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是病美人》 第一章 扬州城小公子 三月的扬州,正是繁花似锦,沈府中当属后院的桃花林开的最盛,枝理相连,铺天盖地一片粉霞。 说起沈府,那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单是看家护院的人就比知府衙役还要多。每日申时,府上的护卫便会聚集在后院练剑,名为训练,但府中上下都清楚个中缘由,此番作为全因后院厢房中的小公子。 自三年前,小公子被接回府上,不久他们便有了申时练剑的规矩,说白了就是给小公子看着解闷儿的。侍卫们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很是卖力,个顶个的都是打心底里想哄小公子开心。 院中有规律的响起长剑破风之声,不远处的厢房窗子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推窗的人犹不知足,又将窗子推开了些。 窗外台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草蚂蚱、木雕还有小孩子爱玩的风车。紧接着,这些东西就被人一一拾进去。年轻公子把玩着木雕,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木雕虽然刻的粗糙,他却是爱不释手。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桌子上放有一只空了的青瓷碗。三年来,他终日与药为伴,鲜少有出屋的时候,即便是出了屋子,也只是在后院驻足片刻。每日开窗的时间是有规矩的,最多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他每次开窗,都能看到台子上放着一些小物件,这些东西都是府里的人从外面搜罗来的,虽说不值几个钱,但多少能带来点慰藉,好像是他自己去集市上转过一般。 初春的风犹带着一丝寒凉,让窗前的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主子,该关窗了,小心着凉。” 小厮进门时,瞧见他还坐在窗前,算了算时间,早就超过一个时辰,赶紧上前关好窗子。他家公子的身体可是受不住贪凉,稍稍不注意可能就要大病一场了。 见满园春色被关在外面,凌犀可惜的叹了一声,转头道,“大哥都说过了,我可以多看一会儿。” 底下伺候的人对凌犀可谓是百依百顺,唯独一件事上坚持的很,那便是沈府的生存准则,小公子不能凉着不能热着,也不能累着,药必须按时喝,饭要顿顿吃。 小厮低眉顺目,收拾起他方才把玩的物件,“是,公子您身体好多了,大公子是说过您可以多开一会儿窗子。但现在天气还不够暖,等暖些,咱们再开久一点。” 凌犀抿了抿唇,回到榻上坐着去了。 听听这语气,一个两个的,都拿他当三岁娃娃哄。 “小仲,过两日是不是要到彩灯节了?”扬州的彩灯节,他是只听过,没亲眼见过。谁让他被接回来时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大哥怎么可能放他出府去。 小仲闻声抬头,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仍是禁不住恍神。他已经在凌犀身边伺候三年有余,按理说早该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被面前人惊艳到。他曾经听旁人提到过含情目,当时他并不明白如何的眼睛能称得上如此,直至见到了凌犀。明明此人只是很平常的看过来,却让人觉得是误入了一汪清泉,秋波盈盈像是含着柔情,不知不觉心甘情愿的陷进去。 “回公子,是到彩灯节了。”小仲忙低下头,收敛心神。 凌犀拿起床头的书册,随意翻看几页,“你说,大哥会不会同意让我去街上转转?” 小仲啊了一声,心道难怪自家小祖宗突然问起彩灯节,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于是赶忙将他的危险想法扼杀在摇篮里,“大公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凌犀不置可否,专注看起了书,好像方才的念头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用过晚饭后,又到了喝药的时辰。一天三次药,早就当成家常便饭。但不管喝多久的药,他还是觉得这药难喝的很,总要用蜜饯压一压才不至于吐出来。 “见过大公子。” 沈瑞冲底下的人摆摆手,一干人等尽数退下,他亲自端起药碗走到床边,原本沉稳老成的脸换上一派柔色。 “药还是趁热喝,凉了影响药效,胃也受不了。” 药都递到嘴边了,还是沈瑞亲自端的,凌犀不像平时那般拖着,乖乖接过来,不一会儿功夫药碗便见了底。 沈瑞见他喝完药,眼神又柔和一分,随即递给他两个蜜饯,“我听小仲说,你今日闷闷不乐,可是哪里不顺心?不妨说予为兄。” “两日后彩灯节,我想去街上看一看。”凌犀抬头,眼含期待,任谁看了也难以说出一个不字。 沈瑞自然也说不出,可他又忧虑凌犀的身体,始终不肯点头。 凌犀看出他在犹豫,趁机道,“前两日郎中还说我身体大好,应该多出去走走。” “这……” 凌犀抓住他的衣袖,乘胜追击,“我保证绝不着凉,也不会走丢。” 沈瑞张张嘴,话到嘴边换了样子,“多披个斗篷,过节街市上人多,跟紧我,别乱跑。” 凌犀一听成了,笑的双眼弯弯,“谢谢大哥。” 扬州的彩灯节是春季中最热闹的日子,尤其到了晚间,十里长街上到处都是流灯溢彩,两旁铺肆大门敞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府两位公子出门是大阵仗,身后不仅跟着小厮,还有一行护卫随同,单是排场就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凌犀与沈瑞并肩而行,一身杏色广袖长袍,包裹在月白斗篷之中,宛如月宫的小神仙跑下凡尘。三年来,他头一次走在扬州长街上,还是如此热闹的场面,忍不住左顾右盼,早已应接不暇。 沈瑞扫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把抓紧凌犀的手腕,以免被冲散了。 “公子,您看,那边的灯好漂亮。” 凌犀顺着方向张望,果然看见一盏冰蓝着色的琉璃灯,灯屏上映有一双蟠龙,在众多红火的彩灯映衬下透着股静谧飘渺。 “是好看。” “去替小公子把灯买下来。” 沈瑞吩咐底下人去买灯,凌犀见着琉璃灯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已经提在自己手上。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凌犀盯着手上的灯,愈发喜欢。 沈瑞瞧他一眼,笑道,“拿着累不累?累了让他们提着。” 凌犀回神,小声嘀咕,“我哪有这般娇弱。” 前边的拐口被人群堵住,凌犀偏头张望,偶尔看见剑光闪过。 “公子,是在表演舞剑。” 提到剑,凌犀立马被勾起心思,不管是精深的剑术,还是单纯的舞花剑,他都喜欢看,像书生之于墨宝,完全出自本能。 护卫们上前打开路,好让凌犀瞧的更清楚。 沈瑞陪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演,突然有人挤开人群朝这边靠过来。 “沈公子,幸会幸会,没想到在这看见您,我还想明日登门拜访了。” 沈瑞打量来人,“原来是于老爷。” 于老爷笑着寒暄几句,“我在后边酒楼开了雅间,沈公子不妨借一步说话,咱谈谈之前说的生意。” 沈瑞转头看向凌犀,见人盯着台子上,看的津津有味,没有扰他。 “你们几个,看好小公子,别把人挤着了,我去去就回。” 沈瑞一个护卫都没带,全都留下来保护凌犀。台上由一人舞剑,变成了双人,虽然未施内力,但剑花挽的漂亮,引来一阵阵叫好。 凌犀于人群中感受周遭喧闹,望着台上,瞧入了神。 “公子,您快到这边来,这人少一点。” 小仲的声音忽近忽远,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舞剑的台子旁边有个喷火表演,不知怎的突然扬起冲天火光,烧着了卖艺人的衣服,吓得一群人滋哇乱叫的往另一边跑。浓烟瞬间弥漫开来,人们躲闪间挤来挤去,连凌犀的斗篷都给挤掉了。 “公子!” 凌犀握紧琉璃灯,转头去找人,却发现一眼望去全是人.头,又由浓烟扰乱视线,根本分不清沈府的人在哪。几番混乱过后,他被挤到人群之外,依旧没看见沈府的人。 凌犀倒退两步,不巧与人撞上,随即转过身道,“对不住。” 被撞的男子刚要发作,看见凌犀时,那些粗鄙之语一概说不出口了,反而笑呵呵的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公子您一个人出来的?” 凌犀见他上下打量自己,那眼神仿佛看见待宰的肥羊,下意识就要走。岂料那男子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不仅拦住去路,还招呼一帮男子出来,将他连推带拽的让进了阁楼。 阁楼中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到处都飘着丝竹管弦之声。堂上坐的人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凌犀被他们一路带到雅间,二话不说,酒菜便端上了桌。 难不成他是遇上强买强卖了? “大哥还在等我回去,改日再来照顾生意。” 凌犀才有起身的动作,就被男子们按了回去。打刚才他就觉得不适,想想应该是被这些人身上的脂粉味儿熏到的。他打量男子们的衣着,才发现他们大都穿着明艳的薄纱,脸上施了粉黛,眼波流转时总透着那么一点媚意。 难道是他太久没出来行走,招呼客人的小二都换成这副打扮了? 男人眼疾手快,见凌犀宝贝这盏灯,抢过来放在一旁。如此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定能诈出不少银两。喝了这的酒,吃了这的菜,还赏了这的人,哪能一两银子不付就让走。即便随身没带着,总会有家里来找人。 “来者即是客,哪有让客人沾沾地儿就走的道理?”只见他冲那些年轻男子使个眼色,男子们便像没有骨头似的往凌犀身上贴。 “公子喝酒。” “公子吃菜。” “公子,您要不要听小曲儿?奴才伺候您呐。” 凌犀努力把自己胳膊抽出来,“这不太好吧。” 然而他越是如此,那些年轻男子就越是笑的花枝乱颤,“这有什么不好的,公子莫要不好意思。” 凌犀被这呛人的酒味儿勾的咳嗽不止,拉扯间,不知是哪个扯破了他的袖子。 “对不起,对不起,奴才会针线活,给您缝补上吧。” 哪有扯人衣服的店小二,这家店也太奇怪了,莫不是家黑店? 凌犀以拳抵唇,刻意将咳嗽压下去,却始终不见成效。 正当此时,突然有一群人破门闯入,琴音戛然而止,惊叫声四起,堂前顿时乱作一团。 男子们吓的花容失色,纷纷躲到角落里,凌犀终于得了空隙,抬眸去瞧这些人的着装,每人腰间都别有长刀,像是统一的侍卫装扮。 在那群侍卫之后,紧跟着走进来一个人。 第二章 英雄救美 来者是位丰神俊朗的男子,身着冰蓝色云袍,脚踩锦缎云靴,周身上下皆透着清贵。此人虽然容貌过人,气度非凡,可眉宇之间神色过于淡漠,时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站到堂前,其中一个侍卫立马来到其身侧,拱手禀道,“回主子,阁楼已封。” 男子略一点头,视线越过众人,来到东侧雅间,刚好与凌犀打量的目光撞上。 凌犀眼前着此人朝自己走过来,摸不清这帮人的来路,又无奈被呛的说不出话,难以轻举妄动。 男子停下脚步,眸光状似不经意的掠过凌犀,看到其手臂上的红色胎记时,微微眯起眼。 “当街强抢民男,罪不可恕。查封南月楼,将这些人统统带去知府衙门。”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凌犀心道怪不得这些人如此装扮,原来真是官府的人。他悄悄看一眼男子,此人又是谁呢? 侍卫们领命押人,阁楼里哭天抢地的大喊冤枉。尤其是引凌犀进来的男人,顾不上脸面,抱住侍卫的大腿赖在地上不肯走。 “官爷冤枉啊!小人只是做小本买卖,这里的人都是自愿进楼,从未强抢民男啊!” 不等蓝衣男子开口,旁边的侍卫头子上去就是一脚,“大胆刁民,我们亲眼所见,尔等强行将这位公子抢进楼里,欲行不轨之事。” 男人趴在地上,扶着腰哎呦个不停,“冤枉,官爷,小的只是请这位公子进楼喝酒的,绝对没有图谋不轨!” 侍卫上去又补了一脚,“还敢狡辩!喝酒能把袖子都喝破了?” 被讨论的中心人物此时正一脸茫然的愣在旁边,强抢民男?是在说他吗? 男人好说歹说,几乎快要磨破嘴皮子,最终还是被侍卫们拖出了南月楼。 侍卫头子转回来复命,“启禀主子,楼中一共二十一人,外加客人十一人,均已扭送府衙。” 蓝衣男子点下头,随后弯腰将凌犀一把抱起,“后面的事你自行处理。” 凌犀猝不及防就被人横抱在怀,他压着胸口勉强不让自己咳嗽出声,但还是换来几声闷咳。 他好歹也是成年男子的重量,虽说常年卧病在床,虚不受补,身子轻了些,也不至于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被人捞起来吧…… 蓝衣男子将人抱的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勒疼了人,又让人难以挣脱。 侍卫们眼睁睁的瞧着自家主子把人抱出门,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侍卫头子摸了摸额头,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一个念头倔强的冒出来,主子莫不是见人家小公子长的好看,想要假公济私? 但很快的,他就将这个念头否决掉了。他家主子是谁,万年铁树不开花,别人情窦初开的年纪,他家主子只知道舞刀弄剑,别人娶妻生子的年纪,他家主子依旧心如止水。这些年,不管男子女子,他家主子都不曾多瞧过一眼,怎么可能突然开窍。 顾不上旁人怎么想怎么看,凌犀只知道自己是被人一路抱上马车,又抱回府邸。说不得话,挣不开手。好不容易喝上一口水,才勉强把喉间的痒意压下去。 他放下杯子,抬头就见那人站在床头盯着自己。 “多谢这位兄台,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蓝衣男子闻声,淡淡道,“单名一个翼字。” 哪有人自报家门不说姓,只说名的。如此看来,此人是不想透漏身份。 凌犀倒也没追问,拱手道,“原来是翼公子。” 云翼在他破了的袖子上打量一个来回,“我叫人拿件衣服来。” “不必如此麻烦。”凌犀赶忙道,“我家住在此地,回去就换了。” 云翼似是在思索他的话,“你是当地人?” 凌犀想想自己也算不得当地人,于是回道,“算是半个当地人吧,亲戚在此地,我是借住在亲戚府上的。”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家住哪里,在下好派人通知公子的家人。” 凌犀闻言笑笑,眸子更明亮几分,“在下凌犀,住在沈府上。”说着,他忽然顿了一下,他只知自己住在沈府,可沈府到底在哪个位置还真讲不清楚,毕竟是他来扬州后头一次出门,出来时有大哥带着,又是晚上,根本没记路。他兀自懊恼,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眼中的瞬息万变。 “翼公子应该知道沈府在哪吧?”凌犀略显心虚的说,他这个半吊子扬州人不识得,眼前这个当地人总识得。 岂料云翼张口就道,“不认识。” 凌犀:“……” 云翼沉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派人去打听。” 凌犀一听有办法,跟着补充道,“很好打听的,家中大哥是扬州商会的会长。” 云翼应了声,“我记下了。凌公子今日受惊,好生歇下,等找到府上,再来通知凌公子。” 凌犀还想同他说道说道阁楼之事,哪知这人说完就走,利落的很,他话还没出口,人就关门了。 这人可真是奇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复杂难辨,令人捉摸不透。而且他明明头一次见到此人,却莫名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凌犀回忆起此番闹剧,不由叹声气,大哥定然是急坏了,陪他出来的人少不了要受罚。 思及此处,凌犀下床去到门口,刚一打开门,便瞧见门外的两个侍卫转过来朝自己行礼。 “公子有何吩咐?” “我有急事,就不多加叨扰了,回头替我向你们主子通禀一声。” 他尚未迈出一只脚,两名侍卫立时像拦路虎似的挡住去路。 “主子有令,在找到公子府上之前,还请公子留在此处,以免走丢,被有心人掳了去。” ”不是,我……” 房门无情的合上,凌犀眨了眨眼,不仅主子奇怪,手下的行事作风也是怪的很。 方才他们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以他瞧清楚了门口的匾额,他曾听大哥讲过扬州的知府姓徐,既然这里是知府府邸,那位翼公子不管是何身份,到底是官府之人,总归不能害他。 凌犀在房中整整待了一个晚上,再未见着那位翼公子的面,问门口的侍卫,侍卫也只道他们主子有事务在忙。 期间小厮送来不少茶食,茶品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点心也正巧是他喜欢吃的桃花酥、糖蒸酥酪。 凌犀简单用了一些,便搁置在旁。这么等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得想个办法见到翼公子。 方法尚未想出,他心心念念的翼公子倒是自己进了门。不仅人来了,手上还提着那日被遗落在南月楼的琉璃灯。 凌犀瞧他一袭蓝衣提着蓝色琉璃灯,倒是搭配的很。 “你的灯。” 凌犀接过琉璃灯,道声谢,“翼公子怎知……” “昨日我远远瞧见这盏灯,才看见你被那行人拉进楼中。” 凌犀闻声了然,原来是灯把他们引来的,“其实南月楼的人也没有对我怎么样,顶多就是想赚点钱财。” 云翼瞧他一眼,“凌公子不懂这其中……罢了,我会酌情发落的。” 凌犀仔细端详眼前人,不禁问出心中所想,“翼公子,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然我为何觉得你如此面善?” 云翼愣怔片刻,尚未开口,就听凌犀又道,“我说笑的,翼公子别介意。不知公子可找到沈府了?” 云翼的神色恢复如初,“尚不曾。” “其实我想……” 话音未落,云翼清清冷冷的声音抢先响起,“不可,外面乱的很,凌公子既然对此地不熟,切不可独行。” 凌犀抿抿唇,居然无法反驳,在扬州除去沈府的人,他确实人生地不熟。放在以前,他还能仗剑行走江湖,如今这副身子,怕是无人信服。 见人不说话了,云翼放柔声调,“凌公子可还缺什么东西,我着下人添置。” “什么都不缺,不用麻烦了。”他本是叨扰,最多待上几天就走。 