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炮灰骑士遇上退休大魔王》 遗失古堡中的魔鬼 遇到魔王的第一步 方尖镇上的酒馆里,一群无所事事的村民围在吧台周围喝得酩酊大醉,克林站在这群人中间,手里的桦树汁与他们比显得格格不入。 不久前,他因为一则预言被教皇派来方尖镇,可半个月过去了,克林什么也没发现。 …… “龙出现了!啧啧,你们这些乡下人什么都不知道,在密林尽头的古堡里——我亲眼看见的!嗝……” “老家伙,你他妈是喝昏了做梦见着的龙吧!哈哈哈。” 酒鬼们的醉话断断续续传到克林耳朵里,他撇了一眼那个喝得面红耳赤的,挪动脚步,稍稍凑近了些。 …… “滚你妈的,就在上周,半夜里,整片天都被龙喷出的火烧亮了,那他妈绝对是龙!我赌……”说话的老酒鬼醉醺醺地趴在吧台上,手里的杜松子酒大半都泼在了络腮胡子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35个泰勒币!” 银币全部被拍在吧台上,几个子滚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克林摩挲着玻璃杯若有所思,至于龙?这玩意只出现在传说里,倒是有不少蠢蛋指着恶魔喊龙的。 吧台上的银币很快被旁边的人摸走,可脑仁都泡在酒里的老酒鬼对此浑然不知,他连忙招呼酒保给杯子再添点杜松子酒,趁乱捡了些小便宜的酒保则偷偷摸摸向哄笑的人群挥手。 “哈哈哈,老乔尔疯了,走吧,走吧!” 吧台周围的人一哄而散,只剩下几个装着酒的木杯。 “呵!冒失的小子们,等龙真的出现,准把你们吓尿裤子……” 见没人再对自己的故事感兴趣,乔尔摇摇晃晃伸出手臂想要够到他们遗留下的酒杯,却不小心将压在胳膊底下的最后一枚泰勒币扫落在地。 银币在酒馆遍布污渍的石板地上滚了一圈,撞上克林的靴子后最终停下。 “真是活见鬼……”老家伙骂骂咧咧着,终于够到了一个酒杯,但错手把浑浊的酒液通通倒在了结缕的头发上。 “你说你见到了龙?” 叮的一声,那枚银币被捡起并丢回了乔尔面前,克林坐到了他旁边。 “噢……就在上周,在北方密林的尽头——”见又有人对这故事感兴趣,乔尔立马来了精神,他稍微坐直了一点,口齿不清地向下一个人炫耀自己的传奇见闻。 克林摆手拒掉酒保递过来的酒,打断乔尔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我不信,除非我亲眼见到。” 扫了兴的乔尔用他那浑浊发黄的眼睛乜了眼兜帽底下的脸,发出不屑的声音,“切,小鬼你知道个屁!” “那我们来打个赌。”克林摊手,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被丢到吧台上,“250个泰勒币——古堡里根本没有龙。” “打个赌哈——小子,你叫什么?” “克林。” “那你输定了,克林。” 凳脚划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乔尔抓住布袋打算站起来。 克林见他上钩,不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来,可下一秒老乔尔却如同一麻袋土豆般斜着滑倒在椅子旁。 周围剩下的几个人又大笑起来,老家伙却脑袋靠着木凳,一副要醉过去的样子。 克林见状赶忙弯腰推了他两把:“嘿,嘿,嘿你可别睡过去。” 乔尔哼了一声,像滩烂泥一样动了动。 “喂!”克林想去拽他的胳膊,不过这时老酒鬼却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己颤颤巍巍爬了起来。 “谁……我骗你……你钱了?!”乔尔推搡了一把身边的克林,“我,我带你去看……看龙!兔崽子!” 说完,他一步三晃地朝酒馆门口走去,吧台后的酒保见此情景,赶忙放下手里的木杯,打算追上去讨要乔尔的酒钱。 可还没等他走出两步,肩膀却被克林抓住。 “伙计,你刚刚可摸了不少子。” 几缕浅金色的头发从酒保眼前闪过,在他愣神的当口,老乔尔和披着斗篷的克林便消失在了门口。 小镇钟楼的钟敲了六下,外面暗沉沉的,下着雨夹雪。 冷飕飕的北风呼啸。 老乔尔攥着那只钱袋子,扭头看了眼身后逐渐模糊的小镇,随后,贼溜溜地将视线游移到克林腰间的佩剑上。 克林不动声色地将斗篷拨了拨,露出更多的剑身,老乔尔见状,赶忙低头裹紧身上的鹿皮披肩。 周围都是光秃秃的树林和一些无聊的矮灌木丛,当镇子彻底消失在雨雪中时,他们也走到了脚下这条小路的尽头。 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两人停下脚步,老乔尔指着北方的天空说到:“好了,穿过这片森林就是古堡,龙就在那里面。” 他说完便转身想要开溜,却被身旁的克林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伙计——是我们一起去找龙,” 他把一起这个词咬得很重,并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量。 “小鬼你懂个屁。”乔尔想挣开胳膊上的手,他骨头在隐隐作痛,危言耸听地叫道:“晚上的时候绝对不能闯进密林!” 这个理由显然是用来骗小孩的,克林眼见着自己250个泰勒币要打水漂,他连忙伸手去抢老乔尔怀里的布袋。 “那你得把钱先还给我!” 可乔尔死都不撒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你个狗娘养的!” “操!” 他们开始在密林边缘毫无风度地互飙脏话,就在二人纠缠之际,突然一道伴着血腥恶臭的气流由密林深处直划而来。 “锵”的一声,火花四溅,气流撞上泛着寒光的剑锋后分成两半,原本冲着二人的生锈箭头生生改变了轨迹方向,直插进一旁的树干中。 克林横握着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斜插在冻土中的半截箭矢。 正是他方才拔剑拦下了刚刚直射而来的箭矢,而老乔尔则被他一脚踹向安全处的树下。 “□□——”被踹飞的乔尔张口便骂,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对方举剑,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向自己所在方向直刺而来。 乔尔的惊呼还未出口,一声沉闷的金属敲击音便在这片密林周围响起。 原来克林此次攻击的对象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乔尔身旁的一道黑影。 克林被震开数米,他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那东西。 他是哈法利斯公国教廷的骑士,曾与不少非人生物战斗过,不过这一个是在有些怪异了。 这玩意看上去像是某个城堡的守卫,穿着因为锈蚀而变得破烂的铠甲,身高约有7英尺,浑身上下散发着死老鼠的臭味,它右手握剑,左手持盾,而最为诡异的是,那枚锈迹斑斑的盾牌中央居然镶嵌着一张活生生的人脸,它污秽的披风在风中翻滚。 克林深吸一口气,抛开脑子里的诧异,翻转左手手腕,摆出进攻架势,右手扯掉系在脖子上的斗篷系带。 漆黑的布料如同折断翅的渡鸦一般飘落在地,兜帽下克林露出的那张脸甚至不能用年轻来形容。 这只是一个稚气未脱,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金发在昏暗的环境中似乎闪着光,白皙的面庞让他看上去更像是哪位亲王溺爱着的养尊处优的小儿子,而非一位摸爬滚打,猎杀恶魔的骑士。 克林一头柔顺的金色卷发被寒风吹乱,在那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所以,你是什么恶魔喽啰。”克林语气轻蔑,并用剑锋指了指对方盾牌上镶嵌的苍白人脸,“不得不说,你的时尚品味烂到家了。” 说完,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向恶魔守卫比划了每个街头混混都酷爱使用的手势。 可盾牌后的恶魔对他的挑衅无动于衷,弧顶桶盔上的十字裂隙后,闪过一道不详的红光。 “铛”一声,两把重剑交锋。 克林并未占得先机,他双手紧握剑柄,落于守方,两剑相交之处擦出零星火花。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克林的剑有些轻微颤抖,他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嘴上却依旧嘲讽着:“你闻起来就像一条臭水沟。” 就在两剑僵持之际,又有一支箭矢从密林深处破空而来,直射向克林的脑袋。 “见鬼了!” 克林骂了一声,当机立断撤掉腕部力量,选择用最狼狈的脱身方式,转身向右侧翻滚。 “铛” 箭头不偏不倚射进守卫头盔上的十字裂隙中,可那东西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是举剑,机械式地向正要起身的金发少年劈砍。 不过这回克林学聪明了,他并未像先前一样鲁莽蛮干,只是选择再度侧身避开攻击。 恶魔的这次攻击扑了个空,生锈的铁剑深深斩进冻土中,而克林则趁这空隙,迅速起身闪到它身后,将手中锋利的剑刃刺入头盔与铠甲的连接处。 生锈的弧顶桶盔重重砸落在地,而恶魔魁梧的身躯字面意思上的成为了一滩烂泥。 克林还没来得急仔细去看地上那滩散发着腥臭的暗红色烂泥,抬眼便发现在森林边缘,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举着火把的恶魔。 雪粒变得越来越密集。 克林挥剑甩落剑刃上的污血,嘴角上扬,冲不远处的恶魔露出一个有些欠揍的笑容。 “怎么?又一个臭水沟兄弟?” 有了对付上一个的经验,克林解决起这个来得心应手。 剑刃从后颈穿过,恶魔在克林脚下成为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血色烂泥。 见此情景,克林连忙后退两步,可靴子上还是粘上了些污血。 “真见鬼。”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将剑收回剑鞘,想到还在树下的老乔尔,克林立即转身前去寻找。 粗盐似的雪粒在空中杂乱地飞舞,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北风的声音。 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见克林醒来,抽出了塞在克林嘴里的食指与中指 “该死的!”克林见到这情景,不由紧张起来,高声喊到,“乔尔,乔尔!你该死的跑哪去了?” 他沙哑地呼唤模糊在风的狂啸中。 克林烦躁地揪了一把头发,不死心地在树周围又转了两圈,可冻土上只有泥泞。 他瞬间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中,正在他心慌意乱地猜测乔尔的下落时,眼角余光处忽然闪过一道银色。 那是一枚泰勒币,因为地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它散发着银灿灿的闪光。 克林弯腰捡起银币,顺着它的方向向西望去——逐渐暗淡的天幕下,一个黑色的人形剪影正以滑稽的姿势狂奔着。 “操!” 意识到白担心了一场,克林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原来在他拼死拼活对付那些恶魔时,鬼精的老乔尔早就卷着那袋泰勒币溜之大吉了! “下次别让我在大街上看到你。”克林恶狠狠地向乔尔渐行渐远的背影比划了个中指,“否则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显然这样的威胁无关痛痒,克林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桶盔,这又让他的靴子溅上了不少污渍。 他嫌弃地蹭了蹭靴底,随后气呼呼地捡起地上尚未熄灭的火把,朝着森林走去。 “龙是吧?”克林自言自语着,“我可不信这鬼地方会有什么龙——恶魔倒还差不多。” 克林举着火把向北横穿密林,感谢出发时女巫送给他的魔力指南针,靠着这发光的小玩意,克林才不至于在密林深处迷失方向。 途中他一直警惕着那些古怪的恶魔守卫,可这玩意再没出现过,这不免又让克林有些担心起老乔尔的安危来。 手中怀表的指针指向12点,雨夹雪彻底变成鹅毛大雪,他白色的狼皮披肩积起一层厚厚的雪花,克林终于走到了森林边缘。 现在可以确定,起码在遗落城堡这件事上,老乔尔没有鬼扯。 火把摇曳的火光映亮冻土上几块破损严重的石砖,断垣残壁向远处延伸,在黑暗中勾勒出古怪巨大的尖角群。 这种不符合常规的建筑外形给克林带来了扭曲的诡异感,他皱起眉头,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顺着砖石的痕迹,他谨慎地走进了这片黑色中,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周围寂静无声。 克林小心翼翼地在这片诡异的黑暗中摸索前进,最终在一扇巨大的木质拱门前停下。 门缝下流出的血液几近凝固,在亮光下散发着刺眼的腥气。 一阵恶寒从体内升起,克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油然而生的吊诡恐惧感让他的胃开始抽搐,而理智则告诉克林——快跑。 他不明白这种近乎无法控制的情绪从何而来,克林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相反,他见过比这扇破木门和这滩该死的血更恐怖,更离奇的场景。 他遭遇过魔鬼,也直面过亡灵,并将大部分非人生物都砍成碎渣。 克林是教廷最优秀的骑士,他理应无所畏惧,为了责任与荣誉,他也不能就此放弃。 “咯吱”一声,生锈的铰链转动,克林推开了那扇门。 迎面而来的温热血腥让克林喝下去的那半杯桦树汁瞬间涌到了嗓子口,他不停咽下嘴里过多分泌的唾液,不让自己丢脸地吐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克林小声嘀咕着,屏住呼吸走进大殿,借助火光,他看见地面铺满污血,上面堆叠着无数畸形的断肢残臂。 而一颗尾端拖着神经的眼球正静静卧在他的脚边,比人的拳头还大,克林差一步就踩上了这颗眼球。 “这是个屠宰场吗?”克林咒骂着,英俊的五官全部皱在一起,他向旁边迈了一步,打算绕过那颗眼球。 “砰”! 眼球凭空爆炸,恶臭的黏液炸了他一头一脸。 “我操,我操,我操!” 克林如同炸毛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他赶忙抹了几把脸,指间全是那些黏糊糊的半透明液体。 可去他的预言吧! 克林现在只想扭头就走,但出发前教皇的叮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只好咬牙,呲牙咧嘴地继续向前。 绕过一道立柱,突然出现的光灼痛了克林的双眼,他勉强向大殿中央的王座方向看去。 …… 瞬间,克林双膝发软跪倒在地,将胃里的桦树汁全呕了出来。 后背的衣料被冷汗浸湿,他的心脏像是被烧红的匕首剜去一块,激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这是什么! 克林双臂颤抖强撑着自己的身躯,跌落在地的火把被血浸灭,他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却依旧梗起脖子,勉强将目光再次锁定到王座上。 祂有着巨大的骨翼与尖角,浑身上下萦绕着蓝紫色的刺眼光芒,那张可怖的脸模糊于这种实质的力量后。 威压从四面八方袭来,危险在血腥的空气中几乎凝成实体,克林不敢直视这个东西,意识疯狂催促着他赶快逃跑,正在他挣扎决择之时,那东西的脸转到了克林所在的方向。 这是诞生于生命之初最原始的恐惧,克林瞬间垂下头,他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将胃内容物吐得一干二净,并在刹那放弃了一切自我意志与抵抗,如同被天敌盯上的猎物一般,僵直在原地,引颈受戮。 …… 预想的死亡并未到来,克林觉得自己跪了很久,可怪物却没有任何动作。 在这段间隙中,他稍稍抓回了些理智,克林依旧被恐惧控制,但心中却莫名蒸腾起混着羞耻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如此不堪? 克林再度看向怪物,它周身散发的刺眼光芒似乎暗淡了些。 怪物在巨大的石质王座上坐下,并用一只翼爪撑着脑袋,非人的可怖身躯显示出一种属于人类的饶有兴致来。 而这种近乎于羞辱的行为激怒了克林,他的眼前一片鲜红,他猛然感受到愤怒,对怪物的愤怒,对自身无力的愤怒。 这助长了那缕火苗,它开始熊熊燃烧,最终将血液中奔腾着的恐惧化为灰烬。 砍死它,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回荡,把这个狗娘养的砍成渣! 克林凭着蛮力与坚韧硬生生拄着剑站了起来,汗湿的金发紧贴着前额,惨白的脸上溅着一串血污,可那双海蓝色的眼中却燃烧着能摧毁一切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克林握剑的左手因为血液有些打滑,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冲向怪物的决绝与果断。 “铛” 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的虎口被震出鲜血,手中那把由矮人制成的宝剑断成两半。 而克林甚至都没有砍到怪物丝毫,那号称世界上最坚韧的钢材便被怪物周身笼罩的力量场震断。 “这……他,这怎么可能……” 空中握着半把残剑的克林甚至没来得及过多惊讶,随即便被怪物卷起的气流扇飞。 剧痛从后背袭来,他听见了肋骨碎裂的声音。 克林被怪物挥手产生的气流重重拍飞在大殿石柱之上,几粒石屑从上面落下,还没等他因为重力掉落在地,闪着寒光的半截残刃便破开污浊的空气,穿透克林的胸膛将他凌空钉在了那根石柱之上。 怪物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刚刚只是挥手赶走了王座旁一只讨人嫌的牛虻。 大量血液从克林口鼻中涌出,胸口全然是麻木的,他被自己的血呛的咳嗽起来,可每咳一声,那横插进胸膛的剑刃便向上多割开血肉一寸。 克林以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下滑落,剧痛以及大量失血使他眼前出现幻光。 ——就这样了吗?如此弱小,如此无力?克林,真是可悲。 有声音在他脑海中挑衅着。 不,不,不…… 克林睁开半合的双眼,他喘息着,颤抖地抬起左手,握住沾满鲜血的剑刃。 ——那就展示你的力量。 克林试图抽出穿透自己身体的利刃,他的手掌被割开,骨头蹭在剑刃上,发出酸人的摩擦声,但克林的努力并非全无作用,把他钉死在石柱上的剑正在松动。 ——没错,好孩子,就这…… 突然,一种刻骨的寒意由心脏处蔓延,克林眼前一黑,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在做梦,克林梦到哈法利斯王国繁荣的首都,穿着白色长袍的教皇站在玻璃彩窗前,已经去世的奶奶一闪而过,最后是个黑发少年,他回头朝克林微笑,并伸出右手招呼着他。 他感觉到了温暖,柔软,舒适,除了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外,一切都显得无比美好,似乎这点难受也可以忽略不计。 似乎…… 咽喉处的异物感在增加,同时克林觉得满嘴都是泛酸的腥甜腻滑,他有些呼吸不畅,更多的则是反胃感,于是克林开始挣扎起来,反射性地用舌头推拒着嘴里的东西。 他想甩头,但脑袋却昏昏沉沉动弹不得,他又想咬下去,可下颚像是被钳制着。 这种不适伴随着克林愈发激烈的抵抗变得难以忍受,滑腻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呛进了他的鼻腔,而那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终于让克林从梦境中清醒。 面前是一个银发男人,他见克林醒来,抽出了塞在克林嘴里的食指与中指。 你是谁? 大魔王变成人了 修长的手指从克林微张的双唇间抽离,几滴血从指尖落下滴在腻白的脖颈间。 发生了什么?这是谁?他在对我做什么? 从梦中醒来的克林一脸茫然,他靠着羽绒枕急促地喘息着,身上的亚麻盖被因为他的挣扎而滑落,略显单薄的胸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克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扭头试图追随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随后他注意到男人鲜血淋漓的右手,以及手腕上那道滴着血的狰狞伤口。 他这是在把血喂给我喝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克林大脑中,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满嘴的腥甜味道,可怜的胃也在这时提出抗议。 哪个变态会怎么做?! 克林此刻的表情好比吞了半只蟑螂,他皱眉吐着舌头,开始在床上左扭右转,希望找到一个能让他好好吐上一吐的地方。 可他的愿望很快就落了空,那男人上前一步,左手摁着克林的肩膀,轻轻松松便控制住了他的动作。 受到挟制的克林立刻奋起反抗,他挣扎着,抬头向始作俑者恶狠狠地瞪去,却在对上他的眼睛后愣住了。 这是一种无法言表的美丽与凌厉,男人的面容轮廓即便是王国最杰出的雕塑师也难以描绘分毫,灰色的眼睛下似乎酝酿着风暴,而他周身散发的带着压倒性力量的威压则让克林感到十分熟悉。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震怒,混杂着疼痛的记忆瞬间涌入克林的大脑,他感到头晕目眩——蓝紫交织的光芒,贯穿身体的剑刃,以及模糊的恶魔面容不断在他脑中闪烁。 “你!”克林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是你!” 教廷的书籍中常有恶魔变成人类的叙述,而直觉告诉克林,眼前这个银发男人就是那个把自己揍个半死的可怕恶魔,所以即便这玩意儿变得再怎么好看,也阻挡不了接下来克林恼羞成怒后的口不择言。 “你就是那个杂种恶魔,下水道里的臭虫……” 他用毕生所学的脏话咒骂起来,由于双手受到挟制,所以用腿疯狂踢蹬,力图能踹上对方一脚。 克林这种呲牙咧嘴的反抗,在男人眼中就好比幼犬被揪住脖颈提起来后的叽歪乱叫,连虚张声势的作用都起不到,但那一连串不带重样的脏话却成功让他皱起眉头。 “你毫无礼貌。”摁着克林的男人开口,带着矜贵的嗓音优雅且傲慢,仿佛只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滚,放开我!” 克林骂得嗓子都快哑了,却还是被牢牢摁在床褥中,正当他扭头去咬对方的手腕时,男人突然收回了手。 克林还没反应过来,随即男人便一把掐上了他汗湿的脖子,并顺势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克林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呛了个半死,视线得变得鲜红,胸膛里被刺穿又被□□的肺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血液冲破眼底的血管,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出血。 “我的名字是赫拉斯。”男人的冷淡的声音在克林耳边响起。 这名字真是蠢透了,克林很想出言嘲讽,可除了喉咙里的“咯咯”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由于缺氧,克林开始胡思乱想——王宫厨房里被抓住脖子的大鹅,孤儿院里揪着破布娃娃脑袋的小姑娘们走马灯似得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记住了吗?” 男人的声音在克林意识模糊时再次响起。 随后克林被摔回枕头上,窒息造成的痛苦从肺部蔓延至全身,血从贯穿身体的伤口中涌出,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那道伤口有多痛,只是胸前绷带不断被温热液体洇湿的感觉诡异到爆炸。 所幸窒息带来的濒死感在逐渐消退,克林虚弱地蹭着枕头,大半张脸都粘着未干的血迹,鬓边的金发更是被血糊得一团糟。 “好,行。”两次濒死体验终于让克林老实了一点,他收起些许反抗之心,在当前形势下选择短暂妥协,“赫拉斯对吧,你接下来想怎么处置我?” 在任何传说记载中,恶魔都喜欢折磨人类取乐。而对方对付起自己来就如同猫捉老鼠般游刃有余,这让克林明白自己的下场绝不只是被简单杀掉那样幸运。 赫拉斯并未回应这个问题,他只是静静站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克林。 “停下你那些荒唐的想法。”他命令到,并将右手衣袖卷到手肘处。 克林瞄了赫拉斯一眼,注意到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现在已经消失无踪。 随后赫拉斯拿起桌上的银制小刀,将刀尖刺进自己的手腕。 空气中蒸腾起腥味,几股血流从伤口处淌下,赫拉斯却面无表情,那副样子就像是在切一块鲜美多汁的半熟牛排。 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装了满满一杯鲜血,随后将它举到克林面前,吩咐道:“喝掉这个。” 克林盯着那杯散发着腥味的红色液体,一种奇怪的渴望从胃部升腾而起,牙龈有些发痒,克林想咬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 床上的男孩如同受到蛊惑般伸出了手,他的蓝色眼睛有些恍惚,先前手臂上粘到的几滴血污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 “好孩子。”赫拉斯鼓励着,在克林指尖触及他的手背皮肤时,顺势将高脚杯塞到对方手中。 这时,克林喃喃了一声,银发男人眯起了眼睛,他感觉到了来自男孩的抗拒。 “不。”克林摇头,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像是碰到烧红的铁块般缩回手,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不!我他妈是人类!” ——才不会像怪物一样去喝血。 克林在心中补完了这句话,他知道自己的抗拒会激怒眼前这个恶魔,就在他绷紧肌肉,警惕对方下一步行动时,赫拉斯却开口了,“仔细闻闻房间里的味道,你在流血,这不是个好迹象。” “哈。”克林确实感觉到缠在身上的绷带已经湿透,可伤口并不疼,他甚至还有心思出言嘲讽,“是谁造成的?” “自不量力与弱小无能。”赫拉斯的语气傲慢,无疑又揭了一次克林的伤疤,“你需要力量来愈合伤口,我的血液可以提供这一切,不要抗拒它。” 克林迟迟没有接过那支玻璃杯,而举着它的赫拉斯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便耐心尽失,他一把捏住男孩因为失血而凹陷的脸颊,打算把血硬灌进他的嘴里。 喉咙接触到这些液体的瞬间,克林拼尽全身力量反抗。 “拿开!” 此刻他的身体里莫名涌上一股蛮力,“啪”的一声,玻璃杯落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他居然一巴掌拍飞了赫拉斯手里的杯子。 克林呆住了,他自己都不明白哪来这么大的劲。 可这一次挣扎就像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之前还能蹦跶几下的克林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眼前闪过一阵黑蒙,他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胸口也开始传来轻微的疼痛。 对于克林这种不识抬举的忤逆举动,赫拉斯却没做任何表示,他结着霜的灰色眼睛中闪过一点玩味,随后放开了掐着克林两腮的右手,他拿起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上的血渍。 周围提供光亮的蜡烛随着他的离去而逐一熄灭,最后只剩下壁炉中燃烧的炭火。 …… 克林陷入了昏沉的噩梦中,断掉的剑刃一次又一次的贯穿他的胸膛。 金属割断骨骼,切开肌肉的声音在克林耳中逐渐放大,他也在尖锐的疼痛中睁开双眼。 亚麻布料纠缠着克林因为冷汗而粘腻的身体,他尝到苦味,胸前的绷带潮湿且温热。 克林哼唧起来,他现在全身都处在剧痛中,而那道伤口则像个该死的泉眼般一刻不停地涌出鲜血,死亡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他尝试着把自己蜷缩起来,用来抵挡那股砭人肌骨的寒冷。 而后,他从空气中嗅到一□□人的甜味,比先前还要强烈上百倍的诡异渴求从无边无际的痛苦中翻滚上来。全身的血液因此沸腾,柔软的内脏上像是有一千只小虫子在爬,纤细的肢节刮搔着他的神经。 他要疯了.....克林发出一声如同悲鸣的呜咽,滚下床重重摔在地板上,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幼兽般在地毯上扭动着。 欲望带来的痛苦超越了一切。 鬼使神差地,克林伸出手,颤抖着拾起一片先前摔碎在地的玻璃片。 玻璃透着炉火泛出瑰色的光,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克林怔怔地看着它,随后将玻璃片放进嘴里,上面零星血迹在口腔中慢慢融化,锋利的边缘割碎他的舌头,可在咸腥与刺痛中,有什么被安抚了,克林感到舒适,可这点抚慰却转瞬即逝。 这种慰藉来自那干掉的血液,来自....赫拉斯。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克林瞬间抛开所有的自尊与骄傲,挣扎着向赫拉斯所在的方向爬去。 最终,克林脱力倒在赫拉斯脚旁,他呜咽着示弱,像是那些被抛弃的幼兽般呼唤着亲族。 他的哀求对象合上手中的书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克林,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火焰橙红色的光斑。 被关起来了 他被恶魔关进了一只笼子里,幸运的是,这笼子够漂亮,恶魔也有个人样 “呃……”克林喘息着扯住赫拉斯的裤腿,那一点布料在他汗湿的手里变得皱皱巴巴的。 “我……” 他维持了这个动作许久,但赫拉斯并未做任何表示,他既没有一脚踢开克林,也没有实质帮助的举动,只是淡漠地俯视着他。 刹那间,克林燃烧着的混沌大脑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我很抱歉,请……” 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含糊不清,嘴里反反复复呜咽着这两句话。 衣料窸窣的摩擦声响起,朦胧中克林感到有什么靠近了自己,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视线触及几缕银发,以及向他伸来的手臂。 赫拉斯抱起地上的男孩坐回椅子中。 现在,克林整个人以极其变扭的姿势跨坐在赫拉斯的腿上,他的双手垂在身侧,脑袋软绵绵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 赫拉斯的右手虚扶着克林的背部,银发男人经过一阵思索,将手搭在克林缠满绷带的后背上,上下摩挲着他的背脊。 男人闻起来就像是冷冽的霜雪,克林将额头抵在赫拉斯的锁骨处,仿佛带着冰晶的吐息凝滞在他的喉咙中,就像是严冬清晨的第一口空气,这刺痛了克林的气管。 可他却感受到了慰藉,灵魂深处那躁动不安的一部分被安抚了下来。 “如果你想得到些什么,那你就得自己来拿。” 赫拉斯旷远的声音响起,随后,克林迷迷糊糊感到后脑勺被施加了一股推力,他的嘴唇触到带着寒意的肌肤。 想要什么…… 先前那一点血带来的安慰出现在克林脑中。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一口咬上赫拉斯颈侧。 克林水光潋滟的蓝眸中透出兽类被逼至绝境的凶光,几道狰狞的符文在他手臂上一闪而过。 但想象中那带着甘甜的血液并未喷溅而出,克林不由反复撕咬着嘴里那块底下蕴藏着动脉搏动的肌肤,可他的力量太过渺小,根本不足以撕裂血管和肌腱。 察觉到克林这种无力的尝试,赫拉斯发出一声叹息,他停下左手安抚的动作转而伸进克林汗湿的发间,为他梳理了几下打结的头发后,赫拉斯一把扯住他的金发,将克林拉离自己。 随后,他伸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脖颈上泛红的咬痕在炉火下泛着水光,一把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赫拉斯的右手中。 他用拇指推出一截剑刃,凑近颈侧,将自己的动脉划开。 喷涌而出的血溅了克林满脸,没等他有所反应,赫拉斯就强摁着他的后脑勺,引导克林将双唇贴上那道伤口。 男孩的呛咳声从颈间传来,赫拉斯手中的剑如来时一样无声消失在空气中。 克林的胸口紧贴着他,而当赫拉斯察觉到他身上仍然温热湿润的绷带时,不由不满地皱起眉头他知道幼崽的力量普遍会虚弱,但这只简直弱到 离谱,就连放在嘴边的东西都不会吃,如此无能,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凛冽的灰眸中闪过一丝杀意,赫拉斯将右手覆在克林颈后。 手下那些凸起的骨骼是如此脆弱,只要他稍加施力,就能轻易碾碎。 可它们的主人却沉浸在血液带来的满足中,浑然不知危险的到来,只是本能地,像只贪吃的小兽一般大口咽下那些猩红色的液体,吞咽带起的肌腱颤动与脉搏跳动一起,伴随着过高的体温传到赫拉斯的掌心。 最终,他放开了克林的脖子,转而摸了摸他的发尾,一缕蓝紫色的魔力从赫拉斯指尖逸出,抚过克林脸庞,那块皮肤上粘着的血迹随着魔力的淡去而消失。 克林又做了个梦,只是这个梦漫长且单调,他在梦境中变成了一只小狼崽,跌跌撞撞独自走在茫茫无际的雪原中,梦的尾声是他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雪地,这时一只巨大的灰狼出现,衔住他的后颈将克林带离了这片白色。 雪后的阳光透过彩窗洒进布置奢丽的房间,上身□□,蜷缩在天鹅绒躺椅中的克林沉睡着。 克林睡得很安稳,他眉头舒展,偏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五彩斑斓的光斑照耀在白皙的肌体上,额前打卷的发梢闪着金色的光芒,此刻的克林看上去如同教堂穹顶上绘制的天使般圣洁且美丽。 卷翘的羽睫颤了颤,水蓝色的光芒在他半睁的眼眸中掠过,一本绿皮书出现在克林的视野中。 长翅膀的大恶魔,银发男人,血。 这些玩意儿迅速出现在克林脑袋里,它们互相交织盘旋,如同磨坊上的风车那般越转越快,最终变成了一团五颜六色噼啪冒着火花的光影。 他一惊,狼狈地从躺椅上滚下来,脑袋重重磕在地板上。 “要命了。” 克林嘟囔着,揉了揉撞痛的后脑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马上低头把手伸到胸口。 触手可及是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上看,他的胸口都完好无损,而且克林的脑子也清醒得要命,除了因为变扭睡姿导致的脖子僵硬外,他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能称得上是体力充沛。 ——我的血液可以提供这一切。 男人的话语在克林脑中浮现,他立马起身,环顾四周,可房间内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 克林走到那扇带着金色浮雕的木门前,向下拉了拉门把手。 不出所料,房门被锁死,他根本无法打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林有些沮丧地盯着雕刻有月桂叶的把手自言自语道。 无数疑问出现在他脑中,而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或者说恶魔——赫拉斯。 克林现在可以确定,他没找错对象,赫拉斯就是预言中那个恐怖的恶魔——光是他周围散发出的灼烧空气的强大力量,就足以震慑每一个生灵。 而这种力量带来的恐惧依旧残存在克林的血液中,他清晰地记得那半截剑刃是如何穿透他的胸膛,可唇间柔软的触感和血液带来的慰籍也挥之不去。 想到自己似乎还坐到了赫拉斯腿上,克林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这真的很丢人。 克林作为哈法利斯教廷的精英骑士,凭借着不错的身手以及一张臭嘴,他还没陷入过如此狼狈的困境中。 他不明白赫拉斯救他是出于何种原因,也想不通教廷居然认为仅凭克林的力量能够消灭他。 而现在克林的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教廷,将消息带回去,警告教皇,警告所有人——他们都远远低估了这只恶魔的实力。 克林将视线转移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窗上——既然门不行,那他就得另寻出路。 他的逃脱计划以失败告终。 玻璃窗看上去脆弱极了,可克林根本无法打开或者砸碎它,而整个房间也只有那一道通往外界的门。 