呆着。” 乔钩这才想起来和关涧的约定,他们说好的要在海边神祀见面的:“下午我也有事,我和关阿姨约好了。”他还不能说服自己开口喊妈妈。 乔长岩有片刻的意外,点了下头没有表达反对。他清楚自己在乔钩心中的分量,看着乔钩由他引发的种种行为,他无法不动容,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得到了最纯粹的爱,这是他从来不敢奢想的。但尘埃落定之前,他还不能给乔钩更多的承诺,没头没尾地说:“钩儿,你是好孩子。” 突如其来的夸奖,乔钩不知如何应对,僵滞地回乔长岩:“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