正当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启禀主子,府外有人求见,来人姓沈,说是来寻家弟的。” 第三章 擂台比武 凌犀随云翼去往外厅,果然瞧见坐在那里等人的正是自家大哥。沈瑞一眼瞧见凌犀,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其跟前,将人上下打量好几遍。 “都是为兄不好,不该离开你身侧。袖子怎么破了?可有受伤?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见沈瑞如此急切,凌犀赶忙安抚道,“我没事,没受伤,也没有不舒服。袖子是个小意外,让大哥担忧,是凌犀的不是。” 沈瑞再三确认眼前人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放回原位,“你没事就好。” 凌犀瞧向旁边的云翼,“多亏这位翼公子,帮我处理了一桩小麻烦。” 得知自家弟弟无事,沈瑞这才有空顾上别人,只是对上云翼时已然换上一副官腔,“多谢翼公子出手相助,在下沈瑞,来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云翼略一点头,全当做了回应。 沈瑞拱手道,“家弟多有打扰,在下这便带他回家了,告辞。” 凌犀被沈瑞拉走,刚踏出门槛,就听身后那人出了声。 “慢着。” 两人回身,沈瑞上前一步,以保护者的姿态挡住凌犀半个身子,“不知翼公子还有何事?” 云翼伸出手,旁边侍卫立马双手将琉璃灯递上。他越过沈瑞,直接对上凌犀,“你的灯,别忘了。” “谢谢。” 凌犀应声接过,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他们。踏出徐府大门时,凌犀忍不住回头瞧一眼,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怎么了?”沈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凌犀收回视线,被沈瑞扶着上了马车。 他方才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兴许只是错觉。 回到沈府后,凌犀打眼就见着小仲以及一众侍卫跪在后院,除去小仲外,那些侍卫们人人手端一个盛满水的木盆,托举过头顶。 “大哥,他们……” 沈瑞没好气的说道,“不准求情,这么多人都护不好你,就是平时太懈怠了。” 凌犀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沈瑞已经黑了脸,只得作罢。大哥正在气头上,他需找个别的机会再提。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阿九大呼小叫的迎出来,要不是被凌犀眼神制止,他险些要哭天抹泪了。 “公子,您快坐,累不累,要不要回床上躺着?” 凌犀摆摆手,瞧见沈瑞的脸色缓和一些,于是旧话重提,“大哥,你就让他们起来吧,想来应该跪很久了。” 阿九接收到他的眼色示意,心领神会,毕竟是自小跟在凌犀身边的,主仆之间的默契一直都在。 “是啊,都跪上一天一夜了,一口饭没吃,一口水也没喝。” 凌犀接过话头,“就算是惩罚过了,好不好?” 沈瑞叹声气,“罢了罢了,你就知道护着他们,阿九,去让他们起来,滚回住处每人抄写佛经三十遍,就当替小公子祈福。” 凌犀看了眼阿九,阿九立马应道,“奴才这就去!” “你瞧瞧桌案上,多了什么东西?” 凌犀听他这么一讲,才往桌案那边瞧,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宝剑。 “这是?” 沈瑞见他过去拿起剑翻来覆去的看,就像小孩子得着心怡的玩具,随即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我听扬州来了个有名的铸剑工匠,打的一手好兵.器,就派人去下帖子定制一把青铜剑。今早送过来的,我忙着去寻你,便直接让人放你房里了。” 凌犀抽出宝剑,此剑比寻常宝剑要宽上两指,剑身泛着赤色,一侧镌刻着精湛的花纹,翻转间熠熠生辉。 他将剑归还剑鞘中,“是把好剑。” “你喜欢便好。”自从凌犀住进府中,知道他最爱宝剑,沈瑞便派人四处打听哪里能铸出好剑,好得了新宝剑哄自家弟弟开心。 “你这身衣服……”沈瑞瞧一眼他的袖子,“若是喜欢,让绸缎庄用同样的料子再做一身。” 凌犀这才记起来自己袖子还破着,“谢谢大哥。” 沈瑞笑望着他,猛然想起在徐府见过的人,上弯的嘴角渐渐放平,“你可知那位翼公子是何身份?此前我也去过徐府,从未见过有这个人。” 凌犀回想起那人,也没有头绪,“我只知他住在徐府,徐府的侍卫对他言听计从。且他好像是初来扬州,对此地并不熟悉。” 沈瑞凝眉思索了会儿,“我听说徐知府有位公子,少时离开扬州去京城求学,好像最近要回来,莫不是他?” 凌犀见那人确实像个富家贵公子,说是知府府上的少爷也不为过,但是他总觉得此人周身的气度似乎不止如此。 “总之,官府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复杂的很。你不曾接触过官场,不知道其中厉害,以后还是离那个翼公子远一点。” 凌犀点点头,“大哥所言我记下了。” 沈瑞在他房里小待片刻,看着人把药喝下才离开。凌犀独自回到榻上,抬头就瞧见他几经辗转最终还是带回来的琉璃灯。 看见灯,他又想起那个奇奇怪怪的人。 阿九进房时,凌犀依旧靠在床头盯着灯盏发呆。 “主子,时候不早,该歇下了。” 凌犀回过神,“药都送过去了?” 阿九到案前收拾,“都送了,找管家要的跌打损伤药,全都给他们分下去了。这跪上一天一夜,膝盖指定受不了,好在不是严冬腊月,他们身上也都有点功夫,不打紧的。” 凌犀想起这件事闹的动静有些大,有所顾虑,“姥姥那不知道消息吧?” 阿九了然的笑道,“公子放心,都瞒下了。仗着福姥不怎么出房门,前两日才见过公子您,也就没疑心。” “那就好。”凌犀长舒一口气,姥姥年事已高,又常年跟着他奔波,三年前的事,可把老人家吓的不轻,如今可不能再让她跟着担心,“你只记得,我这边一切安好,就算有什么小意外也不必让姥姥知道。” “奴才知道,公子放一百个心。” 阿九走到窗边,想将琉璃灯收起来,凌犀见状突然出声,“不用收了,就挂在那挺好。” “公子,这灯真漂亮,奴才头一次瞧见这般好看的琉璃灯,您眼光真好。” 说到底,他还是喜欢这种静谧的颜色,想起那位翼公子的衣袍与这灯盏颇有几分相似,如果不是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都要以为是琉璃灯成精了。要不然那人怎么像从天而降似的,突然冒出来替他解围? “公子,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阿九蹲下来两手托腮,好奇的眨巴着眼睛,像是在等故事听。 凌犀瞧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莞尔,“好玩的事儿倒没有,不过好玩的人有一个。”他卖足了关子,突然话锋一转,“我好像记得再过些日子就是扬州的比武大会?” 阿九立马被他带跑了,一拍大腿,“可不是,公子不提我差点忘了。知府大人前几日还送来请帖,邀请大公子观战。听旁人说过好多次,奴才还没看过呢。” 凌犀敛了眸子,扬州的比武大会他也没亲眼见过,虽然比不上武林大会高手如云,但对于在府中闷了三年之久的他来说,任何热闹都值得一观。 阿九见他神情,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公子,您不会是想去观战吧?您这看个灯会都出乱子了,恐怕大公子不会应允的。” 凌犀笑笑,不置可否。虽然灯会上出了点小插曲,但还是有收获的。最起码他出去一天一夜,都没有生病,这足以证明他的身体大有好转,就凭这一点,大哥准能应允他。 扬州的比武大会每隔五年举办一次,由知府亲自坐阵,擂台就设在扬州最热闹的丰元街口,参加比武的人身份年龄性别均无限制,胜出者可得一千两纹银。 比武大会当日,丰元街口被百姓们围的水泄不通,徐知府于观战台上正襟危坐,凝视着台下。三尺高台上扬有带着武字的朱色大旗,一名衙役笔直的站在擂台上,等待战鼓敲响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而来,百姓们瞧见车前的挂牌,自觉让开一条路。 马车停在观雨楼前,沈瑞率先下了马车,转回身去扶凌犀。 “当心。” 凌犀由沈瑞扶着自己,乖顺至极。本来沈瑞也应该去观战台,可因为怕他受凉,改为陪他去观雨楼。从这里二楼往下俯看,刚好能将擂台尽收眼底。 百姓们挣相抻着脖子张望,愣是比看比武还起劲儿。 “那位公子是谁啊,怎么都没见过,能让沈大公子亲自扶下来?” “我听说沈府有个小公子,一直没出过府。许是锦绣丛中长大的,娇贵了些,沈府上下当个宝贝似的藏着。” “今日一见,别说,还真是个宝贝。我要是家里有这样一个人,也不想让别人窥探了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之声顿起,全都是因为这位惊鸿一面的神秘公子。 “主子,那个公子不就是您前几日救回徐府的?” 云翼远远望着凌犀一行人登上观雨楼,神色未变,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抹杏色,迟迟收不回。 第四章 成功引起注意 凌犀等人被伙计带到二楼雅间,专门挑选的采光最好、视野最宽广的位置。刚一落座,伙计紧跟着端上楼里的招牌,碧螺春和桃酥饼。 “客官请慢用。” 凌犀略微颔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见伙计杵在旁边没动,沈瑞斜他一眼,“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伙计如大梦初醒,赶忙低下头,踩着小碎步倒退出去。 “公子您看,下面人好多啊。”阿九东张西望,一双眼睛快要忙不过来了。 方才在车里瞧着,只瞧个大概其,如今在楼上俯瞰全景,才觉人山人海,场面大的很。 沈瑞把点心碟子推向凌犀,“这里视野如何,如果嫌不好,我再让他们找地方。” “大哥不用麻烦了,这里就很好。” 凌犀看向观战台上,除去徐知府外,还有几个衣着富贵的老爷,“那些人都是谁?” 沈瑞看上一眼,不在意道,“他们是扬州商会的。” 比武大会虽由知府主持,但也要请旁人共同见证,最适合的人选便是扬州城中的这些个员外、富商了。 凌犀将观战台从左至右寻了一遍,都没有看到那位翼公子的影子。如果他是徐知府的公子,理应也会在观战台上才对。 莫不是他对比武不感兴趣?可那人明明就是个习武之人。 阿九忽然激动起来,“开始了开始了!” 战鼓敲响三声,参加比武的人接连上场。两两对战,胜出者站在台上守擂,如若台下有人应战,则可上台比试一番,再决出新的守擂人。如若没有人再敢应战,守擂人便为获胜人。假设一直有人应战,时间截止到当天太阳下山,最后一个守擂人就算最终胜出。 比武的交手方式没有规定,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可,只要能打赢,哪怕上赤手空拳对战流星铁锤也无妨,全看个人本事。 台上的比试越来越紧张激烈,台下围观的人们始终盯紧战况,或倒吸凉气,或拍手叫好。 “公子,您看他们哪个比较厉害,拿大锤的那个?还是拿刀的?”阿九叽叽喳喳的说不停。 凌犀放下茶杯,随手拿起一块桃酥饼,“均尚可。” 他不过是看个热闹而已,比这更为惊险刺激的场面他也不是没有见过。 此时,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飞身上台,抱拳道,“特来领教高招。” 对面拿着铁锤的壮汉大笑两声,“侠士小心了,怕你这小身板经不住俺这一锤。” 男子听后也不作恼怒,勾了勾唇,“壮士说笑。”他继而转向台上,冲着徐知府说道,“大人,若在下赢了比试,不求纹银千两,只求和方才从马车上下来的杏衣公子把酒言欢一番。”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像是炸开了锅。当下男风盛行,不少大户人家都有娶男妻男妾的先例。方才那位小公子的容貌本就难免让人垂涎,经他如此一说,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某些个胆大的也开始大放厥词,一时间,纹银千两被人们忘到了脑后,竟互相争抢起把酒言欢的机会。 “岂有此理!”沈瑞拍案而起,转身就要出门。 凌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哥干什么去?” “去把那个大言不惭的家伙揍一顿。” 凌犀拽着他不松手,“大哥莫急,比武还在进行,我们静观其变,无知莽夫而已,不值得大哥动怒。难不成他们还敢来沈府造次?” 沈瑞运了运气,重新坐下来,但脸色犹是难看。 衙役敲响铜锣,徐知府扬声道,“肃静!台上之人,先赢了比试再说,比武规矩不是你说改就改的。” 男子再次抱拳,忽然抽剑而出,长剑直冲壮汉面门,犹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壮汉仗着自己有把子力气,有恃无恐,可动起手来却突感吃力,缕缕被对方制住。不多会儿身上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力不从心的倒退数步。铁锤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人被男子一脚踹下了台。 “妈呀!公子,那厮居然赢了,这可如何是好?”阿九颇为担忧的搓着手,万一那厮要冲上来纠缠他家公子怎么办? 作为当事人,凌犀却毫无自觉,还在品男子方才的几步剑招,“有点东西。” 看了这么久,总算看见一个有点像样的。 衙役敲打铜锣,“还有没有人上台挑战?” 男子站在台上,单手负于身后,仿佛已经在睥睨众生,享受胜利者的荣耀。方才还跃跃欲试要上台比试的那些个武者,现下却踟蹰不前。男子的实力有目共睹,难怪其口出狂言,想来也是有些本事才如此。 衙役连敲三下铜锣,“如若无人上台,台上的少侠便是此次比武大会的胜出者。” “且慢。” 一道蓝影掠向台上,百姓们忽然安静,不止知府衙门的人吓了一跳,连同凌犀都诧异了。 怎么是他? 云翼未顾礼数,只持了一把宝剑,微微扬首,“在下来领教。” 衙役慌张之余看向徐知府,徐知府堪堪合上嘴巴,装作镇定无事,冲衙役摆摆手。 新一轮比试开始,对方率先出招,云翼以不变应万变,在外人看来就是只守不攻,勉强挡住对方的攻势。 阿九不免揪心,“这位蓝衣公子能赢吗?对方好像更胜一筹的样子。” 凌犀却突然笑了,“他这是在逗剑。” 当双方实力悬殊时,强的一方往往会在开始送对方几招,说是礼让,其实是逗对方玩。 三招过后,云翼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出剑迅速利落,甚至快的让人捉不住影子。仅仅过到第四招,对方便被逼到了死角。 云翼本能点到为止,可却选择了粗.暴的方式。男子被无情踹下擂台,脸着地,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打的好!”阿九拍手称快,让那厮敢打他家公子的主意。 云翼收起宝剑,铜锣又响三声,再无人敢上台应战。 衙役高声道,“比武大会就此结束!下面请扬州会长为获胜者授予一千两纹银。” 轮到沈瑞出场了,凌犀也随之下了观雨楼。大哥上台,他便在门口稍候。 箱子已经抬到跟前,云翼却忽然道,“这些银两不必给我,都分发下去,用于扬州城百姓生计。” 听他这话,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高呼,动静比看比武的时候还要大。再望向台上时,众人目光从羡慕变成了崇拜,甚至有人大喊菩萨降世。 云翼未管这些,视线越过众人,落到观雨楼大门前那道单薄的身影上。他突然轻身跃起,从百姓头顶上掠过,落到凌犀面前。 凌犀尚在回味云翼刚才使出的招式,一转眼人就到了跟前。 “翼公子,好剑法。” 见人不搭话,凌犀眨了眨眼,不禁笑道,“翼公子不要赏银,却来盯着我,难不成是想与在下把酒言欢?” 原是打趣,可看对方迟迟不否决,凌犀暗道,难不成让他说对了? 云翼沉了沉才问,“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凌犀被他问懵了,哪有人赢了比试,自己什么都不要,来问他要什么的? “凌犀!” 耳闻大哥的声音,凌犀心道自己再不走,大哥怕是要冲过来和这位翼公子理论了。 他心思一动,忽然倾身靠近,在云翼耳边低语,“我想赏月。” 说完,他便立即拉开距离,露出一抹浅笑,“后会有期。”说着,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直至回到沈府,凌犀依旧暗自比划剑招,心情愉悦的紧。而沈瑞却是喜忧参半,看见自家弟弟高兴,他自然也高兴,可大会上出了插曲,还有那个什么翼公子似乎阴魂不散的,总叫人心里不爽快。 后院中,一位老妇人拄着拐杖,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庭院中间似乎在等人。 瞧见凌犀他们回来,老妇人急走几步,“公子回来啦。” “姥姥?” 凌犀赶忙迎上去,代替丫鬟扶住老妇人,“姥姥您怎么站在这?” “我出来走几步,总待在屋里不见光也是不行的。”老妇人望着凌犀,眼中满是慈爱,“听说公子一早就和大公子出门看比武擂台去了,如何?好看吗?” “好看的不得了。” 见凌犀笑的开心,老妇人也跟着染上笑意,“公子高兴就好,我很久没见公子如此开怀了,只是要注意身体。” 沈瑞见状上前安抚道,“福姥您放心,有我照顾凌犀,不会让他有事的。” 福姥点点头,“多亏大公子了。” “福姥您客气。” 沈瑞不管在外对着别人如何摆少爷架子,回家对上这祖孙俩马上脾气全无。他疼爱这个弟弟,如同亲兄弟那般。福姥是凌犀娘亲的奶娘,凌犀早已经将其当做自家长辈一样尊敬,他自然也是跟着一起敬重。 “姥姥,我扶您进屋,好好讲一讲大会上的事。”凌犀扶着福姥一边走一边说道。 沈瑞擒着笑意紧随其后,这时有下人送过来一封请帖,他扫了一眼,立马笑意全无。 请帖是冲着凌犀来的,落款为一个翼字。 不是那厮还能有谁? “就说小公子身体不适,不能赴约。这事不必打扰小公子。” 下人迟疑道,“信是知府衙役送的,会不会……” 沈瑞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第五章 月下私会 等了两日,沈府风平浪静,不见有人上门拜访。凌犀每夜喝完药便早早睡下,近两日他却有些睡不着。 底下人把药碗端走,熄了灯,独留凌犀一人在榻上,他于漆黑中瞪着一双眸子,毫无睡意。 有道是习惯成自然,他三年待在府中,虽然偶尔怀念曾经恣意的样子,但到底能静心安稳。可一旦破了例,萌生出几分希冀,便收不回去了。 有一就有二,不知道那位翼公子有没有把他临时开玩笑的话放在心上。虽说是玩笑,但也含了半分真心。 