克林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得出结论——他被恶魔关进了一只笼子里,唯一幸运的是,这笼子够漂亮,恶魔也有个人样。 这点指甲盖大小的安慰并未使克林有多好过,他开始自怨自艾起来,被老乔尔拿走泰勒币很蠢,自不量力去挑战摆明了打不过的恶魔更蠢。 他应该逃跑的,更好听的说法是战略性撤退。 克林感觉自己通常没这么蠢……或许赫拉斯拥有让人变得愚蠢的力量? 这想法一出现,克林不由摇头咋舌。 或者……克林看向玻璃杯旁的匕首,在他的记忆里,赫拉斯就是用它划开了手腕。 克林拿起匕首,比划了一下,刀柄处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也许能在门后埋伏赫拉斯一手,说不定能乘机脱身。 这无疑是个糟糕至极的计划,可总归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他打定主意,握着匕首来到门口。 克林背靠墙壁从白天站到了黑夜,壁炉中的柴火和房间内所有的蜡烛在太阳消失的那一刻开始燃烧,氤氲的火光为室内蒙上了一层慵懒的昏黄,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甜腻香味也开始在房间内弥散。 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蓝眸中透出机警,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啪嗒” 一道带着蓝紫色的电光的裂隙在房间中央的空气中凭空出现,随后扩大成为一片翻涌着黑暗的平面,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察觉到房间内出现的异变,克林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平面缩小消失,穿着黑色风衣的赫拉斯站在房间中央,他脑后的银发映着炉火温暖的红光,但整个人却散发出冷峻逼人的气势。 锐利的灰眸向克林看来,门口的他不自觉地屏息后退。 克林后背紧贴着墙壁,拿着小刀的左手微微颤抖。 无数念头从他脑子里闪过——想做的,能做的,和将要做的。 可克林却浑身僵硬,就像是一条该死的冻鱼一样被赫拉斯那透明的灰色眼睛定在原地。 但赫拉斯并未作任何表示,他移开目光,将手里的油纸包丢到桌上后,便径直来到壁炉前的沙发旁坐下。 “穿好衣服。”他翻开一本书,带着倨傲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然后来解决你的问题。” 血脉中的一部分 “来做个选择吧——成为我的族人,还是做我的玩具?” “什……”克林先是疑惑,随后意识到自己还光着上半身,可他一点都不在乎此刻的形象,克林做出呲牙咧嘴的样子,“不,放我出去!” 书籍翻页的声音划过,周围寂静无声,赫拉斯用沉默回应着他。 眼见沟通无果,克林低头看了看手里泛着银光的匕首,这把一英寸长的宽刃小刀是他拥有的唯一武器。克林承认自己的鲁莽,可他也不是傻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拿着把匕首与刚给自己胸口开了个洞的恶魔硬拼。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将匕首放回原位。 克林扫视了周围一圈——房间的东南角摆着一个雕刻有橄榄枝的镶金大衣柜,比他在贵族老爷家看到的华丽上一百倍。但此刻的克林没有心情去里面翻件得体的衣服出来,他扯下床上的亚麻毯,把它披到了身上。 “现在可以解决问题了吗?”裹着毯子的克林站到男人面前,低头看着对方,“赫拉斯。”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头,几缕碎发垂在他银灰色的眼睛前。 “你不能离开。” 赫拉斯的回答简单直白,克林也明白,此刻的他作何反抗也毫无意义。 战略性妥协,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为什么要救我。” “当作我的怜悯。” 这可就太笼统了,克林不自觉地追问道:“怜悯,认真的?” “你的血脉中有一部分属于我的种族,否则你就死了。” 赫拉斯的用词很古怪,他似乎很久没和人沟通过了,词句中处处透露着生疏的变扭,可语气里却又带着颐指气使惯了的傲气,而这种说话方式也让克林在困惑之余平添了几分恼怒。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克林提高了声音,没好气地反驳着,“一部分,不,我他妈是个人类!不是恶魔,真是操了……” 这时,赫拉斯站了起来,克林的垃圾话戛然而止。 炉火在这个银发男人身后燃烧,投下的阴影笼罩住了克林。 恐惧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如同遇上天敌的幼崽那般本能地想向后退,可双腿却完全不受控制。 两相矛盾之间,克林啪一下又跪倒在了赫拉斯面前。 两次了!他妈的都丢人丢两次了! 克林不断在心中咒骂着,他用手撑着地,挣扎尝试想要站起来。 赫拉斯却向前迈出一步,冰凉的右手抚上克林的后颈。 克林瑟缩起来,随即对方收紧了手指,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丢在了沙发上。 “如果我是恶魔。”赫拉斯撑着沙发扶手,俯下身来,贴近克林耳边低语着,“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对你为所欲为,无论道德,就想你之前想的一样?” 克林垂着头一言不发,他只是不停地扒拉着沙发,想从椅背翻走,以此逃离赫拉斯的限制。 耳畔传来一声轻哼,随后克林的下巴被掐住,迫使他抬起了头。 “看着我。” 赫拉斯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于是克林的眼睛对上了那双晦暗的银眸,这就像是暴风雨前天际线上翻涌着的浅灰色的积雨云,可在此之下,克林无法辨别出更多的情绪。 “别消耗我的怜悯。”赫拉斯缓缓说到,“来做个选择吧——成为我的族人,还是做我的玩具?” 见克林又是沉默不语,赫拉斯像是逗弄狗崽一般,用右手食指挠了挠他的下颌骨。 “族……族人。” 赫拉斯的问话更像是在羞辱,但两害取其轻,克林还是选择了前者。 “好孩子。”得到答案后,赫拉斯赞许了一声,他松开了钳制,并为克林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亚麻盖毯,随后他抽身离开,并重新拿起书籍。 “到上床的时间了。”赫拉斯吩咐着,并示意了下茶几上的油纸包,“把鹿肉吃了,然后去睡觉。” 克林终究没吃那块鹿肉,首先是因为那玩意是生的,其次没人能在被□□裸地威胁后还有吃东西的心情。 他郁闷地爬到了那张装饰奢华到离谱的床上,如同婴儿般侧躺蜷缩着,克林紧紧抱着半截毯子,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克林便进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笼罩着一片昏沉的暗红色——有人贴心地帮他把床幔放了下来。 他怔怔地盯着顶上织有金色花纹的丝绸,心中突然泛起一种古怪的情绪。 他是个孤儿,大概是某位□□的儿子,自从八岁还是几岁时被修女赶出孤儿院后,有地方睡觉成了克林的奢望。 再之后他阴差阳错成为了教廷的骑士。 说老实话,给教廷干活也没比在矿场挖煤好上多少,训练后是数不清的任务,他不是在砍怪物,就是在砍怪物的路上。 克林大部分时间都孤身一人,能好好睡上一觉对他来说已经不容易,更别提还会有人会为了他的睡眠质量而拉上幔帐。 这真的诡异到爆炸,他居然对一个恶魔心存感激了!而那恶魔昨晚还在拿是否做他的玩具来威胁自己! 想到这,克林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他叹了口气将掌根压在眼眶上。 而昨晚赫拉斯的那句话也耐人寻味——“你的血脉中有一部分属于我的种族。” 如果这是赫拉斯对他大发善心的理由,克林也能勉强理解,可脑子里的一部分则叫嚣着——这是个阴谋,邪恶的魔王永远都有一肚子坏水,永远不要相信你的敌人。 敌人。 克林抓住了关键词。 就对方的态度来看,赫拉斯完全不把他当成敌人。 克林翻了个身,亚麻盖毯被压到了身下,暗红色的光线勾勒出背部的肌肉线条,他把脸埋进羽绒枕里,思索了好一阵——教廷,赫拉斯,预言。 他也没理出个头绪,肚子却叫了起来。 克林只好掀开床幔,他总得吃点什么积蓄体力,哪怕是生鹿肉。 当他站到地毯上时,突然有一种往日重新的即视感,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恢复了昨天他醒来时的布局,克林恍惚地看着匕首旁的玻璃杯,有些惊讶。 “去洗漱。”克林循声望去,赫拉斯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是手上的书换了一本,由绿色封面变成了金色,“然后穿好衣服,去吃午餐。” 赫拉斯头都没抬,彩窗的光线为他的银发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色彩。 有了昨晚的教训,克林乖乖照做,而当他穿着连贵族都会觉得繁琐的衬衫,头发滴水从浴室中出来时,房间的门大敞着,克林惊喜起来,不过这份惊喜连一秒钟都没有维持,他扬起的嘴角瞬间塌了下来。 赫拉斯也挪了个地方,拿着书站在了门口。 克林只能走到他身边,由于他与赫拉斯之间存在的身高差距,他不得不抬头望着对方。 “你衣柜里没有男士衣服吗。”克林扯着袖口层层叠叠的蕾丝,略带嘲讽地问道。 赫拉斯则抱着书,不为所动,“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精灵的。” 说完,赫拉斯便向房间外走去,克林只好跟上。 “精灵……精灵?!那我他妈现在到底在哪?” …… 克林身处一座宫殿中。 他跟着赫拉斯走下楼梯,目光在墙上的包金浮雕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来回切换,克林注意到就连水晶灯上燃烧着的蜡烛都刻着繁复的描金花纹。 把这些玩意当了,能卖不少钱吧,他暗自思索着,不由伸手摸了摸楼梯扶手上的镀金马头。 一扇扇厚重的木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克林沉默地跟着赫拉斯穿过富丽堂皇的宴会厅,挂着壁画的陈列室,在绕过一间接待厅后,赫拉斯在一道门前停下了脚步。 “餐厅。” 他简短地介绍到,而在克林走进去的那一刻,酒红色的天鹅绒窗帘自动拉起,阳光照进这间辉煌且庄严的餐厅,长桌上放着水晶烛台折射着七彩的炫光。 赫拉斯拉开餐厅主座的凳子,示意克林在自己左边的位置坐下。 铺着浅绿色绸缎的长桌上,只有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套镀金的陶瓷餐盘,汤碗中盛着黑褐色液体,其他盘子空无一物。 克林盯着这玩意儿,一时间有些愣神,问道:“不是要吃午饭吗?菜呢?汤碗装的是什么鬼东西?” “汤,吃掉它。”赫拉斯命令到,见克林迟迟没有动手,他补充了一句,“没有毒。” 听到赫拉斯的解释,克林内心大为震撼,他难以置信地拿起银勺搅了搅那碗“汤”,坚硬的类似肉块的物体被翻了起来,其中还混杂着褐色残渣。 “我不是想冒犯你,但这是你们恶魔专属的特色美食吗?”克林迟疑地问到。 “这是杂拌汤,人类的食物。”座首的赫拉斯盯着克林,有种他不吃不罢休的姿态。 “好吧。”积蓄体力——克林默默告诫自己,随即舀了勺汤放进嘴里。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味在他舌尖爆发,克林扔下勺子吐出了嘴里的东西。 “我勒个去,这是什么肉啊?”克林质问起来,恶心感让他开始咳嗽。 “狼。”赫拉斯回答到。 “你做的?” “是的” “那你放盐了吗?” “没有。” 不愧是大魔王,哪怕是简单的回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积蓄体力——克林安慰自己,并鼓足勇气舀起第二勺汤,表情难看地将它放进嘴里。 打算逃跑 不乖的孩子总得吃点苦头 也许是克林喝空的汤碗鼓励到了赫拉斯,让他对自己的厨艺有了非凡的自信,一连七天,餐餐都是他亲手做的杂拌汤。 一开始克林也曾表示过,做饭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他自己来,不用赫拉斯这位魔王屈尊降贵地动手。 可对方却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提供食物是我的责任。” 在说这话的时候,赫拉斯腰上系了条带蕾丝的碎花围裙,并且一脸阴郁的拿着主厨刀站在锅碗瓢盆间。 这样违和的场景让克林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自己做饭这事也不了了之。 不过,一时懦弱所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克林有预感,杂拌汤再这么吃下去,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变成那汤里的土豆。 变成土豆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曲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飞舞着的半透明雪花,胡思乱想了一通。 随后克林想到了正事——距离上次给教廷发回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不知道教皇对他此刻的音讯全无会做何猜测和打算。 但无论如何,眼下克林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教廷再派几个人过来——送死。 没错,送死——克林确信自己能活下来完全是走了狗屎运。 无论是赫拉斯的有关血统的解释还是所谓的怜悯,都无法真正说服克林。 银发男人的威胁令他如芒在背,而剑刃穿透胸膛,斩断脊骨的声音则每晚都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克林不由自主地将左手覆在胸口,骨骼与肌肉之下,心脏跳动着。 ——他得逃,或者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可这个华美的城堡将他死死困住。这几天克林用尽方法,都无法撬开门,窗户或者哪怕是通向外界的一条缝隙。 想到这里,克林泄愤似地捶了下玻璃,而这时,他发觉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站了个人。 “我去!”克林在诧异地咒骂了一声,他差点从窗台上翻下去,“你是什么时候——” “你在想什么?”捧着书的赫拉斯忽视了克林的抱怨,生硬地问到。 “我……”回答“在想如何逃跑”明显不是个好主意,克林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没事——就是无聊,你在读什么?” “这个?”赫拉斯举起了手里的书,“一本精灵的诗集,你想读吗?” “算了,我看不懂。” 克林嘟囔着,但赫拉斯已经抢先一步将那本书摊在了他的膝盖上,“没关系,我可以读给你听。” 他开始念起一首长诗,克林瞪着书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即不知道赫拉斯究竟在读哪行,也不是特别清楚诗句的意思。 “……白雪在太阳下闪着……桦树……透过冰霜射出绿色。” 赫拉斯的嗓音变得柔软且低沉,如同那夜他伏在克林耳畔的低语。 这可不能给克林带来任何安慰,正相反,他打了个冷颤,为了掩饰这种不适,克林转而扭头去看窗外的雪花。 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像是粗盐一般…… 就在克林几乎蠢蠢欲动想要逃走时,他突然听见赫拉斯这样说道:“明天会是个好天,你想去打猎吗?” 赫拉斯满意地看到眼前这个男孩露出了笑容。 …… 冬天是狩猎的好季节。 虽然克林打猎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可这根本不影响他此刻的好心情,因为他终于从那密不透风的城堡里出来了。 周围的植被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并不十分茂密,可光秃秃的树干总也望不到头。 克林背着弓箭,腰里别着一把匕首,他呼吸着特属于森林的湿润空气,脚步轻快。 重见天日让克林非常愉悦,而更重要的是,这让他逃跑的成功概率直线上升,密闭的城堡克林无计可施,可像森林这种开阔地就不一样了。 一路走来赫拉斯时刻保持着与他两三步远的距离,但克林坚信,对方总会有松懈的时候,到时他就把握机会溜之大吉。 想到这,克林看了眼走在前面的赫拉斯。 太阳光倾泻而下,对方的背影笔直寂然,他打理得整齐的银发在阳光下闪耀着,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阴郁冷漠的气息,仿佛他身上那件黑色风衣把所有的温度都吸收了一样。 克林竖起斗篷领子——这是出发前赫拉斯硬塞给他的,他把雪白的脖子藏进柔软的皮草里,深一脚浅一脚跟随着赫拉斯往森林更深处走去。 来时的城堡在晴空下成为了几道漆黑的尖角剪影,克林不时回头张望几眼,而走在前面的赫拉斯也会在这时停下步伐,等待着克林收回目光,追上他的脚步。 “那是个幻境。”再一次等待后,沉默了一路的赫拉斯突然开口。 “幻境?”克林向前跑了几步,轻快地跃过一块石头,运动让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精巧的鼻翼扇动着,呼出白色的雾气,“什么意思。” “精灵布置在城堡周围的魔法阵。”赫拉斯解释到,看着克林迷茫的神情,他随后补充了一句。“用来驱逐外人。” “尖角都是幻觉?可之前那些村民是怎么见到城堡的。” “我修复了它。” “修复了什么?魔法阵?”听到赫拉斯的回答后,克林的疑惑更多了,可他现在无暇顾及其他,只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那森林里也有吗?” 这话一出口,克林就感觉自己的意图似乎太明显了些,可赫拉斯却答道:“没有,周围是另一种驱逐魔法,没有必要。” “好吧。”克林不明所以,与赫拉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和这个男人交谈着实是件困难的事情。 并非赫拉斯不理人,相反,他会解答克林的所有问题,只不过赫拉斯所用的一些词语似乎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克林往往需要他解释上几遍才能听懂意思。 而当赫拉斯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开始只用短句来作答。 克林不再深究,往上提了提背着的弓,到处张望了下,“我们到了吗?这看起来不像是有猎物的样子。” “快了。” 赫拉斯看着克林,伸手轻轻在他后背上带了一下,示意他跟上。 他们又走了一段时间,四周除了积雪就是枯树,树枝在头顶延伸交错,隔绝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只留下星星点点几块光斑。 “这真的有猎物吗?”克林有些怀疑地又问了一遍,周围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擦过枯枝时留下的哀鸣。 “耐心些……”赫拉斯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雪地,“看。” 白茫茫的雪地上是一串清晰的兽类足印,它一路向西延伸,直到深不见底的丛林深处。 克林蹲下身,观察起那些印记。 “我也不太清楚。”他看了一阵,挠了挠头,“这是野猪的吗?” “不——梅花鹿,野猪不是尖的。继续走,里面会有猎物。”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枯枝与积雪在他们脚下碎裂,厚重的斗篷压得克林有些难受,他想念起自己的狼皮披肩了,可惜那玩意早和他的软甲成了一堆破烂。 树梢上的反舌鸟叫了一声。 这时,克林后颈传来压力,随即他被赫拉斯摁着脖子拉进一丛矮灌木树后。 “怎……”克林刚想开口,就被赫拉斯捂住了嘴,他手心传来的冷意让克林打了个寒颤。 “等等。”男人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看那边。” 从针叶林的空隙往下看去,是一片积雪的灰色岩石,雪地反射着冰冷刺目的阳光。 随后,一只身形矫健的梅花鹿从右侧树丛中漫步而出,它的皮毛在太阳下油光锃亮,两只耳朵轻巧地摆动着。 克林盯着那美丽的生灵,随后立马张弓搭箭,将箭头瞄准了它壮硕的身躯。 “等我的指令。” 赫拉斯的手搭在克林肩上,他的声音低到近乎呢喃,劲风卷走所有的温度,克林只能感觉到脸侧赫拉斯呼吸时带出的一点体温。 他将弦拉到最满,手指被勒得生疼。 可克林并没有遵从他的指令,就在赫拉斯尾音消失在风中的那一刻,克林立刻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咻”的一声,铸刻着槲寄生花纹的箭头擦过鹿的脖子深深地嵌进一旁的岩石缝隙中,而那可怜的梅花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身子一抖,随后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树林中。 见鹿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克林立刻甩脱赫拉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矫健地跃下岩石,朝鹿逃跑的方向奔去。 克林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树丛中,可站在石岩上俯瞰着这一切的赫拉斯却并未有任何举动,他察觉到从林子西面传来的魔力波动,这意味着那些臭虫又来找麻烦了。 赫拉斯站在原地,他思索片刻后,从风衣的内侧口袋中掏出了一本红色的诗集,开始低头翻看起来。 这只幼崽太乖戾,太冲动了,愚蠢又鲁莽,赫拉斯想着,捻起一页纸——而不乖的孩子总得吃点苦头。 …… 克林在林间不要命地狂跑着,鹿早就没了踪迹,况且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追赶猎物。 来自地狱的审判者 一个长着老鼠尾巴的巨人 山风与霜雪糊了克林满身的冰冷,他的喉咙口泛起铁锈的味道,视野范围内的物体都模糊成了灰茫茫的一团,脸颊被松枝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细密的小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在因为寒冷而越发苍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鲜艳。 克林却毫不在意,他不敢放慢脚步,也不敢回头张望,只是催促着双腿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得在赫拉斯没察觉到前尽可能多地拉开距离,这样或许能周旋着重新回到方尖镇上,而在镇子的旅店里,克林还放着一样对付恶魔的利器。 或许,那玩意能对赫拉斯起作用。 克林思绪纷飞,突然感觉到胸口一冷,正当他以为撞上树枝一类的东西,打算低头查看时,织物被撕裂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林中响起。 克林愣了愣,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 等他回过神来,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克林赫然发现,一根肉色的,四指粗细的触手状物插进了自己左胸。 那肉色的东西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白毛,底下是蜘蛛网一般的青紫色血管,像是什么生物的尾巴。克林想都没想,当即发了狠,立刻拔出腰间的匕首,不管不顾就往那玩意上狠狠刺去,想要砍断这触手。 瞬时血花四溅,克林脸上也被喷上不少,乌黑的血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熏得克林异常恶心。 而那肉色触手感到疼痛,立马缩了回去,猛然从克林胸膛中抽出,让他双膝一软,立即跪倒在地,匕首也顺着惯性落在了不远处。 克林勉强用手支撑着上半身,瞬间从伤口处和嘴里涌出的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他挣扎着抬头,勉强顺着地上零星血迹向前望去,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攻击了自己。 视线尽头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巨人,它看上去大概有七英尺高,浑身肥肉堆叠,活像是一座白花花的肉山,在太阳下闪着油腻的光。而更诡异的是,一条又细又长,形如老鼠般的尾巴此刻正盘踞在它身前。 巨人此刻正攥着那条长尾巴的一段,伸出舌头反复舔舐着上面克林造成的伤口。 这场景让克林又是惊异又是恶心,想到正是这条尾巴刚刚捅过了自己的胸口,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又呕出几口血来。 真是活见鬼了!克林心中一片激愤,从恶魔守卫到赫拉斯再到眼前这个长着老鼠尾巴的巨人,这些天他都遇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眼前的巨人舔干净最后一点血渍,放下了手里的尾巴,它咂了咂嘴,斜眼盯着地上的克林,用与身材不符的尖细声音问道:“人类?” 不知是伤得太重还是这声音太瘆人,克林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克林没反应,巨人把头凑了上去。 对方放大的脸赫然出现在克林面前,只见巨人无数层眼皮耸拉着,眼白泛黄,瞳孔浑浊,坑坑洼洼的鼻头毛孔中居然有几条白色细虫在蠕动,克林几欲作呕,放声骂道:“滚!你他妈又是什么东西?!” “肮脏的人类!”巨人轻蔑哼了哼,它甩着身后细长的尾巴,“吾乃米诺斯,地狱之王。我闻到了那卑鄙篡位者的气息。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它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尖到几乎能刺穿人的耳膜,而那条老鼠尾巴也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克林袭来。 篡位者? 克林一头雾水——什么他妈的篡位者?!国王难道被推翻了?米诺斯,这个名字为什么听上去如此熟悉? 但无暇等他过多思考,眼见那条尾巴再次向自己袭来,克林强忍着胸前伤口的疼痛,腰腹发力,贴着地面一个前跃,勉强躲开了巨人这次致命袭击。 随后克林顺势向左滚了半圈,伸出右手,握住了先前掉落在地的匕首。 巨人见这次攻击并未得手,气得尖叫起来,并飞速将尾巴缩回。 克林见此立马扑上前去——直觉告诉他这条尾巴虽然是巨人的攻击武器,但它同样也是弱点,或许只要想办法控制住它,说不定就能反败为胜。 那条尾巴像在厨房中飞窜的灰老鼠那般,速度极快,在它溜走之际,克林左手勉强揪住了尾巴尖端。 而巨人也察觉到了克林的动作,它用尖细的嗓音嘶吼了一句克林听不懂的语言,立马摇动起尾巴,想将上面的克林甩开。 可克林却憋着股无名火——这巨人的外型,神态以及说话语气都让他极度不爽,于是咬着牙,死死抓住那节尾巴不肯松手。 克林被巨人拖行了一段距离,鼻梁磕在了一块裸露的岩石上,从鼻腔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巴,身上几件厚重的冬衣也被磨开了破口,可他依旧紧握不放。 大概是与克林的僵持消耗了巨人的体力,它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克林看准时机,举起反握着匕首的右手,将刀刃刺进了对方的尾巴里。 巨人被这一下扎得疼得厉害,立刻哀嚎起来,声音响彻森林,比一万只老鼠的叫声都要响亮,震得克林的耳膜隐隐作痛。 而巨人随之而来的剧烈挣扎立刻让已经刺入的匕首脱出了大半,克林眼见匕首即将被甩落,索性孤注一掷,放开了控制尾巴的左手,双手去握刀柄,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咔嚓”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他成功将巨人的尾巴钉在了冻土中。 克林还嫌这不够牢固,索性攥紧左拳,卯足了力气,在刀柄前端狠狠锤了两下,而反作用力也让他掌部外侧一片血肉模糊。 巨人实在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弱小的人类搞得如此狼狈,它挥舞着手臂,想去拔掉尾巴上的匕首,可肥胖的身躯却让它连腰都弯不下来。 克林已经滚到一边,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取下背着的弓箭,将那只镀金的箭头瞄准巨人的最薄弱的眼睛。 此刻的克林早已精疲力尽,重伤失血以及刚才那一番搏斗让他视野范围内的所有物体都出现了重影,可他毅然决然松开了弓弦。 箭头带着风呼啸而出,还在纠结自己尾巴的巨人没有丝毫觉察,箭头就已刺进它左眼眼框。 “你!!!”巨人登时怒不可遏,它巨大的,关节畸形的左手握住箭杆,狠狠向下一拉,连箭头带眼球一起拽了下来,吼叫道:“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眼前这体型如同小山一般的巨人挥舞着拳头,它肥肉耸拉的脸一半被血染红,一半依旧是油腻的白色。 而一旁的克林右手握弓望着它,尽管现在的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十分吃力,不断有血从衣角滴落,可克林依旧嘴角上扬,忍着疼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回骂道:“看看是谁让谁付出了代价!你个狗杂种!” 突然!尾巴携带着劲风卷将克林卷了起来,就在他嘲弄巨人的时候,巨人扯断尾巴尖,挣脱了束缚。 现在,克林就像是砧板上脱水的鱼一样被提到空中扑腾着四肢。 他几乎无法呼吸,巨人的尾巴在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克林的视野变成了红色,本来就断了几根肋骨的胸腔被捏得嘎吱作响,他感觉下一秒整个胸膛就要被勒成一团面团了。 “你这个肮脏的!弱小的!无能的人类!胆敢如此冒犯我!” 巨人在克林耳边咆哮着,而在他即将变成一滩肉泥之际,克林终于想起来在哪听过巨人的名字了——“米诺斯在进口处审查鬼魂们的罪行,将尾巴一圈圈缠绕在亡魂的身上” 眼前这个巨人,就是神话传说里地狱的审判者。 真是操蛋,克林一边徒劳地扒着身上的尾巴,一边暗自咒骂——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厉害到天上去了? “但是,在我把你捏成肉团吃掉之前,你必须告诉我那个篡位者在哪!” 克林被重重摔回雪地上,他趴在地上,血沫从鼻子和嘴里不断溢出。克林感觉自己被五架马车碾过,虽然被松开,却依旧喘不上气,两肺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它们就要罢工不干了。 短短几天内接二连三的濒死体验让克林在心中咒骂起那条倒霉预言来,要不是因为预言,他也犯不着和这些东西打交道。 巨人见克林不吱声,又把尾巴缠上了他的左脚脚踝,这回它将克林脑袋向下,倒提了起来,举到了自己面前。 “不要让我说第三遍!那个篡位者在哪!” 克林心想你已经说了第三遍——难道地狱的恶魔都不会数数吗?要不是此刻他被血呛得说不出话来,克林肯定要抓住这点大加嘲讽了。 巨人晃荡着克林,看到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它似乎玩上了瘾,开始扯着克林的一只脚踝打算抡圆了把他像破布娃娃一样甩起来。 此刻的克林已经接近昏迷状态,他的金发被染红,眼睛里几根细小的血管破裂,在原本清澈的眼白上造成了大片出血。 如果你不开心,你也可以捅我 赫拉斯如是说 巨人的笑嘎然而止。 一道破空声后,克林连同缠在身上的尾巴一起,到了地上。 克林被摔得七荤八素,摸不着头脑,他大概晕了半分钟,等克林恢复意识再抬头看的时候。 眼前哪还有什么巨人,只剩下了一堆肉块,黄色的脂肪组织暴露着,肠子和暗红色的内脏混合着乌黑的血淌了满地。 但就在下一秒,那些玩意全部变成了灰烬。 一阵冬风吹过,林间纷纷扬扬,如同下起了灰色的雪,要不是空气里弥漫的臭味以及周围被折断的树木,谁会想到这里曾经出现了一个恶魔? 漫天灰烬中寒光一凛,克林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挤掉眼眶里的血,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前方一个人影拿着剑正朝自己走过来。 天空开始飘起真正的雪花来。 “你的梅花鹿呢?” 赫拉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一如既往的冷淡。 在克林的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马靴,上面的绳结打得整整齐齐,皮面也光洁如新,而克林却像一只被人打断脊柱的落水狗一样趴在地上。 这个认知让克林莫名其妙想骂上几句,可惜他现在什么话都他妈说不出来了,于是忍着剧痛,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分配给左臂,向赫拉斯树起了一个中指。 赫拉斯拄剑端详着地上的克林,以及那个在空中晃悠了几下后,颓然倒地的中指——即使脱离人类世界这么久,他都清楚这是一个相当粗鲁的手势。 可赫拉斯却丝毫不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正相反,一种久违的轻盈的情感从心底蔓延上来,他很快就辨别出这种情感叫作趣味。 趣味——赫拉斯摩挲着剑柄,细细斟酌着这个单词,自从把光明神砍成碎块后,这有多久没再出现了? 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却感觉当初救下克林是个正确的决定。 赫拉斯察觉到男孩身上传来的魔力波动,就像之前那次一样,他血脉中的一部分正在努力尝试自救,愈合断开的骨头以及受损的脏器。 可这股力量实在太过渺小,且仅出于本能,毫无章法,在没有外界帮助下,这只能是徒劳的挣扎。 赫拉斯为此皱起眉头——愚蠢的米诺斯,自己应该早点出手的。 他蹲下身跪在地上,扶起克林,让他的头枕上膝盖。 等男孩醒了,自己应当教导他如何控制这种力量,赫拉斯想着,推出剑刃熟练地割开左手手腕,猩红的血液很快就淌了满手,成串似的从指尖滴落。 赫拉斯将手指塞进克林的嘴角,昏睡中的男孩紧咬着牙齿,但赫拉斯还是富有耐性地撬开了它们,手指压着软滑的舌头,伸向喉咙, 还有剑术,赫拉斯放下手里的剑,若有所思,并用空出来的右手梳理着那头凌乱的卷发——突然那把被折断的玩具剑出现在赫拉斯的脑海中。 得重新找一把来,或者干脆把自己的给他? 这时,怀里的克林呛咳起来,赫拉斯抽出了一点手指。 他又想起克林望着城堡里装饰花纹的眼神,男孩看上去对精灵的东西很感兴趣,而赫拉斯隐隐约约记得精灵王手上就有一把很不错的剑。 这些念头让赫拉斯兴趣盎然起来——既然克林不喜欢呆在城堡里,那他也不介意陪着男孩去人类世界逛逛…… 克林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灰蓝色的,阴沉沉的天空,这份蓝色融进他的瞳孔中,构成了一种纯真的毫不矫揉造作的迷茫,随后克林眨了眨眼。 ——谢天谢地,我居然还活着!这是出现在克林脑子的第一个念头。 ——还好活着,否则死在一个长老鼠尾巴的猥琐胖子手里也太他妈的丢脸了!这是出现在克林脑子的第二个念头。 ——哦,操!没能跑掉!这是出现在克林脑子的第三个念头。 赫拉斯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即便是从克林这个角度由下往上看,那副容貌依旧挑不出半点瑕疵。 此刻赫拉斯半阖着眼,眼中的锋芒被银白色的睫毛遮掩了大部分。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即便是处于这种精神放松的状态下,赫拉斯的眉头也依旧微蹙着,这让他看起来锐利,冰冷,危险,却带着一丝纤细的脆弱。 有那么一瞬间,克林被眼前这种场景迷惑,愣愣地盯着对方的眉眼,看了大约有半分钟,直到赫拉斯将目光投下。 四目相对,克林猛得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他推开赫拉斯的手臂,狼狈地挣脱了对方的怀抱,在他踉跄着站起身时,原本盖在身上的斗篷因此落在了地上。 嘴里是那种熟悉的腥甜味道,胸口被米诺斯戳出的窟窿以及其他伤口也完全愈合,就连打斗中滚了满身的血污都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破了几个大洞的衣服挂在身上,沾着血渍的衬衫下摆在风里飘飘荡荡。 毫无疑问,赫拉斯再一次把血喂给了他。 克林看着对面从容站起身的赫拉斯,某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心里蔓延——也许是见识到米诺斯的恶心,两相对比,他感觉赫拉斯也不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恶魔。好吧,除了一开始初见对方时压倒性的威慑力,以及那句威胁外。 可说到底,这也是自己闯进了别人的地盘,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克林自找的。 这难免让克林略微感到了点愧疚,而杂拌汤以及那些的诗句,此时也出现在他的脑中。他开始感觉到这是赫拉斯在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哪怕汤的味道真的一言难尽。 随后克林又想到那条倒霉预言,一种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在这种纷杂的思绪下,克林突然也不想做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了——毕竟他只是个无名小卒,不是吗? 就在克林思考期间,赫拉斯一直保持着两手拄剑的站立姿态,雪下得纷纷扬扬,神奇的是,雪花都避开了他。 “咳。”克林撇过头,清了清嗓子,他背着手快速说道:“谢谢你救了我,赫拉斯——先生。” 说完,他垂下眼睛,突然对靴子上的泥起了极大的兴趣。 “我接受你的致谢。” 赫拉斯口吻中的莫名正式,让克林感到变扭,他挠了挠头,一股脑把那条预言以及教皇的吩咐全对赫拉斯抖了出来。 临了他说道:“教廷已经知道你在这了——我想他们看到我没回去,也许还会继续派人来杀你,不过你好像也不在乎这个,那个米诺斯就被你杀了——其实那些人也不是真的和你有仇,就,这都是教皇的任务罢了。” 克林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希望赫拉斯遇到教廷其他人时,能够对他们手下留情,可仔细想来自己似乎也没立场能这么说。颠来倒去地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克林闭上嘴,注意力又被鞋底的泥吸引了去。 而赫拉斯只是点了点头,其他未做任何表示。 克林也摸不清他的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干脆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兴趣杀我,其实你可以放我走的,说不定我能劝说教皇,别再管这个荒唐的预言了。” “米诺斯并未被我杀死。” “啊?”克林没想到赫拉斯的重点会是这个,“可它明明变成了一堆碎肉。” “这只是一部分的米诺斯,它不能完全离开地狱。” “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规则。”赫拉斯回答到。 克林听得云里雾里,他耐下心等了一会,赫拉斯却没在做任何解释,于是克林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打算放我回去吗?” “不。” 这个答案让克林瞬间郁闷起来。 “我不会对教廷的人出手,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说着,赫拉斯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走上前两步,将它重新披回克林身上。“你是我的族人,我有看护你的义务。” “你又不是我老爹——”克林突然想到当初赫拉斯的威胁,便顿了顿,换了个略微委婉点的说法,“何况我都十八了,我成年了!” “不,你没有。” “你怎么知道——好吧,我承认确实把生日提早了些,但我发誓,下下个月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克林试图说服赫拉斯,却被对方打断:“我给了你血液。你身上现在流淌着我的力量。地狱里有很多恶魔正在找我,它们也会被你吸引。” 赫拉斯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凭着这句话,克林瞬间搞清楚了米诺斯嘴里的那个“篡位者”指的是谁。 赫拉斯的言外之意也很明确——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恶魔找上克林,今天是米诺斯,指不定明天会是个比它更为强大的存在。 不幸的是,克林连前者都无法搞定。 想到自己被米诺斯扯着一只腿当布娃娃甩,克林便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自己的弱小无力。 可经过与米诺斯的战斗,克林也明白了,他之前对付过的那些非人生物只是小打小闹,更本不值一提,现如今只有待在赫拉斯身边,寻求他的庇护才能活命。 这个结论让克林无比失落——就这趟任务出发前,他居然还想着能做个名扬天下的骑士。 克林不由叹了口气,可这时他突然心思一转。 “等等。”克林指着赫拉斯,“你知道米诺斯会找上我,是吗?所以你才不拦住我的?” “你需要一点教训来认清现实。” 赫拉斯大方承认了。 “一点?一点!”克林声音骤然拔高,“那个天杀的鼠人在我胸口戳了个该死的洞,我他妈的都快死了!” 克林气急败坏,一连用了三个垃圾词。 “你不会这样轻易的死。”赫拉斯的声音则冷淡的像是在糊弄,他将右手的剑交换到左手,“如果你不开心,你也可以捅我一剑。” 说完,他就将手里的剑抛给了克林。 克林抬手接住,赫拉斯的剑异常简洁,黑色的剑鞘不带一点装饰。 “唰”一声,克林抽出长剑,剑身折射着寒光,冰冷得就像它的主人。 249个泰勒币 一点帮助,一点回应再加一点逗弄就可以惹得男孩陷入窘境。 克林端详着剑刃,问到:“如果我捅你,你会流血吗?” “会。” “你会痛吗?” “也许。” 克林的蓝色眼睛在剑光映衬下,平添了一份危险。 “那你会死吗?” “不。” 赫拉斯话音未落,伴随着肌肉组织被撕开的声音,那把剑捅进了他的胸膛。 “我们扯平了。” 克林昂头,将黑色的剑鞘丢向了赫拉斯。 “没错。” 赫拉斯接住并应了一声。 从剑锋处滴下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赫拉斯不为所动,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上剑柄,随后拧了半圈,向右横切开一半的胸腔,将剑拿了出来。 克林盯着眼前着堪称骇人的场景,后退了一步——他知道对方是个狠角色,但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么狠。 “你可以回米克拉加德。”赫拉斯甩干净剑上残留的血迹后将它回纳入鞘,他抬手擦了擦唇畔的鲜血,慢慢说道:“但,是在我的陪同下。” 克林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前走去。 …… 视线里全是树枝,裸露的岩石和雪。 身后的赫拉斯无言地为他清理着挡在路上的障碍——几道蓝紫色的光闪过,枯枝藤蔓齐刷刷落了一地。 这让克林在原始森林里如履平地,也让他不时用眼角余光瞄着身后的男人,他没办法判断这是什么力量,克林遇到过不少人——女巫,法师,佣兵……可赫拉斯所展现的力量和他们都不一样。 克林也不得不承认,这他妈真的挺酷的。 他突然想问问赫拉斯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于是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对方手上的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算了,克林默默将好奇心按了回去——这让自己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何况他暂时也不想和赫拉斯说话。 天色暗淡下来,克林逐渐感觉到他在丛林中兜圈子。 周围的景物看上去一样却又有细微差别,由于没有指南针,克林也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至于方尖镇,他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奇怪了。”克林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开始纠结要不要让赫拉斯指个方向,可不太好意思拉下这个脸,转念又一想自己这种单方面的较劲毫无意义。 克林停下了脚步,赫拉斯跟着停了下来,并嗯了一声,表示不解。 “我……我好像迷路了。”克林讪讪说到。 “如果你不能辨别方向,那逃跑的意义在哪?” 赫拉斯的问话领克林哑口无言,他像是被亲族训斥的幼兽般垂下了脑袋。 “跟着我。” 赫拉斯走到克林前头,丢下了这句话。 林子简直深不见底,天色渐暗,一路上不断重复的相似景物让克林开始犯困,他打着哈欠,而保持沉默也不是克林所擅长的事情,于是渐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赫拉斯闲聊起来。 赫拉斯听得很认真,他会用一些简短的句子来回应克林,并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这样的谈话方式让克林感到愉快——教廷人人都嫌弃他,没人会听他说完一句话。 就在克林讲到自己如何救下圣子时,赫拉斯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克林并没注意到这点,一头撞了上去,克林脚下踉跄,眼看就要和坚硬的冻土来个亲密接触,幸好这时赫拉斯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扶了起来。 “怎……”蓝色眼睛里闪过疑惑的眼神,随后克林立马反应过来,下意识摸上腰带,想抽出匕首,“又是恶魔?” 可那把匕首早就在和米诺斯的战斗中不翼而飞,克林只摸到了个刀鞘。而赫拉斯也摇了摇头,解释道:“人类。” 听到这句话克林立马兴奋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教皇他个狗日的终于派人来找自己了。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上一阵,随后克林便想到自己要如何向他们解释有关赫拉斯的事呢? 他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赫拉斯察觉到了这点,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承诺。 “我不会对教廷的人出手。” “我不是不信你。”被看穿了心思,克林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他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说关于你的事情,操!这真的挺难讲清楚的,那个操蛋的预言,教廷,真操蛋……” 赫拉斯充满兴味地看着眼前语无伦次的克林,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孩可比争锋相对时的他要有趣的多。 一点帮助,一点回应再加一点逗弄就可以惹得男孩陷入窘境。 赫拉斯轻轻捏了捏克林的肩膀,想让他平静下来。 可这时,克林却盯着远处骂出了声:“这个他妈的可以砍!” 西方昏暗的余晖下,一个仓皇逃窜的人影渐行渐近。 “哦,是吗。” 剑应声出现在赫拉斯手里,他低头瞥了眼克林——男孩看起来异常愤怒,赫拉斯推开剑刃,打算对那个跑来的人发起攻击。 “不,不,不!” 突然察觉到赫拉斯要动真格,克林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阻止。 “这是我和那狗娘养的之间的私人恩怨!” 他丢下了这句话,攥紧拳头向人影迎了上去。 那人正是酒鬼乔尔。 只见他蓬头垢面,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赶他,一步一望地狂奔着,吓得连鞋都丢了一只。 老乔尔只顾身后,全然不知前面出现了个人,他冷不丁撞上克林,立马如同被攥住脖子的鹅一般,聒噪地嗷嗷惨叫起来。 “啊!别杀我!” 这叫声甚是凄厉,甚至惊起了林子里的夜鸦,随着扑打翅膀的声音,漆黑一团的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哇——哇——”叫声。 克林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接给了乔尔的脸上来了一拳,把他打翻在地。 “狗娘养的,还我的钱。” 老乔尔扑通摔在地上,捂住了流血的嘴巴,打起滚来,而当他意识到自己撞上的是人类时,他立马不顾一切地爬上前去,抱住了克林的小腿,大声喊道:“救救我!” “哼哼。”见乔尔连连求饶,克林得意起来,“现在知道求饶了?” 克林蹲下身,双手扯着乔尔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 “当初骗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天?” 乔尔以为克林还要揍他,连忙用手挡住了脸,随后他看清了眼前抓住他的人是谁,大惊:“小子,你他妈居然没死!?” “怎么,我死了你就不用还我钱了?”听到这话,克林立马不乐意了,他没好气地骂道:“我他妈还活着,所以你他妈要还我钱,更本没有狗屁的龙!” 不知道为什么,克林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赫拉斯——对方则对这出闹剧显得兴致索然。 克林继续说道:“250个泰勒币,不,我捡到一个,249个,老东西,便宜你一个,快还给我!” 乔尔见是克林,当下定了心,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立刻扯出了个讨好的笑来。 “啧,啧……”乔尔啧舌,“小子——克林,别气啊,你先放开我,这,有事好商量嘛。” “放开你?又给你跑了?” 克林虽这样说着,却还是松开了乔尔的衣领。 “怎么会。”老乔尔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身上脏兮兮的冬衣。 他的大脑此时如同风磨坊上的风车那般飞速运转着,就在乔尔找出了个好理由准备搪塞过去,再趁机溜之大吉时,一种汗毛耸立的感觉突然席卷了他全身。 乔尔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个拿着剑的银发男人正看着自己。 那男人的注意力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多久,但只是这一撇,就让乔尔噤了声。 一阵猛烈的东风裹挟着枯叶吹过,老乔尔发起抖来。 “你又他妈在打什么主意。” 克林的这句话让乔尔从莫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哭丧起了一张老脸——那些泰勒币他早拿来喝酒和赌博花光了,现在哪来的钱还给克林。 可他又不敢明说,一是怕克林再给自己来上一拳,二则是更多的忌惮那个银色头发的男人。 乔尔只能实话实说:“我身上没那么多钱,我可以带你回家拿。” 克林心想怎么老酒鬼这么快老实起来。 而乔尔看到克林将信将疑的目光,立马将衣服口袋一掏。 “我是真没钱,小少爷。” “我他妈可不是什么贵族少爷。”克林嘟哝着,瞧见乔尔的破洞口袋,知道他不是在扯谎,便回答道:“好吧,带我们去你家,这次可别耍什么花招,不然……” 克林捏了好几下手指关节,却都没有捏响,让他的威胁大打折扣,克林难免有些尴尬,乔尔倒是没再表示什么,开始乖乖带路。 三人一行向南走去,克林也跟乔尔交谈起来。 “刚刚谁在追你——该不会你又骗别人钱了?” “哎,怎么可能,我老实人。”老乔尔摆手,心有余悸地说道:“你记不记得那几个守卫?” “守卫?”克林皱眉,“什么守卫?” “去城堡时我们碰到的!”乔尔指指自己又指指克林。 克林挠了挠头,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以至于回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臭水沟兄弟?” “就是它们!那天起,镇子周围就开始出现守卫。”老乔尔压低了声音,“而且不断有人晚上在森林里失踪,搞得现在都没人敢靠近林子周围了!” 黑心老板 “你他妈故意找茬吧!你给不给吧!” 老乔尔絮絮叨叨讲了一路,克林一开始还听得认真,但到后面,乔尔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 “啧啧,我看这八成是卡里古拉的亡灵军队,要去米克拉加德推翻国王呢。” 卡里古拉是王国的上一任君主,在位期间大搞黑魔法,最后被现在的国王推翻了。 老家伙尽瞎说八道,克林想,卡里古拉早就死在了厄尔巴岛上,哪怕他活着,靠几个臭水沟守卫就能造反了? 这时老乔尔一巴掌拍到了他肩上,“镇长正招佣兵对付这些守卫,我和镇长老熟人了,帮你去说说,让你也加入怎么样——能搞到不少子呢。” “这事缓缓。”克林将乔尔的手拍开,“你先把我那249个泰勒币还给我再说。” 听到克林这话,乔尔立马摸着鼻子仓皇地笑了下,之后他的话明显少了下去。 克林斜眼瞄着乔尔,他的一张囧脸,让克林知道自己的钱八成是不能全拿回来了。 少给一点也不是不行,克林安慰着自己,只要乔尔给够回米克拉加德的路费,他就打发慈悲,让这事过去。 …… “9个泰勒币!?” 克林摇晃着空瘪的布袋站在乔尔的木屋中央,屋子里的陈设空空荡荡的,就像袋子里那几个可怜的银币一样。 “你他妈只还我9个!?” 克林暴跳如雷,他想去抓乔尔的衣领,不料对方像条鲶鱼一样侧身躲到了一张桌子后。 “这……我这不是没钱了吗。”乔尔两手护住脑袋,满脸都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向光明神发誓,我能有的全给你了。” “把钱还!给!我!” 克林丢开布袋,半个身子越过木桌,揪着乔尔的领子就把他的脑袋往桌上按。 “你,你,你,我真的就剩这点钱了!”老乔尔哭嚎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就算今天把我弄死,我也没办法了!” 克林属实对这种无赖行为束手无策。 手底下的乔尔还在嚎,像一只被阉掉的猪一样,吵得克林脑袋突突的痛。 就在这时,克林神使鬼差地看了一眼赫拉斯,他从遇到乔尔起,便沉默至今,赫拉斯站在一盏油灯旁,正借着那点昏黄的光线着那本诗集,大有种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意味,与克林这边的鬼哭狼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操! 克林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有向赫拉斯求助的想法。 “要,要么,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去借钱去——我肯定把钱都给你。” 被摁着头的乔尔声调颤颤,忙不迭地提议着。 “你以为我是傻子?你跑了怎么办。” “哎呀,我能跑哪去啊,外面在下雪,还有那些守卫,我是不要命了吗。” 克林望了望老乔尔的房子,墙壁空得比他现在的裤兜还干净,克林知道这酒鬼肯定不能借到全部的钱,但眼下这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老骗子。” 克林这么骂着,却还是松开了对乔尔脑袋的控制。 “我今天先放了你。你说的,一天。要是不能还钱,我把你给宰了!” 克林留下这句狠话,便气势汹汹地推门离去。 砰! 那扇破旧木门发出巨响。 “呼。”乔尔从桌子上爬起来,长出一口气后,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视线便对上了先前那个银发男人。 乔尔瞬间如坠冰窖,身体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而银发男人却和先前一样,只是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当心身后的黑暗。” 他突然开口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随后“嘭”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诗集,转身离开。 老乔尔过了许久才缓过神,那个男人的眼神与不明所以的语言让他感到了一种不祥,但乔尔还是低头小声骂了句:“呸,去他妈的……” …… 雪下大了,城镇中心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庆祝谢肉节时烧剩的篝火还在夜色中泛着点点零星的橙光。 克林踢开脚下的积雪,手插在兜里不断掂量着那九个银币。 这几个子还不够住两晚上旅店的……克林郁闷地想着。 旅店,旅店! 他怎么忘了,自己还有行李和八十个泰勒币作为定金放在先前住的那家旅店里! ——89个泰勒币,说不定省着用,就够回米克拉加德了。 想到这,克林雀跃起来,脚步也随之轻快了些。 而赫拉斯这时也赶上了他,与他肩并肩走在了一起。 克林与他分享了自己的喜悦,可赫拉斯却问道:“为什么你会被这种人骗?” 他问得认真,丝毫没有揶揄到意思在里面,仿佛这真的是一个特别严肃的问题。 克林的喜悦之情被这个问题扑灭了一半。 而很快,另一半也被旅店老板浇熄了。 “定金?什么定金?你一声不吭消失了大半个月。”秃头的旅店老板嘬着牙花,“何况你走的时候也没有退房——别说定金了,没收你钱就不错了!” 这可太他妈奸商了! 克林感觉今天他就是个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弱智,但他还是拼命克制住了内心想揍人的冲动,不动声色地问道:“那我的行李呢?我不要定金了,把我的行李给我总可以吧。” “行李,什么行李,你得把房钱补齐了,我才给你。” 老板那双小眼睛一转,向克林扯出了一个市侩的笑容来。 克林看着老板那发黄的门牙,气不打一出来。 “你他妈故意找茬吧!你给不给吧!” “你把钱给我,我肯定把行李还你啊。” “你给我等着!”克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作势就要越过吧台,去揍那黑心的秃头的旅店老板。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沉重的金属音响起,带着厚重油污的木质吧台上,被扔上来一个金黄色的物件。 “这够吗?” 赫拉斯的声音在这间拥挤的小旅馆里响起。 “哟。”旅店老板立马捡起在灯光下闪着金光的怀表,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衣着外貌都和贵族老爷一样的银发男人,就等着他出手。 “这都是金子做的吧。” 旅店老板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把玩着手中的怀表。 哪怕他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都能感觉到这玩意儿的价值不菲。 赫拉斯没接腔,冷冷地向老板命令道:“住两晚,带我们去房间。” “好嘞。” 得到了这么好的东西,旅店老板喜笑颜开,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走出吧台屁颠屁颠地领着赫拉斯两人往里面走。 克林还想和那老板理论,却被赫拉斯掐着后颈,推进了房间里。 感受魔力 克林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其实你这些天都在裸奔?” “嘿,快放开我,我要去揍那个狗日的奸商!” 克林用力挣扎着,他试图从赫拉斯的挟制中逃脱,可对方的手却纹丝未动,克林感觉自己的后脖子肉就像是被女佣的铁钳夹住了。 “愤怒没有意义。”赫拉斯控制下他所有的挣扎,反手就将手里的男孩推到了床上。 一瞬间天旋地转,克林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他躺在柔软的床垫里,一时有点愣神。 而等克林有空爬起来冲赫拉斯大喊大叫时,对方早就为自己物色好了一块好地盘。 赫拉斯陷在一张老旧的天鹅绒扶手椅中,他左手拿书凑近燃烧着的烛台,右手食指贴近唇侧,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太吵了。” 赫拉斯的语调不温不火。 不过自从克林认识他起,就没怎么听过对方明确表达自身的喜恶,可这句话却带上了一点他的个人情绪。 这成功让克林闭上了嘴,也让他开始反思起这一路上自己是否表现得太过殷勤聒噪。 克林站在床边,感到莫名的沮丧——他还以为赫拉斯真的愿意听他讲那些话,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很快克林便嘲笑起自己的这种脆弱情感来——赫拉斯充其量只算个路上搭伙结伴的人,他要是不喜欢,以后不烦他就行了。 可他还是希望有人能听他讲话…… 内心的一小块在窃窃私语着,克林慌忙不迭地扑上去,捂上了它的嘴。 就在克林与他意志懦弱的那部分展开残酷斗争时,一阵敲门声终结了这场拉锯战。 来人正是秃头老板。 克林抱臂斜倚着门框,摆出了一副不爽的臭脸,用鼻孔看着对方。 “晚上好!我把您的行李拿过来了。” 看来那全是金子做的怀表深深取悦到了这老板,克林所表现出的厌恶之情全然不曾影响他的热情分毫,老板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克林愿称之为奸商专属的笑容,手里则提着克林留在旅店的行李箱。 一条亚麻裤腿可怜的耷拉在箱子的开口处,行李箱看上去被塞爆了,这让克林完全有理由怀疑老板私自翻了他的东西。 秃头老板殷勤地将行李搬到客房中,克林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打算。 “行。”老板拍拍手,然后凑到克林跟前邀功似地说道:“全在这了——小少爷您饿了吗,厨房还剩了点吃的,要不要我给您拿过来。” “我可不是什么少爷。”克林嘟囔着,而他确实也饿了,听说有吃的自然高兴,于是微微点了点头,打消了向老板找茬的念头,并道了几声谢。 “好嘞——我们还酿了些黑麦芽啤酒,新鲜的麦芽,小店的招牌,您要来点吗。” “谢啦,我——” 可这回,还没等克林回答,坐在不远处的赫拉斯便立刻插/嘴说道:“他不需要。” “什——我没有。”克林确实是想谢绝的,可自己拒绝与他人帮自己拒绝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就在克林气愤地回头望向赫拉斯时,秃头老板就像领了神谕似地雀跃消失在走廊转角处。 克林砰一下关上房门,木质的天花板上被震落下几粒碎屑,随后他做对似地发表了一句与现实大相径庭的宣言。 “我喜欢喝啤酒。”——才怪,迄今为止他只喝过桦树汁。 “你不喜欢,而且你不能喝酒。” “我成年了!” “你没有。”赫拉斯抬头,不知为何,他看向克林的眼神里带了点笑意,“两个月后才是你的生日,你自己说的,忘了吗?” 克林哑口无言,他感觉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脚,生日当然是他瞎编的——克林是个孤儿,要是他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那纯属是出鬼了。 行,在这种问题上纠结完全是浪费时间,但赫拉斯记得自己信口胡编的生日这事给让克林不那么郁闷了。 他扯了扯衣服下摆,向赫拉斯那走进了一些,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你在读什么,还是冬天的诗吗?” “不,这是节叙事诗,讲了精灵去到天堂的故事——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等会可以念给你听。” 老实说,这故事并不特别吸引克林,可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去洗漱吧。”赫拉斯的视线落在克林被米诺斯戳得满是破洞的衬衫上,“再换身衣服——我可以修复你的伤痕,但我对你的衣服无能为力。”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克林对此有些不可置信。 当克林在浴室中打开行李箱时,他可以确定,该死的秃头老板绝对动了他的东西——原本好好放在里面的一整瓶圣水现在变成了半瓶。 包着银边的玻璃罐静静斜卧在一堆衣服中,六棱形的玻璃盖松动了,撒出的水连带着克林的衣服也遭了殃。 “这他妈都什么破事。” 克林痛心疾首,他到不在乎别的,而是心疼这瓶圣水——这可是十个神父连续对着念咒七天七夜才能得到的圣水啊! “哎。”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玻璃罐,对着半瓶水长吁短叹了一阵后,便将它放在洗漱台上洗澡去了。 当克林换了身衣服重新站回洗漱台前时,已经是十五分钟后了,他两手撑在台面上,微低着头,看着面前一角破碎凝结着水汽的镜子——真是谢谢赫拉斯的杂拌汤了,这几天他明显瘦了不少。 克林摸了摸凹下的脸颊,冲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后,一把将额前滴水的金发捋到脑后,就在他扯下架子上的毛巾打算出去时,视线突然扫到了那半瓶圣水。 他之前怎么打算的来着?要用这玩意来对付赫拉斯。 克林若有所思地晃了晃瓶子,那半瓶略微有些泛蓝的液体发出咣当的水声。 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克林有点担心圣水是否真的会对赫拉斯造成什么伤害。 虽然对方表现得刀枪不入,好吧,也不能这么说——克林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赫拉斯拔剑时的血腥场面。 总之克林放下了手里的瓶子。 可很快,又一个念头如同肥皂泡一样飘了上来——克林现在开始好奇赫拉斯要如何维持他的个人卫生了,毕竟他从来没见赫拉斯洗过澡,是吧? 看,人一旦无聊起来,什么古怪的想法都有了,克林腹诽着自己。 不过有些念头它一旦出现,那就停不下来了,就在克林的想象力一泻千里,如滚滚奔腾的高卢羊那般一去不复返时。 一个幼稚的,不成熟的,无比欠揍的想法出现了。 克林将玻璃瓶中的圣水倒在洗漱台上的一个木杯里,然后重新灌上了清水,他捏着玻璃罐的细颈,推门走到房间里。 赫拉斯依然坐着,见克林出来,他抬起头,一如既往平淡地打了个招呼,“克林。” 其实目前为止,克林能落到这个境地,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的莽撞,不计后果和不知死活,但这同时也帮助他得到了教廷骑士的职位,是好是坏那无从得知——而克林向来既是言语上的巨人,也是行动上的巨人。 “嘿,赫拉斯。” 克林展露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随后将玻璃瓶里的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了对方。 “哗”的一声,赫拉斯原本整整齐齐向后梳的银发,被水弄得凌乱,几绺头发滴着水垂在他的额前,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 “有趣?” 赫拉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使得原本已经准备好承受怒火的克林不知所措起来。 而对方只是抚去书面上溅落的几滴水渍,随后他周身升腾起一种蓝紫色的半透明雾气,那些水渍就像被蒸发掉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哇,这就是你不用洗澡的原因?”克林盯着眼前这离谱的景象,不由赞叹:“有点酷。” “这就是你泼我水的原因?”赫拉斯反问到,随后他向后梳理了一把头发,得出来一个令人惋惜的结论,“你有些愚蠢。” “你是怎么做到的。”既然克林都开口问了,索性就一股脑地将问题全部抛出,“还有你的衣服,为什么它们又变成新的了?” 就像之前说的,赫拉斯总是对克林充满了耐心。 “我不需要洗澡,魔力能让我保持洁净——至于衣服,这只是魔力所投影出来的。” “啥?”克林大吃一惊,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下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赫拉斯,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其实你这些天都在裸奔?不会吧!” 现在,赫拉斯的眼神像是在看弱智了。 “愚蠢。”他的语气比起责骂更像是叹息,“太愚蠢了,克林。” 随后,赫拉斯食指关节揉着太阳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书籍上。克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知今天晚上赫拉斯大概率是不会再和自己讲话了。 “你想学吗?” 出人意料的是,几分钟后,赫拉斯突然这么问到。 魔力?克林并不是特别清楚赫拉斯嘴里的一些名词——魔力和魔法有区别吗,他对这种简直一窍不通,只是大致知道是风火水土等等元素构成了魔法的基础,而在此之上加以召唤,配合符文指令便可以释放魔法。 克林不是没好奇过,他也曾试图向术士学过几个小型魔咒,但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他大概与魔法绝缘,但没有魔法,克林还有锋利的宝剑,在这之后,他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剑术中了。 现在他听到赫拉斯要教自己,自然是欢欣鼓舞,连忙答应了。 “感受你体内的魔力,把它们聚集,然后施加到物体之上。” …… 克林等了一会,他以为赫拉斯还会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指导,但对方就此陷入了沉默。 “呃,就这样?”克林忍不住问到。 “就这样——你已经知道怎么做了,现在,试着凝聚魔力,并用它来攻击我。” 行吧,既然赫拉斯都这么说了,那就感受魔力。 克林闭上眼睛…… 红烩牛膝 一种由内向外的痛苦由灵魂深处刺出,等克林再反应过来时,他早就被掐住脖子按到了墙壁上。 感受,感受…… 赫拉斯的这些指导玄乎得像是夏日傍晚池塘上蒸腾起的雾气,克林闭眼感觉了好久,什么也没感受出来。 也许——不应该闭着眼睛? 克林撇了撇嘴随后又睁开了眼睛,瞪着赫拉斯身旁的烛火,呆站了一会。 “额……我好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又过了几分钟后,克林呐呐开口,他盯着自己的左手,“我真的有什么魔力吗?” “当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而它也在向我做出回应。” 赫拉斯的语气仿佛这份魔力拥有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克林难免接着问道:“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它?” “别担心。”赫拉斯挥了挥手,“总有一天你会感觉到的。” 哦,这就更奇怪了,像是到一个特定时期,自己就能觉醒什么技能一样——可既然赫拉斯都这么说了,克林也不再纠结,他转而想问问那个赫拉斯口中所谓同属种族的具体情况,可就在克林准备开口时,对方突然放下书站了起来,他几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呃,先生——” 门外单手托着彩绘木质托盘的秃头老板正准备敲门,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 “晚,晚上好。”老板有些惊讶,“您的晚餐。” 就在他还处于茫然状态时,手里餐盘堆叠成小山的木托盘不知何时来到了赫拉斯手上。 “你可以退下了。” 赫拉斯说着便关上了房门,只留老板在原地愣神。 克林隐隐约约听到秃头老板急匆匆离开的声音,赫拉斯将托盘摆到壁炉前,并把餐叉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捧着书站到了窗边。 “哇,这可真是——” 面对那赛得满满当当的木托盘,克林不由惊叹出声。 菜品的丰盛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主食是烤玉米糊配红烩牛小膝,搭配了红扁豆和土豆一起煮出的浓汤,以及腌鲱鱼土豆沙拉,克林甚至还在蒜泥面包下面找到了几张布林饼。 他在上面抹了厚厚一层蜂蜜,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下了一大口,虽然布林饼有些被风干了,可这半点都不影响它的味道。 克林简直要哭了——吃了这么多天的所谓杂拌汤,他总算享受到了久违的美味。 “我还以为你很挑食。” 赫拉斯的这句评论让克林翻了个白眼,也不知是被布林饼噎的还是被对方的话气的。 就在克林风卷残云般地解决完面包和布林饼,正准备将叉子伸向那被炖煮得异常软烂,撒着柠檬皮碎的牛膝骨时,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注意到了窗旁的赫拉斯。 