思及此处,凌犀无奈笑笑,两天了都没有动静,可能人家转头就忙公事去了,哪里会记得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他抬手摸向床头,那里悬挂着一方宝剑,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拿下宝剑,放在掌间摩挲。 这剑自出师之日起一直跟随着他,即便如今没什么机会动用,他还是将其留在身边,权当是对往昔的一个念想。 当初他向师父请命下山,师兄听闻后,足足半个月没怎么休息,赶制出来宝剑赠予他,便是他手中的灵渊剑。 初出茅庐的少年,正是一腔热血之时。他曾发誓,灵渊剑下所斩必是作恶多端之徒,才不负师父当年悉心教导。而他也做到了。 忽闻窗外响动,继而一阵寒风拂面,凌犀握紧灵渊剑,“来者何人?”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闪至床边,“来应赏月之约。” 凌犀闻声,愣了一下,“翼公子?” “是我。” 这人不送请帖,不走正门,偏偏三更半夜翻窗入内,怕不是有什么怪癖? 他将灵渊剑放到枕下,“翼公子何故如此?” “这你要问问你的好大哥。” 凌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个中缘由,原来不是这人没放在心上,而是被自家大哥拒之门外了。 “可我现在和你走,若是让他们发现,又要到处找我。”他可不想惹出上回的乱子。 “天亮之前,我必将你送回,不会有人察觉。” 凌犀想了想,觉得此计可行,当即拉住对方的手腕,“如此就有劳翼公子了。” 下一刻,云翼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施展身法,无声无息的掠出了沈府。 现在这个时辰,还没有打烊的店铺没有几家,凌犀被人带着,一路乘风,不知要落到哪里。 终于,云翼将他放下,凌犀四处张望,他们身处的地方是湖边水榭的顶层。借着月色往下看,还能看见偶尔经过的船只。 “坐。” 凌犀回身,梨花木桌上放着青玉酒壶和独角夜光杯。云翼自斟自饮,酒香慢慢飘过来,与在南月楼闻见的全然不同,隐隐透出几分香甜。 “这是什么酒?” 云翼抬眼,月光倾洒在他脸上,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原因,竟令人看出些许柔情。 “桃花酿。” 凌犀左右看看,都没有找到另一只酒盅,“怎的只有一个杯子?” 云翼再饮下一杯酒,“你能喝酒?” “喝一点还是不成问题的。”特别是这酒闻着就不烈。 云翼倒上一杯推过来,“那便只饮一杯。” 凌犀就着他的杯子喝下去,果然入口清甜香醇,醇而不烈,正合他意。 他伸手去拿酒壶,却被云翼抢了先。 “说好的,只饮一杯。”说着,不但拿走酒壶,连同酒杯也抢了回去。 凌犀抿抿唇,讨不到第二杯酒,只好回味刚才的味道了。仰头望向空中圆月,他深吸一口气,月朗星稀,清风宜人,有美酒佳酿入喉,有初识新友在侧,当乃人生一大幸事。 云翼抬眸看向凌犀侧颜,长睫微阖,唇角轻扬,青丝披散在肩上,清雅中多了一分慵懒,在月光映照下更像个偷偷下界的小神仙。 他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凌公子什么时候来扬州的?” “我来这三年了。” 云翼再饮一杯,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凌公子姓凌,为何称沈公子为大哥?” 凌犀偏过头,“说起这个啊,少时,娘亲曾救过沈老爷,两人投缘便结拜为义兄义妹,故而当亲戚走动。” 云翼轻转着酒杯,据下人查探,当初沈府接回府中的只有凌犀和一位老婆婆,并没有其他人了。三年中,沈府将人藏的极为隐蔽,打听不到太多。 “凌公子的娘亲也在沈府上借住?” 凌犀扯下嘴角,转回去看月亮,“娘亲走的早,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村子里,后来村子闹瘟.疫,死了很多人。娘亲身体本就不好,听说是因为当初生我的时候伤了身,然后又闻父亲的死讯,哀伤过度,身体大不如前,故而没能躲过去。” 握住酒杯的手突然收紧,云翼双唇微抿,“对不起。” 凌犀笑笑,“无妨,能如此闲在的聊聊天,我很高兴。” 春日的晚风虽然比寒冬数九时差得远,可吹的时间长了,还是有些寒凉,凌犀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和袖口。 他的一点小动作尽数落入云翼眼中,紧接着,他身上便多了一件外袍。 凌犀抬头,“翼公子不必……” 云翼却拦住他的话头,把外袍给他裹紧,“我送你回去。” 依照他的承诺,天亮之前将凌犀送还沈府,神不知鬼不觉。 本来一切顺利,皆大欢喜,可天不遂人愿,转天,凌犀一发不可收拾的起了高热。 请郎中来开方子抓药,喂下去一天的药,凌犀依旧高烧不退,这可把沈府上下都急坏了。 沈瑞在外屋来回踱步,“怎么药喂下去不见效用?” 郎中赶忙道,“小公子是受了些风寒,还需要时间把药效行开,发出汗来就好了。” 沈瑞扫一眼进进出出忙做一团的下人们,心中更添烦乱,“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高烧,你们几个,昨晚小公子都去哪了?” 阿九上前回道,“公子昨晚哪也没去,喝了药早早就安歇了,谁知……” 沈瑞刚要再问守夜的侍卫,一眼瞧见挂在屏风上的袍子,走过去仔细端详,这衣服不像是凌犀的。再一回想,这冰蓝色云袍,不正是那厮的?顿时怒从心中起。 “好一个知府少爷,干起走旁门的勾当来了!”沈瑞将袍子丢开,抬步就要走。 “大哥。” 只一声,沈瑞应声折返,快步走向床边,“怎么样?哪里难受告诉为兄。” 他探了探凌犀的额头,“好像是退了一点温度。” 凌犀无奈之余,暗骂自己这副破.身子,本以为大好了,不过吹点小风,就又摆他一道。 “我没事,天都黑了,大哥快去歇息吧。” 沈瑞索性坐在床边,“为兄等你烧退了再走。” 等到后半夜,凌犀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虽说是退了烧,可人还是精神不济,每每喝了药,没吃几口粥,又睡过去了。 沈瑞那厢一腔愤懑出不去,瞒着凌犀,亲自登了知府大门。说是拜见,实则是去兴师问罪。 沈家在扬州一向吃的开,徐知府也常常以和为贵,让沈家三分。今日见到沈瑞面色不善,气势汹汹,于是好言好语,先礼让道,“沈公子快快请坐,不知沈公子一大早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沈瑞朝侍卫使个眼色,沈府侍卫即刻将蓝衣袍子奉上。 “这是贵府公子落在沈府上的,原物奉还。还请徐大人好好管教自家公子,莫要趁着月黑风高去他人府上做客。” 徐知府听的一头雾水,但见这袍子却越看越心惊,“其实这位……” “沈公子是来找在下吗?” 眼瞅着云翼负手进门,徐知府立马起身,张了张嘴,被他瞧一眼,紧跟着闭口不言。 “原来翼公子在府上,你亲自听见了也好,就不必徐大人转告了。在下告辞。” 云翼抬臂拦住沈瑞去路,“沈公子为何大早晨的来兴师问罪?”说罢,他顿了顿,“莫不是凌犀出事了?” 沈瑞运着气,“高烧一天一夜,算不算出事?” 云翼闻言皱眉,“他病了?我去看看他。” 这下换成了沈瑞将人拦住,“翼公子管好自己,不要来招惹家弟就好,登门就不必了,在下告辞。” 此时,沈府后院中,下人们时时刻刻提高警觉,按照沈瑞的吩咐,不仅要看大门,还要防着有人翻墙。 凌犀喝下一碗清粥,有了些精神,半天没看见沈瑞,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大哥?” 阿九转了转眼珠,嘻嘻哈哈一番,“奴才也不知道,可能是谈生意去了。公子,您看,奴才把桃花放在这好不好?” 凌犀抬眼望去,就见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水墨白瓷花瓶,上面插有三两棵桃花枝子。 “这样公子在屋里也能看见桃花了。”阿九越看自己的杰作越是满意,“哦对了,奴才去端药。” “不用忙了,我给端来了。” 阿九吐了吐舌,“大公子。” 沈瑞将药碗放到床边圆桌上,“今天气色好上不少。” “大哥放心,再过几日便全好了。” 凌犀刚要去端药,就听门外有人扬声道,“报,府外有人求见。” 第六章 生病了 沈瑞头也未回,不耐道,“何人求见?罢了,不管谁来都打发了去,就说我没时间。” “是,是知府衙门的人,来人自称是翼公子。” 是旁人也就罢了,一听是那厮,沈瑞立时火冒三丈,险些丢了在凌犀面前的稳重自持。 好在他对上凌犀那双眸子时,将这份自觉重新找回来,强自压下火气,冷冷道,“你去回,沈府近些日子都不见客,让他以后也不必来了,我们小门小户的,消受不起知府公子的恩惠。” 凌犀在旁听着,心道大哥肯定是知道那晚上的事了,才会如此排斥翼公子。 “大哥,此事不怪翼公子,是我提出的,翼公子只是来赴约。说到底是我托大,才会导致如此,大哥若是生气,责骂我两句就是了。” 沈瑞哪里狠的下心责骂,虽说不是亲兄弟,但他却是拿凌犀当亲弟弟一般护着的,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讲。于是他斟酌好用词,才开口道,“为兄不是责怪翼公子,是……是你尚未痊愈,不如等都好了再见。” “大哥所言有理,但是……” 他与那人不过见了几次面,却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已经能了解对方了。如若今日不让他进来,他必定会想其他法子也要进来,到时候又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还不如今日正大光明的见了。 那人来,无非是想要确定自己是否安好,让他安了心,此事便了结了。 “但是,我有些话想和翼公子说,大哥就让他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阵,最终还是沈瑞败下阵。等云翼进门,他为了眼不见为净,撂下一句“家弟身体不适,莫要说太多话”,便径直离去。 云翼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儿,再瞧靠在床头的人仅着了里衣,厚重的锦被盖到腰际,脸色稍显苍白,双唇也不见太多血色,唯独眸子还是清亮的。 在他来之前,怕是更加严重。 云翼:“你……” 凌犀:“你……” 两人愣怔片刻,凌犀笑着咳嗽几声,“翼公子请坐,恕我身体抱恙,招待不周。” 云翼坐到床边,将人打量一番,“是因为那晚受的风寒?” “我尚未大好,恐将风寒过给翼公子,你……”凌犀本想说让他坐到远一点的椅子上,但见对方没有任何挪开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言,“不是那晚的事,是我自己体弱。” 若是身体康健,吹一会儿晚风能有什么事。 云翼闻言,皱起眉头,“凌公子……何故体弱?” 凌犀笑笑,不在意道,“大概是先天不足吧。” 得了答案,云翼却是眉头皱的更深,明明此人从前不是如此,怎会是先天不足? 凌犀见他这副神情,以为他是在担忧自己的病情,出言安抚道,“我都习惯了,不妨事,过两日又活蹦乱跳的,翼公子不必介怀。” 云翼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变化,心中冒出一种久违的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我身边有医术精湛的郎中,明日我带他来替凌公子诊脉。” 凌犀倒是没想到他会有此一提,“不必麻烦翼公子了,大哥私下里替我请过很多郎中,大同小异,不过是开些补身的药。为了怕别人知道我是个病秧子,大哥特意暗中接人来,不叫旁人知道。” “既然已经看过许多,不妨多试一次。随行郎中是我的人,不会乱说的。”云翼回想下属关于沈府的呈报,怪不得查不到过多的消息。 外面传来两下叩门声,紧接着,阿九手端锦盘缓步入内,见到云翼,匆匆颔首行礼。 “公子,方才的药凉了,就别喝了,这是大公子让人重新煎来的。” 锦盘上置有两只瓷碗,一碗汤药,一碗蜜饯。 凌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顿药没喝,“瞧我这记性,放那吧,我自己来。” “药是刚煎好的,可能有些烫,公子您可别一气儿灌下去啊。”阿九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要不奴才喂您?” 凌犀瞧他一眼,笑着轻斥道,“我何时让别人喂过,放下吧。”说着,他伸手去够药碗,不料被人抢了先。 云翼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温,“是烫了点,不能喝太急。” 勺子都递到唇边了,凌犀看看人,又看看药,不好让人一直抬着胳膊。 他喝下第一勺,就有第二勺、第三勺相继喂过来。许是诧异于对方的举动,都没来得及嫌药苦。 喂完了药,云翼看向旁边的蜜饯,拿起两颗顺手喂过去,“药很苦?” 凌犀嘴里含着蜜饯,只得点点头,接着,他突然睁大眼睛,就见云翼直接将剩下的一丁点药渣子喝下去。 这人不知道苦吗? 云翼放下药碗,“是挺苦。” 凌犀:“……” 云翼登门时已是晌午,离开时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他才出房门,就被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沈瑞堵个正着。 “沈公子有话对我说?” 沈瑞特意在门外等着,为的就是避开凌犀,单独告诫这位阴魂不散的翼公子。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非善类。自家弟弟到底单纯,并不是此人的对手,若是此人居心不良,必然吃亏。 “人,翼公子见了,情况,你也知晓了。往后就不必劳烦翼公子登门拜访了,今日是我看在家弟面子上,没有下次。来人,送客。” 言罢,沈瑞转身就走,只留下个小厮招待云翼。 小厮怯生生的说,“翼公子,您,奴才送您出府。” 云翼进门时,将随从都留在府外等候,不想过多惊扰沈府人。一天之内,沈家当家接连两次当面顶.撞,他也无意计较,只因怕那个人不高兴。 他才迈出两步,就见远处有位老妇人杵着拐杖,脚下踉跄却走的急切。身后有丫鬟追着,连连惊呼。 “福姥!您慢点,小公子已经退烧了,您不用担心。” “你们都帮他瞒着我,我这把老骨头是不中用了。” 云翼心思转动,老妇人这般年纪,又因凌犀的病而焦急至此,想来就是与凌犀一同被接回沈府的那位老人家了。 忽然,老妇人脚下歪倒,整个人朝着地面栽过去。 丫鬟的惊叫声刚刚响起,一股力道应声靠近,将福姥稳稳扶住。 “老人家您没事吧?” 福姥缓过神儿,看清楚眼前人,不禁多打量几眼,“多谢这位公子,您是?” 云翼拾起拐杖交回福姥手中,“在下名翼,是凌公子的朋友。” 福姥点点头,“原来是公子的朋友,我们公子身体不好,鲜少出门,朋友不多,还望您以后要多关照我家公子。” 云翼微微颔首,“老人家放心,我会的。我扶您过去。” “好,好,有劳翼公子。” 云翼把福姥搀扶到门口,自己反倒止步不前。福姥觉得奇怪,不由问道,“翼公子不是来探望我家公子的吗?何不进去?” “我方才已经见过了。”云翼扯了下唇角,眼底滑过一丝落寞,“凌公子生病说起来与我有些关系,沈大公子不愿让我登门也是应该的。老人家您进去吧,在下告辞了。”说完,也不等对方挽留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 凌犀得知福姥来了,将屋子看上一圈,都没找到可以躲藏的地方,想收拾一番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虚弱,时间也来不及了,最终还是惹得她老人家掉了眼泪。好不容易安抚住福姥,凌犀特意在晚饭的时候多吃几口菜,即便自身没有什么胃口。但他的脸色始终骗不了人,若是没有大碍,他早就能行动自如,哪能像现在这般整日乏力,只得靠在床头,时不时的低咳几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到他这比抽丝还慢。 福姥被他劝回去一次,转日还是不放心,说什么都要过来照看他。凌犀哪能让她亲自动手,便令丫鬟好生陪着福姥,自己老老实实的该吃药就吃药,该吃饭就吃饭。 沈瑞瞧见他这般乖巧,忍不住打趣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听话,果然还得福姥来坐阵。” “大哥,此言差矣,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不过是最近出去过几趟。 沈瑞还想趁机多逗他一会儿,但被匆匆前来的管家打断。 “出什么事了?” 管家看一眼凌犀,“是翼公子登门拜访。” 沈瑞凝眉道,“他怎么又来了?此人以后再来,都按照之前所言挡回去。徐知府当真是贵人多忙事,都没功夫管管自己儿子。” 凌犀忽然想起昨日那人说过,要带随身的郎中来为他诊治。 还真是言出必行的一个人。 “大哥……” 他刚一开口,沈瑞便打断了他,“凌犀,不是为兄对他有偏见,以为兄多年识人的经验,此人绝不像你看到的这般无害,还是少接触为好。为兄知道你素来钟爱剑术,碰巧那厮剑法不错,但万不能因几招剑法就被迷惑了。” 凌犀知道大哥一直都是为自己着想,可翼公子这人虽然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但似乎也没有大哥所言的那般糟糕。起码他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危险,反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 第七章 翼公子的套路 管家左看看大公子,右看看小公子,犹豫不决,迟迟不去回复。 虽说沈府家大业大,又是历届的商会会长,官府也要礼让三分,可和官府结怨终究不是好事,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座山。沈家老爷和夫人不在了,这个家由沈瑞接掌,沈瑞一向稳重有度,将家里家外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想今日却出了岔子。 “公子,这不大好吧。” 沈瑞睨他一眼,“照我说的去回,有什么事我担着就是。” 凌犀想不明白自家大哥一向温和好说话,怎么对上翼公子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大公子啊。”福姥一句话打破了屋中的僵持,“你们所说的翼公子可是昨日来府上的那个?” 凌犀闻言看向福姥,“姥姥您见过翼公子了?” 福姥点点头,“可不,还是翼公子扶着我,我这把老骨头才没摔着。大公子,我看这孩子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就让他进来吧。” “福姥,他……”沈瑞叹声气,转过身去冲管家摆摆手,“让他进来。” 等云翼被带进房中,屋子里就只剩下凌犀和在旁伺候的阿九了。