银发男人沐浴在橙色的带着馨香食物气味的暖光下,可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却冷得如同窗外的夜色,这种大相径庭使得克林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违和与落寞来,克林停下了将餐叉送往嘴里的动作。 “赫拉斯,你想来点吗?” “不用。” “难道你不需要吃东西吗?” “可以吃,但没必要。”赫拉斯翻了一页书,悠悠说到。 “额……”克林沉吟着,他慢吞吞地将餐叉上的汤汁抹到玉米糊上,“所以你既不睡觉,也不吃饭,光看书,这不,我不好说——很没有意思?” “在你来之前,我是打算睡一觉的。” 赫拉斯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克林的闯入打搅了他的好梦,但此刻克林更对对方嘴里的“睡一觉”有着很大的好奇。 “你那一觉的“一”该不会是指几百年吧?” 说完,克林为自己的幽默咧嘴笑了起来,而赫拉斯却只是瞟他一眼,并没有任何回答。 “等等。”克林察觉到对方态度很认真,他不由皱起眉头,“你真的打算睡几百年?” “这无所谓。”赫拉斯挥了挥手,“你在这我就不睡了。” “嗯……我的荣幸?” 克林歪头试探性地问到,并得到了赫拉斯的一个眼神。 虽然这回对方没有开口说什么,但克林似乎隐约从中听到了“愚蠢”这个单词,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却将一段牛膝骨叉到干净的餐盘中,继而起身献宝似地端到了赫拉斯面前。 “来吧,尝尝总归没什么坏事。”克林向对方发出邀请,并动手将一块肉叉起举到他面前,“我刚尝了一口玉米糊,这个的汤汁真的非常棒!说不定你会喜欢上它。” 赫拉斯已经有非常长的一段没有接触过人类的食物了,他这具身体的大多数器官只是作为装饰物而存在——在赫拉斯那久远的记忆里,肉类与食物永远伴随着腻滑的腥味以及屈辱同时出现。 他想摇头拒绝,但却对上了眼前这个欢欣雀跃的男孩,那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睛,他正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某些被赫拉斯刻意遗忘丢弃的,蒙着金色灰尘的回忆打破层层阻碍翻涌而上——发酵好的面团,牛奶和烤制后肉的香气,以及那些充斥着柔软触感的,能让他感受到片刻安宁的东西。 赫拉斯低头,从餐叉上轻咬下那块牛膝肉。 “你看,我没骗你。”克林满意地盯着眼前咀嚼着肉块的赫拉斯,“这玩意真的好吃。” 可就在他打算把手里的叉子递给对方时,赫拉斯却向后退了一步,铜制的餐叉“咣当”落在地板上。 瞬间,翻涌着黑暗的平面凭空出现在他们当中,而赫拉斯则快步迈了进去。 克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平面就立马闭合,而赫拉斯这个大活人也随之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什么鬼?” 变故来得太快,让克林一头雾水,不过就在赫拉斯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仿佛是吞下了一口毒药。 “难道老板给了个变质的肉?不应该啊?” 克林盯着餐盘里酱红色的牛膝自言自语到,随后蹲下身,拾起地上的餐叉,切下一块肉塞到自己的嘴里。 真的很好吃——克林那语词匮乏的大脑里只崩出来了这句话,这时,他听到从卫生间里传出了流水声。 …… 他不应该去吃什么的——人类这些温热的,带着腻味的食物只会让他本能感到排斥与恶心。 赫拉斯擦去嘴角的水渍,一块阴郁的空洞此刻正在无限扩大,而他的内心则在长时间的平静后,再次泛起波澜。 厌恶与痛苦这对双生子此刻正羽翼纠缠,盘旋而上,吞噬着他的安宁与平静,让赫拉斯无比渴望想要撕碎或者斩落什么来应对这种无所适从的空虚。 …… 手里捏着一条纱布毛巾的克林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嘿,赫拉斯。”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流水声充斥在周围,克林看到这个银发男人正双手撑着洗漱台上,出神地凝视着镜子里的他自己。 “赫拉斯?” 见对方没有反应,克林再次叫了一声,随后走上前,打算把毛巾递给他。 “你还好吧。” 就在克林即将碰到赫拉斯的那一刹那,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一种由内向外的痛苦由灵魂深处刺出,等克林再反应过来时,他早就被掐住脖子按到了墙壁上。 “你……” 胸腔里翻涌着血腥味,后脑勺如同被针板扎过一样,突突作痛,克林完全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惹到了赫拉斯——行吧,他不应该劝对方吃那块该死的肉的,可他也不知道赫拉斯对这些食物起这么大的反应啊。 克林悲哀地察觉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又退回到了初遇的那一刻,甚至更糟,比起当时的冷酷,此刻的赫拉斯显得尤为令人不安。 他们僵持了一段时间,而赫拉斯的手越收越紧,就在克林认为自己即将要被掐死之际,赫拉斯却放开了他。 克林两腿一软,就在他做好准备要和地砖来个亲密接触时,赫拉斯却抱住了他。 “别再这么做了——去睡觉吧。” 感受到怀里人的僵硬,赫拉斯低头轻声说了一句,并用右手拇指擦过克林变得绀紫的嘴唇,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当他在确定克林恢复体力后,他轻柔地将男孩推出了这间房间。 …… 别再做什么——劝赫拉斯吃东西还是给他递毛巾? 克林一头雾水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是真的痛。 随后他便悲哀地发现不光是自己的嘴角,他的鼻腔也充满了血液。 “哎呀,他妈的!”克林连忙抬手用衣袖擦拭,不料却越擦越糟糕,血糊满了整个下巴。 “这都是什么破事啊!”他喃喃着,捂着鼻子,四处寻找着可以拿来止血的东西,可却一无所获,而唯一的毛巾还被他丢在了卫生间里——克林是不想再进去了,免得又惹毛了赫拉斯。 最终,他成功从汤盘底下抽出了一块带着油污的皱皱巴巴的餐巾。 克林捂着鼻子郁闷地坐在壁炉前看着眼前的菜。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红烩牛膝在摇曳的炉火下散发着诱人的橙红色的光,可克林却再没有品尝它的性质了。 我不应该吃掉两盆餐前面包的,克林郁闷地想着,这玩意儿占了太多为部空间。 而当他爬上床准备睡觉时,克林突然瞥见了掉在窗畔的那本红色诗集,他在捡与不捡之间犹豫了一阵,随后还是将这本书放到天鹅绒椅上。 一道命令 而最让克林难受的一点是,此刻的他对赫拉斯并未抱有太多的愤怒。 克林闭眼侧身蜷缩在旅店的床铺上,将熄的炉火发出噼啪响声,映衬的此时的房间是如此安静。 雪夜,温暖的被窝,带着食物馨香的空气,这一切都会让深陷其中的人昏昏欲睡,但克林是个例外,现在的他迟迟无法入睡。 很多事情在他脑子里闪过,大多数都是关于赫拉斯——这个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男人。 克林感到郁闷,憋屈和心塞,这就像是吞下了一口粘稠苦涩的液体,卡在食道的半当中,既不能咽下也没法吐出去。 而最让克林难受的一点是,此刻的他对赫拉斯并未抱有太多的愤怒。 理智告诉克林他应该为此感到生气,就像他之前常做的那样——和别人打一架或者吵一架,不计后果地倾倒自己的怒火。 现实却是他正躺在一张床上自怨自艾。 克林不怎么思考,他很早就明白这会带来痛苦,可现在他却陷入了这个泥潭。 炉火渐渐熄灭,房间里的温度也随之低了下去,就在克林闭眼胡思乱想,都回忆起孤儿院里修女脸上有几粒麻子时,空气中出现的一些响动惊扰到了他。 等克林半支起身体,睁开眼睛看过去时,发现赫拉斯正握着他的剑站在屋子中央。 壁炉中的火焰随之升腾而起。 “下次能别这么戏剧性吗?”克林喃喃地抱怨了一声,随后用右手手肘遮住双眼,将自己摔回床铺中。 “你没睡。” 赫拉斯走向床边,他似乎是去了趟户外。 随着他的渐渐靠近,克拉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一股属于冬夜的寒冷和潮意,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克林抽动了下鼻子,他有些不太确定。 这是……血腥味? 可等他再想仔细闻闻的时候,却只嗅到了空气里那冷却的牛油的气味。 “你去哪了?” 克林闭着眼脱口而出,等他感到后悔时早就为时已晚。 “外面。”赫拉斯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简洁。 克林哼了一声作为回应,正当他准备翻个身继续回忆孤儿院修女脸上的麻子时,他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对方似乎是俯下了身。 果不其然。 克拉一把抓住了赫拉斯伸向自己的手,他睁开眼睛看着赫拉斯,警觉地问道:“你想干嘛。” 赫拉斯戴着手套,那冰冷的皮革让克林几乎有了被冻伤的感觉。 “让我看看你的脖子。” 听到这句话,克林立马松开了抓住赫拉斯的手,继而警惕地将身上盖着的毛毯预防性地拉到胸前。 “不。” “为什么要抗拒?”看到男孩这一系列动作,赫拉斯的话里带上了不解。 “我……”克林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稍微放松了下死抓着毯子的手,“得了,赫拉斯,我的脖子好着呢——” 说完,为了更近一步证实自己脖子功能的完好无损,克林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在摇曳的炉火下,他白皙脖颈间那几道乌青的指痕显得异常扎眼。 “看——它很好。”克林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困了,我要睡觉了——我操,你要干什么?” “唰”地一声,克林惊恐万分地看着赫拉斯抽出他的剑,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的血液可以恢复它。” 听到对方的这句话,克林立马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别,别,赫拉斯。”他跪坐在床上,立马握住了赫拉斯拿着剑的手,“我不想喝你的血。” 见银发男人眯起眼睛,克林慌忙解释道:“我没有说你血不好的意思,老实说,它们很棒,很神奇——” “但是吧,就……”他干巴巴笑了两下,斟酌着用词,“尝起来味道不太好——也不是不太好。” 克林越说越心虚,他撇过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眶周围投下一圈阴影,“我更习惯喝牛奶和桦树汁。” “可它们不能让你的脖子恢复。” “别管我的脖子了——”克林的打断语气有些粗鲁,他咳嗽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过几天它自己就会好的。” 赫拉斯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克林连忙说道,“我真的困了,赫拉斯,让我睡觉吧。” 他们就这么无言地维持了一段时间这个姿势,而最后这段僵持以赫拉斯手里的剑消失作为结束。 “谢了。” 克林原本挺得笔直的后背瞬间松垮下来,他突然感到异常疲惫,也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侧滚,翻回到了被子里。 片刻之后,赫拉斯那低沉柔软的嗓音响起,他读的是一段叙事诗,叙述了一位诗人到天堂观光的故事。 …… 方尖镇虽然地处偏远,但正好赶上谢肉节前后,所以镇上的集市虽然规模很小,但也热闹异常。 克林与赫拉斯走在主街道上,比起他们昨晚来的时候,现在街上的人简直太多了,到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商贩和镇民讨价还价的声音络绎不绝。 走过皮具店和肉铺,克林在一家面包坊门口停下脚步——甜腻的奶香味充斥了他的鼻腔,老板正在烤制布林饼。 “您想买几块吗?” 面包坊的老板得意地向克林展示着那被烤得焦黄的布林饼,柔软且富有韧劲的饼身夹着粘稠拉丝的蜂蜜,这让克林咽起了口水,而就在他的手伸向钱袋时,克林突然悲哀地发现他只有九个子。 “见鬼。” 克林有些尴尬,老板也看出来他的手头拮据,展示了一个敷衍客套的笑容后,转头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你想吃这个?” 赫拉斯站在他身边问到。 “不。”克林摇头,大步向北走去,“我现在只想让那老酒鬼还钱。”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泛起了嘀咕——240个泰勒币,和无业游民差不多的老乔尔哪能在一夜间借到这么多钱。 他别跑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克林脑海里出现,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开始后悔起来,昨晚自己就应该盯住乔尔不放的。 他们沿着河走,很快就到达了老乔尔的木屋,这房子在白天看来要比晚上破上一百倍,克林面对着眼前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即将倒塌的木门,内心越发感到大事不妙。 他原本想直接推门进去的,大概是老乔尔穷得连锁都拥有不起,木门直接虚掩着,可克林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敲门。 一声。 两声。 三声。 ……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你会被这种人骗?”赫拉斯再次问出了这个直击克林灵魂的问题。 还不是因为你? 当然,克林也只在心中这么回答着,他改敲为拍,用上了点劲去拍门。 “他妈的,老酒鬼!”克林吼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开门,快还钱!” 就在克林口吐芬芳之际,“砰”地一下,那扇破门应声而倒,砸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破板子。 面对这一地狼藉,克林也有些发蒙,他看了一眼赫拉斯,像是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我他妈没用力啊。” 赫拉斯只是看着他,细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哎哟!哎呀呀!”一个人影从木屋里冲了出来,“我的门啊!我不过就是腿脚不利索,晚了几分钟,你怎么就把我的门给拆了!你赔我的门,你赔我的门!” 老乔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抱着几片破板子,仿佛那都是金子做的。 “你他妈故意碰瓷是吧!”克林被彻底惹毛了,他一把抓起乔尔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 乔尔立马干嚎起来,克林见状想要捂住他的嘴,不了自己的左手却被老乔尔反咬了一口。 “我去你妈的!”克林疼得呲牙咧嘴。 老乔尔趁机脱逃,嚷嚷着,“我的门值三百个泰勒币!你快赔给我!” “啊!我还要倒赔你50个子?!”克林听到这话气疯了,他也管不了什么别的了,只是伸手要去抓住老乔尔,好来揍他一顿出气。 “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光明神都留不住你。” 就在场面一塌糊涂之际,某种如同低沉雷鸣般的声音响彻了这间屋子。 刹那间,克林突然感受到自己背上仿佛压上了几千磅重的东西,这让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栗发抖,随后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上。 …… “起来,克林。” 赫拉斯轻声说道,随即那种能压垮一切的力量应声而散。 “怎……怎么?” 在赫拉斯的搀扶下,克林有些茫然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疑惑地向对方发问:“刚刚那是什么。” “一道命令。” 赫拉斯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乔尔,“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被吓得不清的老乔尔,此刻抖得如同筛面粉的筛子一般,哪还有刚刚半分的神气,还没等克林开口,他自己就先哭了起来:“小子……不,不,克林——小少爷啊!我真的没有钱来还你,昨天晚上我就去借钱了,我差点冻死在路边,也没搞到一个子,我是真的没有钱还你啊……” 跪在地上的老乔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 “我就只剩下这条老命能赔给你了……” 克林见此场景不由扶额,他看着乔尔木屋里只有三条腿的桌子,陷入了无奈中——他总不能真的把这老酒鬼给宰了吧。 见克林这幅样子,乔尔又颤颤巍巍,试探性地说道:“但是——但是今天早上我路过镇长家,想进去讨口吃的时,听说那些去的林子里调查的佣兵全失踪了……” 接受任务 “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克林无比震惊,“你能读心!” 全部失踪? 克林回忆起昨晚遇到老乔尔时,他说过的那些有关佣兵,亡灵军队的话。 虽然他知道此刻乔尔扯这个话题出来大概率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克林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跪在地上的乔尔见克林对钱的事情有所松口,便立刻趁热打铁,将今早从镇长家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原来,镇长招募的那一队佣兵从前天早上就出发去密林中寻找那些奇怪的守卫。佣兵头子和镇长说好最迟昨天晚上回来,可直到现在,这支小队都下落不明。 “镇长都快急死了。”老乔尔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可是个大好人,现在正在教堂里为他们祈祷呢——可要我说,那些人八成是回不来了。” 克林听到他这句话,不由翻了个白眼。 “嘿,我说的是大实话,就那些佣兵的三脚猫功夫,更本不够看的。”老乔尔眼睛滴溜,“我当时就立刻对镇长说,我认识一位特别厉害的小少爷,这三两下就能把那些守卫揍趴下——可惜他还不信,哎……” 老乔尔这拙劣的,目的性极强的吹捧让克林感到略微有点恶心,他马上打断了老乔尔。 “说的好——可是这和你要还我的钱有什么关系。” 老乔尔还以为自己成功带跑偏了对方,听到克林这话,知道他不肯放过自己,便唉声叹气了起来:“哎呀,哎呀……克林少爷,我这不是没钱吗……但就像我昨天说的,我可以把你介绍给镇长,他可准备了整整500个泰勒币呢,这对您来说,那还不是举手之劳就能拿到?“ “哦。”克林冷哼了一声,“所以我的240个就不还了?” “是220个……”乔尔低头小声嘀咕着,“我的门还值20个子呢。” 克林闻言,不由挑起眉头,而老乔尔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我就只有这木屋了,你要是觉得它能赔剩下的钱,那你就拿起吧,大不了去睡路边去。” 乔尔嘴角向下一拉就又要放声大哭,克林是真不想听见他的狼哭鬼嚎了,立马呸了一声:“去你的,谁他妈稀罕你这破屋子,我睡里面还得担心哪天它塌了,你他妈给我起来,带我去找你们那个镇长。” “哈。”听到这话,老乔尔立马上演了变脸的绝技,“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 说完,他就想爬起来,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畏惧地看了眼赫拉斯,随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克林。 “呃,赫拉斯……那什么,你的命令?” 克林其实没弄明白刚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随着赫拉斯挥了挥手,老乔尔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找镇长。” 由于跪的时间有些久,老乔尔的腿都发麻了,他呲牙咧嘴地扶着墙,踩过那一地碎木板,向门外走去。 …… 克林与赫拉斯走在一起,老乔尔在他们前面引路。方尖镇的教堂并没有在镇中心,所以他们走了一条稍微偏僻的路,避开了热闹的集市。 最近的天气变幻莫测,他们出来时还算个晴天,但现在远处的天空变成了那种明亮的铅灰色,凌厉的寒风冰冷刺骨。 看着身旁裹着外套瑟缩的克林,赫拉斯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应该穿上斗篷的。” 斗篷?克林想起那件被他丢在扶手椅上的厚重皮草,摆了摆手,“那穿上太不方便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肩上一重,赫拉斯的黑色风衣被披到了他的身上。 “我……”克林扭过头去看他。 现在,赫拉斯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和马甲,这将他原本就修长挺拔的好身材展露无遗。 克林摸着着那件风衣,想要谢绝对方的好意,但出于某种名为感动的原因,他的话都到嘴边了却没能说出口,只留下一片尴尬的滞涩。 克林感受着衣服上残留的温度,内袋里还沉甸甸地塞着什么,他猜想这应该是那本诗集,可随后,昨晚他和赫拉斯之间那段关于衣服的对话就这么出现在了克林的脑袋里。 “愚蠢。” 赫拉斯看着突然就开始憋笑的克林,淡淡地评价到。 “呃,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克林有些不解。 “你的脑袋里可以装点更有意义的东西,而不是整天想着谁在赤/身/裸/体地奔跑。” “你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克林无比震惊,“你能读心!” ——可以,但没必要。 某种熟悉的,他绝对在哪听过的声音在克林脑袋里响起。 随后他听赫拉斯这么说道:“你太好弄懂了,况且我尊重你的隐私。” 赫拉斯的这一下让克林有些晕头转向,他仰头看向对方,呆呆地问道:“刚刚是你在我脑袋里讲话吗?” “是的。”见到克林的步伐越来越慢,赫拉斯伸出手搭到他的腰上,轻轻向前带了一下。 “你之前是不是也这么干过?就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 “是的。” 克林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半天才回过神来,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慢慢说道:“下次别这么干了,这有点吓到我了。” “好。” 赫拉斯承诺到,顺手为克林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 在天空开始飘起第一粒雪花时,他们来到了教堂门口。 红瓦的教堂有些冷清,里面连蜡烛都没有点上,昏暗的光线下,成排的长椅上只有一个寂寥的背影。 “啊哈哈……老伙计。” 老乔尔拥有某种神奇的活跃气氛的能力,原本安静得显得有些落寞的教堂,因为他的到来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他张开双臂向,如同一只大鹅般摇摆着向那个人影跑过去,随即过分热情地拥抱起了对方。 “乔尔?你又喝酒了?你来这干什么?” 那是个面容和蔼的老人,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虽然眼里满是不解,却还是拍了拍老乔尔的后背。 “看,这就是我对你提过的那个小子。” 乔尔两手一摊,手舞足蹈地介绍起了克林,并代表三人说明了来意。 克林从那位镇长的脸上看到了怀疑,哪怕他不会读心术,现在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毕竟他没有剑,介绍人是这么不靠谱,而且赫拉斯给披上的衣服绝对让他看上去像个小屁孩。 可那位镇长还是点了点头,并非常有礼貌地向克林他们打了个招呼。 看来乔尔偶尔也会说实话,克林想,这真的是个老好人。 “先生们。”老好人镇长这样说道:“在这里谈事不方便,请到我家里来坐坐吧。” 克林点了点头——得,又得跑一趟。 这时他看向了一旁的赫拉斯,对方的注意力被教堂当中的光明神神像吸引住了,他正凝视着它似乎有些出神。 克林不知道赫拉斯是否对这种频繁的社交接触感到了厌烦,毕竟他所表现出的疏离甚至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赫拉斯?”克林清了清嗓子,“你要回旅店吗?嗯……看看书,你可以在那等我回来。” “不。” 他的提议被拒绝了。 随后,一行人离开教堂,走时克林听到老乔尔对镇长说了一句—— “为什么要来这?我们都知道现在的祈祷没有任何意义。” “我为发生在索菲娅身上发生的不幸感到无限的痛苦。”镇长这么说着,“但乔尔,毕竟在教堂里,我们还是得保持敬畏。” …… 镇长的住所里这还算比较近,没走几分钟他们就到了。 老镇长将他们迎进门后,连忙招呼着自己的妻子来沏茶。 克林坐在沙发里环顾四周,这间屋子被布置得很不错,麻布窗帘,手勾的蕾丝盖毯,周围环绕着的东西让克林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温馨。 “小伙子,你的茶。”这个家的女主人热情地将杯子塞到克林手中,随即又端上了一盆搭配着覆盆子果酱的布林饼。 克林看着那些被堆叠起来的饼,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拿了一张。 随后镇长的老婆又把茶递给了乔尔,正当克林担心赫拉斯会不会接受她的茶时,女主人绕过站在窗边的赫拉斯,径直坐到了自己丈夫身边。 克林有些奇怪,似乎这屋子里四个人,除了他以外,似乎没人注意到赫拉斯的存在。 …… “我想大概情况你都了解了……”镇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如果就你一个人进密林实在是太不安全了——明天还会有几个佣兵来到镇子上,到时候再找一些村民,你们结伴一起去应该会更安全些。” “可之前那支小队的人怎么办呢?”克林听到这话后立马说道:“他们在林子里越多待一会,就越危险——我之前和那些铁皮守卫交过手,知道它们的底细,你只需要给我准备一把剑和匕首,我现在就能去密林里找到那些佣兵。” “可……” 镇长还在犹豫,这时老乔尔插嘴道:“对呀,对呀,克林少爷可厉害了,三两下就把那些守卫打趴下了,这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行吧……”镇长沉吟片刻,“但你真的不需要别的帮手了吗,我可以找几个小伙子和你一块去。” 克林摇头——还是不要把未经过训练的村民卷进来比较好。 “好。”镇长终于下定决心,他站起身,“我可以先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钱作为定金,现在请和我一起去库房挑把趁手的剑吧。” 一无所获 “你要是再动一下。”赫拉斯威胁道:“我会把你打晕带回城堡。” 克林不是没接受过这种任务。 正相反,在教廷时他干的就是这个的——隔三差五被派往各地,去这驱逐一只幽灵,去那消灭一群吸血鬼,得到的佣金被教皇抽走七成,剩下的便是克林的工资。 与镇长告别后,两人便踏上了前往密林的道路,而老乔尔则像是只脚底抹油的老鼠,在克林还在挑选武器时,趁机溜之大吉了。 “是什么促使你一直为教廷工作的?”他讲到这,赫拉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怎么,克林总觉这句话里带了些挖苦的意味在里面,可当他扭过头去看赫拉斯时,对方的神情则一如既往,那双瞳色浅淡的双眼中是全然的冷淡。 “嘿。”克林嘟囔着,像是想要解释什么,“这好歹也是个工作……” 他不愿意再多继续这个问题——赫拉斯根本不需要为生计发愁,探讨这些完全没有意义。 为了转移话题,克林抽出了从仓库里拿到的剑。 剑身大概是铜铁合金,因为缺乏保养,上面有了锈痕,可这已经是这个偏远小镇武器仓库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剑了。 克林有些沮丧,他想到了自己那把被撅断的剑,并为它的损毁再次在心中哀叹了一番。 “这比当初那把更不具备力量。”赫拉斯淡淡评论到,“为什么要选择它?” “大概这是唯一能砍东西的武器了?”克林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欲望,他把剑塞回剑鞘中,反讽道:“老实说,我都忘记我原来的剑是怎么不见的了。” “被我折断的,因为那是一把劣质的残次品,更因为你自身力量的弱小。” 赫拉斯回答时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克林闻言撅了撅嘴,偏头向空气做了个鬼脸。但他却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对方,因为赫拉斯讲述的是事实,他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我的给你。” “你的?”克林想起那把他用来捅对方的剑,“谢谢,但不了——它用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话有些挑衅的意味,但赫拉斯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问道:“你喜欢精灵的那些东西?” “当然——哪个人会不喜欢黄金?”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密林边缘,这里依旧是树,灌木丛和枯草。 …… 搜寻的路程漫长且平淡,视野里只有那些臃肿的,了无趣意的树木被雪压弯的枝干,鸟似乎也飞离了这里,硕大的森林中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天际线上最后的一抹光亮从克林那双比蓝宝石更稠艳的眼睛中消失,他将仅剩的一口布林饼塞进嘴里——这是早上那好心的镇长夫人特意为他打包的。 “天黑了。” 搜寻了这么久,却连个脚印都没有找到,克林难免有些惆怅,而跟在他身后在森林里晃悠了大半天的赫拉斯倒没有什么特别表示,他只是打了个响指,一个明亮的光球出现在了克林面前。 看着那个上下漂浮,发着光的玩意,克林忍不住好奇地伸手碰了碰。 那光球摸上去没有任何温度,随着克拉的触碰,边缘逸出一点点蓝紫色的光点。 “这也是魔力?” “没错。” “这可真神奇。”克林赞叹道:“像这样的东西,别的人要搞出来,都要通过念咒或者别的什么,而你就只要打个响指。” “咒语?”赫拉斯哼了哼,“我们是天生继承的施术者,不需要这些。” “这就又要讲到感受魔力了?” “没错——不必烦恼。”赫拉斯捏了捏克林的肩膀,提到魔力,男孩看上去有些沮丧,于是他做了个比喻,“就像走路一样,时间到了,你自然就会了。” ——如果你的感应出错了呢?我并不是你的族人? 克林脑子里立刻就蹦出了这个问题,但不知怎么的,他并没有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脱口而出,而是抿了抿嘴,选择将问题咽下。 ——那赫拉斯会怎么处置自己? 克林的搜寻一无所获,没有铁皮守卫,没有佣兵小队,什么也没有。 他在一棵断掉的老树旁蹲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克林都怀疑那队佣兵是否真的进入了密林,否则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你应该回去了。”赫拉斯垂眼看着有些疲惫的克林,低声吩咐道:“快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什么?睡觉——不。” 克林听到这句话,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让他想起孤儿院的那些修女,她们的口头禅就是这个。 可现在克林已经十八岁了,不是他妈的八岁——没有人可以管他! “别管我,我要找到那些人。” “回去,男孩。这里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光你一个人找不出什么东西来。” “我不要——” 克林的这句抗议还没讲完,随即就看到赫拉斯大步朝他走来,然后腋下一紧,被对方双手拖着举了起来。 “这他妈的!放我下来!啊!” 克林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头上——他并不瘦弱,虽然由于年龄的关系克林身型有些单薄,但他依旧是矫捷的,蓄藏着力量的。可现在,自己就跟个小猫崽子一样,被赫拉斯轻而易举地扛到了肩上。 克林不反抗就出鬼了! “操!”克林挥舞着他的手脚,疯狂抗议道:“赫拉斯,我□□他妈的快放我下来!” 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他的反抗在赫拉斯那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要是再动一下,我会把你打晕带回城堡。” 他的这句话比起威胁,更像是某种宣言。 “这次就别想出来了。” 挣扎得活像条脱水鱼的克林,一听到赫拉斯这话瞬间全身僵硬,他停止了闹腾,将额头抵着对方的后背。 几分钟后,由于重力脑袋充血的克林讪讪开口:“那什么,赫拉斯,我想了想你说得非常对,是该睡觉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去——我太重了,你扛着我,这得多累啊!” 说完,他嘿嘿干笑了几下。 “哦,你重吗?” 回应他的是来自赫拉斯的问句。 瞬间,一百头高卢羊在克林脑子里飞奔而过,这让他充血的大脑更加晕乎了。 …… 好歹赫拉斯还是给克林留了些面子,没把他扛进旅店,而是在靠近方尖镇时将他放了下来。 克林盘腿坐在旅店壁炉旁的小桌前,劈碎的橡木在里面烧得旺盛。 他用餐刀泄愤似地切割着盘中的胡萝卜洋葱肉饼,金属划在瓷制餐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克林的愤怒对象则波澜不惊,气定神闲地坐在老地方翻阅着手里的诗集。 “噼啪”炉膛中溅出几粒火星。 克林盯着坐在扶手椅上的赫拉斯,熊熊燃烧的炉火映照进他的蓝色眼睛里,他用餐勺舀起被切得像木屑一样的肉饼,很没有必要地恶狠狠咀嚼着。 “你应该制定一个更详细的计划,而不是漫无目地在森林里游荡,或者折磨你的肉饼,这毫无意义。”当克林盘里的肉饼还剩三分之一时,赫拉斯开口说到。 “我。”克林一时语塞。 他想起刚才去镇长家,向对方汇报今天的搜寻一无所获,这位老好人脸上出现的失望神情,克林有些难受,“可是我不明白,这么多人,怎么就一点踪迹都没有呢?好像他们直接蒸发了一样,或者那群佣兵根本没有进到森林里去,卷着钱跑了?” “去问问乔尔,为什么昨晚他会出现在那里。” “他?”想起那个老酒鬼,克林就心里冒火,“他不是骗了别人钱逃进去的吗?” “他有这么说吗?” “这……” 昨晚遇到乔尔时的记忆已经模糊,被赫拉斯这么一提醒,克林也不再确定,他挠了挠头,立刻起身去拿外套。 突然他的后衣领被一把扯住,克林只听到赫拉斯在他背后这样问道:“你要去哪?” “去找他。” “去睡觉。”赫拉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道:“否则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时间相处下来,克林感觉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触及对方逆鳞,他乖乖放下外套,重新拾起餐刀。 何况老乔尔也不会跑去哪里,克林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 …… 但有些时候,事物的运行的轨迹根本不会按照原先设想的计划来。 后半夜,克林睡得正香,就在他梦回米克拉加德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怎么了?” 克林迷迷糊糊地翻下床去开门,门口是镇长。 “乔尔失踪了。” 旧日重现 外面会很冷,克林想——我应该穿上斗篷。 此刻已接近午夜,旅店的走廊逼仄且阴暗,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那只烧掉大半的蜡烛,烛火被卷起的气流吹得半明半昧,照映着克林因为深度睡眠而泛着红晕的两颊,他的蓝眸则在这种黯淡的环境下泛着潋艳的水光,克林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随即粗鲁地用手掌抹去眼角的泪水。 