一名布衫老伯随在云翼身后,未得云翼吩咐,这位老伯便低头站在门口,半分不敢上前。 云翼坐到床边,再打量人时,轻声道,“你今日气色好了一些。” 凌犀低下头,露出一抹浅笑,“可能是因为姥姥来看我,我多吃两口饭,人吃的多,自然气色好。” 云翼点下头,“有理。” 言罢,他回首瞧向门口,那老伯收到指示匆匆上前。 “这是我昨日提的郎中。” 凌犀了然,颔首道,“有劳。” 郎中赶紧行礼,弯下腰替凌犀诊脉,诊脉的时间越长,郎中的神色越是匪夷所思。半晌后,他退后两步,对着云翼拜道,“凌公子的脉象虚浮,应该是生过一场大病,伤了根本才会如此。暂……没有方法根治。只能用一些补药先将凌公子的身体本元调理好,再寻其他方法。” 凌犀一点都不意外,他见过很多郎中,都是同样的结果。而且他并不是大病一场那样简单,只不过他已经做过一些障眼法,寻常人是难以诊出来的。 云翼听后,低眉不语。 这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而,他突然道,“有没有方法可以让药不苦?” 郎中搓着手思索半天,一抚掌,“有,不过适合凌公子补身的药大多呈苦涩,要不压制药性,还能去苦味,需要多添一味药,不过这药材有些难寻,不一定每个药铺都有。” 云翼点头,“去寻就是。” “是是是,我这就去开方子。” 郎中急匆匆退下,阿九也被支去给郎中带路,转眼间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凌犀悄悄偷看一眼,没想到他还记得药苦这件小事。 “你这样往沈府跑,徐知府不会不高兴吗?”毕竟是个官府少爷。 云翼眼中带了点疑惑,“关他何事?” 凌犀见他这副反应,原本以为理清楚这位翼公子的身份了,现下却重新陷入迷茫之中。听这口气,分明是没拿徐知府当回事。若不是他太过骄纵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那便是他们误会了这位翼公子的身份。 “你难道不是徐知府之子?” 云翼闻言,心思百转,联想起沈瑞登门兴师问罪的说辞,才明白这兄弟二人是把自己当成了徐府的少爷。 他弯了弯唇,将错就错道,“我是。” 凌犀眨眨眼,不禁暗叹这位知府公子还真是被骄纵惯了。 “昨日,那位老人家说让我多来看望你,我会每日都来,直到你痊愈。”云翼讲这话时,神情十分真诚,任谁看了都难以怀疑。 “姥姥这样说过?” 云翼点头,“老人家还说,要我多照顾你。” 凌犀回想福姥方才是对云翼赞赏有加,便没有疑心。 接连几日,云翼也确实如他所言,每日都会来探望一次,每回来都带着不少珍贵药材。药材用木箱子装着,旁人就算瞧见了也不知道是何物。 全仗着福姥美言,沈瑞再也没阻过云翼登门,但他始终未对云翼放下芥蒂,是以每次云翼来,他都避而不见。云翼不仅登门拜访送药材,还非常自觉的肩负起喂药的职责,日日如此,以至于凌犀都已经习惯有人喂自己这个事实了。 勺子递到嘴边,凌犀眉梢微动,不情愿的张开嘴,却没感到意想之中的苦味。 药不苦了? 瞧出面前人的惊讶,云翼解释道,“去苦味的药材找到了。” 凌犀心想这下好,他不用再怵头喝药,于是很爽快的把余下的药都喝了,一滴不剩。 云翼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来,竟然是彩色的糖果。 刚喝完药,嘴里立即被塞了糖果。药不苦了不说,还得了满嘴的甜。 云翼把整包糖放到凌犀手中,“不能多吃,会牙疼。” 凌犀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糖果,再看向一脸淡然的云翼。 他这是哄小孩子呢? 云翼瞧向别处,不经意扫到桌案上的桃枝,枝子上的桃花已经有几朵开始败落。 凌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阿九摘来的,好几天没换了。” 话音刚落,只见云翼突然起身走出屋子,再回来时手上莫名多了几枝桃花,比原来那几枝花瓣更多,开的更盛。 “让阿九他们做就好了。” 云翼将花瓶里的桃枝换掉,“举手之劳。” 他换桃花枝子时,瞧见窗边的琉璃灯,眸中不由升起柔色。如果不是这盏灯,他怕是要与那人再次错过。只是这份温情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推门进来的沈瑞打断了。 凌犀见到沈瑞自然是欣喜,“大哥?这几日总瞧不见你。” “为兄有生意在忙,就没顾得上过来。”沈瑞坐在方才云翼坐过的位置上,仔细端详自家弟弟的脸色,“气色是好多了。多谢翼公子这几日照看家弟。” 云翼轻应一声,“沈公子不必言谢,是我应该做的。” 沈瑞难得没有红眉毛绿眼睛,反而客客气气的笑道,“到底是让翼公子破费了,我已经命人备了上好的布匹和珍珠玛瑙,待会儿翼公子可以捎回府上,就算是给徐知府和徐夫人的。” 云翼不动声色,心知沈瑞是想用礼来堵他,让他和凌犀撇清关系,划清界限,倒是比先前高明一点。 他未接沈瑞的话茬,而是走到凌犀跟前,“凌公子此次生病多少我都有责任,做这些不仅有弥补,也是出自朋友之义,并不用回报。凌公子,可是要与我算的这样清楚?” 这人本是生人勿近的气场,可眼下盯着人的时候,不见半分凌厉,倒让人看出几分委屈伤感来。 “大哥他不是这个意思。”凌犀抓住沈瑞的手臂,“是不是?大哥?” 沈瑞不好拂了自家弟弟的意,只得点头认了,随即拍拍凌犀的手背,无奈道,“你呀。” 凌犀笑笑,又听沈瑞打趣自己,忍不住反驳两句,兄弟俩一来一去其乐融融。 云翼眼中的伤感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他瞧见那二人兄友弟恭,自己像是被划在边界之外的外人,难以融入他们之中。 凌犀总能在有意无意间流露出对沈瑞的依赖,这种信任依赖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云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终究归于平静。 若是那人对自己如此信任依赖,会是怎样的感觉? 待凌犀的身体大好以后,云翼便不再登门了,只派人送上补品和一句口信,说是有要务在身。 想想也是,他一个知府少爷,总不能天天往沈府跑。再者,他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登门探望。 凌犀本觉得没什么,可每当喝药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自己居然让他喂了这么多天。现下只有药,没有喂药的人,自己竟开始不习惯了。 “公子,您怎么愣神了?” “嗯?”凌犀低头才意识到自己举了半天糖果没有吃,“没什么,刚才外面什么事如此热闹,好像有几个丫鬟在聊天。” “她们啊,能不热闹嘛。您不出府不知道,这几日知府衙门算是焦头烂额了。” 凌犀一听同知府有关,追问道,“出了何事?” 阿九一边倒茶一边说,“扬州城闹出大乱子,都是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采.花贼。” “采.花贼?”凌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九愤愤道,“说起来,这贼人甚是可恶,专挑大户人家下手,看上哪家有美人,还提前在门口留一枝桃花,通知人家自己要上门采.花。更可气的是,被盯上的人家无论做什么防范,最后还是被他得了手。这种毁人清白的人渣就应该丢进湖里喂鱼!” 凌犀想起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倒也碰见过类似的事,但提前通知这种行为还是头一次见,这不明摆着是来挑衅的?所以翼公子的要事在身怕不是就指的这个? 第八章 采花飞贼 采.花贼一事闹的满城风雨,受害者们到官府报案,知府衙门第一时间派人追查,但都一无所获。那贼人依旧逍遥在外,过不了几天就会有新的目标。 凡是有年轻子女的人家终日胆战心惊,就怕那贼人会盯上自家。徐知府加派不少衙役查办此事,竟连一点影子都没追上。一时间,知府衙门陷入僵局中,对上难以交代,对下难以服众。徐知府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了不少,再解决不了此案,他就可以出家当和尚去了。 时至今日,无人见过那采.花贼的模样,连受害者都没有看清楚此人样貌,只知道是个身形不高的男人,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也正因为无人见过其真容,这件事被传的沸沸扬扬,神乎其神。茶楼的说书先生,酒楼中的过往客人,一人嘴里一个样,有人说那采.花贼有三头六臂,三只眼,八条腿,能遁地而行,才会抓不到。甚至有人说做这事的不是人,而是哪个山中出来的精怪,为修功法到处采补。 凌犀听阿九将这些坊间流言娓娓道来,不禁好笑,恐怕此案一日不破,真相就会越传越离谱。 “不过都是说书人放出来的噱头,吸引听客的,不必当真。” 阿九却犹豫了,“可是公子,如果他是人,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 凌犀放下书册,“只要功夫好,有什么不可以?特别是轻功,再加上迷.药,不难做到。” 若是以前,他倒是可以亲自追查,但如今身子不佳,便不好出手了。知府衙门对江湖人士了解不多,查办起来有一定困难。但如果有翼公子在,兴许会好办很多。虽不知那人完全的实力,但只要那人出现,就会带来一种莫名的安心。即便与其不是很熟识,也会觉得可靠,个中缘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阿九听他如此说,才恍然大悟,“公子所言有理,”毕竟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领,他家公子曾经也是可以做到的。 “公子,出事了!” 小仲着急忙慌的跑进屋,顾不上气喘吁吁,赶紧禀道,“公子,那采.花贼,他盯上咱沈府了!” 不等凌犀反应,阿九率先叉起腰,“好一个不要脸的!居然把主意打到沈府头上。” 凌犀思索片刻,对着两人吩咐道,“你们尽快告知府中的女眷,这些天都不要落单,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待在屋中也要结伴,一切待贼人落网再说。” 他思来想去,沈府上没有夫人小姐,有的也就是几个年纪轻的丫鬟,那贼人许是在门口盯梢的时候瞧上了哪个。 然而对面的两个人却没有听从吩咐去传达消息,反而都看着他欲言又止。 凌犀被他们看的莫名其妙,“你们怎么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由心直口快的阿九来说。 “公子,您就别担心那些丫鬟了。这采.花贼十有八九是冲您来的。” 凌犀总算明白他们二人为何这般神色了,“那贼人是个……断袖?” 阿九撇撇嘴,“他啊,可是个荤素不忌,来者不拒的混蛋。奴才忘和您说了,遭毒手的人里不只有富家小姐,还有大家公子,只要长的好看,他都不放过。” “这人还真是……”凌犀想了想,才想起来自己素来不会骂人,“真是有够随便的。” “没错!就是个登徒子,臭流.氓,杀千刀的败类!”阿九接过话来愤愤道。 凌犀点点头,“对,就是这样。大哥可知晓?” 小仲赶紧回禀,“早就知道了,大公子召集了全府上下,正在商讨对策。命奴才和阿九先来守着您。” 与此同时,前院的氛围颇为沉重,侍卫们列成两排,沈瑞皱着眉头,在他们之间来回踱步。 “你们几个,五个人一队,分别看护院门口,院围墙,小公子房门。日夜看守,随时都要有人顶上。” “是!” 沈瑞背过手,冲管家道,“桃花枝子留好了,去知府衙门备案。”即便他很不想与知府扯上关系,特别是衙门里有那个翼公子,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一切都要以自家弟弟的安危为重。 管家捧着桃花枝子,颔首道,“奴才这就去。” 沈瑞长叹一声,“也不指望知府衙门能管什么用,他们要是能抓着人早就抓到了,不过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阿嚏!” 衙门里的徐知府正在后院厢房处理公文,不知怎的就突然打起喷嚏,还连着打了两个。 “大人,您是不是惹上风寒了?”衙役狗腿似的问道。 徐知府揉了揉鼻子,“无碍,去把有关采.花贼一案的证词都拿过来,我再从头到尾过一遍,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衙役得了令,屁颠屁颠奉上一摞册子。每一本册子上是一个受害者的证言,大都是交代了在受害当晚,和前后几天的情况。采.花贼在下手前,通常放三枝桃花在目标门口,三棵枝子用红绳系在一起,打着蝴蝶结,此事还被坊间戏说成登徒子的浪漫。每当此标记一下,最迟三天,那贼人必定得手。 徐知府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重重把关下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档子事,还能完美脱身,世上真有如此身手? 他这边费心思想着,不料云翼突然进了门,他见到来人什么都忘了,立马起身相迎。 “见过殿下。” 云翼应一声,瞧见公.案上铺开的证词,“还在查采.花贼的事?” 徐知府闻言,心头一跳,心想完了,这祖宗不会是嫌他办事不利,前来责问的? “臣尚在追查,一等有头绪就会禀报殿下。” 云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坐下,旁边的衙役赶紧递上热茶。 “不必时时向我汇报,此案由你全权负责,尽快了结便是,早日把采.花贼捉拿归案。”他此行另有打算,可没功夫为了小小的采.花贼浪费时间。 徐知府一听他并不想插手此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要这位祖宗不是来责问他的,比什么都强,“殿下放心,下官必定尽快结案。” 云翼手中的茶水才喝了一口,忽然有衙役匆匆来报。 “启禀大人,外面有人来备案,说是采.花贼又有新动作了。” 徐知府偷偷瞧一眼云翼,见其并未理会,才继续问道,“是哪个府上?” “回大人,是沈府。” 云翼闻言,抬了眸子,“哪个沈府?” 衙役对上他的目光,突然结巴了,“就是,就是城南的沈府,当家是扬州城商会会长沈瑞。” 不待徐知府开口,云翼直言道,“把人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功夫,沈府的管家就被带到后院厢房,他奉上那三棵桃花枝子,把沈瑞交代的话委婉的转述给徐知府。 徐知府听后,未发一言,时不时瞧向云翼的方向。有这位祖宗在,哪有他说话的份儿。 云翼轻转着杯子,等管家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才开口,“你回府告诉沈公子,知府衙门已经受理备案,不日便会派人到府上保护,力保沈府周全。” 管家之前与云翼打过几次照面,在自家主子口中也得知眼前这位便是知府公子。对着徐知府,管家尚有些局促,可看见云翼,想起他对府上小公子的关照,便大了几分胆子。 “此案是由翼公子负责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家小公子常常提起您来着。” 云翼转杯的手突然顿住,“他提起我?提起我什么?” 管家赶忙笑了笑,他本是为套近乎才寒暄几句,没想到对方要刨根问底,不得不硬着头皮编下去。好在他这些年的管家不是白当的,左右练就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小公子说,您有本事,有才干,是个可靠的朋友。还说,与您结交是他近些年最高兴的事。大致就是如此,奴才年纪大了,原话记不大清。” 云翼放下茶杯,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上扬,“此事由我全权负责,我会亲自登门部署。” 管家连连道谢,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中了对方心坎儿,这屋子里的温度都跟着温暖许多,反正一直说好话就对了。 倒是旁听的徐知府满脸茫然,搞不清楚状况。方才还一副全然不顾的样子,怎么突然就全权负责了? “殿……”后面的话没出来,徐知府便因云翼的一个眼神警告而闭了嘴。 云翼转过来看向管家,“你不必先去通报了,我同你一起回沈府。” 第九章 登堂入室 沈府上下在沈瑞的安排中已经部署妥当,里三层外三层,有站岗有巡逻,还有一部分待命,犹如铜墙铁壁,一直苍蝇都插翅难飞。 即便是如此严密的看护,沈瑞尤是不放心,自家弟弟好不容易身体大好了些,可不能再横生枝节。 凌犀见他三次往返,时时叮嘱,终于在沈瑞第三次来探望的时候拉着他坐下来,“大哥不必过于忧心,无非是小毛贼罢了。” 沈瑞瞧着他,叹声气。自家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从小痴迷剑术,行走江湖也是光明磊落,只为惩恶扬善,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从不留意。再加上在府中待了三年后,便更加不知世间险恶。如果只是简单的小毛贼,哪能闹到扬州城家家自危的地步。 “你对这些事不太了解,总之如果被那贼人得了手,后果很严重。”沈瑞苦口婆心的解释着。 凌犀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放心,他定然闯不进沈府的。” 沈瑞长叹一声,“希望如此。” 两人正说话间,看门侍卫匆匆赶来,在后院溜达一圈没寻着沈瑞,于是直奔凌犀房中。 “报!知府衙门的人来了,为首的带着令牌,说是执行公事,我等不敢阻拦,人已经进后院门了。” 沈瑞没想到知府衙门的人会来的这般快,还以为会由管家先回来通报一声。 凌犀偏过头想从窗子张望,没等望见什么,人已经推门而入了。他一转头,刚好与云翼四目相对。 沈瑞从旁咳嗽一声,打破沉寂,“没想到翼公子亲自到了。” 云翼略一点头,“侍卫们都守在院子里,在贼人落网前,他们会一直留守。” 凌犀冲他笑了笑,一双温柔的眸子微微弯如新月,“有劳翼公子。” “不必言谢。”云翼走向凌犀,“这是知府衙门的职责。” “翼公子不如留下用饭。”凌犀诚心提出邀请,总不能让人家跑一趟还饿着肚子回去。 云翼走到跟前,本来人就比凌犀高出一些,眼下两人离得近,他便稍稍低下头,脸上虽没有多余表情,可声音却显得轻柔,“好。” 沈瑞看看离得过近的两人,上前一步把自家弟弟拉过来,“家弟大病初愈,不好多劳累,待会儿饭食就端到房中吃了。我陪翼公子到前厅用饭,用过饭后再派人送翼公子回府。待事情了结,官府的侍卫自当归还。” 云翼瞧他一眼,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沈瑞见状傻眼,“翼公子这是何意?”是他说的不够清楚? “在此期间,我也会留守沈府,确保凌公子安全。”讲这话时,云翼是直接看着凌犀说的。 一听这厮也要留下,沈瑞登时就不答应了,“已经有沈府和知府侍卫看护,不用劳烦翼公子亲自留守。” 云翼不以为然,“如果侍卫看护能万无一失,我又怎么会在南月楼救下凌公子?” 二人四目交锋,谁也不相让。凌犀左顾右盼,想劝不知从何劝起,一个是大哥,一个是好友,终归都是为了护他。 如此僵持在几声轻咳中瞬间瓦解,沈瑞赶忙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怎么了?哪不舒服?” 云翼匆匆起身,四下环顾一番,倒了杯水递过来。 凌犀被扶回榻上,接过水,道声谢。 不知道怎么劝的时候,还是咳嗽几声比较管用。 到最后,云翼还是留在了沈府。为求周全,他亲自守在凌犀房中,日夜不离。云翼的理由充足,以至于沈瑞也拿他没办法,为了捉贼人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青天白日的还好说,到了晚上,总不能不让人睡觉。就算身体再康健,熬几个晚上也受不了的。 凌犀偷偷瞧向正襟危坐的人,“翼公子,我看那贼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不如你去隔壁休息?要是有风吹草动,照样可以第一时间知晓。” 云翼张开眸子,淡淡道,“案底中,楚员外之子就是在房中遭到毒手,当时门外有侍卫看守,楚员外睡在隔壁,一样没能防住。” 凌犀听他如此说,也难以劝他去隔壁休息了,但看着此人为看护自己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一整天,还要坐一晚上,于心不忍。 “阿九。” 房门立马被从外拉开,阿九嗖的一下子窜进来,两眼瞪的圆溜溜。大公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门口机灵点,听到任何风吹草动立马冲进去。 “主子,您还好吗?” 凌犀揉了揉眉心,“我很好,去叫人置张榻子,供翼公子歇息。” 见到凌犀安然无恙,阿九长舒一口气,笑嘻嘻道,“奴才这就去。” 不一会儿功夫,新添置的床榻被抬进屋,床褥是从隔壁抱来的,尚是无人用过。 房间熄了灯,云翼躺在新榻上,眼睛却没有阖上,借着床边的琉璃灯,屋里还能见到一点亮。他侧过头,看向对面榻上的人。 如果不是这次采.花贼一事,他尚不知要借何缘由再见这人一面。原想着,凌犀在沈府,当是被保护的很好,但此事一出,他又突然觉得,沈府不足以将护其周全。 “翼公子,你睡着了吗?” 凌犀阖眼阖了半天,还是没睡着,索性睁开眼,被窗边的琉璃灯吸引过去,又想起对面榻上的人。 他本是轻声问一句,要是对方睡着了就不吵他了。没想到对面轻飘飘的回上两个字,“没有。” 凌犀侧过身,“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打扰。” 凌犀听他说话未带鼻音,想来也是睡意全无,“我有些睡不着。” 云翼未料到对面人也同自己一般,以为他是忧心贼人一事,安慰道,“别担心,我在这。” 凌犀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但绝对不是为了那个小毛贼。 “我听说,翼公子从小去京城求学,京城那地方可热闹?” 云翼大致回想了下,“算是热闹。” 既然两人都睡不着,凌犀想干脆同他聊会儿天,左右屋子里就他们两个,“有没有好玩的?” 这下可把云翼难住了,他迟疑片刻才道,“不曾注意过。” 在京城这么多年,居然没有注意过好玩的好吃的?难不成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剑痴? “那翼公子小时候都在做什么?” 云翼回忆道,“读书,练武……没了。”还有一些不能说的。 凌犀不禁轻笑,还真是简单明了。 “当你的先生一定很省心,我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按娘亲的话讲,虎头虎脑,专门往危险的地方去。可能是本子看多了,总想当个路见不平的侠客。” 云翼似乎因他的话勾起一些回忆,不由弯了唇,喃喃道,“是挺虎的。” “嗯?”凌犀歪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 夜已深,窗外的弯月都转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云翼听对面人说起童年往事,渐渐没了声音,他突然起身,悄无声息的靠近凌犀榻前,俯下身单膝跪在床畔,才勉强能看清其睡颜。 睡着了的凌犀显得格外乖顺,胸口轻轻起伏,呼吸却有些沉,云翼心知,越是体弱的人越是如此。他替人掖好被子,才无声无息的回到自己榻上。 云翼在沈府上一住就是两日两夜,在此期间,那采.花贼半个影子都不曾露过。 贼人没捉到,云翼对凌犀的起居作息倒愈发熟悉起来,何时该喝药,何时该吃饭,何时坐到窗前看院子里的风景,他都摸的清清楚楚。 “公子该喝药了。” 阿九才进屋,眨眼的功夫,手里的药碗就被人端走了。 “我来就好。” 云翼回到床前,熟练的喂起药,一勺一勺慢慢喂,见其嘴角沾上一点药渣就立马用旁边的软巾擦去。凌犀不知不觉被他喂习惯了,完全没有觉得有何不妥,也没有感到两人是不是过分亲昵。一个喂的自在,一个被喂的坦然。 阿九看的一愣一愣的,药被这位翼公子抢去喂,饭被这位翼公子端去共进,凉了抢着给盖被子、批衣服,渴了马上倒水递到嘴边。如此周到,这位大少爷难不成是和他们抢差事来的,长此以往,他和小仲怕是要卷铺盖回家了。 “那个采.花贼会不会转移目标了?”凌犀寻思着,说好三天内必然出手,如今不见人影,如何能捉到?如果此次捉不到,势必会有更多人受害。 云翼却道,“依照前边的案子,他不可能主动认输。” 这下凌犀更想不通了,这小毛贼在等什么?难不成在掐算黄道吉日? 第十章 掉马了 晌午时分,凌犀用些小食,喝完了药,抵不住浓浓的倦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他本是打算闭会儿眼就好,没成想自己真睡着了。 阿九端着刚沏好的清茶进门,一抬头就看见云翼朝着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立马闭紧嘴巴,轻手轻脚的把茶壶放下。 云翼走到床边,拿走凌犀手中的书册,将被子往上拢了拢。 外面是个好天气,阳光倾洒了半个屋子,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阿九见这里根本用不着自己插手,便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了,为怕吵醒自家公子,他放慢步子倒退出门,还不忘把门带好。 云翼盯着人瞧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来到案前,铺一张宣纸,自己研磨动笔。凌犀睡了多久,他便画多久。画上的人侧躺在床榻上,被子盖一半,手边握有一本快要掉下去的书,床头多添了一盏琉璃灯。 他落下最后一笔,仔细端详,不禁蹙起眉。他自认画技不差,但不管怎么画,都不及那人。 床上的人挪动下身体,随即睁开一双眸子。许是睡的太久了,凌犀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迷茫,眸中氤氲,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阿九。” 云翼闻声,匆匆抽一张空白的纸张覆在画上,“何事?” 凌犀转头,茫然的盯着他瞧,呆愣片半晌才想起来这人为何在自己房中。 “没事,就是有些口渴,让翼公子见笑了,我自己去倒水。”说着,他便要掀开被子下地。 被子刚掀起一半,一杯热水已经被递到眼前。 “喝吧,茶凉了,我让他们重新煮,先喝水。” 凌犀接过水杯,低头喝两口,时不时偷看几眼,有些过意不去。让人家好端端的一个知府公子不仅上门当护卫,还干起了贴身小厮的活,徐知府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跟沈家断交。 见凌犀仍要下床,云翼忙问道,“还需要什么?” 凌犀抬头冲他笑笑,“不用什么,我想起来走走,不能总躺着吧。” 云翼背着光,此时见到面前人的笑颜,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境在,虽然他心知这四个字同自己半点都不搭边,可就算是贪图一时也好。 “我扶你过去。” 凌犀失笑,“不用了,这几步路我还走不得?” 云翼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碰到他但随时能扶住他的距离,直到凌犀安稳的坐到窗子前。 这里阳光最暖,凌犀阖上眼,享受被阳光照在身上感觉,春日的太阳还不算炙热,温度刚刚好。 云翼在他背后站一会儿,忽然出声,“凌公子可喜欢下棋,不妨与我对弈两局。”他想这人终日因病被困在府中,应该是会觉得无聊的吧。 凌犀闻言转头,莞尔一笑,“当然好啊。” 两人于书案前对坐,云翼匆忙将画卷收起放入袖囊中。 凌犀单手支颌,看他忙碌,打趣道,“翼公子藏了什么好东西,还不叫人看?” “没什么。”云翼摆好棋盘,自己执起黑子,“下棋。” 凌犀也没追问,手执白子便同他切磋上了。 他下棋的本事还是待在府中的这几年练就的,想他以前沉迷剑道,根本顾不上这些。如今武功用不动,为打发时间,他便把琴棋书画重新拾起来,只是这看书写字倒是难不倒他,其余的没有什么建树。 两人连下两局之后,凌犀都毫无意外的输了。 “翼公子棋艺了得,真乃文武双全。”凌犀对输棋不甚在意,毕竟他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怎么能比得过人家十年苦读。 云翼瞧他一眼,重新摆好棋盘,“再下一局。” “好。”凌犀爽快答应。 有道是,舍命陪君子,他不过是陪君子下盘棋,又有何难? 虽然凌犀的棋艺平平,但他对待每一盘棋局时都是认真在下。到第三局时,他莫名觉得两人的对阵方式有所改变,以至于到最后他以两子险胜。 云翼放下棋子,“你赢了。” 凌犀眨了眨眼,他居然赢了,有点说不过去吧? 云翼眼瞧着他面露茫然,还在研究自己是怎么赢的,一时间觉得有点可爱,“平日里,你都是看书打发时间?” 凌犀被打断,索性不再纠结棋局的事,望向窗外,“有时候还会看侍卫们练剑,不过被采.花贼的事情一闹,他们也顾不上练剑了。” 云翼听出他语气中带着可惜,沉默片刻,随即起身,“房中可有剑?” 凌犀一愣,往他身后指了指,书架右侧悬挂着的正是不久前大哥赠予他的宝剑。 只见云翼取下宝剑,走到离他远一点的位置,挽起剑花,不带一丝一毫内力,单纯在舞剑。青铜剑本就比平常宝剑要重,但在云翼手中却轻飘飘像是羽毛,转腕间灵活如游龙,云袍衣袖随之上下翻飞。 即便是不带内力,云翼的剑法依旧让他不得不瞧入了神。上次在擂台比试,他粗略估计,此人也就用了五成功力便让那江湖剑客无从招架,不知若是用上全力会是如何。 看着看着,凌犀突然明白了,抚掌道,“我知道那小毛贼为何不上门了。” 云翼收起剑势,于对面长身玉立,“为何?” “因为翼公子。” 想来别人家不管守多少人,看守的多近,那贼人都不放在眼里,只因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可翼公子不一样,即便没有亮出真招,单是远远瞧着,气场也非一般人能轻易近身,那小贼一看可不就不敢现身了。 “我有一计,翼公子不妨假意有事离去,待夜深人静之时悄悄返回,埋伏于房中,静待时机。” 错过此次机会,不知还有多少人受害。既然犯到他头上,段然不能叫其跑了去。 当天下午,云翼按照他的计划,提出有事回府,向沈瑞告辞。此番计划只有二人知晓,连同沈瑞都是蒙在鼓里。是夜,云翼避开众守卫,潜回凌犀房中。 “麻烦翼公子折腾一趟了。” 云翼弹去袖子上的土,“不麻烦。” 凌犀环顾四周,寻思着让他躲藏在哪里不容易被发现。 床底下?柜子里?房梁上? 云翼偏头往他身后瞧,突然翻身上了床榻,大被一盖,装成被垛。 凌犀迟疑片刻,这里确实是隐蔽又最近的藏身地点。 他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根红烛,随后回到榻上,拉过另一半被子。身侧人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以至于被窝里比平日暖和不少。于是他下意识的将两只手也缩回被子里取暖。 “翼公子,你不会闷到吧?” “无碍。” 云翼在被子里转过头,鼻尖不小心碰到凌犀的手,随即传来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 凌犀感觉到自己碰上了被子里的人,但不知道碰到了哪,没敢动。地方就这么大,随随便便动作都会碰到的。 窗子突然吱呀一声,烛光微摇,凉风入内。凌犀转头时,窗前已然多出一个身材矮小,宽肩圆腰的蒙面男子。 男子转瞬之间跃至床前,低下头,嘿嘿笑两声,“灯下观美人,果然越看越美,古人诚不欺我。” 眼见着这小贼就要上手,凌犀偏过头躲开。男子见状也不恼,反而更加兴奋。 “美人别怕,我很温柔的,试过的都说好。”男子不紧不慢往床边一坐,有恃无恐,丝毫没有做贼的自觉。 凌犀看他如此大胆,不由问道,“你不怕被抓?” 男子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又笑一阵,“这外头的守卫都被我迷晕了,你就算叫破天也没人听见,我怕什么。好不容易等到你那个相好走了,谁还能耐我何?” “什么相好?”凌犀琢磨过来,耳根蔓上桃红,“休得胡言!别以为谁人都同你一般。” 这小毛贼不但胆大包天,还胡言乱语,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美人莫要恼,你同我云雨一番,比较比较,我和你那相好谁更强,更能让美人你快乐。” 男子作势就要扑上来,正当这时,云翼突然跃起,一脚将男子踹开。 男子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待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扭头就要跑。 他仗着轻功了得,从来没有怕过谁,唯独看见眼前这位祖宗,即便没交过手,他都能看出来此人不是自己惹的起的。 然而他所向披靡的轻功到了云翼面前却变成寻常功夫。他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可无论逃向哪里都能被云翼拦下。 云翼三下两下将人擒住,抽出宝剑架在其脖颈上。 男子直觉脖子上一凉,动也不敢动,直求爷爷告奶奶,只差把自己祖宗十八辈请出来。 凌犀下了床,站到男子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把他押回官府大牢吧,也好给那些受害者一个交代。” 云翼点下头,“你回床上躺着,免得受凉。” 凌犀刚要从善如流的躺回去,忽然灵机一动,从箱子里找出两个老鼠夹子。 “以防万一,要是他半路上用什么诡计跑了呢。”此人祸害这么多公子小姐,不能轻易放过他。 云翼二话不说,随手拿起一块抹布塞住男子的嘴。 男子猛的瞪圆眼珠子,冷汗立时顺着额角流下来。老鼠夹子紧紧咬住他的两只脚,疼得他两条腿都在抖,却出不了声。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破开,一众侍卫冲进来,随后跟进来的是沈瑞和管家。 “凌犀,你没伤着吧?”沈瑞上下打量自家弟弟,担忧的问道。 凌犀拍拍他的肩,“我没事,大哥放心。” 冲进来的侍卫们突然跪地,齐声道,“属下该死!让王爷受惊了,请王爷责罚。” 凌犀豁然转头,对上云翼略显心虚的眸子。 第十一章 寿宴 怪不得他总觉得此人身上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贵气,竟然是个王爷。 回想从一开始,这人就有意掩藏身份,是他们主观臆断将其认作知府公子。只是后来这人倒好,将错就错的承认了。 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翼身上,其余人他全不在意,唯独身侧人探究的视线竟让他有些无措。云翼抿了下唇,又是久违的感觉。 沉寂半晌,云翼清清冷冷的声音打破局面,“贼人已经落网,押回知府衙门候审。” “是!” 云翼交代完侍卫,想看又不敢看旁边人,于是随便找了个托词,几乎是落荒而逃。 其余人离开后,沈瑞又在凌犀房中待上个把时辰,话题自然也是围绕这位从天而降的王爷的。 凌犀嫌少关注朝廷的事,对于皇室更是不甚了解,就连传闻都不曾在意过。一来是因为他从小就长在民间,二来则是他记得娘亲曾说过的话。世人都鼓励孩子寒窗苦读,一朝高就入堂为官,光耀门楣,可他的娘亲却对他说,只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不必求取功名利禄。 而沈瑞不同,沈瑞虽不主张与朝堂官府结交,但他身为沈府当家,又是扬州商会会长,与其打交道是必不可少,多少都会了解一些朝堂的事。特别是有关皇室的传闻,在这些大人们之间打交道习惯了,不想听见也能听见。 凌犀听沈瑞与自己说起皇室之事,才知道当今天子膝下有五子一女,其中三位皇子封为亲王。其中三皇子名翼,人们称之为翼王。 提到这位翼王,沈瑞不由多说了两句,实在是因为翼王殿下身世特殊,与其他皇子大为不同。 相传二十一年前,当今圣上得一美人,封为贤妃,深藏宫中,旁人从不得见其真容。在贤妃诞下皇子之后圣上有意立后,却突生变故。贤妃之父,当朝礼部尚书宁书言被人弹劾生有异心,勾结外族,卖.国求荣。此案交由刑部协审,最终罪名做实,宁尚书一族被诛,旁系流放。贤妃带着出生不久的小皇子在忠仆里应外合下越.狱逃跑。 时隔十六年,宁尚书叛.国一事突然翻案,当初弹劾宁尚书的官员被查办。而这位翼王殿下就是在翻案的当年从民间寻回的,得知贤妃已亡故,圣上心怀歉疚,故对三皇子殿下着意栽培。 也正巧这位三皇子殿下不负所望,虽比其他皇子入学晚,但各方面都十分优异,尤其在武艺方面,深得圣上欢心。三皇子十九岁时主动提出随军出征,力退南疆,立下战功,圣上龙颜大悦,封亲王赐府邸,可谓是恩宠有佳。 其他两位亲王都有母妃帮衬,唯独翼王殿下无人照扶,却仍能与两位大哥并驾齐驱,故此民间对于这位翼王的传说更加广泛。 凌犀听完这些,没有感叹翼王殿下多么丰功伟绩,英勇无敌。而是不免在想,没有母亲一族支撑的皇子,能到达如今的地位,应该挺难的。 自从那日云翼匆忙离去,便没了消息。采.花贼落网,被处死刑的消息一经传出,扬州百姓无不拍手叫好。行刑那天,阿九还跟着去凑了一番热闹,围观的百姓把市口堵的水泄不通,虽然是影响了街市生意,但到底大快人心。 凌犀如往常一般在房中练字,最近沈瑞来看他的时间明显缩短,他知道大哥是在忙碌给徐知府准备贺礼。徐知府寿宴将近,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少不了登门祝寿。作为商会会长,沈瑞自然也不能不去,去就不能空手,怎么也得提现出沈家的排场,不能落于人后。 他坐在案前写的专注,旁边随侍的两个小厮也看的专注。