他的肌肤上依旧残存着来自被窝毛毯的暖意和潮湿,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眉毛上粘着细小冰晶的镇长,克林一时有些茫然。 “怎么,失踪?”他用掌根揉着因为哈欠而酸涩的双眼,吸了吸鼻子,“谁,谁不见了?” “哎呀。”镇长急得跺了跺脚,“乔尔,老乔尔!” “乔尔……” 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走廊,烛火大幅度地摇曳了一下,这个消息一下子就将睡意驱逐出了克林的大脑,他不自觉地骂出了声。 “乔尔,我操!” ——真他妈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刚刚还在说老乔尔的事,而现在,他睡了一觉乔尔就他妈的失踪了。 想到这,克林下意识猛地回头向房间中的扶手椅望去。 他想给上面坐着的赫拉斯来上一个类似“你为什么要拦我,看吧,现在事情都他妈的被你搞砸了”的眼神,可他却奇怪地发现,椅子空空如也,只有一本诗集摊开在上面。 克林又望了望周围,壁炉中的木头燃烧着,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顿时,疑惑从他心中升起——赫拉斯去哪了? 可眼下又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克林回头将注意力集中到忧心忡忡的镇长身上,定了定心神问道:“你确定吗——不是我说什么,那老酒鬼该不会又跑去哪个酒馆喝酒赌钱去了吧?” “没有。” 镇长的这句回答异常笃定,这让克林皱起了眉头。 随后对方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懊恼的神情,“我的错,我没能拦住他。” “什么,拦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林是越听越糊涂,感情这老镇长是搁着跟他玩猜谜游戏呢? “哎,是因为索菲娅……”镇长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含糊不清,他摇了摇头,截住话头,转而说出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总之,傍晚的时候乔尔去了密林,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我希望你能和我——” 镇长的话还没说完,克林就打断了他。 “这个老东西真是他妈的不要命了!” 他大骂着,随后立刻跑进屋能,一股脑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和裤子,就往自己身上套,边套克林边对门口的镇长说:“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这个老东西还欠我钱,他怎么能就这么失踪了?” 说完,克林扣起外套的最后一粒扣子,就在他准备拿上剑往门外走去时,克林眼角的余光突然就扫到了放在沙发上的斗篷。 那厚实的皮草在橘色炉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外面会很冷,克林想——我应该穿上斗篷。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镇长用他那不怎么灵活的腿脚追着克林穿过狭窄的走廊。 墙壁上最后一丝烛光被斗篷带起的风熄灭,“砰”的一声关门声,两人闯入冬日的深夜中。 …… 前往密林的路上,克林在镇长冗长的叙述中,大致弄明白了乔尔失踪的前因后果。 老乔尔并非一开始就是个单身的无业游民,在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给大领主做过卫兵,而镇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和他认识的。后来乔尔娶到了城堡中的一位女仆,并且和她拥有了一个孩子。 “索菲娅——那是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说到这,镇长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点慈爱的,留恋的光芒来,“乔尔那时候还打算让我做她的教父哩。” 这本该是个好故事,虽然俗套,但依旧是个好故事,可之后发生的一切却急转直下。 在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时,她的母亲带她去密林中玩耍,但这一去两人却再没回来。 “半个月后我们在解冻的雪地下面发现了一部分的尸体——大概是熊……或者狼。乔尔从那天起便开始天天喝酒,从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变成了半个流浪汉。” 镇长的声音低了下来,克林抿了抿嘴,突然感到一种荒凉的唏嘘。 “前几天是他妻子和女儿失踪的日子,每年到这个时候,乔尔都会去森林里游荡。”镇长顿了顿,“但最近出现了那些守卫,我就一直拦着他——今天从教堂回来后乔尔的状态就不太对,一直嘀咕着要去密林找他老婆和索菲娅,我劝了他大半天,晚上你从我家走后,我放心不下乔尔,就拿着酒打算去找他好好聊聊天,可我一直等,等了好久他都没有回来。” 镇长的话已经很清楚了,而之前克林在密林中遇到乔尔的原因,也应该是他过度思念妻女,一个人晃荡到了树林里。 听到这,克林有些后悔,或许他不应该给老乔尔来上那么一拳的。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程,而到镇子边缘时,克林停下了脚步。 “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回家去吧,外面也不安全。”克林举着火把,看着一旁坚持要和自己前往森林中寻找乔尔的镇长,他颇为无奈地说到。 “不,那些鬼影守卫——” “鬼影?铁皮罐子罢了,我遇到过,一剑被我砍了,你先回去吧。再说了你也跑不快,去了密林里万一遇到点什么危险,我还得背着你跑。” 克林扳着手指,给出一条条理由试图说服眼前这个老好人镇长。 “这……” 见镇长有些动摇,克林立马说道:“我以前背过一个,相信我,那滋味可不好受——之前那个老头一下来,就吐了我一身,哎,可惜了我的高卢羊毛外套。” 他东拉西扯地劝了一阵,终于让镇长打消念头回家去了。 “我会当心的!” 克林向夜色中一步三望的镇长挥了挥手,随后扭头向密林方向走去。 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北风带来了细雪。 克林举着火把在林中独自前行,一种熟悉感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他妈简直是昨日再现! 克林一边在心中吐槽着,一边大声呼喊老乔尔的名字。 风,雪花,森林和尖角阴影…… 他怎么又来到了古堡前? 克林错愕地盯着不远处的尖角群,那种诡异感又翻涌而上,他咽了咽口水,心中暗骂一声倒霉。 这城堡简直就是在跟着自己。 这古怪的念头一出,克林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后颈,随后发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一堆破事 让赫拉斯爱去哪生气就去哪生气吧 他出来的时候好像忘记给赫拉斯留张交代自己行踪的纸条了。 行吧,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克林也并非是敏感的,在意他人情绪的人——可他为什么还是对此感到一种隐晦难明的不安? 克林在密林中搜寻着,心里却忍不住地往这方面想。 这段时间克林与赫拉斯相处下来,两人所说不是亲密无间,倒也算得上势同水火。 对方所表现出的控制欲令克林印象深刻并深恶痛绝——仿佛赫拉斯在乎的东西都需要按照他的设想进行,但凡有一点偏离,他都会亲手给予纠正。 而现在克林不打招呼地跑出来,也不留下任何自己行踪的信息,这时候赫拉斯要是回来,他会不会——克林不是什么自恋的人,但他总感觉对方极有可能会对着空空当当的客房生气。 想到这,克林愈发感到焦虑。 而无论克林嘴上承认与否,他在心里自始至终都对赫拉斯保留着一份恐惧,可克林又能觉察到对方在对待自己态度上的那一丝微妙的纵容。 克林的确害怕,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又对赫拉斯的怒火抱有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跃跃欲试……何况克林也不是什么服从权威的人。 能管我的人还没出生呢!他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不再纠结,立刻将赫拉斯从自己脑子里踢了出去——眼下,找到老乔尔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赫拉斯爱去哪生气就去哪生气吧。 雪越来越大,尖角群的阴影似乎无法摆脱,它们从树影里探出,沉默地凝视着拿着火把的克林,风把雪粒吹进他因为呼喊而张大的嘴里,克林感觉自己像是被冬夜塞了一嘴尖锐的冰凌。 今夜格外寒冷,克林不断交换着握火把的手——他忘记带上手套了,低温让他的手指变得僵硬且麻木。 寻找的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克林不想再重复一无所获这个词,可它却是是当下不争的事实。 时间也被冻结,克林不清楚距离他离开旅店踏进密林已经过去了多久,就在他即将心灰意冷之际,突然,冬风带来了一丝讯息。 “咔嚓” 克林连忙侧耳仔细倾听,在那呜咽的风声中,他隐约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哐当哐当”的声响,这就像是金属制品相互敲击而发出的。 铁皮守卫!找了这么久,可算找到些东西了。 克林怀着有总比没有来得好的心情,猫着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移动而去。 一股熟悉的下水道的臭味飘进了克林鼻子里,而在远处深邃的黑暗中,悬浮着数道十字状的红光,这是从那些铁皮守卫头盔的缝隙里发出的光。 克林将自己藏在一丛灌木后,蓝色眼睛中反射着那些红光,他对眼前窥探到的景象多少感到些许诧异——这是找到了铁皮守卫的老窝吗? 红光的密集程度甚至映亮了那片本该漆黑一团的区域,一时间,克林根本数不清对面到底有多少人。守卫的身影在歪七扭八的老树间隐隐绰绰,它们拿着剑戟似乎在列队等待着什么。 亡灵军队? 眼前的场景离开让克林想到了这个从老乔尔嘴里吐出的词组。 它经常出没于民间编排哈法里斯王室幸秘的八卦里,现实中却是谁都没有见过。 难不成今天给自己遇上了? 克林又回忆起他和铁皮守卫交手的所有细节,人脸装饰的盾牌乍看着实唬人,可守卫那笨拙到搞笑的招式实在上不了台面,要是眼前这些破烂玩意要真的是亡灵军队,那黑魔法可就太蹩脚了,怪不得卡里古拉会被轻而易举地推翻。 克林胡思乱想了一大通,而对面的守卫也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克林在主动出击与静观其变这两个选项间犹豫时,一声“咔嚓”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克林猛然回头,眼角余光拐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矮灌木丛间溜了过去,快得地就像是沿着墙根逃窜的老鼠一样。 老乔尔? 克林立马起身,抬腿就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而身后那本来还算得上平静的区域,立马翻涌起一大片金属甲片摩擦的声浪。 坏了!追逐着黑影的克林意识到,铁皮守卫发现了自己。 …… 赫拉斯站在这间简陋的客房中央,背着手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床铺。 床上的粗布被单揉得皱皱巴巴,毛毯的一角搭在床沿上,其余部分全部都拖在了地上,可见睡在这张床上的人离开时是多么匆忙。 赫拉斯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就像是剥离了所有的情感,只有壁炉中的火光映在他那双半透明的银灰色眼眸中,熊熊燃烧。 愤怒。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个了,赫拉斯对此甚至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可笑。 在近百年的时间里,他始终维持着纯粹力量的形态坐在地狱最高点的王座上,脚下的恶魔对他顶礼膜拜,没有任何东西胆敢来打扰他。 再之前呢? 赫拉斯轻轻眯起眼睛,试图回忆起过去应对此种情绪的经验。 啊,那些令他感到不快的人或者物都被砍成了一堆碎片。 当赫拉斯察觉到这一点时,意志对他挤眉弄眼地嘲笑出了声。 他对此感到了一种被深刻的冒犯,这种来自自身的冒犯更进一步地加剧了他心中的怒火。 而之所以赫拉斯现在还站在原地,对着张空床剖析自己的内心,没有立刻去搜寻他愤怒的对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赫拉斯认为他在找到克林后,会遵循本能的做出些令他自己都感到糟糕和后悔的事情。 他得先平静一下。 赫拉斯吸了口气,随后走到床边,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毛毯。 …… “他妈的!给我站住,我是克林!” 克林离那黑影越来越近,他的指尖甚至都可以碰到对方被风吹起来的粗布衣料,克林可以肯定,这他妈的一定是老乔尔。 可对方听到这话后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跑越快。 “狗杂种,他妈的给我站住!” 克林追得气喘吁吁,哈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而他手里拿来照明的火把,身上披着保暖的斗篷在此时都变成了累赘。克林是一点都想不明白,乔尔这个天天酗酒的老东西怎么能跑这么快。 “我他妈是克林,他妈的克林!再不停下来我弄死你!” 他的威胁在此刻的情形下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声嘶力竭的呼喊除了惊扰了密林的宁静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克林身后的林子里面闪动着红光,整齐划一的铠甲的“匡匡”声越来越近。 自己追逐着老乔尔,而铁皮守卫追赶着他。 这他妈都是什么破事!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时,克林突然脚下一绊,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叫我怂蛋 克林结结巴巴地开口,他的眼神变得迷茫,“你是天使吗?” 克林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这么倒霉!? 当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剑被铁皮守卫砍断时,这想法到达了一个顶点。 克林忍不住冲着断剑呸了一声,成串的脏词从他嘴中脱口而出,其不雅程度可以让街上的小混混听到后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他一顿。 难道自己最近不经意间从梯子底下走过了?否则要怎么解释这些天发生在他身上的倒霉事情? 克林郁闷不已,他右手撑地勉强维持坐姿,左手奋力将残剑插进眼前那个被他踢倒在地的守卫的桶盔裂隙中。 “哗啦”一声,被攻击的守卫立刻变成一滩烂泥。 而克林克林趁着这空当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右手碰到了地上的液体,那玩意摸上去简直就是泔水桶里腐烂发臭的肥肉。 这糟糕的联想一出现,克林精致的五官全皱到了一起,他甩着左手,胃部隐隐抽搐起来。 原先举着的火把落在了冻土上,火焰点燃了周围的枯枝,但由于积雪的缘故,火并没有蔓延开来,只有零散的火光在地面上闪烁着。 这都什么事啊!克林望着那些眼冒红光的守卫,简直欲哭无泪。 可现在不是给他犯恶心的时候——越来越多的铁皮守卫涌了上来,逐渐对他形成了包围圈。 守卫的行动还是那么的迟缓和笨拙,可它们的数量却让克林心中大感不妙,何况他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既然没有,那他就得抢一把来! 借着地上微弱的火光,克林看到自己左前方的一个铁皮守卫手上的剑异常崭新。 就是它了! 克林将目光瞄准那个守卫,忍着脚踝的疼痛,在自己正前方的守卫举起人脸盾牌之际,迅速向左一步上前。 拿着剑的那个守卫立刻对他发起袭击,克林则更快一步,他抢先抓住对方手腕的护甲,以格挡它的进攻。 随后克林再顺势一抓——他原打算给守卫来个抱摔,等把对方撂倒在地后再去抢它的剑,然后杀出重围,逃回旅店,去找赫拉斯…… 可克林没想到的是,这个铁皮守卫异常沉重,他的侧滚根本绊不倒对方,这反而使克林脚下踉跄,原本就扭伤的脚踝无法维持身体平衡,他失去重心摔到了冻得和石头一样硬的地面上。 这是自己第几次磕到脑袋了? 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的克林模模糊糊地想着。 一行粘腻的鲜血从他耳侧顺着白皙的脖颈缓缓滑落,而更糟糕的是,克林那头柔软的金色卷发也被地上的燃烧的火焰燎掉了大半。 嗅到空气中那股毛发烧焦的味道,克林简直要气炸了——他还是非常非常在乎自己头发的。 “操!” 克林忍着眩晕嘟囔着想要再次爬起,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今天不薅光那守卫的头发,他克林以后就改叫怂蛋! 可随着“咚”的一声,克林身后的一个守卫将手中的盾牌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我他妈会不会就这么傻掉? 这是克林失去意识,落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当克林这个月第三次——或许是第四次?他记不太清了,从昏迷中醒来时,目光所及尽是喷溅了满墙的猩红血迹。 他这又是被带去哪了? 克林无力地垂着脑袋,那头耀眼的金色卷发被烧焦了一半,另一半则被血液和汗水浸湿,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正杂乱不堪地贴在头皮上。 他苍白的脸上挂着半干的血痕,而原本闪着光芒的,像是蕴藏着一片天空或者大海的蓝色眼睛也因为头部的撞击变得暗沉无光,而撞击还造成了结膜下的出血,在克林眨眼时给他带了难以形容的酸涩疼痛。 这一切都让缩在房间角落里的男孩看上去无比凄惨,但却又从中透露出一点滑稽来。 屋顶天花板上的彩绘因为渗水发黄变绿,上面那盏简陋的水晶灯也摇摇欲坠。 无论如何,克林现在可以把赫拉斯救了他这一选项排除在外了——那个银发男人才不会放任他就这么躺在肮脏的地面上。 克林呼吸着这间屋子里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赫拉斯会抱着他,不是吗? 虽然对方的怀抱闻起来冷得和隆冬清晨的霜一样,但至少…… 等等,自己他妈的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正在克林的意识滑向漫无边际的幻想时,他的理智皱着眉头叫停了他。 头好疼。 克林想伸手揉揉后脑勺上被盾牌砸出的大包,却赫然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捆了起来。 毫不意外,这绝对是那群守卫干的。 克林忍着全身的疼痛,开始在地上挪动,他连自己的下巴都用上了!过往的所有经验都在告诉他——失去行动自由意味着绝对危险。 他现在得想个办法来割断这些该死的绳子,克林在心中筹划着下一步计划——而不是躺在地上幻想哪个人会突然出现对自己施以援手。 …… 就在克林像只毛毛虫,在地上滑稽地扭动时,有两个身影走进了这间屋子。 “他妈的,是你,老乔尔!” 克林错愕地抬头,然后对着眼前拿着一盏蜡烛的人影骂出了声。 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 克林努力仰头看向老乔尔,他看上去——克林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但对方看上去不再是那个整日与酒精为伴的酒鬼了。 乔尔原本那张颓废却又引人发笑的脸全是面无表情的肃穆,这让他看上去极其虚假,并让克林没有由来地想起了镇长嘴里老乔尔原本的职业——领主的守卫…… 克林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他稍稍转头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老乔尔身旁的另一个人——不,东西,吸引住了。 它有着一对洁白无瑕的羽翼,看上去,异常……异常圣洁,那藏在圣光下的容颜是那么的忠厚善良,让人忍不住想将所有的信任全数进献给它。 “你……你……”克林结结巴巴地开口,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你是天使吗?” “哦,我可怜的男孩。”对方缓缓蹲下,它的声低沉温暖,带着巨大的悲天悯人的情怀。 克林擦伤的下颌被它小心翼翼的抬起。 “疼吗?” 它用拇指慢慢抹去克林嘴角的血污,并展露了一个蕴藏着无与伦比善意的笑容。 “没错,我是天使,我的名字叫格吕翁。” 您是天使? 克林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他想取悦它…… 格吕翁的声音在这间破旧诡异的房间里荡漾回响着,仿佛真的是从天堂上传来。 克林盯着它被笼罩在圣光下的脸,一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格吕翁,格吕翁? 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这是天使的名字吗,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但是…… 但是什么? 克林没法继续思考下去——对方的触碰是如此的轻柔,温暖……他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用下巴贪恋地蹭着那些手指。 格吕翁纤细洁白的指节因为克林的行为染上了血污,但它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加深了笑意——至少克林是这么感觉的。 而在它的感染下,男孩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也展露出一个灿烂的,傻兮兮的笑容来。 “格吕翁……”克林轻声呢喃,这几个音节从他舌尖滑过,仿佛蕴藏着某种象征救赎的魔力。 “我的小可怜。”被念叨着名字的格吕翁回应到,并用双手托起了那颗烧焦了一半头发的脑袋,“男孩,你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它的这个姿势让克林的脖颈过度曲伸,几滴未干透的血从他喉部软骨的凸起处滴露。克林感到了一阵难受与恶心,却5他却并未做任何反抗,只是眯起眼睛,开始思考起格吕翁的问题。 是啊,自己怎么会到这来的。 记忆在此刻像是变成了一团闪着彩光的混沌漩涡,他没办法从中抽取任何有用的信息,在漩涡的色光模模糊糊出现了一个银发的人影,但很遗憾,它是转瞬即逝的,变回了一条条色光又重新揉杂了起来。 克林只好轻轻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我记不起来了……” 这是真是个令人沮丧的答案,克林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回答让自己听上去很傻——他不想在格吕翁面前出丑,他希望能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他想取悦它…… 但话已出口,后悔也于事无补,克林只得无措地咬了咬下唇。他将目光移开,不敢再与格吕翁对视。 “啊哈……”对方却发出一声慈爱的轻叹,随后掰正了克林的脑袋,“没关系,我的男孩,我会帮助你的,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告诉我,现在,你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它的话听上去是这么的宽容,克林听完鼻子一酸,几乎要流下眼泪了。 因为这句回答,他甚至能为格吕翁献上一切,包括他自己——没人对他如此温和过,除了…… 除了谁?克林的脑袋很疼,他想不起来了,刚才那团人影似乎又显现了,但他还是没能抓住它。 “想要什么……”克林迷离地重复了几遍这个问句,他忽然认识到自己现在被绑得死死得,于是克林近乎谦卑地、像虔诚的教徒对待圣洁的神明一般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您,您可以帮忙解开我吗?这些绳子勒得我很难受。” “当然,当然可以,我的男孩。” 格吕翁轻声答应着,随后挥了挥左手。 站在一旁的老乔尔立即明白了它的意思。 乔尔放下手里的蜡烛,抽出挂在腰间的匕首,向躺在地上的克林走去。 意识到有人向自己走来,克林不由望了一眼对方——他身形矮小,一张沧桑的老脸上透露着些许的猥琐。 “老乔尔,你他妈!”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从克林嘴里脱口而出。 随后,他就感到有些迷茫,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破开大骂? “嘿,嘿,我的男孩,看着我,看着我!” 下颌处传来不容违抗的力量,格吕翁捏着克林的下巴让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脸上——依旧是笼罩在光芒下的和善面容。 克林立马变得神情怔怔,然后木纳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没关系,没关系。”格吕翁反复摩挲着克林脸侧,安抚道:“我原谅你了,可怜的男孩。” 克林又陷入了迷惘之中,在它的抚慰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 它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踢了脚在旁卖力割着绳子的老乔尔。 “哎呀,我去!”乔尔被它踢得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他立刻嚷嚷起来,却因为格吕翁的一个眼神马上息鼓偃旗。 “这都什么操蛋事,让我绑起来又他妈让我放开。” 但老乔尔也只敢这么小声嘟囔着,然后他泄愤似得扯紧了捆在克林身上的绳子,存心不让对方好受,可他的这点小动作,除了将克林已经被勒出血痕的手腕勒得更紧,也没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咔嚓”几声,随着最后几道绳索被生锈的匕首割开,克林重新获得到了自由。 “来吧。”格吕翁将克林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侧头,偷偷摸摸吮吸了一下粘着克林血液的手指,“我想你肯定饿了,我准备了丰盛的晚宴,你一定要尝尝。” “晚宴,好啊,我最喜欢吃东西了——我要吃布林饼配草莓酱。” 克林怔怔地睁开了眼睛,胡言乱语了一句,在格吕翁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向这间房间的门。 他仍旧傻不拉叽地笑着,这让嘴角的伤口再次裂开,金发因为血痂结成一缕一缕的,稚气未脱的面庞抹满了血渍,这令克林看上去有些可怜。 “当然,当然,我会最好的菜肴来招待你。” 不断有鲜血从克林指间滴落,格吕翁揽着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将他往前面的房间带,而老乔尔则举着蜡烛跟在两人身后,他踩过那些猩红刺目的血滴,将它们变成地砖上又一道暗红色的污渍。 ……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间餐厅——这里依旧是被青苔和水渍毁了的天花板,布满污渍血痕的地砖,房间中央断了条腿的长餐桌上,一堆白色蜡烛燃烧着,烛液滴在积满了灰的天鹅绒桌布上,汇聚成脏兮兮的一滩。 “来吧,来吧,请坐吧。” 格吕翁热情地将餐桌前的一张高脚凳拉出,随即克林便迷迷糊糊地被推了上去。 凳子在他屁股底下发出危险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一样。 还没等克林注意到这个,右手便被塞进了一把叉子。 “为什么你还不吃?”格吕翁双手搭在他肩上,将头凑到克林脸旁,“是我准备的菜肴不符合你的胃口吗?” 生锈的叉子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在摇曳的烛光下,桌上那些珍馐也变得明昧不清。 而在某一瞬间,克林甚至将面前的一碟肉酱螺旋面看成了一团蚯蚓。 “我不知道,我——”克林眨了下眼睛,烛影摇了摇,蚯蚓又变回了撒着芝士碎的面——他肯定是眼花了。 “我肯定是眼花了。”他这样说着,然后平复将叉子伸向那坨色泽诡异的面。 “真是个好孩子。”格吕翁微笑着赞许到,“那么,你想来点音乐吗?” “音乐,什么音乐?” 克林正要将那一叉子面往嘴里塞,听到格吕翁这话后,他有些困惑地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顺着对方的指引,他看到了房间角落里站着的四个人影——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铠甲,拿着乐器的姿势异常变扭,并不时有红光从它们头盔的缝隙中射出。 “铁皮守卫!”克林惊呼出声,头很疼——不知怎么的,他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强烈的想去攻击它们的欲望。 可是按在克林肩膀上的手让他无法动弹。 “嘘嘘嘘……”格吕翁在他耳畔嘘声安抚着,它抚摸着克林的后背,解释道:“别紧张,他们才不是什么守卫,它们只是我的皇家乐师。” 克林听后大惑不解,“皇家?我不明白,天堂也有国王吗?” “啊,哈哈。”格吕翁干笑了两声,“不,男孩。这,这是个口误,原谅我吧。” 它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别在乎这些小细节了,来听些音乐吧。” 随着格吕翁一声令下,它的铁皮守卫室内乐团便开始了演奏。 守卫的动作很是笨拙,它们难以做出精细的动作,更别说拉出旋律了,所以格吕翁所谓的演奏也只是它们四个拿着扁弓在提琴的一条弦上来回摩擦,而原本就走调的乐器在这样的摧残下发出刺耳的,不和谐的音阶。 这些室内音乐异常难听,就连站在一旁的乔尔都嫌弃地捂起耳朵。 格吕翁见状不悦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可克林却说道:“谢谢你——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音乐了。” “哦,我的男孩。”它的声音带着甜腻腻的蜜意,“你喜欢就好。” 老乔尔听到这话后,在旁对着那些“皇家乐手”不屑地撇了撇嘴。 “来吧,男孩,来吃点东西吧。”格吕翁招呼着,并动手切下一只生蛆火鸡的腿,放进克林面前那个攒满油腻,已经看不清颜色的陶瓷餐盘里。 克林盯着盘中的鸡腿,那散发着诱人的油光,他立马用叉子叉起了它……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在屋子里响起,克林一惊,手里的叉子掉在了桌面上。 原来是铁皮乐手中的一个,将小提琴的G弦拉断了。 格吕翁对此大怒,对着角落里的铁皮守卫怒斥,“哦!这他妈的……” 老乔尔见状立马上前,将那个拉断弦的守卫推出了这间房间。 而格吕翁也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失态,这可不符合它“天使”的身份,于是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和颜悦色地对克林说道:“看啊,别在意,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额……”,克林突然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他皱着眉,不安地动了动。 身下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立刻“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克林想要开口说点什么。 可这时,哐当一声,那把年久失修的破椅子彻底散架,克林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这变故来得太快,以至于格吕翁都愣在了一旁,“看在地狱的份上……”。 它自言自语着,但格吕翁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立马高声招呼老乔尔赶紧再拿张椅子来。 克林呆呆地坐在地上,他这一下被摔得发懵——也某些不曾注意到的,被蓄意掩盖起来的东西,也被揭露了一点帷幕。 “我不明白。”克林挠着头问道:“格吕翁,您的翅膀怎么变成了蝙蝠的样子?” “哦,我的男孩,你一定是看花眼了吧。” 格吕翁冲他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宽慰的笑容,而老乔尔则吃力地拖着一张三条腿的凳子走向克林。 “但是,格吕翁,您为什么会有像狮子爪子一样的脚掌?” “哈,哈。”它讪笑两声,脸上的神态变得尴尬起来,“我亲爱的男孩,没人说天使不能长着一双猛兽的脚啊。” “可……”克林接着问道:“格吕翁,您为什么有着和毒蛇一样的尾巴?” 室内音乐 格吕翁命令道:“把这个臭小子带到机器那边去,我要把他绞成肉泥!” 格吕翁的下半身是一条蜿蜒盘曲的丑陋蛇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圆形花纹,就像是毒虫身上绚烂的警告色那般,颜色艳丽奇诡,而且它细长的尾巴末端还长着一根蝎子般的毒刺。 克林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的心脏像是只发了疯的麻雀一样在胸骨间乱撞。 这不对,他想——没有天使会长成这样…… 角落里那三个铁皮守卫依旧用提琴演奏着令人不安的刺耳旋律,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摇动了一下,那些蒙尘的水晶碰撞着发出了丁零当啷清脆而又尖锐的声响,乔尔拖行在地上的椅子发出了一阵粗粝的摩擦音,三者揉杂在一起就形成了某种古怪的预示。 不对,不对,不对! 缺席已久的第六感此时尖叫着发出警告,克林已经混乱成一锅杂拌汤的脑袋里,一条重要信心浮现出来,他用力拍开了格吕翁想要扶起自己的手。 “滚!别他妈的碰我!” 他向对方予以最粗鲁的斥责,捏紧拳头就要往格吕翁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招呼去。 可在下一刻,克林却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你怎能对如此热情好客的天使恶语相向? 良心的声音又轻又软,它哄着克林松开了拳头…… “抱歉,格吕翁,我。”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克林慌忙解释着自己的行为,“我一定是被砸晕了,所以才会对您如此不敬。” “哦,没关系,我可怜的男孩……”格吕翁拖长了尾音,它的声调与守卫此刻意外演奏出的一个古怪泛音形成微妙的重合,在污浊的空气中一起打了个颤巍巍的卷,“看着我的眼睛……没错,就是这样。” 在格吕翁的柔声哄骗下,克林重新将目光转回它脸上。 “我要——”他木纳地开口,却突然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克林胸膛中那只扑腾的鸟渐渐安分下来,警告声也隐去,他又能感受到一开始的那种温暖了。 “你会得到我的原谅。别管什么尾巴了,这只是你的错觉。来吧,让我们继续我们的宴会。” …… 格吕翁表面上笑语盈盈,内心却已经将克林翻来覆去骂上好几遍了——这个蠢货,他怎么还不从地上爬起来! 格吕翁偷偷摸摸盘起自己蛇尾,试图让将这玩意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该死!它总是不能很好的藏起尾巴,再这么下去,自己的伪装迟早得露馅。可有了先前的教训,格吕翁也不敢贸然去拉克林,只是伸手,竭尽全力地做出出一副宽容大量的样子。 当铁皮守卫开始演奏第三支室内乐曲目时,克林接受了格吕翁的好意,他抓住眼前悬在空中的那只手,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而等在一边的老乔尔也在此时见缝插针,他踢开散落在地的破木板,顺势将椅子放到了克林屁股底下。 “坐吧,坐吧。”见克林依旧处于自己的蛊惑中,格吕翁不由松了口气。 