阿九从小就喜欢看自家主子练剑,到如今主子不练剑改练字了,在他心里不管凌犀练剑还是练字,都是最好的。他作为小跟班一跟就跟了这么多年,现在小仲也加入了他的行列。 “公子这字是越写越好了,那叫什么。”阿九抓耳挠腮,无奈肚子里墨水少,最后只憋出一句,“对,有力道。” “公子之笔犹如行云流水。”小仲满眼崇拜的看着。 阿九赶忙附和,“对对对。” 凌犀专心练字,头也未抬,早就习惯了这两个马屁精。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凌犀放下笔,就见沈瑞推门进来,观神色似乎心情尚佳。 “今日精神不错,打发时间就算了,别累着。” 沈瑞走到案前,低头一瞧,笑道,“凌犀这字再练下去,外边那些书法大家可都要卷铺盖回家了。” 凌犀失笑,“大哥别拿我打趣,可是忙完给徐知府的贺礼了?” 沈瑞点头,“忙完是忙完了,但……今早知府送来两张请帖,其中一张是给你的。” “我?”凌犀不禁讶然,随后自然而然的想到一个人,“我可与大哥同去。” 沈瑞见他这些日子悉心待在府中,本不想让他身处寿宴这样人多嘴杂的场面,可他知道自家弟弟素来喜热闹,且最近身体调理尚佳,出去一时半刻倒不打紧。 “如此,我便让人准备,到寿宴当天,你只管吃喜欢吃的,不必管应酬,也不必喝酒,权当是去散心。” 凌犀欣然应下,“都听大哥的。” 沈瑞准备的寿礼本就隆重,多上凌犀一个人,也不必另外准备。寿宴当晚,凌犀同沈瑞一起乘马车抵达徐府,徐府门前的马车排成长队,行进缓慢,他们等了好半天才下车。 进入会客厅,更是宾客云集,扬州商会几乎全都到场,老爷公子们见到沈瑞,少不了迎上来寒暄一番。沈瑞是各大宴会的常客,但凌犀可不是。他的到来引起不少人瞩目,要不是他身边站着沈瑞,那些明里暗里观望的人早就要围上来了。 “给徐知府祝寿。”沈瑞拱手拜道。 徐知府今日喜气洋洋,一派容光焕发,回礼道,“沈公子,快里面请,凌公子也来了,快,上座。” 凌犀等人入座后,徐知府也坐上主位。主座上空了一个位置,徐知府坐在旁边,就像底下有钉子似的,随时准备蹦起来。 “翼亲王到。” 随着一声通报,厅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门口,只见翼王殿下在侍卫们的跟随下信步走进。徐知府腾的一下子站起来,等云翼入座,他才安心坐下。 翼王一到,丝竹管弦之声顿起,宴席开始,美味佳肴一道接着一道被端上桌。徐知府作为寿星,本应是寿宴主角,可有翼王在,他可不敢妄自尊大,立马自觉当起陪衬。众人从祝寿,突然就变成了对翼亲王的奉承讨好。 一些急功急利的忙凑上前,其余胆子小的则远远观望着,不敢贸然。云翼兴致不高,对这些阿谀奉承不大理会,徐知府便在其中做起桥梁,上通下达,忙的不亦乐乎。 凌犀往主位上瞧了一眼,见那人神色漠然,菜也没吃几口,只知喝酒。周遭一圈人说的热闹,但仿佛与其无关。 “怪不得都说这位翼王殿下性情怪诞,今日一见,传言还是有可信之处的。”沈瑞夹一块鱼肉放到凌犀碗里,“想他一个亲王,突然来扬州,不知所谓何事了,一定不是小事。” 凌犀闻言,垂下眼帘,专注吃饭。 没想到他歇息三年之后,头一次结交朋友竟交到一个亲王。 “沈会长,哎呀,我可把您盼来了。” 凌犀瞧见来找沈瑞的人越来越多,大约都是生意场上的事,而沈瑞却因为自己不肯过去,于是开口劝道,“大哥去吧,我自己待在这无事的。” 沈瑞看看两边,这次不是在街市,没有拥挤的人群,寻思着倒是出不了什么事,“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跑。” 凌犀颔首应下,等沈瑞和商会的其他人攀谈起来,自己则继续低下头吃饭菜。案角的酒他是一滴未沾,就算不是大哥嘱咐,他也对寿宴上的酒提不起兴趣。 思及此处,他不得不想起那日湖边水榭上饮的桃花酿来。 “阁下是凌公子吗?” 凌犀闻声抬头,就见三五个年轻男子围过来,每人手中都举着酒杯。 为首的那个笑声朗朗,一看就是劝酒的能手,“以前没见过凌公子,头一次见,想来交个朋友,还请公子赏薄面。” 说话间,对方手里的酒杯已然空了。 与此同时,主位上百无聊赖的某人抬了眼,将一切收入眼底。 从进入会客厅,他便一刻未停的关注着右侧席上的那个人,之所以未正面打招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怎么跟他解释隐瞒身份的事? 自己隐瞒身份,一是因为皇家身份不宜外泄,二是顾忌凌犀会因这个皇家身份而拒绝他的接近。可瞒过一时,解释起来反倒成难题。 云翼远远看着沈瑞给凌犀夹菜,看着凌犀和自己一样独立于喧闹中,与这里格格不入。本想等宴会后,寻机会同他谈谈,可却因为几个突然围过去的小子把计划都打乱了。 他放下酒盅,周围一圈人立刻噤若寒蝉,均是惴惴不安的望着他,纷纷暗忖是不是自己哪句话惹到了这位亲王殿下。 徐知府打哈哈道,“殿下可是要加菜?下官吩咐底下人去做。” 云翼睨他一眼,“去请个小贵人过来。” 第十二章 遇刺 案前的酒杯纹丝未动,凌犀擒着笑意起身,拱手道,“今日有幸得见,实属缘分。公子盛情在下心领,请恕在下不胜酒力,抱恙在身,便不回敬了。” 他将面子里子都照顾到,说的也都是实情,这些人但凡识点大体都会就此作罢。然而天不遂人愿,偏偏就让他遇上几个不识大体的。 男子听后非但不就坡下,反而劝酒气势更盛,仿佛跟凌犀较上劲,“凌公子这就不对了,不过是一杯酒而已,我等也没有多灌你,怎么就喝不得了?还是凌公子瞧不上我们几个,不肯赏面子?俗话说的好感情深一口闷,凌公子莫要再推辞了。” 旁边几个男子也跟着一同起哄,大有他不喝这杯酒就不走的架势。 凌犀不由暗自叹息,不能给大哥惹事,于是耐心道,“公子此言差矣,在下是真心敬重几位,才据实以告,不做欺瞒。几位若是同样尊重在下,何必为难?” 男子冷哼一声,“凌公子言重了,我们哪里敢为难你,你一出现就把在场所有小姐丫鬟的眼都迷了去,我们若是为难你岂不是要引众怒?” “没错,表哥未婚妻打刚才就没看表哥一眼,广看你了。”旁边人突然接茬,继而被男子瞪了一眼。 凌犀挑下眉,原因找到了,怪不得专门冲他来。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走到几人跟前,弯腰拜道,“凌公子,翼王殿下有请公子上座。” 凌犀闻言转头,那人此时请他,莫不是听到这里动静来替他解围的? 其余几个公子哥一听翼王名讳,再闻翼王要请其上座,纷纷噤若寒蝉,方才的胡搅蛮缠统统消失,都不用人赶,一个挨一个灰溜溜的跑走了。 凌犀被带到主位时,云翼刚好抬头,他只看了徐知府一眼,不知怎么的,原本围在云翼身边的众位老爷公子都被徐知府引到别处去了,而主位就剩下他们二人。 云翼拿起自己的酒盅倒上一杯酒递过来,“坐。” 凌犀坐下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坐的位子正是寿星本尊的,正当他想要再起身,却被云翼一手轻轻压住肩。 “无妨,这酒不烈,可以喝,但只能喝一杯。” 凌犀闻了闻手里的酒,与那日的桃花酿不一样,可也是他喜欢的甜味儿,喝下去才发现除了甜味儿,还有点酸味儿。 “什么酒?” 云翼拿回酒盅,“青梅酒,诸如此类的甜酒还有桂花酿、杏子酒,低醇不烈,少喝暖身,适合你。” 送去沈府的请帖是他着意让徐知府加上凌犀的名字,为的就是制造契机。知道凌犀会来,他特意让人准备了甜酒,整个宴席上,只有他面前的酒壶装的是青梅酒。 凌犀听后不禁莞尔,他确实喜欢甜的东西,倒是适合他。 感受到若有似无的视线飘过来,凌犀抬起头,就见那些坐在近前席上的人们时不时看向主位,与他的目光对上立马慌乱移开,可不一会儿又瞧回来。 “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凌犀转头,不假思索道,“想。” 虽然这里热闹也暖和,有美酒佳肴,但寒暄奉承不是他所喜的,是以常常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但,大哥还在这里。”他可是答应大哥要待在原地。 云翼听出他担心何事,只道,“无碍,我遣底下人去通知沈公子一声即可,我们只在院中待一会儿,马上回来。” 凌犀同他出了会客厅,来到庭院中的一处凉亭里,眼下晚风已然染上暖意,即便是坐上一小会儿也无事了。 凉亭中本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凌犀原想坐哪张都是一样的,可他却看见其中一张凳子上铺了厚厚的席子。 能做如此准备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人,看来他早就想引自己过来,想必是有事要同自己说。 既然人家都准备好了,哪有辜负好意的道理。想着,他便从善如流的坐下了,“殿下也坐。” 云翼瞧着他,双手负在身后,“可觉得凉?” 凌犀一愣,随即想起缘由,他怕不是还对自己上次染风寒耿耿于怀。 “不凉,天气变暖了,这垫子也暖。” 云翼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先说什么呢?骗了人家应该是要道歉的,可自他有记忆以来,就没同谁道过歉了,向来过的都是弱肉强食的日子。 “殿下?”凌犀见他出神,不禁暗忖,莫不是要说的事太重大,难以开口? 云翼沉默片刻,终究是抬眸看过来,“对不起。” 这下倒是换成凌犀愣神了。 “殿下……是为隐瞒身份的事道歉?” 见云翼点头,凌犀失笑道,“殿下不必道歉,在外行事皇家身份多有不便,一时没有公布,合情合理。” 云翼观他神色不像介意的样子,“那我们……” “我们还是朋友,不管殿下是何身份。”凌犀说完,思索一下补充道,“如果殿下不弃的话。” 云翼立即道,“怎会。” “那便没有问题了。”凌犀瞧见这别别扭扭的人总算是肯落座,把手边的点心往中间推推,“殿下尝过这桃酥没有?好吃的紧。” 石桌上的点心是云翼特意让人准备的,同席子一样,都是按照凌犀的习性、喜好来的。 “好。” 云翼伸手去取盘中点心,却在下一刻,手中的桃酥如利器般飞出,惊起一片鸦鹊。 霎时,十几个黑衣刺客飞身跃下,寒光凛凛,直奔凉亭而去。 “待在这里。” 话音刚落,云翼便出了亭子,迎面夺下一个刺客的剑,与其他刺客缠斗在一处。 凌犀坐在亭中未动,目光始终不离云翼左右。一招下来,他便知这些刺客虽然来势汹汹,但并不是云翼对手。 其中一个刺客突然瞧向凉亭中,旋身换了目标,剑锋直冲凌犀,然而他连亭子的边都没碰到就被一剑毙命。 云翼手执长剑,双目凛然,原本想留下他们审问一番,眼下倒是不想留了。 只见宝剑在他手间飞转,所到之处,无人存留。顷刻后,地上倒了一片黑衣刺客的尸.体,只有云翼脚下的刺客还存了口气。 侍卫们匆匆赶到,看到眼前场景,登时跪地领罪。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云翼没心思同他们掰扯,是他自己为了同凌犀说话,才把人都支开的。 “把活口压下去审问,这里处理一下。” 侍卫头子忙拜道,“属下领命!” 云翼一转头,瞧见凌犀正要往这边走,随即丢掉长剑,快走几步把人迎住,“可有被剑气影响?” 凌犀摇摇头,暗道都怪自己上次大病一场,恐怕以后这人定要把自己当成个不能磕碰的瓷娃娃了。 “殿下要不要传郎中来检查,看看身上可有伤到?” 云翼却气定神闲,“不必,我已习惯,都是小事。” 凌犀听他这话,不免思索,习惯的是舞刀弄剑,还是习惯了明枪暗箭呢?观其神情,确实像是司空见惯了的。看来这皇亲贵胄虽然尊贵,怕是日子也并不好过。 云翼看看他,抿下唇,“他们是冲我来的,叫你白白受惊了。” 凌犀笑笑,“殿下不必担心我,能看到殿下用剑,这个惊倒是没白受。” “凌犀!” 他闻声转头,就看见沈瑞朝着自己匆匆赶来,到近前又是一番拧眉打量,“可有伤到?” “大哥放心,我无事。” 这边凌犀还在安抚自家大哥,那边徐知府领着衙役珊珊来迟,跑的脸和肚子上的肉都在颤动,一边跑一边擦汗。好好的寿宴遇刺客,要是翼王殿下在他府上真有好歹,别说乌纱帽,九族的命都没了。 “下官该死,下官失职,殿下,殿下您无事吧?来人,传……”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云翼冷冷的看了一眼,立即闭了嘴。 “徐知府确实失察,此事还需徐知府给一个交代。” 徐知府点头如捣蒜,“下官马上派人查,严查不怠!” 沈瑞确定自家弟弟无碍后,脸色稍稍回转,继而对着云翼行礼道,“我这便带家弟回府了,望殿下勿见怪。” “回府上给凌公子传郎中瞧瞧,以免引起其他病症。”云翼点头回应,“今日之事,是本王之过,连累凌公子受惊,他日必登门致歉。” 素来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在照顾凌犀的事情上竟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 回到沈府后,沈瑞果然要着人去请郎中,凌犀瞧出势头提前拦下,再三表示自己无碍,才打消沈瑞请郎中的念头。 凌犀想起今日遇刺之事,不由凝眉细思。沈瑞见他这副忧思模样,刚安下的心又提起来了,“果然还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凌犀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大哥,我是在想今日刺杀翼王的人会是什么人。” 沈瑞听闻他提起那位翼王殿下,一颗心放回原地,“皇家的事,谁能猜的准,里边门道大着了,不是我们这等寻常百姓能管的了的。” 虽不接触朝堂,但凌犀看过不少书,正史野史,话本游记,凡是能翻上几眼的他都没放过。 能到刺杀亲王的地步,幕后之人身份定然也不一般,少不了涉及皇权之争。听大哥提起过,云翼还有四个兄弟,即便不是皇子亲自所为,那些兄弟背后的势力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翼王一人得势。而云翼千里迢迢来到扬州的目的又是什么? 第十三章 沈府遭难 翼王遇刺一事被压的干干净净,除去当时在场的知府侍卫,也就他们兄弟二人知晓。其余人全然不知,扬州城还是同往常一般繁华似锦,半分未受影响。 后院卧房中,一颗白字落入棋盘,凌犀狡黠的看向自家大哥,随手收取六颗黑子。 “大哥又输了。” 沈瑞输了棋局,嘴角却没有下来过,“凌犀这棋艺大为见长,真让为兄刮目相看。” 凌犀想起与云翼对弈的时候,好像自己同他下过棋以后,就跟打通任督二脉一样,对于棋盘布阵越发融会贯通。 “再来一盘。”沈瑞输棋输的开心,兴致大涨,不料此时管家神色焦急的跑来,附在沈瑞耳边嘀咕了几句,沈瑞脸上的笑意立马不见了。 “大哥?出何事了?” 沈瑞转过头,看向凌犀时还要强撑笑颜,殊不知自己笑的有多勉强,“有客人来访,请为兄过去。你且自己看会儿书,到点吃药吃饭,为兄得了空就过来再同你下棋。” 凌犀看着沈瑞与管家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安。 定是出事了,不然大哥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听从沈瑞的嘱托,安安静静的待在房中等候,可半天等不来消息,派出去打听情况的阿九也不见人影。 有什么能让大哥变了脸色,除去沈府中人,大概只有生意上的事,莫不是哪庄大生意做赔了? 正当他思索间,阿九终于赶回后院,一进门就慌慌张张的差点把凳子带倒。 “不好了,大公子被衙门的人带走了。说是有人告发大公子监守自盗,贪了商会的钱,且数目不小,徐知府派人来传问话。” 凌犀闻言,立即起身往外走,阿九想拦不敢拦,只得在后边跟着。 “公子,这更深露重的,您去哪啊?” “叫管家备车,去徐府。” 沈家世代皆任扬州城商会会长之位,历来账目清晰,上下都得信任。不管此次诬陷大哥的是何人,如若不迅速查出真相,沈家的百年清誉即将毁于一旦,到时候作为当家人的沈瑞更是成了家族罪人。 阿九匆匆叫来管家,陪同凌犀一起前往徐府。见马车奔着徐府后.庭院走,阿九不禁奇怪道,“公子,奴才听说徐知府现应在前衙门问话,不在后院。” “我们不是去找徐知府。” 阿九和管家面面相觑,不得要领。 马车在后.庭院侧门停下,凌犀下了车,抬头就见侧门有两个衙役在守卫,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表明自己是谁,谁知他才上阶梯,守门的衙役就将他认出来了。 自凌犀下车开始,两个衙役便互相递眼色,实在是他的相貌太容易记得,谁人不知那日寿宴上被翼王当做座上宾的小贵人。 “凌公子,您怎么来了?” 凌犀顾不上思索他们为什么识得自己,忙表明自己来意,“我有事求见翼王殿下,烦请通报一声。” “真不巧,王爷他出府去了,至今未归。” 凌犀敛眸,他来的是急了些,没想到赶上翼王不在,但这件事只有找翼王插手才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我可不可以在府上等候?”那人总会回来的,就是不知道徐府的人会不会通融。 侍卫们想都没想,马上开门放行,“当然没问题,凌公子随小的来。” 守门侍卫不仅将他们带进会客厅,还热络的招呼丫鬟上来端茶倒水。三人在厅中稍后,这一等就是个把时辰。 阿九一边张望一边挠头,“翼王殿下怎么还不回来啊?” 一旁的管家也是不停措手,坐立不安,“不知道大公子那边如何了,现在没消息,怕是被扣下了。如果堂审,不会要用刑吧?” “大哥应该暂时是安全的。”凌犀放下茶杯,如是说道。 沈家虽不至与知府衙门交好,但也并无仇怨,更没有利益冲突,徐知府没有理由落井下石。用刑谈不上,但牢狱之灾恐怕避免不了。举证查证需要时间,这期间大哥作为嫌疑重大之人,只能暂被押在牢房等候水落石出。 大哥的为人他是清楚的,但要找出幕后黑.手,靠徐知府,大哥在牢里待的时间恐怕短不了。那地方就算好吃好喝,也终究不是好待的。 直至厅正中的炉.鼎已经换上新香,他终于把翼王给等来了。 “见过殿下。” 云翼几步上前,“沈公子的事我已知晓,待会儿我去前衙门问问情况。” 见凌犀还要行礼,云翼压下他的手,“你我之间无需多礼。”他看了看随凌犀来的两人,“凌公子不如今晚住在府上,有消息我随时告知于你,省得你来回奔波。” 凌犀点点头,虽知大哥必然会无事,但仍旧心急知道情况,就在这确实能第一时间得知近况,“有劳殿下。” 他嘱托管家回府稳住沈府上下,自己和阿九被云翼安排到西厢房。 “公子,您对这好像很熟悉?” 凌犀一进门就知道这房子正是他第一次被带回徐府时住的那间。 “来过一次,自然熟悉。” 阿九替他铺好床,“时间很晚了,公子您快到床上睡会儿,别把自己累着。” 凌犀往床上一坐,连床头都未靠,“我等等消息,应该不会太久。” 不出他所料,也就过了半柱香的时辰,云翼便折返回来。凌犀浅阖双目只是为养神,一有动静他立马就睁了眼。 “殿下,大哥他如何了?” 云翼先他一步走过来,也就免去了他起身相迎,“事情的经过我已大致了解,现在正加派人手去调查商会款项的去向。至于沈公子,在案子查清前不宜到处走动。我命人在衙门单独准备一个房间,由衙役看守,吃的用的均安排妥当。在此期间,沈公子绝不会受半点损伤,你无需忧心。” 凌犀点头,“多谢殿下。” 云翼居高临下的瞧着他,见人把眼眶都熬红了,不禁皱眉,“已经深夜,你身体熬不住,早点歇息吧。” 言罢,他扶着凌犀的肩,将人带到床头,拉过被子替他裹上。 “夜深还是需要注意。” 