随后它把克林按在了那张三脚椅子上。 "怎,怎么了?" 克林对它的这一行为感到了些许疑惑,可这次,格吕翁却没有任何解释,它粗鲁地抬起克林的下巴,让对方再次直视自己的眼睛——这是格吕翁用来实行欺诈的手段,一旦有人类与它对视,他们便会看到此刻自己最希望见到的东西。 克林那双略微有神的蓝色眼睛很快就又变得茫然起来。 “赫……”他低声呢喃着,“赫,赫拉斯。” 格吕翁侧耳倾听,当它听清楚克林说出的词后,它愣了一下,这像个男人的名字——格吕翁不太明白,怎么克林希望见到的人从天使又变成了一个男人? “这小子身边跟着的一个银发男人。”老乔尔见状,连忙小声提醒格吕翁道:“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着挺厉害的。” 格吕翁听到他这话,不由不屑地笑了一声。 厉害?它满是轻蔑地想到——人类而已,能厉害到哪里去? 当下它最重要的事情是稳住克林,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毒液注入对方的身体中——到时候,克林就会变成对它言听计从的奴仆。 老实说,格吕翁还挺喜欢这个金头发的男孩的,虽然克林有些傻里傻气,但总比乔尔这个十足的蠢蛋来得强。 想到这,格吕翁不由自主嫌弃地白了一眼在旁的老乔尔。 要不是当时自己刚出地狱里爬出来,魔力所剩无几,格吕翁是绝对不会在乔尔身上浪费自己的毒液,选这种人来做仆从。 而后来被老乔尔骗来的那些村民和佣兵也都比他本人强上一百倍,可惜当时格吕翁的毒液所剩无几,没法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仆人,但现在不同了,它毒刺中的毒液已经蓄满…… “没错,我就是赫拉斯。” 格吕翁这么低声应和着,轻轻抚摸了下克林的脑袋,而它的尾巴则悄无声息地缠到了三脚凳的其中一条木腿上。 叉子被塞进男孩手里,格吕翁轻声细语地说道:“来尝尝这白汁烩面吧,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此刻,蝎状毒刺已经无声地悬在克林小腿旁,刺尖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滴毒液落下。 格吕翁把一盆死蚯蚓推到克林面前,它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一切都在按照它的想法进行,很快自己就能拥有—— “不!” 克林突然大吼了一声,格吕翁一惊,毒刺扎偏在了另一条凳腿上。 “咣当”一声,克林将餐叉向墙上狠狠掷去,随后他打翻了那盘蚯蚓。 纠缠在一起的红虫落到地上,被他一脚踩扁。 “你才不是赫拉斯。”克林大喊道:“赫拉斯做不出这样的菜来,他只会做一堆狗屎!” 格吕翁愣在原地,它没想到克林会来这一出,可惜了自己的毒液! …… 克林的脑子现在飞速盘旋着,意识中负责警惕的那片区域“叮叮”作响,这吵得他头疼欲裂,而胃则像扔进了厨娘的石臼中被狠狠锤打了一阵。 他干呕了几下,消化过后的布林饼面糊和胃酸一起涌到嗓子眼。 眼前赫拉斯的面容此刻变得模糊不清,它一会变成笼罩着圣光的天使,一会又长了蝙蝠的翅膀。 克林恶狠狠地抹了把脸,他明白,面前的这个东西绝对不会是赫拉斯,也自然不是天使。 格吕翁的形象在这三个玩意里变换着,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赫拉斯长出了蝙蝠的翅膀,天使的脑袋变成了那个银发男人。 克林的脑袋疼得愈发厉害,可思维总算是获得了一丝清明。 什么玩意能有着人的脸,蛇的尾巴和蝎子的毒刺,还能制造幻觉? 按照克林简单粗暴的种族分类观念,答案是这么的显而易见——恶魔。 “滚开!” 为了抓住这一刻的清醒不再陷入格吕翁的蛊惑,克林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狗杂种,你给爷死!” 他叫骂着,既为了泄愤,也为了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随后克林一把抄起桌上一只装着腐败火鸡的餐盘,向眼前格吕翁的脸上按去。 “砰”的一声,格吕翁被克林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它那张模糊的脸上瞬间糊满了腐臭火鸡的烂肉。 而后,还没等它做出任何反应,克林便不管不顾地飞身上前,迅速将格吕翁扑倒在身下。 格吕翁的整个上半身都被按在了那张老旧的长餐桌上,此刻的克林已然顾不得用上什么攻击招式,他只是凭借着蛮力,手边抓到什么就用什么。 碟子,茶杯,餐叉,拳头这些东西统统往格吕翁的脸上招呼,一时间叮叮当当,格吕翁那双蝙蝠翅膀扑腾着,场面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我□□的,居然敢骗我!”克林边揍边骂——当然,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先前克林脸上头上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全部裂开,鲜血顺着他下颌骨的弧线,一滴滴落在格吕翁的身上。 而老乔尔则又惊又怕,慌忙向后退去。 铁皮守卫这时已经开始演奏第六支室内乐,它们终于不再用琴弓去折磨可怜的琴弦,而是改为拍打琴背,这让它们的旋律带上了点荒诞不经的欢快。 “老乔尔,老乔尔!”被揍得七荤八素的格吕翁发出尖细的叫声,“你他妈的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来救你尊贵的主人啊!不然的话,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它话音未落,随着嘭地一声,那张本就断了一条腿,在散架边缘徘徊的长桌再也支撑不住这些重量,四分五裂成了一堆废木材。 格吕翁和克林齐齐滚到了地上,餐具“乒铃乓啷”全部变成了一堆破瓷片。 血已经将克林的视线全部染红,他仅凭意志支持着自己挥拳的动作,突然他手碰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起它向格吕翁扎去。 “啊!” 身下的恶魔发出凄惨的叫声,克林听到后那张满是血痕凄惨无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 “我去你妈的,看你下回还敢不敢骗人!” 那是把餐叉,现在深深扎进了格吕翁的左脸脸颊的肉中,他气急败坏地冲着老乔尔的方向吼道:“你还不快来救我!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的老婆孩子——她们又一次被你害死了!” 此时的乔尔已经转过身跑出好几步路了,这老酒鬼在这种混战情况下的确跑溜得比任何人还快,但是听到格吕翁的话,以及毒液的影响,老乔尔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不情不愿地弯腰抄起了一根木棒便加入了这场战斗。 “还有你们这堆蠢货,别他妈拉琴了,快来救我!!!” 原本沉浸在音乐中的铁皮守卫听到了格吕翁的命令后,瞬间从高雅的宫廷乐手转变为了残忍的屠夫,它们将手中的小提琴作为武器,双手握着琴把,像群野狗一样地扑上来,参加了这场疯狂的混斗。 咚咚咚…… 小提琴,木棍纷纷向克林的脑袋和背上砸去,捶打带起的血滴甚至溅到了水晶吊灯上。 格吕翁打起架来属实是个垃圾——克林一度很有自信自己可以锤死它。 可老乔尔和铁皮守卫加入很快就将克林单方面碾压的局势变成了一场不公平的博弈,最终,这场混战以克林的晕厥作为了结局。 这时的格吕翁已经气急败坏,在打斗中它也被敲了好几棍子,它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拔掉插在自己脸上的叉子。 黑色的血从它那张老实忠厚的人脸上流下,配合上屋内那昏暗的光线,此刻的格吕翁显得无比阴沉,它早已经没了将克林变为自己奴仆的想法,于是它向乔尔和那三个铁皮守卫命令道:“把这个臭小子带到机器那边去,我要把他绞成肉泥!” 放高利贷的 如果死亡将在今天来临,那克林也得给死神比个中指再去地狱。 如果现在还能有第二个受害者被格吕翁带进这间房间,那他定会对着屋子中央那台大型装置瞠目结舌,随后便会为自己后续有可能的遭遇而感到毛骨悚然。 这玩意儿的主体是个绞肉机,就像是经常能在贵族后厨里找到的那样——厨娘会先将一块牛肉或者别的什么肉放入绞肉机顶上的漏斗状的进料口中,然后她用力转动机器的把手,红白相间的肉糜就会从出肉板的小孔中挤出,落到盆子里。 只不过,这间屋子里的绞肉机被放大了好几十倍,两条看上去属于人类的腿戳在进料口中,一个铁皮守卫站在机器旁正吃力地旋转着手柄,不怎么崭新的机器咯咯作响,已经腐烂的血肉噼里啪啦的掉进出口处放着的大木桶里。 当克林从他短暂的昏迷中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怪异而血腥的场景。 巨型绞肉机旁还悬挂着几具人类的尸体,生锈的铁链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克林手脚都被麻绳捆得死死的,脑袋也昏昏沉沉,可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很快就反应过来,那些消失的村民和佣兵到底去了哪——他们都被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钩穿过锁骨,像是宰杀后的生猪那样吊在半空,不时有鲜血顺着他们的脚趾滴在地上。 “你个狗娘养的!” 克林对着前方的始作俑者怒骂出声,可由于他的气管里呛满了血,所以这句话失去了它原有的威力,变得软绵绵的。 “哦,我们的小男孩终于醒了。” 格吕翁则咧着嘴阴阳怪气地说到,在它决心要把克林搅成肉泥后,便不再浪费魔力对自己加以伪装。 现在克林能清楚地看到格吕翁到底长成什么样——它的体格大概和成年男人一样,背后有着类似蝙蝠一样的膜状翅膀,上半身是人类,要是光看格吕翁的脸,还会因为以为它是个刚正不阿,善良正直之人,可下半身的蛇尾却暴露了它的本性。 “你这个肮脏的,臭气熏天的骗子!” 克林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而后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畏畏缩缩躲在一边的老乔尔,于是克林立刻将矛头指向对方:“还有你这个操蛋的,狗娘养的卑鄙小人,是你在帮这个狗日的恶魔把这些人害死的?” “不,不是我。”老乔尔听到后立刻摇头否认,“我只是服侍格吕翁大人,按照大人的命令将这些人带到这来的,我可没有动手,是那些守卫……” “呸。” 克林冲他吐了口带着唾沫的血,他已经完全弄明白老乔尔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渣了——厚颜无耻,两面三刀已经难以形容此人,他简直就是卑鄙者尼古拉在人间的转世。 亏村长还那么在意这个老酒鬼,克林愤怒地想着,而自己居然还同情过这个人渣! “别这么激动,男孩。”格吕翁挥了挥手,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只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忠诚于他主人的仆从而已——你看,我的男孩,你也可以成为这样高尚的人。” 它靠近克林,并俯下身抬起他的下巴,慢悠悠地说道:“虽然你对我是如此不敬,可我还是非常喜欢你的,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股不同于一般人类的力量,成为我的仆从吧,男孩,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名气,金钱或者——帮我可以你复活已经死去的亲人。” 克林听到格吕翁的这话,差点笑出声来——如此低劣的诱惑,属实没有排面。 “为什么你不继续扮成天使呢,说不定这样我还能被你骗得久一点。”他咋舌嘲讽道:“刚刚是谁把你给打趴下的?你难道不会忘了吧,脸上的几个窟窿还没好全呢,我能相信像你这样菜得离谱的草包恶魔吗?我要是相信了,那他妈才出鬼了,呃——” 克林的讽刺被格吕翁挥拳打断,地上被捆着的男孩吐出一口鲜血,可格吕翁还是不解恨,又冲他揍了几拳,这让克林本就已经惨不忍睹的脸更加雪上加霜,可他依旧断断续续地骂完了剩下的话。 “有种你他妈,他妈的我们一对一,看我不把你的翅膀给撕下来烤着吃了!” 克林的右眼眼框被它揍得肿了起来,可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却依旧如同旺盛的篝火般燃烧着。 “我给过你机会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格吕翁揉着手指关节,气急败坏地骂到。 克林很大程度上说对了一部分,格吕翁的的确确是个草包,它只有点糊弄诈骗的本领,靠着这个,它在地狱里靠放高利贷为生。 可最近地狱一点都不太平,由于地狱之主的突然消失,各方势力都打成了一团。格吕翁眼见形式不妙,便趁着一位大领主撕裂地狱与人间的那刹那,偷偷摸摸溜了过来。 格吕翁原以为来到人间后,它能圈片地方作威作福,人类都是些好蛊惑的对象——老乔尔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却没想到遇上了克林这个难缠的东西,格吕翁听克林揭了自己的短,自然恼羞成怒。 “你完蛋了,完蛋了!格吕翁指着克林,一字一顿地说到,随后它向一旁的老乔尔和铁皮守卫挥了挥手,吩咐道:“把他给我挂到勾子上去。我要把他做成我的守卫!” 乔尔闻言立马谄媚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旁边的锤子,塞进一个铁皮守卫的手里,示意它把克林敲死——就像之前他对那些村民和佣兵做的那样。 生铁制作的锤子上糊满了血液和其他人体组织,克林看着那高高举起的锤子,以及守卫头盔里射出的十字红光,不由感到了一阵绝望,但他并没有闭上眼睛——如果死亡将在今天来临,那克林也得给死神比个中指再去地狱。 这时,赫拉斯突然就又出现在了克林脑海中,这个他刚认识了没多久的银发男人,以及对方说过的话——“感受魔力,总有一天你会感觉到的。” 克林不知道赫拉斯嘴里的“一天”是指哪一天,可现在他已经身处绝境,这如同雾气一般虚无缥缈的魔力成了克林最后的希望。 赫拉斯怎么说的来着?克林闭上双眼,仔细回忆起他的话——感受,聚集,然后施加? 您想怎么做? “我不允许让这小子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他需要为对我的不敬付出代价!” 施加? 施加,施加出了个屁! …… 老实说,当克林在听到赫拉斯有关魔力的论述时,心里隐约还是有着一种期待的。 毕竟,谁不想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可惜目前来看,克林的这种期望是落空了。 生锈的铁锤已经落下,死亡在今夜似乎变得不可避免。 “不,等等!蠢货,别砸死他!” “嘭!” 格吕翁的尖叫和铁锤砸下的声音一同响起。 克林预期的意识丧失并未如约到来,觉察到自己尚未去地狱报到时,他那只没被揍肿的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锤子暗红的锈色映进克林蓝色眼瞳中,铁锭落在了离他脑袋大概一英寸远的地方,地上铺着的石砖被砸开了裂痕。 铁皮守卫虽然动作僵硬,行为看上去如同智障,但对格吕翁对话却是言听计从,并没有敲死克林。 这个怂蛋菜鸡又在打什么主意?难道说格吕翁还是打算把自己变成它的什么随从……想到这,克林又愤怒地白了一眼站在格吕翁身旁点头哈腰的老乔尔。 克林不算是什么特别聪明的人,但通过之前格吕翁和老乔尔那些零星对话,他也大概可以拼凑出老乔尔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老酒鬼不知何时遇到了格吕翁,恶魔以复活他的妻女为诱饵,成功让乔尔上钩,然后将他变成了自己百依百顺的奴仆。 用复活死去的亲人作为交易的筹码,格吕翁真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套,克林鄙夷地想到,可奈何总是会有人上当。 格吕翁背着手,颐指气使地对着乔尔和铁皮守卫说道:“我不允许让这小子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他需要为对我的不敬付出代价!” 无疑,现在的格吕翁很是得意,它那条末端带刺的蛇尾在地上左右蜿蜒着。 “我不明白,大人。”老乔尔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您想怎么做呢?” “我要让他受尽折磨!” 这句话说完,格吕翁猛地伸出右手向前一抓空气,然后极富戏剧性地仰头哈哈大笑,老乔尔撇了撇嘴后,也跟着陪笑起来。 而躺在地上的克林则对眼前上演的这幕场景感到很是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摁着头看了一场劣质舞台剧——三流剧本,三流演员,就连里面的反派角色定位也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克林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老实人,自然而然地发表了自己对这出独幕剧的观后感。 “格吕翁,你能闭上你的臭嘴别笑了吗?要杀就杀,你装什么装?在这给我演歌剧呢?” 克林这无情的批评不可谓不痛下针砭,格吕翁听到后,笑容瞬间消失,他拉起一张臭脸。 “把他给我挂到钩子上去!我要让他活着,清醒地看着自己被绞成肉沫!” 它的表情无比阴狠,在那张忠厚宽容的人脸上显得异常诡异。 “呃,呃,格吕翁大人。”老乔尔听到这条命令后面露难色,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恕我直言,这,活着挂上去可不好弄啊——这小子肯定是要挣扎的,您看,就不如索性就把他扔到机器里,这样还能方便一点。” 格吕翁眼见乔尔不直接照做,而是出言忤逆自己,立刻暴跳如雷地向他咆哮道:“你敢质疑你的主人!” “不,不,不。”老乔尔立马否认,他拼命摇头,克林瞅着他感觉老乔尔都能靠着这个动作原地起飞了。 “我,我只是不想发生什么别的意外。”他慌忙解释着,“这,这小子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他……” “你给我闭嘴!” 老乔尔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格吕翁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 “把他给我挂到钩子上去!否则!我就把你他妈的给挂起来!” 克林看着眼前这出滑稽戏,不由笑出了声:“格吕翁,原来你是个喜剧演员,难怪你这仆人也不怎么听你的,谁想给小丑——啊。” 他话还没说完,肚子就被老乔尔狠狠地踢了一脚。 “滚!臭小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得到这么个苦差事,还被格吕翁一顿臭骂,老乔尔难免迁怒于克林,他正愁自己一肚子火没地撒,克林的这番话语,正好给了他发泄的机会。 一脚当然不解狠,乔尔又铆足了力气冲克林腰腹连踹了好几脚,并暗自期望对方能就这么被他踢死,省得让他浪费力气了。 大口大口大鲜血从克林嘴里涌出,呛得他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这老酒鬼的劲还挺他妈大的,克林又呕出一口带着消化液的鲜血,他感觉自己的内脏绝对被这个卑鄙透顶的混蛋踢出了个洞。 “你可别他妈给我把他踢死了!” 格吕翁推开乔尔,并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乔尔的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快给我把这小子挂起来,否则,嘿嘿……” 它背后黑色的蝙蝠翅膀扇动了一下,格吕翁侧身,它身后出现了一对母女,她们笼罩在淡薄的雾气中,仿佛一个远处的背影般看不清面容。 “莉莉,索菲娅!我的小女孩。” 老乔尔却是认清楚了她们,他哽咽出声,然后飞扑上去,想抓住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当然,这些不过只是格吕翁玩弄人心的手段而已,老乔尔理所应当地扑了个空。 “看啊。”格吕翁将手搭上呆立在原地的老乔尔的肩膀上,半是威胁半是哄骗地说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你就能见到你最爱的妻子和女儿,但要是你不听——” 恶魔哼哼了两声,一挥手,再次出现在房间里的母女二人很快就被烈火吞噬,成为了一堆灰烬。 “不。” 老乔尔喃喃着,一行泪水从他眼角无声地滑落。 克林感觉此时自己应该大声喊出些什么,比如——这不是真的,只是格吕翁用来欺骗你的幻像。或是——人死不能复生。再或者——你怎么能轻易地相信一个恶魔。 可惜,克林的气道里呛满了自己的血和消化液,他感觉胸腔里的肺酸涩得似乎就会被这么腐蚀掉,现在的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张嘴只能发出些徒劳且没有意义的单音音节。 克林就这么咿咿呀呀了一会,而老乔尔也从刚刚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他抹了两把脸,擦掉上面的眼泪和格吕翁的口水,然后弯腰,拖起地上已经兮兮恹恹的克林的一只脚,和另一个铁皮守卫一道,将男孩拖到了那个巨型绞肉机旁。 斑驳的地砖上又添上了一道拖行而出的血痕。 “你,把钩子给我放下来。”,老乔尔向一个守卫发出命令。 随着铰链转动发出的不妙的叮当声,天花板上一只生锈的粗铁钩落到了地上。 “你,还有你,给我把这小子按住了。” 站在他旁边的两个守卫立刻听话地走上前去,它们蹲在地上,固定住了克林的肩膀和腿,让他动弹不得。 老乔尔捡起地上的铁钩,钩子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顶端已经失去了原先的锋利。 他冲着克林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后,老乔尔用尽全身力气将钩子的尖端扎进了克林右侧锁骨下的间隙中…… 鲜血喷溅而出,伴随着男孩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格吕翁的那张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神情——就像它之前说的那样,自己会折磨这个不知死活,愣头愣脑的臭小子。 很快,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就出现在了格吕翁的脑海中。 …… 教堂的钟声响了三次,壁炉中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渐渐变得平静。 赫拉斯靠着椅背,食指和中指夹起一页纸,略显慵懒地翻过诗集。 他喃喃念诵着纸上那些优美绝伦的文字,怒火熄灭后在他心中留下一片荒凉的虚无。 赫拉斯突然就感到了一种无聊的厌烦。 而回到精灵城堡好好睡上一觉的想法,也在此时再次出现在他的意识中,但赫拉斯又对此感到一种莫名的不甘。 克林的形象再度出现在他脑海中,这理所当然地让赫拉斯已经平息的怒火重新燃起。 他重重合上书,在把它丢到一边后,赫拉斯来到窗边。 窗外,天空与地面交际线的尽头是黑压压的带着毛边的树林轮廓。 总而言之,出于某种专属于赫拉斯的高傲,他今天晚上是绝对不会去到外面寻找克林,而明天等这个不听话的男孩回来,自己会让他知道擅自离开的下场。 …… 跨坐在克林身上的老乔尔深深吐了口气,对方的血染红了他半张脸,乔尔伸手擦了擦,一副要了他老命的样子。 克林急促地喘息着,生锈的铁钩从他锁骨下穿过又从背后的肩胛骨内侧穿出,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伤害到了他的肺叶。 血随着克林的呼吸从嘴和鼻腔里呛出。 他现在很痛,他他妈的快要痛死了。 按理说,最近半个月来,克林被别人是又戳又捅,耐痛能力早就应该提升了一大截,可他依旧很疼。 这很大程度上都要怪老乔尔因为喝酒而颤动的手——赫拉斯和米诺斯捅他的时候起码够快,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被开了个洞,而老乔尔这个混蛋则像是没吃饭一样,往里钻了大半天,才勉强成功。 这真他妈的离谱,当克林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在认真思考这些问题时,他忍不住骂起了自己——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这他妈有什么好比较的! 出现变故 哐当一声,墙壁被砸了个粉碎,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这间屋子。 生锈的绞盘嘎吱作响,克林被吊了起来。 他与周围好几具尸体一起,像屠宰后的猪似得挂在空中晃晃悠悠,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克林左侧锁骨下那道贯穿伤被铁钩撕扯得更加严重。 克林身上的衣服也在打斗中被撕毁了大半,露出的白皙肩膀上布满了殷红血渍,而老乔尔在此之前扒走了他的靴子,血甚至顺着克林蜷缩起的脚趾一滴滴落下。 他咳嗽着,视线所及之处,都被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雾。 此时,格吕翁拍了拍那台巨大的绞肉机。 机器发出闷响,而它则出于作弄的目的抬头,向被高高吊起的克林发问:“你知道这台机器要怎么运作的吗?” 现在的克林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兴趣,他唯一好奇的是——为何自己在如此巨大的痛苦下,依旧还能保持清醒。 不过格吕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它自言自语道:“第一步,我们先把人扔进去。” 格吕翁这样说着,而老乔尔作为它的仆人,在听到这道命令后,自然忠诚地执行了它。 绞盘继续转动,一具脸色青灰的男性尸体顺着天花板上的轨道被传送到绞肉机漏斗的正上方。 铁钩连接着的链条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那具尸体被缓缓降下。 这时,老乔尔熟练地攀上机器旁的木梯,爬到了绞肉机上。 他站上漏斗边缘平坦的地方,由于要制作新的守卫,他得先把原先那些“废料”全部清理出去,于是老乔尔麻利地抓起漏斗里原先戳着的人腿,把它们一只接一只的丢了下去。 显然,他光顾着效率而忘记了质量,一个没控制好方向,一条已经开始腐烂的断腿直接砸中了格吕翁身后的蛇尾。 “你这个蠢货!你——”格吕翁自然而然气得破口大骂。 它用力地抖了抖尾巴,却没有再说完后半句,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正在往下张望,满脸紧张的老乔尔——它已经受够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迟早它要把老乔尔也丢进绞肉机! 想到这,格吕翁的内心突然开始有些动摇,它又不想把克林变成铁皮守卫了。 或许自己应该再等等,等尾巴里的毒液蓄满后…… “哈哈哈哈……” 格吕翁的沉思被一阵笑声打断。 它看向克林所在的位置,果不其然,这是被吊着的男孩发出的。 只不过现在的克林太过虚弱,脸上做不出什么特别夸张的嘲讽表情,就连他的这几声笑,都是勉勉强强挤出来的——但即便是这样,克林也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笑格吕翁的机会。 “你用这种傻冒做仆人?” 说完这句话,克林烧焦了一半头发的脑袋很快又耷拉下来,紧接着他就像那些尸体一样,垂着头,一动不动了。 格吕翁立马将刚才的计划从脑袋里抛了出去——今天它不弄死克林,那它以后就不做恶魔了! 至于找谁替代乔尔…… 格吕翁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说这小子身边还跟着个人,叫什么,赫拉斯来着? 只要自己明天让老乔尔借着寻找克林的名义,将这个人骗过来,那之后诱骗他代替老乔尔成为自己的奴仆,还不是易如反掌——毕竟人类总是很好骗。 想到这,格吕翁自鸣得意地笑出了声,紧接着它向呆愣在机器上的老乔尔吼道:“别偷懒,你给我继续。” “哦,好的,好的,格吕翁大人。” 乔尔自然连忙答应,他踮起脚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取下了尸体上的钩子。 “啪”的一声,尸体在重力作用下掉进了入料口漏斗里。 “……然后我们再把尸体绞成肉泥,使它们便于塑形。”格吕翁慢慢悠悠地说到,当它吐出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单词时,站在机器把手旁的铁皮守卫也飞速——至少相对于它平时的速度而言,转动起把手。 霎时间,这台血腥的杀戮机器开始运作起来,而站在漏斗边缘还没来得及下去的老乔尔连忙俯下身抓紧手旁凸起的零件,生怕自己也被卷进去。 机器发出尖利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仿佛有人要把一万只活老鼠碾碎那样。 克林离那台机器非常近,而他依旧没有晕过去,从他这个角度,克林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具尸体是如何一点点下沉,然后被绞成肉泥。 克林感到难以言说的恶心,他用力闭上干涩的眼睛,胃里的酸水再一次翻涌起来。 而随着尸体最后一点头骨被碾碎,机器也逐渐停止了工作。 “然后就要把这些肉泥扔到魔法阵里。”格吕翁那堪称恶心的嗓音再度响起,它煞有介事地说道:“注入魔力,嘭的一声,它们就成了我的忠心耿耿的仆人。” 两个铁皮守卫抬起出料口那用来盛装肉泥的木桶。随后它们将里面的内容物和一套残破的盔甲一起倒在了房间左侧一块不曾被注意到的圆台上。 格吕翁伸出食指,指尖闪过一点红光,它缓缓走近那个平台,然后蹲下身,将手按在了上面…… 克林是真的不想看的——他不愿意再去搭理格吕翁这些恶心至极的把戏了,可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克林瞪大了眼睛。 耀眼的金光照亮了这间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一个巨大的,无比繁复细致的魔法阵出现在圆台上。 趁着这一晃而过的间隙,克林瞟到了法阵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元素图腾符号。 哪怕克林对魔法一窍不通,他都明白刚刚自己看到的那个魔法阵非同一般。 这真的是格吕翁这个蹩脚恶魔可以搞出来的东西?克林脑中闪过这个问题。 随着光芒散去,圆台中央那一滩黑红色的肉泥似乎有了生命。 它们的质感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单纯松散的肉碎,血液,骨头沫混合物,变成了一坨粘液状的物体,然后慢慢开始在地上扭曲蠕动起来。 发黑的肉泥从盔甲间隙渗透而入,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圆台中间。 哦,他妈的——现在克林终于知道那些铁皮守卫是从何而来,以及为什么它们在被砍死之后会变成一滩散发着死老鼠气味的烂泥了。 格吕翁插着手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之情难以言表,于是开始近乎疯狂地放起狠话来。 “怎么样,克林?一会儿你也会变成这些守卫,成为我最忠实的仆从!我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的话就是说一不二的!我将会成为统治人间的王!哈哈哈哈哈!” 它这话足够离谱,就像是那些不得志的家喝醉酒后写出来的垃圾台词。 格吕翁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翼走近克林,它想看看这个嚣张的臭小子临死前最后的倔强与恐惧。 说句实话,格吕翁背后翼展巨大的蝙蝠翅膀配合上它那狰狞可怖的笑容是非常具有冲击力的,可惜克林压根不吃它这一套。 克林不仅没理它,还将满肚子的积怨以及对格吕翁的鄙夷化作了一个动作和两个单词。 他狠狠地吐了口血到格吕翁那张已经扭曲到变形的人脸上,拼劲全力大骂了一声。 “去你妈的*!” 这并非是什么克林独创的脏词,相反,这是一句遍布大街小巷,已经被说烂了的垃圾话,但它的威力却不容小觑。 一时间全场寂静,老乔尔也愣在了漏斗旁。 …… “啊!!!” 格吕翁发出一声怒吼,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已经不足以形容这时的它,极端的愤怒竟然让格吕翁反常地笑了起来。 “给我把他扔进去!扔进去!” 格吕翁发了疯似地跺着脚重复着这两个词组。 老乔尔被它叫得耳朵生疼,他一边赶紧用两手的食指堵起耳朵,一边向下面的守卫大声命令,示意它们赶快把克林转到漏斗上方来。 铰链再次发出不详的摩擦音。 克林垂头望了一眼底下漆黑一团的进料口后,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感慨自己平时无论见到什么东西都能上去砍个两剑,不说英勇无畏也算是个男人,最后竟然如此憋屈地死在这两蠢货的手上。 希望赫拉斯能给我报仇——这是克林最后的想法。 …… 可变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 “嘭”的一声闷响,房间西面的那堵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咚,咚,咚。 巨大的敲击声响彻这片区域,裂缝以墙左上角的一点为中心,如蜘蛛网一样向周围扩散开来。 格吕翁与老乔尔面面相觑。 而此刻,被折磨的半死不活的克林内心深处却升起了一份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期待。 他努力抬头想要去看那面摇摇欲坠的墙壁。 这种期待曾经在很久之前出现过——当时克林还在孤儿院,每当教会学校放学时,他总是会带着这份虚无缥缈的期望远远地着那些被父母接走的孩子。 他却不敢往这个方面想太多,过往的全部经验都在告诉克林,越是自己想要得到的,他越会失去。 …… 可克林还是希望赫拉斯能来找自己,毕竟他不能全然无畏地接受死亡。 哐当一声,那面墙壁最终被砸了个粉碎,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这间屋子。 米诺斯,那个长着老鼠尾巴的巨人,地狱的审判者,所谓的“王”。 格吕翁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它就被米诺斯一拳挥飞。 “肮脏的苍蝇。”米诺斯自言自语到。 格吕翁斜撞在另一堵墙上,几块砖石掉落下来,砸到了它的头上。 这个过程中,米诺斯都未曾真正地看对方一眼,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被悬吊在半空的克林,并一步步向他逼近。 地上的铁皮守卫统统都被米诺斯踢飞,它样子轻松得像是在踢走地上的小石子。 “蝼蚁。” 米诺斯对着呆愣傻站在绞肉机上的老乔尔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然后随手将他扫到地上。 咔嗒。 老乔尔脑袋着地,他的脖子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在左脚抽动了两下后,他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篡位者的子嗣*。” 米诺斯的说话声就像是从远方天际线上传下来的闷雷,没等克林有任何表示,它便一手抓住克林脱力的身躯,猛得用力向下一拉。 带着新鲜血肉的铁钩晃荡几下后重归平静,而克林期盼已久的昏迷在此刻到来。 …… 教堂的钟敲响了四声,赫拉斯依旧站在旅店的窗边。 来自赫拉斯的反思 为什么他会认为克林能回得来? 在当赫拉斯感知到从远方密林深处传来的剧烈魔力波动时,他才赫然发觉自己那个关于“克林明天回来”的命题是如此的荒谬。 为什么他会认为克林能回得来? 是因为白天在林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威胁?还是克林所展现出来的能力足已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赫拉斯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给出的理由,最终发现这些不过只是倨傲的自以为是。 他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识——狂妄,傲慢,漠视所有的。 这些性格特征往往会给它们的主人招来巨大的灾祸,但赫拉斯所拥有的力量却足以让他应对一切。 在这种定式思维下,他理所当然地将这份情感衍生至自己的所有物上,却没有真正重视到克林是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且需要他人照顾的幼崽。 总而言之,现在赫拉斯后悔了——他应该早点去寻找男孩的。 一道黑色的平面出现在他身旁,赫拉斯快步走了进去。 翻涌着的黑色迅速缩窄成一道线,随后消失在了这间简陋的旅店房间中。 …… 这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气温已经低到了极点,如果有谁站在这里呼吸一口空气,那恐怕他的肺脏也会随之冻结。 克林就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开始结冰了。 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喘息,气管里面那些细小锐利的冰碴便刮蹭过黏膜,连一点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冰冷到近乎烧灼。 没错,他又恢复了清醒,再一次。 克林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他这道名叫“晕厥”的身体保护机制失去了原有效用——他的大脑此刻无比清晰,身体上每一处伤口带来的疼痛都能纤毫毕现。 噢,除了克林的右臂——米诺斯那一下的撕扯弄断了他肩关节与锁骨之间的连接。现在克林整条手臂都是麻木的,要不是那玩意还在他眼角余光中晃荡,克林差点就要以为自己的手会永远挂在那个生锈的钩子上了。 这样一来,他还得感谢米诺斯这个鼠人?克林自嘲地想到——那还是算了。 克林为自己此刻的乐观态度而感到欣慰——在痛苦中寻找乐趣一向是他习惯并擅长做的事情。 但让克林感到奇怪的是,米诺斯把他抓进手里后并没有着急将他捏死。 它只是用身后那根和老鼠一样的细长尾巴卷起克林的上半身,然后从砸塌了的墙中钻了出去,带着克林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血腥杀戮的屋子。 之后的一路上米诺斯都没有吭声,而是带着克林极富目的性地大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米诺斯就在一道裂缝前停下了脚步。 这道黑色的裂缝并不出现在木板上,也不显现于石墙上,更不断裂在山岩上。 它悬浮于空气中——一道左右贯通,横向断裂,长约三英尺的缝隙。 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这道裂缝却比黑夜更黑。 以至于,它既是黑暗的,可就是它足够黑暗,所以同样也是明亮的,这仿佛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就像空气裂开一样矛盾。 盐片似的雪花纷飞落下。 克林诧异地盯着裂缝,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那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克林看着米诺斯将两只手伸进那道缝隙里。 它的手掌瞬间被黑暗所吞噬,从远处看,仿佛米诺斯的双手凭空消失了一般,只有一截光秃秃的手腕伸在空气中。 随后米诺斯两手往上往下,用力一抻,就像是在撕开一张柔韧的牛皮纸那样——裂缝在它的作用力下不断扩大,最终成为一个悬浮在空中闪烁着红光的黑洞。 黑洞中似乎还翻涌重叠着什么。 此时,克林突然感到了一种熟悉——这不就是赫拉斯所展示过的,他用来瞬间移动的方式吗。 可不同于赫拉斯创造出的那个规整的横平竖直的平面,这个洞是不规则的,边缘扭曲得就像是被泡水揉搓过一般。 而米诺斯似乎是嫌这个洞太小,还想再撕开一点。 它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两手用力扯着黑洞的边缘,它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可米诺斯废了半天力气,那个黑洞的大小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哇啦哇啦。” 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出现在米诺斯嘴中——克林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对方讲话时的语气上来看,米诺斯很明显是在抱怨着什么。 克林依旧被米诺斯的尾巴卷得紧紧的,他从对方身后旁观着它那又扯又拉的动作,突然间灵感一闪,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鼠人该不会是想从洞里钻过去吧? 但克林很快就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哈,这怎么可能,米诺斯看上去能有个1000磅重,而这个洞最多只能勉强钻过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米诺斯一定是想用这个洞干点别的事情! 可对方接下来的动作,却否定了克林后面一个想法。 米诺斯冲着那个洞口重重叹了一口气,随后下定了什么决心。它俯下身,躯体紧贴着地面,真的像是只老鼠一样贼头贼脑地先将脑袋探进洞里。 这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和米诺斯的躯干相比,它的头实在小得可怜。 在成功地把头塞进洞中后,它左手摸索着脖子和洞的那丁点可怜的缝隙,然后用力插了进去。 这个过程尤其艰难,就像是硬要把小了一半尺码的靴子往脚上套一样。 但最终,米诺斯还是成功地让自己的左肩通过了洞。 而那个洞就像是个极富韧性的橡皮圈一样,紧紧地箍住了米诺斯的肩膀。 它如法炮制,然后是右肩,肚子。 在米诺斯往洞里成功钻进了一半的身体后,另一半却死活都进不去了——它屁股最宽的那一点被洞口牢牢卡住。 无论米诺斯的两条腿如何刨地助力,甚至都在冻土上挖出了两个坑来,可它就是不能再往里钻哪怕是一英寸。 这可苦了被缠住的克林,毕竟米诺斯连尾巴都在用力——克林的肋骨被□□得嘎吱作响,肺叶里所有空气都被挤了出去,他毫不怀疑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并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心里给一个恶魔加油打气起来。 他是真心希望米诺斯能钻过这个洞。 不知是克林的鼓励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伴随着米诺斯发出一声能震碎冰面的怒吼,它那肥硕无比的屁股终于挤进洞里。 而在最艰难的一点被攻克后,之后的一切都无比顺畅,如同把袋子里的黄芥末酸奶油酱挤出来一样。 克林也被卷携着带进了洞中。 而黑洞在米诺斯和克林通过后迅速坍塌闭合。 一道强光闪过,树林里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除了雪地上的那些鲜血,以及被米诺斯刨出来的坑以外。 …… 当格吕翁从昏迷中醒来时,它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并非是别的什么,而是——天啊,刚刚那是谁,地狱的大领主,审判者米诺斯大人! 现在,格吕翁无比庆幸自己的手脚,尾巴,翅膀还整整齐齐长在身上。 格吕翁觉得这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无上慈爱的米诺斯大人居然没有直接碾死自己,仅仅只是把自己拍飞了。 它怀着对米诺斯的无限感恩之心,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并抖了抖自己的蝙蝠翅膀——膜状翅膀破了个口子,黑色的血淌了一地,但是问题不大,这会自己长好的。 格吕翁安慰着自己,可当它看见不远处被米诺斯踩踏的圆台后,它的这点感恩戴德就像面前被锤破的墙壁一样迅速坍塌。 “该死的!”它立马就咒骂起米诺斯来,但却不敢直呼其名。 这个圆台上的魔法阵是将一堆肉泥变成守卫的关键。 没了它,不但后续格吕翁再也制造不出铁皮守卫,就连原来的那些也都失去了作用。 格吕翁惆怅地看着散落在地的盔甲,以及那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它在人间称王称霸的宏伟蓝图,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破产。 它不甘心地挪到圆台前,并捡起地上的砖石试图修复它。 可惜,格吕翁的努力却是徒劳的,当它捡起第三块砖石时,先前那两块好不容易放稳的碎片立马塌下。 “去他妈的!” 格吕翁沮丧地将手里的石头向地上用力一砸,地砖上立刻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痕。 但随后格吕翁看到了俯卧在地的老乔尔——自己怎么忘了,最起码,它还有个忠实的仆人! 格吕翁立刻走到躺在地上的老乔尔旁边,用脚踩着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嘿,老东西,如果你还想见你女儿,就给我起来干活!”格吕翁嚷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等它低头仔细看乔尔时,发现他眼皮耷拉着,四肢僵硬,明显已经死透了。 格吕翁瞬间欲哭无泪。 好歹自己还活着——它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格吕翁没多犹豫就决定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它打算离开方尖镇这个伤心地,去到别的地方另谋生路。 格吕翁拖着蛇尾巴,一瘸一拐地向那堵被砸开的墙走去。 反正,人类总是贪婪且欲求不满的,不是吗? 它盘算着去到大城市后要怎么做才能继续骗人,突然格吕翁想起了克林称它为天使这件事——或许它可以假扮成一个神? 成为一个神,然后自己就会有大批信徒,那时还不是被前拥后簇,要什么有什么? 格吕翁被这个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它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以后宫殿寝室里是铺狼皮好还是铺熊皮好。 它乐不开支地走出这间屋子,但还没走出几步,在那漫天风雪中,格吕翁却看到了一个银发男人伫立在不远处。 他面容比此刻呼啸刺骨的风雪更要冷峻。 而就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格吕翁被震慑得停下了脚步,它不由自主地将手摁到右侧心口处,感受到一种没有由来的恐惧。 可随后格吕翁立刻意识到,对方仅仅只是个人类而已,它完全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魔力的存在。 那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屁股没了 可现在,赫拉斯失去了事态的掌控权,他的男孩下落不明 在人类世界一直有一句俗语——当你跳跃之前,要先环顾四周。 这通常被理解成为,做出确定之前要多思考,不可盲目行事,否则也许会招致严重后果,比如摔得鼻青脸肿之类。 其实这句话是通用的,它不光可以用在人类身上,也可以用在恶魔身上。 要是格吕翁先前听说过这句话,也许此刻,它就不会被钉在墙上挨冷受冻了。 就在刚刚,格吕翁准备调动魔力,走上前去蛊惑那个被它认为是普通人类的银发男人时,冽冽寒风中响起飞矢的声音。 还没等格吕翁反应,甚至可以说它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一根蓝紫色的光剑便已经穿过格吕翁的胸膛,将它固定在了房屋的外墙上。 随着银发男人的步步逼近,格吕翁这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麻烦。 它的确是没有感受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的魔力。 可是,胸口这支由银发男人发出,穿过它身体的光剑是由纯粹魔力而凝聚出的实质。 格吕翁内心尖叫着——什么东西会这么做? 魔力并不像路边的石子,湖畔的清水那样唾手可得。 正相反,它需要凝聚,需要积攒,并且有用光的时候。 所以,即便是地狱里那些魔力充足的大领主们,在使用起自己的魔力来不说慎之又慎,但也算得上物尽其用,而不是像格吕翁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如此大肆挥霍。 “把你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风雪中响起对方冷冽的声音。 格吕翁随之一颤——它知道什么,它什么也不知道啊! …… 当赫拉斯顺着魔力波动方向来到密林中时,他立马嗅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容忽视的血腥味。 这让他感到烦躁,愤怒,以及一种他自身不愿意承认的隐晦的渴望。 赫拉斯的嗅觉告诉他,这是属于克林的——那么,男孩得伤得多重才会流这么多血? 诚然,在第一次与克林见面时,赫拉斯就亲手将剑捅进了他的胸膛,后续他也任由米诺斯“教训”对方,但这一切的发生都在赫拉斯的控制范围内。 可现在,他完全失去了事态的掌控权。 他的男孩下落不明,而更令赫拉斯感到担心的是——他不能确定克林身体里那些属于自己的魔力还剩下多少,是否足够支撑他修复身上的创伤。 赫拉斯眉头紧蹙,整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动摇,他像是一只丢失了幼崽的头狼,细地捕捉着空气里的味道,不放过每一丝有关克林的讯息。 当赫拉斯沿着地上那些已经被雪花遮掩了大半的鲜红色痕迹,在森林里搜寻了一大圈后,他也没能找到克林的半点踪迹。 最终,赫拉斯在一只肮脏的,下等的恶魔面前停下脚步。 …… 要是在之前,赫拉斯压根都不会正眼瞧上格吕翁一眼,可现在,这只恶魔似乎是找到克林的唯一线索。 赫拉斯对着被固定在墙上的格吕翁,富于耐心,屈尊降贵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话。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而对方则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终却结巴着说道:“你,大,大人——如果我告诉您,您可以放放我下来吗?” 格吕翁的要求还没提完,又是“唰”的一声,一根光剑再次穿进了它的身体。 这回,赫拉斯用上了一点破坏性的魔力,在受到这次的攻击后,格吕翁吐出一口黑色的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赫拉斯也不需要它说什么了,他直接进入了对方的思维意识中。 就像克林先前说的那样,赫拉斯可以读心,并且他能做得远比这多的多。 而之所以一开始赫拉斯并没有选择这个方式,是因为进入意识的过程是双向的,所以即便赫拉斯再怎么谨慎,格吕翁都有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 赫拉斯看不上格吕翁,自然不屑于进入它的意识,但为了尽快找到克林,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不同于先前赫拉斯对克林思绪的轻柔触碰,这回他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翻阅过格吕翁那些腌臜记忆。 这对格吕翁的意识产生了不可逆转的破坏,等到赫拉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时,它早就垂着脑袋眼神涣散了。 米诺斯——剑出现在赫拉斯手中,现在他知道该去哪里找他的男孩了。 赫拉斯抽出剑刃,寒光映照在格吕翁那张灰败的人脸上。 可赫拉斯并没有挥剑朝向对方,只是将剑向着正前方的空气刺去。 按照常识,这本不该会发生什么,可随着赫拉斯的剑刃向下划去,一条黑色的裂隙就这么出现在空气中。 他的动作随意得就像是用加热过后的餐刀分开一块黄油,空间被轻而易举地切割开来。 赫拉斯低头,走进其中。 …… “嘭”的一声巨响。 一人一魔,如同香槟酒的木塞一样,从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洞中喷射而出。 在巨大的惯性下,克林的身体就像是被打出去的水漂,连滚带摔地在地上翻了一阵后,才最终在一道悬崖的边缘停下。 他被摔得晕头转向,在地上趴了好久终于恢复了意识。 等等,地面? 克林忍着身上的疼痛和眩晕,用功能还算是健全的那只左手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然后放眼向远处望去。 触目所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天空是红的,地面是红的,天际线上矗立着如同尖牙一般锋利的暗红色山峰,就像是野兽参差不齐的獠牙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克林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传说中的地狱。 想到这,他赶紧捏了捏脸上的肉,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能摸得着自己,而不是被米诺斯这个蠢货勒死,成为鬼魂来到地狱报道。 说起米诺斯——克林连忙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倒在一边,纹丝不动的米诺斯。 这肥老鼠晕过去了——趁着这个机会,赶快跑! 克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而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早就已经连滚带爬跑出了好几步。 可很快,克林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米诺斯的身体这么就剩下了一半? 他停下狂奔的脚步,然后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点——他没看错,米诺斯真得就只剩下了一半,它屁股之下的部位全部消失了。 “哈哈哈哈。” 克林指着对方剩下的躯体,立马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让这个肥老鼠钻洞,现在可倒好,屁股没了。 “哈哈哈哈——呃。” 可惜他乐极生悲,笑得实在是太开心,似乎是牵动了那片损伤的肺叶,很快就呛出一大口血来。 克林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将嘴里那如同沥青一样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吐在了同样是红色的地面上。 看着那摊色泽诡异的血,克林立马哭丧起一张脸,诚恳地对着米诺斯遗留下来的躯体保证道:“我不笑了。” 他的许诺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可胸腔中那阵钻心似的疼痛却逐渐平息了下来。 有了这次教训,克林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慢慢地挪到米诺斯的留下的躯体旁,想要再仔细地检查一下。 而这时,克林突然有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按理说来,正常的人在接二连三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后,不说就此一命呜呼,但也应该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了,怎么自己还能生龙活虎地在这蹦跶? 克林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创伤正在被修复,伤得最重的右臂也在慢慢恢复知觉。 ……你身上流淌着我的力量。 ……你需要力量来愈合伤口,我的血液可以提供这一切。 这些散乱的只言片语出现在克林脑海中,而它们的主人则是—— “赫拉斯,赫拉斯。” 克林不由自主地念叨起这个名字来,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 在离开旅店时,克林还想着自己可以在太阳升起前找到老乔尔,说不定他还能比赫拉斯更早回去。 这样,对方就不会发现自己偷偷离开了房间,但看现在的情形,这个想法恐怕是无法实现了。 克林环顾四周,红色无边无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惆怅地想到——赫拉斯真的得生气了。 不过,自己离开旅店是为了找老乔尔,可赫拉斯离开是为了什么? 还没等克林多想这个本应该一开始就考虑到的问题,眼前发生的事情就夺走了他全部注意力。 米诺斯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灰烬。 瞬间,克林后退了一步,一种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他心里——当初在被赫拉斯砍成碎块后,米诺斯的躯体也是这样消失的。 这只是米诺斯的一部分,只是一部分! “操!” 克林大骂一声,然后撒开脚丫子,不顾身上还在愈合的伤口就奋力向前跑去。 他怎么这么笨!反应怎么能这么迟钝!克林在心里怒骂着自己——米诺斯没有死,这只是它的一部分,自己得赶快离开这里! 可惜已经太迟了,克林身后传来隆隆声响。 他只来得及跑出几十步,便双脚腾空,被出现在身后的米诺斯抓住上半身,举了起来。 “蠢小子。”米诺斯的声音这次不再尖锐,而是低沉无比,仿佛带着回响,“这里是地狱,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你打算跑到哪里去!” “他妈的,死老鼠!” 克林奋力捶打着对方的手,可这个米诺斯的身躯比之前的那几个还要大上好几倍。 它的周身围绕着一种黑色的雾气,克林的反抗对它来说不过只是隔靴搔痒。 “哼。” 米诺斯冷哼了一声,不过这回,面对克林对自己言语上的侮辱,它并没有向当初那样发怒,只是说道:“小子,要不是你对吾主还有点利用价值,我立马就把你按死在这里,就像拍扁一只臭虫一样容易。” “哼。”克林也跟着它冷哼了一声,“吾主——你不是说自己是地狱之主吗?怎么你也成了谁的仆从。” 米诺斯没有接腔,只是默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把克林捏得喘不过气来,并再次咳出了几口血。 …… 克林被米诺斯关进了一个囚笼中。 其实把这里称为囚笼也不合适,它的主体是暗红色岩壁上被风沙侵蚀而出的壁龛,洞口处竖着几道石制栏杆,缝隙之大,足可以让克林正着走过去。 但克林就这么抱着手臂站在栏杆前。 要问他为什么不逃走,那是因为米诺斯就站在他对面,而它的身边还站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绝美女人——或者,恶魔? “你确定,你没抓错吗?”那个女恶魔盯着栏杆后的克林向米诺斯问到。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短短一句话,被她说得千回百转,仿佛歌唱一般动听。 “就是这个臭小子。” “我不明白,那个篡位者的血脉——” 女恶魔将自己那头过腰的金色卷发甩到身后,然后慢慢飘——没错,克林没有看花眼,就是飘,她的斗篷下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 “力量能这么弱?” 篡位者,克林听到她的话后一惊,猛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不,恶魔是把自己认成了赫拉斯的儿子? “……” 克林刚想张嘴,打算坚决否认,却陡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没有被米诺斯当作是臭虫一样捏死,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被这些恶魔认成了赫拉斯的儿子。 行吧,克林默默安慰自己,为了保命,为了生存,他就勉为其难地做一回赫拉斯的儿子。 在旁的米诺斯受到如此质疑,它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语气生硬地反问道:“你难道感觉不到这小子身上的力量吗?” “当然,当然。”女恶魔附和了几句,随后说道:“但我还是对他居然能有子嗣这件事感到不解,他这是找了一个人类孕育后代?” 一次令恶魔尴尬的讨论 米诺斯挠了挠头,像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我现在有些震惊。” 那位女恶魔最后的尾音上扬,话语里透露出隐约的好奇,以及若有所指的狡黠。 她的这种说话语气让克林感到异常熟悉,随后他忽地就意识到——城堡里佣人们在私下聊起那些贵族老爷的秘辛时,用的也是这种口吻。 克林内心一小部分不由开始感叹——原来喜欢打探他人私事并不只是人类的特有的行为,连恶魔都喜欢干这种事情。 “我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米诺斯粗声粗气地回应着。 从克林的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对方的腿和肚子,根本瞧不见米诺斯的脸,不过听它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对女恶魔的问题很是不屑。 可随后米诺斯便将话头对准了克林,问道:“小子,谁是你的孕育者。” “我怎么知道。”克林没好气地回答到。 米诺斯闻言哼了一声,在克林这碰了壁,它当然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于是对身边的女恶魔说道:“让我们干点正事,海伦。” “你的母亲,是人类吗?” 可只有一个头的女恶魔——海伦,却依旧对此事充满了好奇,她没理睬米诺斯,只是向栏杆飘得更近了一些。 海伦向被关在里面的克林展示了一个异常迷人的微笑——她真的很漂亮,稠丽的五官,金色的卷发,如果忽略掉她只有一个脑袋的事实,或许任何男人都会在这样的笑容前倾倒。 “我没有母亲。”克林不愿意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了——拜托!他可是个孤儿,父母对于克林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敏感话题。 “所以——”海伦向上和米诺斯对视了一眼,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微妙,然后她抛出了发起这次对话的原因。 “是那个篡位者孕育了你?” 克林想尽快结束这个他无比抵触的话题,于是他连思考都没思考,立马点头顺着对方的话说道:“没错,没错,赫拉斯就是我的——” 他的话说了一半。 而当克林看见海伦脸上所透露出的无法掩饰的震惊时,他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刚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啊! 两只恶魔一个人类面面相觑。 最先打破这尴尬局面的是海伦,她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看吧,米诺斯,你输了。我就说,他是不可能去找一个人类来创造后代的。” 克林听海伦的语气,似乎在他被抓到这里之前,海伦就已经和米诺斯就有关于克林的身世问题展开过了讨论。 “我。”米诺斯挠了挠头,像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我现在有些震惊。” 海伦接腔道:“是啊——震惊,但话说回来,这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不是!你们到底在震惊什么东西啊!克林在心中疯狂叫嚷着——为什么孕育创造后代对赫拉斯来说不是难事?他可是个男人! 可米诺斯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海伦的看法。 现在,克林对他眼前这两只恶魔的思维逻辑感到了由衷的钦佩。 不过眼下,反驳它们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于是克林只能选择转移话题。 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那两个恶魔厉声问道:“你们把我抓到这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哼,臭小子,你无足轻重。”米诺斯也从先前的震惊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它重新变得正常起来,“我说过,要不是因为那个篡位者,你现在早就变成了一只被压扁的臭虫。” 米诺斯的这番话已经将它的目的暴露得非常明显——它之所以抓来克林,就是为了将赫拉斯引到地狱。 然后呢?克林听到它的计划后,脑子里不由产生了这么一个疑问。 米诺斯接下来要打算怎么对付赫拉斯? 赫拉斯力量的强悍毋庸置疑,但看米诺斯的这副样子,它肯定是要耍些阴谋诡计,那赫拉斯能防得住被背后捅刀吗? 克林对此感到不安,他想从米诺斯嘴里再套点话出来,于是他右手食指向上指了指,语气不屑地说道:“你确定?在上面,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被赫拉斯砍成了一堆肉馅,你认为换个地方你就能打赢他了?” “愚蠢的小子。”面对克林的挑衅,米诺斯果然上勾,“之前那只是我力量的一部分,而在地狱,我拥有全部的力量!” “那又怎么样了,你也未必能赢吧?” 克林的话被一声怒吼打断。 “滚!”米诺斯俯下身子,将脑袋凑近了栏杆。 克林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那张堆叠着肥肉的脸上长着的脓包,以及它大喊大叫时剧烈颤抖的小舌头。 米诺斯对着克林大骂道:“臭小子,我忍你很久了,等我杀了那个篡位者,我再弄死你!在你死后,你的灵魂将会归我所有。到时候,我就把你丢进地狱的最深处,你会被不断撕碎,然后复活,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它这番耸人听闻的话自然吓不到克林,正相反,在咳嗽了几声后,克林淡定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似的,随后他掩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米诺斯,先不管你能不能杀了赫拉斯,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还没等米诺斯回应,克林便抢先问道:“你嘴巴也太臭了,你他妈的是有多久没刷牙了?你好歹也是个什么地狱审判者,就这么——” 他还想和米诺斯继续就口腔卫生问题继续探讨,但胸口处传来的一阵剧烈疼痛打断了克林的话,等他低头查看的时候,克林发觉米诺斯那根细长的尾巴穿过了胸膛,再一次的,自己又成了一只被串在竹签上的青蛙。 不过克林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拜托,有了赫拉斯的力量,他现在既不会死,伤口也会愈合,最多就疼一下,克林自然要在嘴上占下便宜。 于是他低头吐掉了嘴里的血,神色自若地说道:“不会吧,不会吧,这你就急了?” 菲尔特罗的枪矛 “……这难道是金子做的?”克林问到。 暂且不论米诺斯急没急,它身边的海伦见到这个情景倒是先急了。 米诺斯的尾巴穿透了克林的胸口,淌下的血很快就将他脚下一小片地面沁成深红色,而这个蠢男孩居然还两手抓着尾巴的前端,企图将插进去的那一部分抽出来。 “把你的尾巴收回去!”海伦呵斥到,她柔软多情的眼睛变得狠厉起来,身上——不对,她没有身体,脑袋下原本只是如同水藻一般轻柔晃动的斗篷开始剧烈飞舞起来,黑色的雾气逐渐开始扩散。 “别做蠢事,计划需要这个男孩活着!” “哦!你这是在教导我如何做事?” 很明显,米诺斯根本不吃这一套,它甚至开始作对似甩起尾巴,将串在上面的克林不断往洞壁上摔。 米诺斯一边甩着尾巴一边还对海伦说:“这臭小子冒犯了我!况且只需要把那个篡位者引来就行,这小子不一定全程都要活着吧。” “你的尊严对我们伟大的计划来说毫无价值可言——把这个男孩放下。” 海伦这番话令米诺斯的脸色愈发阴沉,它开始冲着她叫嚷起来:“你,你敢这么对我讲话?小心我也把你撕成碎片!” “让这个男孩活着可不是我的意思。”海伦对此不为所动,反而降下了语调,黑色斗篷下摆的摆动幅度也不像先前那样明显,她态度冷淡地说道:“这是我们主人的意思——你不想违背祂吧。” 海伦着重在“主人”这个单词上加强了语气,而这个词也成功的让米诺斯停止了它的动作。 “别总是用这个来压我。”米诺斯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还是“咻”地一下,抽走了自己的尾巴。 米诺斯的尾巴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现在一半都被克林的血浸透,湿漉漉的盘在它的身后。 克林“啊”了一声,立马倒在地上蜷缩起来,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因为疼痛而紧缩,克林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瞪着暗红色的地面满心愤懑地想到——自己死不了归死不了,可该痛还是得痛。 而不知怎么,当初赫拉斯拔出插进他胸口剑的画面出现在克林脑海中。 那么当时,赫拉斯也应该是疼的吧…… 不过,克林现在可没时间在这种柔软情绪里纠结太久。 就在疼痛稍稍有些缓解后,他就右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为了赫拉斯,也为了他自己,克林得搞清楚这两只恶魔嘴里的计划是什么。 眼看米诺斯和海伦似乎要转身离开,克林不免开始焦急起来,他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来到栏杆前,不自觉地抓住了眼前竖着的石柱,用来稳住身体,克林对着那两个恶魔大喊道:“等等,等等,你们他妈的别走!” 而就在下一秒,克林就身体力行地弄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牢房明明有这么大的空隙,恶魔居然放心地将自己关在里面。 克林接触栏杆的右手在瞬间传来被烫伤的刺痛,这种疼痛顺着他的神经传遍全身,他佝偻起背脊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抱着被烫伤的右手颓然跪倒在地。 “呀,可爱的男孩,我忘了告诉你了。”海伦转身,又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样迷人的笑容,她的语气很轻盈,仿佛她是城堡中最体贴,最甜美的那位女佣一样,“可别靠近这些栏杆啊,这上面刻的可都是诅咒。” 米诺斯则看着克林的惨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这回可不是我干的,是这傻小子自己撞上去的。” “我……我,他妈的……半点也,也不,不疼!” 克林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然后抬起伤口尚未愈合的左手,给笑得正欢的米诺斯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辱骂手势。 而他缩在胸前的右手,掌心接触栏杆的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变黑,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已经破溃的水泡,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掌纹落下,克林摇晃着脑袋,咬紧下唇,试图在这阵疼得作呕的痛苦中保持清醒。 谢天谢地,克林总算是捱了过来,疼痛变得平缓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 “你们,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克林抽着气,问出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哼哼,小子。”米诺斯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别拿出来——” 海伦还没来得及制止,只见米诺斯手中闪过一阵红光,一只断掉的金色枪矛便出现在它手上。 “猜猜看,这是什么?” 克林听到米诺斯这么说,便努力仰头,将模糊的视线集中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上——那就只是一只矛头,它的造型简陋普通极了,连铁皮守卫手里拿着的都要比它精致上十倍,整体的色泽暗淡无光,看上去像是生锈了一样,克林怎么看,怎么觉得它实在是平平无奇。 “这就是一支断掉的,没什么用的枪矛。”