得知大哥不必入牢,凌犀稍稍安心,方才一直撑着,现在放松下来,一下子被困意席卷。 “今日劳烦殿下了,殿下也早点安寝。” “我素来睡的晚。”凌犀瞧他一眼,继而改口道,“好。” 虽是嘴上答应,但云翼始终坐在床边,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凌犀心想这人难道不用睡觉?想着想着自己先撑不住了。 云翼俯身替他掖好被角,一转头,阿九还杵在跟前。 “这里有本王,你到外间守着吧。” 阿九看看自家主子,再看看翼王,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糊里糊涂的应了声,一步三回头的溜到外间去了。 没有旁人打扰,云翼终于得空能好好看着眼前人。想起初见时,这人活脱脱像是从天而降的小仙童,就是画里的善财童子都不及其灵秀。然而就是如此白白净净、同他一般大的孩童却硬是于险恶中救了他一命。 云翼抬手,将其散在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当初的小仙童长大了,依旧是谪仙之姿,更是叫人一见难忘。 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宁静安稳的感受,也可以说从记事开始,他的周遭皆是险象环生,可在此人身边,他竟能生出片刻安宁之意。云翼一时贪图起这种感受,在房中迟迟不离开。 凌犀醒来时,窗前洒满了细碎的阳光,他刚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边趴着一个人,仔细一瞧,竟是翼王。 他怕把人吵醒,抬起的手落回去,可即便是这样细小的动作还是让云翼立时醒了过来。 “你醒了。”云翼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去让人准备早饭。” “殿下怎么趴这睡了?” 云翼面不改色道,“太困了,来不及回房就在这睡了。” 凌犀眨眨眼,明明昨天都不见他有半分倦意。 “启禀王爷,徐知府求见,现已恭候多时。” 两人相视一眼,云翼扬声道,“让他进来。” 等他们收拾妥当出来,徐知府已经在外间坐了好一会儿。昨晚翼王殿下亲自过问沈瑞一案,令他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重视,整理资料,愣是一宿没睡,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案子有何进展?” 徐知府俯身行礼,“现在的证据对沈公子很不利,呈上来的沈府流水中,有一笔不小的入账数目,与商会遗失的款项分毫不差。” 第十四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凌犀抿了抿唇,看来意图诟陷之人做足了准备,绝不是临时起意。 “谁发现款项遗失的?”云翼淡淡道。 徐知府赶紧将整理好的案档呈上,“是商会里的账房先生,他指认是沈公子授意吞并商会款项,再由他做假账,事后会分给他足够的养老钱。可沈公子过河拆桥,所以他怀恨在心,前来报案,要与沈家同归于尽。” 人证物证俱在,换一个嫌查案麻烦的都能直接结案了。 凌犀就站在云翼身侧,云翼能看到的资料他都能看见。证据确实对沈瑞非常不利,除非他们能让证人翻供,或者直接把幕后黑.手揪出来,否则难以在短时间内证明沈家清白。 云翼瞧一眼正陷入沉思的凌犀,直接对徐知府说道,“再去查,谁人吞并银款如此明目张胆落人把柄的。就算是要挪进府中,也应该分批挪,岂会和消失的银款数目正好对上。清查沈府近几个月的账本,所有与沈府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都要查一遍。” “是!下官这就去。”王爷开口,他一个知府岂敢怠慢。再者,沈瑞管理商会从未出过岔子,且不止一次对官府衙门造福百姓生计有过贡献,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沈府出事。 见徐知府躬着身子就要退下,凌犀赶忙道,“徐大人,不知可否让我与大哥见一面?” 徐知府犹豫道,“这恐怕于理不合……”他停顿片刻,转头扫过云翼的脸色,顿时改了口,“不过见一面还是可以安排的,我这就去安排,等好了通知凌公子。” “多谢徐大人。”这其中细节怕是要他直接去问沈瑞了,毕竟官府的人问话,双方都可能有保留,不利于推进查案的进度。 待徐知府离开后,云翼命人将早饭端到外间,自己也留下来一起用些。 凌犀面前放着精巧的芙蓉糕和水晶汤包,他却因为想沈瑞的事,只吃了两口便不动筷了,连阿九给他盛的菱粉粥都没有注意到。 “可是不合胃口?” 凌犀回神,对上云翼疑似关切的眼神,失笑道,“不是,很好吃,我只是走神了。” 云翼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徐知府会尽快安排,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犀从善如流的拿起勺子,甜粥入喉,不禁多了几分暖意。在府中待这么久,他的食量变小很多。他吃下一个包子已经觉得不饿了,但不好拂了云翼的好意,这才继续喝起粥。 两人正用着饭食,门外忽有侍卫通报,“参见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云翼起身,“我去去就回。”说着,他低眸扫过凌犀手边的粥碗,“多吃点。” 凌犀点点头当做回应,专注对付手里的甜粥。 房门缓缓开合,云翼转身时,侍卫头子忙俯身行礼。 “何事?” 侍卫头子看看房门,压低声音,“扬州城商会里的商人们得知商会银款被盗,今儿个都上沈府砸门去了,直言要沈府把银款退出来,并且让沈瑞自动卸下会长之职。声势越来越浩大,沈府门前已经围了一圈百姓。” 任侍卫头子禀报的如何事态严重,云翼都只是面不改色的听着,待他禀报完才开口,“派人守在沈府门前,告诉他们回去等待消息,具体如何由官府衙门定夺,他们的银子一分都少不了。如若还有滋事者,按乱民论处。此事不必再扩散,尽快处理干净。” “是!” 云翼回到房中时,凌犀手边的粥碗已经空了,他见人回来,特意扬了下碗,就好像在说自己有乖乖听话。 云翼不自觉的扬起唇角,活像在哄骗小孩儿,“只喝粥也不行,不如再尝一块芙蓉糕。” 凌犀眨眨眼,他是真的吃不下了,就算要恢复饭量,也得循序渐进,哪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 云翼瞧他是真的饱了,便没有再劝,“去榻上趟会儿,等徐知府过来我喊你。” 这人的喂食手段比起自家大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吃了睡,睡了吃,他们确定不是在养猪? “不躺了,趟太久了也不好。”凌犀瞧向窗外,“今日阳光正好,如若殿下无事,不妨和我一起去院子里待会儿。” 想来有翼王在,徐知府的消息不会太晚。 “也好。” 云翼陪他在庭院中漫步,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他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仅不能着凉,亦不能在日头下久站。所幸在他刚有一点头晕的时候,阳光突然被挡住了,凌犀回头,原来是云翼往前跨了一步。 “要不要去长廊上小坐?也可以看到太阳。” 凌犀当下就接受了他的提议,怕是再多晒会儿,又要劳烦别人来扶他。 两人在长廊中小待片刻,徐知府便匆匆赶回来了。云翼陪同凌犀一起到了前衙门,但在进房时是让凌犀一个人进去的。 沈瑞背对着房门,脊背挺的笔直,听到房门响,还以为是衙门来人问话,无故蒙冤的愤懑尚未消退,头也未转,只道,“大人不是刚问过话,怎的又来?” “大哥,是我。” 沈瑞豁然转身,见是凌犀,赶忙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是我拜托徐大人来看望大哥。”凌犀观沈瑞面色,想来是没有被为难。 “胡闹。”沈瑞轻斥道,嘴上虽这样说,可心里却一片柔软,“不是让你在府中等为兄,怎么不听话?” 凌犀知道大哥是担心自己身体,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人一同坐于圆桌旁。 “大哥蒙冤,我岂能坐视不理?大哥,现在形式对你不利,你可否回忆起最近与何人有过生意往来,是数额不小的那种。” 沈瑞仔细回忆一番,“近期最大的生意,当属与于老爷的那批玉石生意。买家从徐州过来,和于老板有过生意往来,但于家没有足够的玉石,便作为中间人来牵线搭桥,赚中间差价。这桩生意从开春时就在谈,对方要的玉石量很大,故而一时未达成一致。前些日子终于开辟出新的玉石来源,谈成了,成交价应该是两千多两纹银。” 一从房中出来,凌犀未做耽搁,转头就去前堂,方才云翼说会在前堂等他。他到时,果然云翼和徐知府都在。他将与大哥的谈话尽数告知,不多会儿功夫,派去传于老爷问话的人已经折返回来。凌犀和云翼躲在后堂旁听,堂前只留下徐知府一人。 于老爷进门后恭恭敬敬的朝着徐知府行了一礼,“大人,您找于某是有何事啊?” 徐知府板着个脸,自从案子开始,他就没合眼,此时怨念聚的更盛,一拍惊堂木,“本官问你,七日前,你可是与沈府做过一笔玉石生意?” 于老板抬起头惊讶道,“于某不知大人在说什么?什么玉石生意?沈府的生意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凑上前的。” 徐知府再拍惊堂木,“你引荐徐州来的商人同沈瑞认识,促成玉石生意,可有其事?本官要实话。” 于老爷登时就跪下了,“大人明鉴,真的没有什么玉石生意。如果有的话,小人何故推脱呢,什么徐州商人,小人一概不知啊。” 凌犀在珠帘后听着,渐渐凝眉,他倒是没料到这于老板连生意的事都撇的干干净净,想来那个徐州商人早已经离开扬州了,无对证,只凭其一张嘴。 徐知府足足问了半个时辰,都未能从于老爷嘴里套出一丁点蛛丝马迹。在此期间,悄悄派去查找徐州商人的衙役回来禀报,近两月内根本没有从徐州来的生意人。 看来从于老爷这着手已经行不通了,凌犀想起指认沈瑞的账房先生,或许证人翻供是目前最快的法子。 徐知府听他的意思,摇摇头,“账房先生已经审问过很多次,他一口咬定是沈公子交代他做假账,再问还是一样的。” 凌犀却不这样认为,如果说于老板可能觊觎会长之位做此陷害,账房先生与沈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平日里还多得沈瑞照顾,为何会听于老爷指使,单纯为了钱财?可他此行做假证,就算成功,自己也会有牢狱之灾,给的赏钱又由何人去享? 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于老爷对他有恩,他为了报恩刀山火海都下得。二是他有把柄在于老爷手上,比他的性命还重要。 “账房先生在扬州城可有家人?” 徐知府摸着下巴思索,“他是当地人,府衙有调查过他的家室,家中尚有妻子和一儿一女。” 不待凌犀再言,云翼突然开口,“派人把账房先生的家里人请到衙门。” 徐知府来回看看两人,忙道,“是,下官马上安排。”言罢,提着官服下摆匆匆出了前堂。 堂中仅余下他们二人,云翼眸中露出一点柔色,“你想到什么了?” 凌犀转头,眨巴下眼睛,“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 第十五章 洗刷冤屈 以目前的形式和于老爷的行事作风,账房先生为其卖命很可能是因为后者,也是唯一能逼迫账房先生就范的筹码。 兴许是受到凌犀的感染,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露出一抹笑意,温暖恬静,令人如沐春风。 云翼也不禁多了几分笑容,“凌公子虽不接触朝堂事,却有颗七窍玲珑心,查案倒是一把好手,有为官的潜质。” 凌犀连连摇头,“殿下谬赞,我不过是突然想到罢了。入朝为官这等事我是从来未想过的。” 云翼听他话中有话,不经意间追问一句,“凌公子好像不喜朝堂之事?” 凌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他本身倒对朝堂无喜恶,但他的娘亲似乎对朝堂之事颇为敏感,也在潜移默化中不让他接触。 “娘亲生前说过,只望我平安喜乐,朝堂之地,多事之秋,面上看着光鲜亮丽,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命搭进去。”凌犀回忆起童年时光,不由笑得更加温柔,“殿下见笑了。” 云翼闻言却认真道,“令堂是有见解之人。” 凌犀提起娘亲,忍不住就会多说上两句,“是啊,娘亲她多识江湖朋友,见识宽广,不仅有江湖儿女的豪情,也有大家闺秀的才情。” 他自懂事起,家中就只有娘亲和姥姥相伴,娘亲从未提起过父亲,直到她临终前,才将父亲的名讳和生平简单告知。得知父亲死因后,凌犀想这大概也就是娘亲为何不愿让他入朝堂的缘由了。 寻找账房先生家人的衙役已然派出府,明面上由衙役出动,暗地里云翼遣了自己的侍卫去探查。账房先生的家人果然下落不明,衙役百寻无果,唯有一线希望寄托在云翼手下。 凌犀依旧住在徐府中静候佳音,在此期间他让阿九打听沈府近况,按理说沈瑞被捕之事一出,那些商会老板怎么可能还坐的住,势必要到府中大闹。可据阿九回禀,沈府近几日无甚大事,一切如常。 安心之余,凌犀不由感叹,那些商会老板可真沉得住气,不愧是做大生意的。 “公子,奴才把书放案上了,您要是想看了随时都能看。” 凌犀抬眸,就见阿九抱了一摞书进来,“哪里来的书?” 阿九把书码整齐,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是翼王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怕您在府中闷,知道您平日看书消遣,就从徐府上借了一些。” 凌犀走到案前,随意翻看两本,一本治国策,一本兵法。再往下看,还有诗集曲赋。到最下边露出一角与其他不同的册子,凌犀抽出来一瞧,登时乐了。 知府衙门里还有武林野史呢。 在沈府的日子,他为了打发时间确实不挑,什么书都看,上到治国□□,下到坊间话本,只要到他手里的他都看了。 “午间您小憩的时候,翼王殿下来过,看您在休息,没让奴才吵您。”阿九如今提到翼王殿下,不似刚开始那么怵头了。特别是看到他对自家公子百般照顾,心中已经认定翼王一定是个大好人。 没想到这位翼王看似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可心思如此细腻周到。兴许他本就是如此心细温柔的人,只不过因为身处皇室,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才不得不把自己包裹起来。 “下次翼王殿下再来,不管我醒着睡着,都告诉我。” 阿九笑嘻嘻应声,“好嘞。” 话音刚落,凌犀便听见外间动静,他率先绕出屏风,果然瞧见刚进门的云翼。 “殿下。” 云翼手上拿着一封信,信口是破过的,上来就交到他手中。 “账房先生的家人已经找到了,你所猜不错,他们确实在于老板手上。如今人已带到知府衙门,和账房先生见了面。” 凌犀大致扫了一遍信件,上面写着的是账房先生的口供以及他亲自按的手印,眼下有了翻供,大哥的清白终于得以证明。 见他面露欣喜,云翼又道,“来自徐州的生意人已经找到了。” 凌犀一愣,“他还没走?不是说没有从徐州来的商人?” “确实不是徐州来的,那人就是于老板花钱雇来演戏的,只为了坑沈家。于老板早就有意要夺会长之位,奈何无从着手便出此下策。”说着,云翼拿出另一份供词,“还有在彩灯节上的事,也是他所为。” 凌犀瞧一遍供词,暗暗称奇,原来彩灯节上被喷火表演吓到的人群是于老板买来的,为的是让他和沈府的人走散,好绑.架他威胁沈瑞让出会长之位,没想到出了岔子。 “此人用心歹毒,现已抓捕归案。” 凌犀抬头,“大哥可以恢复自由了?” 云翼点头,“当然。” 他们正说着,另一边,沈瑞由徐知府亲自陪同已经到了门外。 “凌犀!” 凌犀想要迎上去,沈瑞见状赶紧快跑几步,“你别跑,为兄好着了,什么事都没有。” “大哥受委屈了。” 沈瑞是沈老爷唯一的孩子,从小被寄予厚望,他也争气,样样优秀,何曾受过这等糟心事。 “不委屈,有凌犀替为兄奔波,为兄怎会还觉得委屈?”沈瑞转向云翼,拱手行礼道,“此次多谢翼王殿下出手相助,沈某以往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云翼看一眼凌犀,只道,“沈公子不必如此,本王从未放在心上。” 沈瑞却不肯作罢,执意要向翼王道歉,“大恩不言谢,改日若殿下得了空,可莅临沈府,沈某自当设宴款待,以答谢殿下恩情。” 云翼难得客套两句,小做推拒,最后还是答应了。 沈府一朝洗冤,沈瑞还是原来的会长,那些曾经来府上闹事要过钱的老爷们仿佛自动把往事掀了篇儿,依旧围着沈瑞转,极尽奉承之能事。 凌犀随沈瑞回到府中,回去后才发现书案上的那些书不知怎的也跟他一起搬回来了。他本想叫人送回去,可护送的侍卫却坚持称翼王交代过,书送给他,除非翼王亲自来,否则谁也不准把书接回去。 他寻思着大哥邀请过云翼做客,反正早晚得来,等其来时再还不迟。 于是这几日,他是书不离手,手不离书,倒是少了几分出府的心思。 “书再好看,也不能一直看,也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凌犀失笑,放下书册,乖乖喝药。 “大哥如何突然转变了态度,就因为翼王殿下此次鼎力相助?”凌犀了解自家大哥,他家大哥除去做生意,其他事情上多是直来直往,若是认定一人合自己意,就会掏心掏肺对那人好。若是觉得一人不顺眼,管他是谁,也绝不轻易妥协。 沈瑞听出自家弟弟的调侃之意,神色却显得严肃认真,“他是王爷,位高权重,得罪他自然没有我们的好。再者……”他看看凌犀,“若他是真心与你交好,未尝不是一把好的保护伞。” 凌犀虽然生在小镇,长在乡间,如今辗转到了沈府。他比凌犀年长几岁,早就在父亲口中知晓其身世,虽说现在人还待在沈府,可万一有朝一日留不住了呢?到时候沈府的手可能就伸不了那么长,谁来护其周全? 他原观云翼不是良选,是因为他看不透此人,不知此人何意。如今那人堂堂一个王爷,愿意为凌犀化干戈为玉帛,救下曾经多有冒犯的自己,可见凌犀在这位翼王殿下心中确实是有份量的。 凌犀眨眨眼,见沈瑞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像是一个送子远赴的老父亲,“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无事。”沈瑞抿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头,“为兄只是想,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你就长大成人了。” 凌犀狐疑的看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大哥奇怪的紧,好像他马上就要成家立业,远走他乡了。 正当他纳闷儿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相继出了屋子。 只见管家来回踱步,他面前站着阿九,还有一个陌生都女子,那女子双手紧紧揪住衣裙,似乎很是紧张。 “阿九啊,你怎么就带个外人进府了?就算你看她可怜,大不了给点银子。大公子交代过,府中不收来历不明之人。” 阿九挠了挠头,“可她都饿晕在门口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还有管家您看,她一个柔弱姑娘,给了她银子,怕是也要被人抢了去。不如您格外通融一下,留下她,在府里当个扫地丫鬟也好。” 管家叹声气,“不是我老顽固,不知可怜别人,实在是大公子有交代过。姑娘啊,要不我给你包点衣物干粮,再给你介绍个帮工的去处。” 阿九一抬头,赫然瞧见凌犀二人,立马跑过来,“公子,我们可不可以收留这位姑娘?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怪可怜的。公子您不是常说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凌犀越过他瞧向那位年轻姑娘,见她身上的衣衫褴褛,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唯有露出的脸和手虽然附有淤泥,但依旧遮掩不住清秀之姿。 此人看着不像是常年流落在外的乞儿,倒像是家道中落的小姐。 第十六章 蓝颜惑人 女子偷偷往兄弟二人的方向瞧,双手将衣裙捏的更紧,对上凌犀探究的目光,愣怔片刻,随即慌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凌犀见她如此紧张,放轻声调问道,“姑娘,你从哪来?为何会独身一人?” 女子低着头迟迟不肯说话,等了半晌犹不见回应,沈瑞皱眉道,“姑娘,我们是正经人家,不会欺负你,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是啊,姑娘,你快说,都说清楚了就可以有地方落脚了。” 在阿九的劝解下,女子终于开了口,“我是,是从外地来的,路上遇见土.匪,父母都被土.匪害死了,盘缠也没有了。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求能有个落脚地方足矣。” 凌犀打量着女子,若有所思。 阿九和管家看着女子,均露出同情之意,可他们到底要听主子的,于是都望向凌犀二人,听候安排。 “大哥,我们留下她吧。” 沈瑞诧异的看凌犀一眼,继而应道,“既然小公子发话了,就留下吧,给她找身干净衣服,领到后院邓婆子那分差事。” 女子俯身冲着二人行礼,自始至终再未抬头,随后便跟着管家他们去了。 等人走远,沈瑞才问起,“这女子的说辞过于简单,漏洞百出,你为何要留下她?” 凌犀眨了眨眼,眸里透着一丝狡黠,“她身上有故事,而且我觉得她不是个坏人。” 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看出许多问题,即便伪装得再深也能寻出端倪。他自问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的,惟有在翼王殿下那出了点岔子,比如这位殿下偶尔盯着自己的目光着实让人看不明白。 阿九跟去安置女子后便回来复命,那陌生女子自称小翠,梳洗一番后倒是与府中的俏丽丫鬟们看不出太多区别。因为沈瑞交代过,不可让她接触重要的差事,特别是关于凌犀的,故而邓婆子只分了些杂活给她。 接连几日,府中一切如常,府里的人已经快要忘记这档子小插曲了,沈府家大业大,谁还会时时记得一个新来的丫鬟。 “公子,您已经在院中待了好一会儿了,要是等会儿大公子回来看见您还在院子里,定是要怨我们的。”小仲紧跟在凌犀身后,寸步不离,生怕一眨眼把人跟丢了。 凌犀近来身体恢复的不错,看外面天气好便忍不住出来走走。他从后院厢房走到后门,竟还不觉得累,不得不承认翼王派人送来的补品功效确实不一般。 “放心,大哥不会怪罪你的,再待片刻我们就回屋子。”凌犀忽闻异声,侧耳道,“你听,是不是有猫叫?” 小仲抻长脖子仔细听,“好像是,从柴房那传过来的。” 凌犀寻着声音过去,果然看见柴房门开了一道缝隙,他轻步走近,透过门缝瞧见里面的景象。 一女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些吃的,正在喂跟前的一只猫。 小仲跟着看过来,“府里怎么会有猫?” 女子豁然转头,惊惧中把手里的吃食藏到身后。 凌犀推门进去,看到地上那只花猫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察觉到有人进来,一瘸一拐的往柴垛后面躲。 “我吓到你了?”凌犀认出女子就是那日进府的小翠,“这是你买的猫吗?” 小翠低着头,怯生生道,“公子恕罪,猫是奴婢前两日雨天时候捡来的,奴婢看它可怜才留它几天。如果公子不喜欢猫,奴婢马上让它走。” 凌犀失笑,“我何时说过不喜欢猫?既然捡了,便留在府里,你以后就照顾它吧。” 小翠抬头,像是惊讶于自己听到的,看着凌犀发了会儿呆,“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公子,该到喝药的时辰了。” 凌犀瞧一眼身后的小尾巴,回来冲小翠点点头,随即转身出了柴房。 喝药为大,就算大哥不盯着他,还有一众人提醒他,索性药不苦了之后,他喝药也变得容易许多。 “公子。” 凌犀抬眼,看阿九一身风尘仆仆的,不由笑着轻斥,“背着你家公子我去哪玩了?” 阿九嘿嘿笑两声,老老实实过来倒水讨好,“奴才是出门帮老李头推车去了,可不是去玩,而且啊奴才还听见一件事。” 凌犀表面上说他,其实心里也愿意听听坊间传闻,打发时间的事多一件是一件。 “在茶馆听的?” 阿九摆摆手,“可不是听说书先生讲的,奴才是听街边卖面人儿的商贩说的。城东杨家一夕之间,上下三十七口被灭门,这事知府衙门压着,可事情太大了,少不了走漏风声。百姓们不敢明面上传,但背地里还是会说。” 凌犀听着听着凝了眸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罪大恶极之事,许是他在府中养病,旁人也不同他说这些,专挑有趣的好玩的给他讲。 “衙门有动作了?” 阿九努力回想,“好像是有人击鼓鸣冤,说是见到过凶.手,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这样灭门的手笔,如果不是仇杀,就是为了争夺某种东西,例如家传宝物。若是有人撞见凶.手,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云翼答应大哥他日赴宴,却迟迟未登门,是不是也是因为此事? 阿九瞧见自家公子凝眉出神,忙拍拍自己的嘴巴,“都怪奴才,没事同您说这档子凶恶事做什么,还让您费神。” 正当这时,送还药碗的小仲去而复返,一溜小跑,似是有急事禀报。 “公子,翼王殿下来了,现在会客厅,大公子请您过去。” 难不成真是想起谁谁就到? 凌犀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自己待在房中多是着里衣,靠在床头,盖着被子,顶多再披件外袍。现下贵客登门,他少不得要整理一番。 等他到了会客厅,云翼和沈瑞二人相对而坐,似乎是等候许久。桌案上摆着两壶酒,却不见一道菜。 “殿下。” 抬眸瞧见凌犀进门,云翼略一点头,继而对着沈瑞说道,“可以上菜了。” 原来是在等他啊。 凌犀坐在两人中间,他看那两人跟前都有酒盅,唯独他这没有。菜肴一道接着一道往上端,不一会儿功夫便摆满一桌。 从菜品上看就可见宴席之郑重,八宝鸭,凤尾鱼翅,金丝酥雀,多的是诸如此类的荤菜。 “舍下简陋,还望殿下不要嫌弃。”沈瑞端起酒盅,先干为敬。 云翼随后饮下,“沈公子客气。” 凌犀看看自己跟前,只有一碗鱼汤,难道让他以汤代酒? “凌犀,先喝几口冰糖山楂粥,开胃的。”沈瑞盛出一碗放到他面前,就连汤匙也放到特定的位置。 云翼目光流转,随即夹了几筷子清蒸鱼肉放到他碗里,“这个清淡,可以多吃。” 凌犀左右看看,无奈笑道,“殿下和大哥不必只顾我。” 往常只要是两兄弟同桌用饭,沈瑞都必定要记着凌犀先吃,替他布菜加菜已经成了习惯。眼下见此情形,沈瑞抿唇笑了笑,将这照顾人的差事不动声色的让给了对面的翼王殿下。 而云翼做起这事倒像是手到擒来,娴熟的很,根本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 可能是之前习惯了某人亲手喂药,如今这人亲手夹菜,凌犀也没有感到不自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识得多年的故交。 凌犀吃的差不多了,见云翼还要夹菜,话锋一转,“我听说了杨家的案子。可有眉目?” 云翼终于停下夹菜的行径,“昨日有人击鼓,称自己知道内情,并且撞见了凶.手。衙门画师根据他所述画下疑犯画像,徐知府正派人张贴缉拿告示。” 凌犀挑下眉,这证人不止撞见凶.案现场,还知道内情? “内情是如何的?” 换一个人问这问题,云翼说不定就将人抓回去当成可疑人士了,但这话是凌犀问出来的,他当然是知无不言。 “此人称灭门杨家的凶.手是杨家独子的未婚妻周雨。杨家独子身患残疾,没有名门小姐愿意下嫁,于是让人找了一个无父无母的贫家女。周雨在杨府住了一月有余,如果不是出此祸事,再过几日就是杨家娶亲的日子。” 凌犀思索着,“也就是说,这位证人的意思是周雨不愿意嫁给杨家公子所以灭了杨家满门?” 云翼见他不动碗里的菜了,随后把手边的糕点推过去,“按照供词,周雨先收了杨家给的钱,安葬父亲,然后和城里的一个铁匠暗通款曲,合计下毒灭了杨家,妄图夺取杨家财产,和情郎远走高飞。” 还有此等事? 凌犀拿起一块酥酪,“那铁匠呢?” “铁匠已经身死家中。” 凌犀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沉思,除去击鼓鸣冤的那个证人,其他都是死无对证。 “何人在此?” 三人面面相觑,同时起身出了房门。 云翼看一眼守门侍卫,“出何事了?” “回殿下,方才有人朝着这里窥探,属下发现后,那人就跑了,要不要属下去追?” 云翼才要开口,凌犀眼波流转间已经有了猜想,他一把抓住云翼的衣袖,“我好像有点头晕。” 第十七章 三年前的武林第一 就在所有人都被凌犀引去注意力的间隙,那道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侍卫再三请示道,“殿下,属下现在追还能追的上。” 而此刻的云翼垂眸瞧一眼凌犀拉住自己的手,再抬眸盯人。 “怎么会头晕?为兄去请郎中。”沈瑞扶住凌犀,满脸担忧。 凌犀依旧抓着云翼的衣袖不放,一双眸子望着云翼,话却是对沈瑞说的,“大哥不必忧心,我回房休息片刻就好。” “我扶你回去。”言罢,云翼环住他的肩膀,将人带进自己怀里,说是搀扶,实际几乎是半扶半抱了。 侍卫杵在原地,愣愣的盯着几人远去,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方才追他还有把握,这会儿恐怕连一根头发丝都落不下了。想他们王爷何时在什么事情上犹豫过,今日真是见了鬼了。 扶人的差事由云翼夺去,沈瑞在外踱着步子,忧心不已,最后还是叫了郎中来,听闻没有大碍才彻底放下心。 云翼合上房门,转身回到床畔,见他气色如常,才开口道,“凌公子是在护着什么人吗?” 凌犀低头浅笑,“我就知道糊弄不了殿下。” 但是他拦下云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件事终究是需要云翼去处理的,左右要向其坦白。 想来他拖住人的伎俩十分拙劣,但他却莫名笃定一定有效。 一听真有这么个人,云翼登时蹙起眉,除了沈家的人,谁还有这么大能耐,让眼前人放在心上?还为其打掩护? “我只是觉得杨府灭门一案事有蹊跷,突然出现的证人也有诸多疑点。殿下不觉得吗?”也许徐知府可能会被糊弄过去,但云翼一定不会。 “确实疑点颇多,证人现被留在衙门,待水落石出再放其归家。” 这时,阿九突然敲门进来,见到云翼也在赶忙行礼,“参见翼王殿下,公子,您让奴才时刻关注小翠的去向,奴才方才见她想要从后门出府,已经将她拦下。” 凌犀点点头,“好,你将她带过来。” 云翼听到名字,眉头皱的更深,直到阿九把人带进来,他亲眼看到小翠时,眼神已经变得近乎冷冽。 小翠刚一抬头,就被云翼吓一哆嗦,继而把头埋的更低。 “你不要害怕,殿下是好人,是来帮你的。”凌犀轻声道,“小翠,或者我该称呼你周雨姑娘。” 周雨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继而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人,求求公子,不要送我去坐.牢。” 凌犀本不想把人吓到,可还是难以避免的吓到了,他几不可闻的叹声气,“周姑娘,你先起来,如果我要送你去牢房,方才怎会帮你打掩护?又怎会私下叫你来?” 得知有人在前院偷看时,凌犀已然猜到是她,若是当场抓了人,势必要兴师动众带人回衙门,如果找不出别的证据,周雨的处境会很危险。可若是将人私下交给云翼,待水落石出时再让她出面更为稳妥。 周雨逐渐被凌犀说动,虽未起身,但好在已经肯抬头说话。即便她得知坐在凌犀身边的人是亲王,也不再像刚才一样惊恐。自误打误撞进了沈府,得沈府收留,第一眼见到凌犀时,她就直觉这个神仙般的小公子能救她。就算这位亲王殿下再如何令人望而生畏,在凌公子身边都仿佛有一丝收敛。 “杨家大公子是个好人,虽然我不曾对他生情,答应嫁给他也是为了安葬父亲,但我绝对没有害他的心思。” 云翼静静听她讲述前后经过,与击鼓鸣冤的证人证词出入甚大。当下没有第三个人证明他们谁说的才是真,可谓是死无对证。 “你知道胡铁匠吗?” 周雨连连摇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铁匠,请王爷明察!我亦不知自己是如何逃过一劫的,只知道自己醒来时,杨府起了大火,尸.骸遍地,我好不容易才从火海中逃出来。” “如今城里恐怕已经张贴了缉拿告示,周姑娘继续待在沈府实属不妥,殿下,不如先将她安置在别处,再慢慢探查。”凌犀起来想去,只有这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云翼点头应下,“人在我这,你放心。若她是冤枉的,定然保她安然无恙。” 凌犀莞尔道,“我自然信得过殿下。” 他没有追问云翼会把人安置在哪,他相信他会处理的很好,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通缉令依旧张贴在街市上,百姓们再也打听不到关于案情的进展消息,剩下的也只有坊间的各种猜测。凌犀早已经吩咐下去,令沈府上下守口如瓶,抹去了周雨在沈府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沈瑞近日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完成了一桩大生意后,难得有空闲可以多些时间陪伴凌犀。 听总去茶馆听书的阿九说,茶馆里来了个新的说书先生,堪称一绝,自他来了以后,茶馆的生意较往日更好了。 每每阿九欢天喜地的转述说书段子时,凌犀都会面带笑容安静的听着。沈瑞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终于有一日,他安排好一切,带凌犀去了茶馆。 沈家预订的雅间自然是精挑细选的最佳位置。兄弟两人一进去,茶水、糕点立马送上桌。 凌犀瞧了瞧楼下,他们坐的位置刚好对着说书台子。此时,一位白胡子老翁走上台,往那案后一坐,底下的茶客瞬间安静。 醒木拍响,老翁开口道,“今日我们来说说三年前的武林大劫,幽冥谷被灭,宝藏图遗失。” 茶客们鼓掌叫好,老翁兴冲冲开讲。凌犀手上一顿,抬起眸子。 老翁捋一把胡须,摇头晃脑,娓娓道来,“话说景瑞年间,武林突生浩劫,幽冥谷谷主不知从哪得来一张宝藏图。据传言,这宝藏图是异族留下来的,藏有堪比半壁江山的宝物,得之便能富可敌国。如若叫哪方势力得了去,自立为王也指日可待。但宝藏图只有一小部分,幽冥谷为寻其余的宝藏图,到处造下杀孽,无恶不作。” 说着说着,老翁端起茶杯细细品起来。 下面的茶客正听到兴头上,老翁却突然停顿,吊足了台底下人们的胃口。 终于有人忍不住朝着台上问道,“武林正道就没有人能制住这个幽冥谷谷主?” 老翁放下茶杯,笑着摇头,“幽冥谷谷主功法深厚,岂是一般人能左右的?再者说,幽冥谷可不是光明正大之辈,惯常使用暗器和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让人防不胜防。武林中人不是没有同仇敌忾,可头一次攻打冥谷伤亡惨重,武林盟主重伤身亡,再之后便没有人敢轻易对上幽冥谷了。” 底下又有人道,“那幽冥谷是怎么灭的?” “诶,这正是老朽接下来要讲的地方。”老翁卖了半天关子,不紧不慢的继续讲,“就在三年前,一位白衣少侠凭空出世,此人头戴斗笠,神秘异常,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但其手上的灵渊剑一出,几乎无人能敌。此人单枪匹马闯入武林浩劫,与幽冥谷谷主决战于不归山。经过四天三夜的厮.杀,谷主死于白衣少侠剑下,幽冥谷群龙无首,被武林其他门派一举歼灭。后来那名少侠再也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而幽冥谷手中的那张藏宝图也没了踪迹。” 有茶馆常客问道,“先生,为何今日会讲起这段?” 老翁意味深长的笑笑,“自然是因为近日扬州城杨家被灭门一事,有传言道,杨家有个传家宝,正是其中一块宝藏图。杨家被祸事到底缘由如何,其中门道多了去了。我们言归正传,关于之后,那位白衣少侠是何去向,坊间传言无数,单老朽知道的就有不下十种版本,到底是都是什么版本呢?” 老翁一拍醒木,“请听下回分解。”说罢,也不管台底下怨声载道,自己慢悠悠的走回台下去了。 沈瑞悄悄看向凌犀,“不愧是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知道的还挺多。” 凌犀笑而不语,继续品手里的茶。 说书人才退下,后面紧跟着上来一个唱曲的姑娘,还不等人们鼓掌欢迎,忽然闯进来一群人,将茶楼团团围住。 姑娘抱着琵琶退到角落里,百姓们纷纷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在这时候做出头鸟。 凌犀瞧见他们的侍卫着装,再看为首之人正是翼王身边的人,不由一愣。 几个侍卫七手八脚的将一名男子从茶桌上揪下来按在地上,引得周遭百姓惊叫连连。 “头儿,凶.犯已经擒住。” 男子挣扎着要抬头,却被侍卫踩的死死的。 “什么凶.犯,你们是谁?光天化日居然捏造事实诬陷良民!” “良民?” 话音刚落,凌犀随着声音往门口看去,果然瞧见有道影子逆着光线而来,余晖渐渐自他身上褪去,显露出真容。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