克林摇头说道:“看这样子,它连一只兔子都戳不死。” “你就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臭小子——那个篡位者什么也没教导过你,不是吗?”米诺斯轻蔑地说道,它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里那只一英尺长的矛头,在米诺斯宽大的手掌中,那玩意看上去更加没有什么威胁了。 克林对此没有回应——除了那些不起作用的魔力使用技巧外,赫拉斯确实什么也没教过自己。 “那让我勉为勉为其难地告诉你一下吧。”米诺斯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矛的断裂处,弯腰将脑袋凑到栏杆前,将那只矛全貌展示给了克林看,“这是菲尔特罗的枪矛。” 一阵沉默。 克林身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恢复,他能感觉到从被烫伤的手掌处传来的愈合的瘙痒。 现在他那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变得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克林确实能更直观地观察到那支枪矛长什么样了——可克林依旧没看出这玩意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上面那层黑褐色,似乎是覆盖其上的陈旧血液,而并非是生锈了之外。 “……这难道是金子做的?”克林斟酌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要发表什么看法,于是就枪矛的材质开口询问。 “哦,看在地狱的份上!”米诺斯为克林的这种无知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做的一点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只矛,能杀死任何事物,包括你的父亲,不,母亲——不管怎么说,能杀死那个篡位者。” 米诺斯明显是要放狠话,只可惜它最后错误的人称代词让它这段话的威力大打折扣。 “嘭”的一声,米诺斯手中腾起一阵黑雾,枪矛消失了,而它也重新直起了腰。 克林看对方这种郑重其事的样子,他明白米诺斯并非是在胡言乱语——这支枪矛确实是一把危险的武器。 “好,行。”克林咬牙说道:“就算这玩意能杀了赫拉斯,那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过来,何况他也不知道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我的信使早就将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地狱——现在,哪怕是地狱里的一阵风,一粒沙砾都在诉说着赫拉斯的子嗣被我擒获的事实。”米诺斯背过手去,它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倒映着熔浆的天空上传来雷声。 “——我将把你带去地狱最高的山峰!地狱的所有子民都会在下面聚集。它们将亲眼目睹篡位者那可悲可鄙的惨烈下场,届时,真正的地狱之主将会回到祂忠实的领地!” 说完,米诺斯没再继续废话,转身和海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牢笼。 克林被它这番话唬得一愣,呆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怎么回事,他心想——米诺斯这只钻洞的臭老鼠怎么突然变得有文化起来了? 这里尘土飞扬,这里沸反盈天,这里是地狱,死亡之境,灵魂的终点。 肮脏的血液沾染了一切,光线亦为之喑哑。 克林被米诺斯手下长着蜥蜴身体的喽啰恶魔横捆在木棍上,像是一只待宰的猪一样,被它们扛到了米诺斯嘴里地狱最高的山峰上。 地狱那带着惨痛呼声和血腥恶臭的风始终不曾停止,克林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于大海上的暴风雨中。 他向远处眺望。 犬牙交错,连绵不断的暗红色山峰映进克林那双与这里主色调格格不入的蓝色眼睛中,风将他剩下的一半金发吹起,克林眯眼试图抵抗风沙的侵袭,可这种尝试只是徒劳。 一滴泪水从克林眼角滑落…… “快来,快来,将他带到这里来!”站在山峰最高点的米诺斯向它的手下发号施令。 不同于克林先前看到它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现在的米诺斯披上了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 光秃秃的椭圆形脑袋上还滑稽地顶着一个尺寸与它身材不相称的冠冕,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倒是熠熠生辉。 克林的目光被那块巨大的宝石所吸引,他侧头眯眼盯着米诺斯的冠冕,感觉要是能将它的红宝石扣下来,说不定可以卖不少钱。 米诺斯身旁站着的海伦则被风吹得翩然欲飞,要不是米诺斯的尾巴缠着她的斗篷,恐怕她早就被这狂风吹到半空中,东飘西荡,上下旋转了。 它们俩的身后,则黑压压站着一大片长得稀奇古怪的恶魔,看样子,应该也是米诺斯的手下。 而当克林的目光触及那个倒在地上的巨大的十字架时,他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就像是他被格吕翁带进那间放着绞肉机的房间时那样。 米诺斯手中攥着的钉子更加加深了克林的这种预感。 一场无法预知结果的战争 他想抱抱赫拉斯,他想抱抱赫拉斯,他想抱抱赫拉斯! 当两只长着懒□□皮的,大概六英尺高的蜥蜴恶魔将克林按倒在十字架上时,他明白,今天自己这算是在劫难逃了。 克林曾今见过其他人被钉到十字架上——他们都是犯下严重罪行的穷凶极恶者。在受过鞭刑后,犯人被钉子固定在十字架上,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挣扎,他们终于咽气,随后黑色的乌鸦尖叫着飞来叼啄留在十字架上的尸体。 只是克林想不明白,为什么地狱中的恶魔也喜欢玩这一套。 此刻的克林挣扎得非常厉害,地上尘土都被扬起,而那些蜥蜴几乎是手脚并用,甚至全部压在了克林的身上,它们吐着猩红色信子的嘴里嘟哝着一些地狱特产脏话。 当然了,克林也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性格——在刚才,就在他被恶魔们解开的一瞬间,克林立马看准时机,挥拳打翻了一只蜥蜴,差点就能夺路而逃。 不过,这只是差点。 在旁的米诺斯自然不会放任他逃跑,克林跑出了约能有两步,米诺斯的尾巴便立刻将他卷起,然后克林被重重地摔回原地。 但是说实话,哪怕当时米诺斯不阻止,克林对后续怎么逃,逃哪去也是一点打算都没有。 他这种走一步算一步,不做计划,极其盲动的行事风格,是造成此刻悲催境地的最主要原因。 米诺斯背着手一步步地走近正在拼命挣扎的克林,沉重的步伐让山峰都颤抖了起来。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逃跑?”米诺斯咋舌,语气不善,“死了这条心吧,你将会亲眼见证那个卑鄙篡位者的死亡,然后就轮到你!” 拖着老鼠尾巴的巨人叉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了一会地上被强制展开双臂的男孩,它肥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心满意足的微笑。 随后,米诺斯把手里的铁钉全部扔给在旁的一只蜥蜴恶魔,指着它趾高气昂地吩咐道:“去,给我把这臭小子钉起来。” 那只蜥蜴恶魔得了命令,自然是要忠实地执行。 它连连点头,慌忙捡起散落在地的钉子和一块石头,走到了克林被迫张开的左侧胳膊旁边,打算掰开他紧握的拳头。 克林当然不会让它如愿。 “妈的,别他妈的碰我!”他怒骂到。 克林拼了命的想要攥紧左手,但可惜寡不敌众,最终还是被两只蜥蜴制伏,被迫展开了手掌。 生锈的钉子没入男孩的手掌心中,伴随着那只蜥蜴恶魔拿着石头一下下的敲击声,血花四溅。 …… “操!” 钉子穿过手掌已经被敲进一半,此刻的克林疼得只剩下垃圾话和齿间的吸气声,而为了维护自己不剩多少的尊严,克林强忍着疼痛,并没有在这一群恶魔面前尖叫出声。 随后,蜥蜴们对克林倒霉的右手也如法炮制。 在当两根钉子钉完后,克林已经没多余的力气进行反抗了。 他的小腿因为之前挣扎的用力过度而开始抽筋,过激的疼痛让克林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随着恶魔们转动铰盘的嘎吱声,那个由地狱乌木做成的十字架倾斜而起。 此时被钉在上面的克林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幸好这些恶魔学艺不精,钉子穿过的是自己的手掌,说不定等这群混蛋把十字架竖起来的时候,他手掌会因为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而撕裂开来,到时候自己就能溜之大吉了。 反正,现在他身上的伤总是会快速愈合的,不是吗? 可惜,最近的克林无比倒霉,当那个巨大的十字架被蜥蜴恶魔们通过滑轮组和绳索竖起的时候,克林并没有如同先前预想的那样掉下来,他的手掌依旧被钉子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上,反而,克林的手臂则像是要被扯断了一样。 这个姿势另他呼吸困难,不知怎么的,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在了克林那因为窒息而缺氧的脑袋里——如果我的手断了,那是凭空再长出来一个,还能是得拿着原来的断手接上去? 不过很快,他便不再纠结于此了。 因为从克林现在的这个视角,他能看到此刻发生的所有——在这座米诺斯所谓的地狱最高的山峰下,乌泱泱站着不计其数的恶魔,它们一直向天际线绵延,大概有数十英里。 这样的场面震撼到了克林,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底下志得意满的米诺斯,清楚地明白到它的那句话并不是信口开河。 克林对此难免感到一阵绝望——没错,赫拉斯是很强,但面对如此众多的恶魔,只怕他也不能全身而退吧。 地狱的风永不停歇。 而克林心里那点有关于赫拉斯能来救自己的隐秘的期望随着狂风就此消散。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克林开始虔诚地祈祷赫拉斯千万不能因为自己而来到地狱。 …… 事实上,克林此刻的担心有些多余。 山峰下这一大片恶魔虽然看上去数量众多,实际上都各为其主,除了效忠于米诺斯的那一部分,其他的恶魔并不听命于它。 当然,这其中不乏有对赫拉斯怀有极端仇恨的恶魔群体。 但更多的,却仅仅只是因为听说米诺斯抓住了地狱之主的子嗣,所以才跑来围观——那位大人居然有儿子,这可是件稀罕事。 并且,在这里面还混杂了不少仍旧效忠于赫拉斯的恶魔们。 各种势力都因为米诺斯发出的消息而聚集在山峰下,此刻的气氛异常紧张,但所有恶魔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十字架上的克林,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 “哈哈哈哈哈!”米诺斯迎风而立,毛皮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它扶了扶头顶的冠冕,大笑起来,由于万众瞩目,它更是自鸣得意地张开双臂,对着山下的恶魔们大喊道:“看看吧,我抓到了谁!那个篡位者的子嗣!” 米诺斯的声音带着让人骨骼颤栗的回响。 虽然风声巨大,虽然米诺斯与下面的恶魔相隔甚远,但它们似乎都听到了。 浩大的恶魔群里立马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嘘声的欢呼声。 克林很明白这种声音的意味,毕竟他听得也不少——人类在围观一些罪犯处刑时也会发出这种喝倒彩性质的呼声。 恶魔也喜欢幸灾乐祸,钉在十字架上,胳膊都快断了的克林对此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快滚出来吧,那可鄙的篡位者!”米诺斯对着下面的恶魔群继续叫喊着,“别懦弱地躲在里面!否则我将杀死你的血亲!” 这番慷慨激昂的宣战言论引来了恶魔们更加激动的欢呼声,它们纷纷挥舞前肢,发出比轰隆波浪声还响的呼喊。 “我将在这杀死篡位者!我将会成为新的地狱之主,我将统领你们,我们会征服一切!” “米诺斯万岁!” 恶魔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其他的也纷纷响应起来。 可克林却察觉到,这回的欢呼声明显比之前小上了很多,他不由嘴角上扬,向着下面卖力表演的肥老鼠露出一个嘲讽的轻笑。 “出来吧!出来吧!”米诺斯继续发表着它那狂妄的言论,“篡位者!我会将你砍成碎片!” 聒噪无聊的狂言,山呼海啸的欢呼,以及狂飙的飓风在猩红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了一场喧闹的滑稽戏。 面对眼前混乱不堪的画面,克林由衷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在他跑出旅店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克林无法回答,他现在很困,又累又绝望,索性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甚至对接下来发生即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产生了一种的微妙的旁观者心态。 他倒想看看,米诺斯还能怎么折腾自己。 …… “你的头发去哪了。” 冷漠低沉的声音在这片喧闹的沸沸扬扬中响起,平淡地仿佛像是在问克林是否要来上一杯清水。 瞬间,陷于黑暗中的克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种由内而外的,难以言说的巨大喜悦占据了他整个胸口,并且不断向外膨胀,直至塞满他的全身上下。克林感觉整个人都随之变得轻飘飘的,他像是即将要脱离这个该死的十字架,一直往上面飘去。 克林下意识认为这不是真的,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这是真的——这种独属于赫拉斯的清冷语气是如此特别,以至于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下,克林都能辨别出来。 而这种自相矛盾开始让他的灵魂随之割裂。 以至于克林拼命想睁开眼睛,身体却在违背他的意志。 过了很久,但或许也只有半秒钟…… 克林金色的羽睫颤了颤,然后那双荡漾着蓝色晴空的眼睛中映入一个他极其熟悉,且心心念念的身影。 依旧是黑色的风衣和银发,赫拉斯就这么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十字架前,他拄着剑,银色的眼眸半垂着。 地狱的一切都在此刻为之噤声。 …… 克林想抱抱赫拉斯,他想抱抱赫拉斯,他想抱抱赫拉斯! 这种突然迸发的强烈期盼仿佛是一颗爆裂开来的烟花。 这让克林的心脏随之颤栗到疼痛。 他的眼角因为此刻激动的情绪而泛红,克林感到眼眶一阵酸涩,呼吸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妄图汲取更多的氧气来供心脏的跳动,仿佛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下一秒便会溺毙在此刻的情感中。 克林全身都为此发抖。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十字架,他早就跳到赫拉斯身上去了。 自己会用双手抱紧他的脖子,然后将脚缠住对方的腰。 那之后呢,之后会怎么样? 克林或许会亲亲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可以亲亲赫拉斯,亲亲赫拉斯…… …… 而就在克林失魂落魄的档口,原本因为赫拉斯的突然出现而陷入沉默的恶魔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骚乱,它们都在因为地狱之主的再次降临而激动。 恶魔们崇尚力量,在地狱,绝对的力量代表着绝对的权威,而地狱之主便是作为这种绝对权威的存在,所有恶魔都臣服于其下,这就是地狱的秩序。 可随着赫拉斯悄无声息的离开,这种秩序土崩瓦解。 权利真空的出现让地狱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伴随着“咻”的一声,一道紫色的魔力光束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划过。 它就像是一颗迸溅的火星,引燃了这片剑拔弩张的区域。 山峰下赫拉斯的支持者与反对者们都高呼着誓言开始了混战,而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中立恶魔们也被拖进了这场谁都无法预知结果的战争中。 一个魔法阵 覆盖着鲜血的枪矛从赫拉斯的背后刺入,海伦带着笑意出现在了他身后…… 但引起这场战争的人却对此不为所动,他只是伫立在那里,黑色的风衣下摆被狂风卷起,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山峰上的米诺斯在片刻的愣神后,对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属于人类的背影吼道:“篡位者,躲了这么久后,你总算肯现身了!” 但赫拉斯对此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仰头,望着现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克林。 男孩现在看上去简直一团糟——他的头无力地垂下,那些漂亮柔软,会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金发不仅被烧焦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还被血污糊成一缕缕,早就辨别不出原来的颜色,而穿在他身上的外套也破烂不堪,胸口处更是被撕去大半,暴露出白皙的胸膛上,覆盖着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 没有人会喜欢他人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动属于自己的东西,赫拉斯也不例外,他感到无比地厌恶,胸口处仿佛是被压上了什么东西,带来沉闷的钝痛,这让他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这一切,都是因为米诺斯这只自大的蝼蚁引起的——它认为赫拉斯在离开地狱后失去了原来的力量,不自量力地对他发起愚蠢的挑衅,为了让赫拉斯现身,甚至不惜一切地打破封印,将他的男孩带进地狱。 赫拉斯口腹之中蒸腾起一种对血腥的渴望。 米诺斯会付出代价,这将会是一场杀戮的狂欢。 当然,是在他将男孩救下之后。 而由于赫拉斯的威慑力,在场的所有蜥蜴恶魔都在观望,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给我上啊!”米诺斯看着自己这一群畏缩不前的手下,不由破口大骂。 但是它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有一只蜥蜴后退着,似乎打算偷偷溜走。 “唰”的一声,米诺斯的尾巴穿过蜥蜴的身体,随后它一个甩尾,将那只半死的恶魔丢向赫拉斯所在的方向。 “攻击!否则这就是下场!” 在它的威胁下,那些蜥蜴恶魔们纷纷冲向赫拉斯。 可蜥蜴们的攻击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它们甚至都未曾靠近赫拉斯三英尺范围内,身体便被蓝紫色的光束穿过,纷纷倒在了地上。 那些插在蜥蜴恶魔身上的光剑立马随着狂风消散,它们的尸体则像一截截木炭一样开始燃烧。 而从始至终,赫拉斯都没有一点动作,他站在那里,仿佛像个旁观者一般。 米诺斯见此场景心中不由升起一片恐惧,巨人瞪大了双眼——不是说,赫拉斯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了吗,为什么他依旧如此强悍? 米诺斯感到后悔,它的眼睛滴溜着,打算找条逃生路线随时溜之大吉。 而赫拉斯手中剑的锋芒也在此刻展露,但这并非是针对米诺斯,而是朝向克林的。 组成十字架的乌木在剑的光影中碎裂,克林感到一阵恍惚的失重,但在一两秒的坠落后,他的后背很快就抵上一个结实的怀抱,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了他的左肩,在这一瞬间,克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去,他带着全然的信任将身体所有的重量都交给对方。 …… 而此刻,米诺斯身后的海伦看出了它的恐惧,她对着米诺斯扯着嗓子怒斥道:“你这个蠢货!他能以本身离开地狱来到人间,那他所拥有的力量势必会被大幅削弱,既然这样,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我没有害怕——”米诺斯犹豫着,“我只是……” “攻击他!把他引到法阵里来!” 海伦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她身上的斗篷也无限扩散开来,并缠绕上了米诺斯的身体。 …… 赫拉斯单手抱着克林落在地上站稳。地狱的风吹起他的银发,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映进血色。 “嘿,赫拉斯,你不该来这里的。”从疯狂的喜悦情绪中恢复过理智的克林咽下嘴里的血沫,他双手环抱着赫拉斯的脖颈,将额头贴在他脸侧低声说道:“这些恶魔好像都想杀了你,那个老鼠,手里还有个什么枪矛。” “这些都不重要。”赫拉斯摇头回答到,他将怀里的男孩向上托了托,试图为他创造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 “别忘了你的誓言!” 海伦若有所指地向米诺斯威胁着,并悄无声息地收紧了缠在对方脖子上的一条黑色雾气。 在这种情况下,米诺斯也只能豁出去了。 “啊!” 它心一横,喉咙中爆发出一阵低吼,随后米诺斯的尾巴带着疾风,直直向赫拉斯所站的方向刺去。 而海伦见此情景也满意地松开了自己对对方的胁制。 不同于先前对付克林的方式,米诺斯的尾巴现在长满了满了锋利的甲片,在与空气的快速摩擦下,它的尾巴甚至带上了火花。 但赫拉斯比它更快,一个瞬身就避开了米诺斯的攻击。 “唰”的一声,黑色的剑鞘被抛向空中,赫拉斯手中寒光闪现,米诺斯还没缩回去的那部分尾巴就被斩去。 黑色的血从截断处喷涌而出,米诺斯趁势吃痛跪倒在地,它发出的低吼令红色的天空为之震颤。 可这时,海伦却偷偷地乘着一阵风,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原本放置十字架的地方。 赫拉斯依旧抱着克林,他在剑鞘落地时将剑刃还纳回去。 随后,他手腕翻转,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赫拉斯将剑竖在地上,望着狼狈不堪的米诺斯,冷冷地问道:“为什么你要挑战我?” “哼。”因为疼痛而低头的米诺斯,却在这时突然对着赫拉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只见它双手撑地。 在一瞬间,魔法阵被启动时发出的红光闪过整片山峰。 时间就此停止转动。 而在米诺斯将魔力注入法阵的那一刹那,赫拉斯将怀里的克林丢了出去。 覆盖着鲜血的枪矛从赫拉斯的背后刺入,海伦带着笑意出现在了他身后。 ……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克林被赫拉斯丢出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懵的。 就这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后,克林先前心里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对赫拉斯的美好的想法与憧憬一下子就给滚没了,克林从充斥着粉丝泡沫的情绪里解脱出来,他变得正常起来,而不是像刚刚一样感性脆弱。 克林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可随后,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说不出话来。 以那个破碎的十字架为中心,一个至少半英米宽的魔法阵出现在地上。 永不停歇的风静止了,火焰也不再摇动。 像是有人按下了按钮,法阵中的时间被暂停,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收到了影响,而那把穿过赫拉斯身体的枪矛尖端滴下的血珠,也悬浮在空气中。 “不!” 克林低低叫了一声,他下意识想跑过去,可却被那个魔法阵阻隔在外。 …… 菲尔特罗的枪矛确实有那么些威力,它的确可以杀死绝大多数的存在,当初赫拉斯是拿着它,杀掉了上一任的精灵王。 而海伦的这一下,也对于此刻的赫拉斯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在数十秒后,随着米诺斯因为魔力过度消耗而轰然倒地,那个让时间停止的魔法阵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赫拉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海伦的脑袋 为什么不呢?他对自己说,这里可是地狱。 “咳咳咳……” 赫拉斯垂着头,右手拄剑支撑着微微颤抖的身躯,猩红色的血不断从他嘴里咳出。 这一切都表明海伦的攻击是成功的,菲尔特罗的枪矛给赫拉斯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可是,银发遮掩下,他的脸上表情仍旧一如既往,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海伦见到此情景,立刻确定了菲尔特罗的枪矛能杀死一切的传说是真的,她美丽绝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艳丽的笑容。 随后海伦脑袋下的那些黑雾开始无限扩张,迷蒙的黑色雾气覆盖了这一片山峰,如同在清水中滴进了一滴浓墨那般。 她的斗篷以及金色卷发都在雾气中漂浮着,仿佛深海中浮游着的一只水母——曼丽,危险并且致命。 而原先地上的那些蜥蜴恶魔尸体已经被火焰烧尽,只剩下一堆堆闪着微弱光芒的黑色细沙,此刻在风的作用下,沙砾被混进飘渺的雾中,粼粼闪着碎光。 海伦的脑袋飘到赫拉斯脸侧,艳红的唇贴近他的耳畔低语道:“你变弱了,你成为了人类——你那引以为傲的力量,变弱了,不是吗?” 赫拉斯没有任何回应,海伦则对此感到了不满。 一缕黑雾裹携着插在赫拉斯后背的枪矛,并将它推进了更多。 海伦刻意地翻转着矛头,让它可以细细刮过赫拉斯的胸骨与肋骨。 赫拉斯哼了一声,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溢出,滑过下颌,滴落在红色的沙土上,金属刮过骨头产生的细碎摩擦音取悦到了海伦,她变得开心起来,笑容也得愈发灿烂。 而那柄原本色泽暗淡的枪矛也在此刻发生了变化,它变得熠熠生辉起来,没插进赫拉斯身体里的那一部分,泛着璀璨的金色的光芒。 赫拉斯感觉到了自己魔力的消失,他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菲尔特罗的枪矛是传说中的圣器,它可以吸收并消解被攻击者的魔力,让他们成为真真正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是因为这把枪矛就是赫拉斯找到的——在被光明神用来杀死过创世后,菲尔特罗的枪矛便被丢进了炼狱的深渊。 而当初赫拉斯流放至炼狱时,他被推下了深渊,他机缘巧合地在里面重新找到并赋予其力量,使枪矛可以发挥作用。 就在这时,海伦抽出了枪矛,她嫌现在捅的这个位置,赫拉斯死的不够快,打算给对方的脖子来上这么一下,从而就此迅速解决掉她眼中的这个篡位者,省得到时候再出什么意外。 真是愚蠢——察觉到海伦的动作,赫拉斯冷冷想到,永远不要拔出已经插进敌人身体里的菲尔特罗枪矛。 就在这个间隙,赫拉斯右手发力,趁势转身,手中的剑鞘与枪矛互相碰撞擦出火花。 他在海伦将矛头刺下的那一刻,将枪矛打飞。 金色的枪矛在空中划出一道闪光的弧线,随后“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个变故令海伦猝不及防——在传说中,被枪矛刺中的人,本应该会在瞬间失去所有反抗能力,为什么赫拉斯还能…… 海伦还来不及细想,赫拉斯的剑锋便已经来到她的眼前—— 可赫拉斯的动作却就这么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 “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由于脑袋被多次撞击,已经开始犯迷糊的克林,看到此刻海伦打算再一次攻击赫拉斯,他脑子一发热,直接失去了判断力,就像是只高卢羊般,不顾一切地狂奔着冲了上来。 而赫拉斯为了不伤到克林,干脆停下了手中动作,放弃这次绝妙的攻击机会,就这么侧身看着克林怀抱着海伦的头滚出了三英尺远。 …… 克林原本以为,自己的行为会将海伦扑倒,或是压在身下,或者别的什么,可他却忽略了海伦并没有身体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 在当他停止翻滚,仰躺在地上时,克林发觉自己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将那玩意举起,想要看个仔细。 “啊!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克林尖叫着骂出了声,因为他手里举着的,正是海伦那颗长着金色卷发的头颅。 “啊!多么无礼的男孩!”被高举着的脑袋的海伦也尖叫出声,因为克林的动作,她脸上那些精致的妆容被擦花了大半,美丽绝伦的脸变得有些可怖起来。 受到如此粗鲁的对待,海伦一改先前维持的优雅形象,咧着鲜红的嘴愤怒地骂道:“快放开我!否则——” “不!我才不放!” 克林虽然被这种情形震惊到了,但也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他两手死死抓着海伦脑袋的上半部分,不让她再跑去攻击赫拉斯。 可对方虽然只有一个头,可劲却很大,克林眼看着自己就要脱手,他灵机一动,立马翻身,将海伦的脑袋压在了身底下。 “……” 海伦嘴里那些咒骂的话语瞬间变成了闷哼。 克林躬身按住海伦的脑袋,乘着这个时机,他向赫拉斯所在的方向大叫:“快跑,快跑啊,他们这是真的要弄死你。” 从克林这个视角上来看,赫拉斯的状态很不好,即便那柄枪矛被拔出,他也依旧在咳血。 那些血将他的下颌染红,克林对此感到无比内疚——要不是当初他上了格吕翁的当,赫拉斯也不至于跑到地狱来救自己,这样,他也不会被那什么菲拉尔的枪矛*刺伤。 可赫拉斯只是站在原地,对克林的话充耳不闻,没有任何动作。 若是克林此刻离他更近一些的话,便会发现赫拉斯身边升腾起的蓝紫色 海伦的挣扎愈发厉害,克林只能揪着她的金发,拼尽全力将对方压住,可当他再次抬头看向赫拉斯时,却发现对方是一步都没肯挪。 克林内心无比焦躁,他不自觉地大喊道:“你他妈倒是跑啊!” 可这时,克林怀里抱着的那个脑袋却突然停下了挣扎。 并且,克林发现那玩意的手感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触觉从光滑的皮肤变成了类似麻绳的粗糙质地。 顿时,克林心中一沉,感觉不妙。 他连忙低头看向怀里的东西,而海伦那颗美丽的人头也在此刻变成了一堆厚重的金发团。 “什么东西?” 克林对此感到既惊讶又疑惑——他明明没撒手啊,海伦是什么时候逃跑的? 在当克林又一次抬头向上看的时候,海伦的脑袋再次浮在了半空当中。 由于妆容被抹花,加上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金发又被揪得乱成了稻草,此刻海伦的脸色既难看又狼狈。 “你会付出代价的。” 随着海伦的这句话,克林怀里的头发瞬间开始疯狂生长。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克林赶忙想把这玩意丢掉,可还没来得及脱手,那些金发就如同一张渔网那样,缠绕住了克林的身躯,使他再怎么挣扎都无法从中脱困。 “我一会再收拾你。”海伦将自己额前的头发甩到脑后,阴狠地对被固定在地上的克林这么说到,随后她直奔赫拉斯而去。 …… “啊——” 海伦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她原本冲上去要去攻击赫拉斯的头颅被对方挥剑打飞——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里。 就在海伦脑袋飞出去的瞬间,一缕黑色的雾气缠绕到了掉到地上,仿佛被遗忘掉的枪矛上。 菲尔特罗的枪矛再一次直直插进了赫拉斯胸口,并将他贯穿。 …… “不!不不不!” 克林摇着头,绝望地瞪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赫拉斯嘴里涌出的血是如此鲜艳,这甚至刺痛了克林的眼睛,他不断尖叫挣扎着想要摆脱身上的束缚,嗓子被喊哑,手指也因为不断在地面的沙砾上摩擦而变得血肉模糊,可那些缠在身上的头发却依旧如同一个虫茧那般,死死包裹着他的身体。 自己是如此的无用——无用,不堪,弱小。 这些本就在克林脑袋里徘徊的想法在这一刻集体爆发,他反复地唾弃着自己——被格吕翁哄骗,被米诺斯暴揍,还被众目睽睽地钉到了十字架上。 而现在,赫拉斯还会被他害死。 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他是个废物,是因为他无能的怒火,是因为他力量的渺小。 既然这样,克林乞求力量。 他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更强的力量。 如果他能得到,如果他能救下赫拉斯,那么哪怕在下一刻死去,克林也在所不惜。 瞬间,一种寒冷的感觉从胸口弥漫开来,这似乎冻结住了克林身体中奔流不息的血液。 冷带来的刺痛得让他难以承受,克林感到一种特别的熟悉——当初第一次见到赫拉斯,被他用断剑穿过胸膛时,克林就感觉到过。 然后呢?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可现在克林不能晕,他要救赫拉斯,他要带他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而后,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就像裂开的冰面,就像布丁上被敲碎的焦糖。 一种狂暴的力量代替冰冷席卷了克林全身,他感觉自己被烧了起来——空气中的血腥以及漫无边际的红色无限刺激着他的感官。 现在,克林开始疯狂渴望着破坏,鲜血以及杀戮。 为什么不呢?他对自己说,这里可是地狱。 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熟悉的冰冷再次自他心脏中蔓延开来,这比克林之前体验过的都剧烈,几乎要将一切都冻结。 海伦和米诺斯的计划虽然并不高明,但却也成功实施了,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成功了——菲尔特罗的枪矛当初被锻造出来,的确被赋予了杀死一切事物的能力,但在枪矛完成它的使命后,便被折成三段,丢弃遗忘在了永无尽头的黑暗中。 深渊的风令它丧失了往日的荣耀,金色的刃身也变得锈迹斑驳,直到有一天,赫拉斯将菲尔特罗的枪矛重新带回人间。 可枪矛却永远失去了它最开始被给予的能力。 现在的菲尔特罗枪矛只是摄取消解魔力——却不能像海伦想得那样,只要刺中,被攻击者便会立即毙命。 当看见被枪矛刺中两次,却仍旧站立着的赫拉斯,以及他眼中闪烁着的冰冷时,海伦感觉到了大事不妙——如果按照传说,赫拉斯早就应该死了。 可悲的蝼蚁,赫拉斯想到,现在的枪矛再怎么厉害,它的本质也只是个大功率的粉碎机,能承载的魔力再怎么多,但终究也是有限的。 ——而他拥有的魔力却是无限的。 赫拉斯周身那些如有似无的蓝紫色光芒迅速迸发出更强烈的亮度,那柄插在他胸口枪矛所散发出的金光也越来越灿烂,直至最后成为一种明亮到极致的,无法直视的白色。 光所散发出的热度灼痛了海伦的皮肤,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下意识迅速远离赫拉斯。 “咔嚓”一声,就像是有数千片彩绘玻璃被同时打碎了一般,那柄插在赫拉斯胸膛中的枪矛碎裂开来。 金属碎片落在地上,却依旧散发着那灼人的亮光。 而赫拉斯周围的蓝紫色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还愈演愈烈,他的属于人类的身影变得逐渐模糊,脸也不再清晰。 “你们将接受我的怒火。” 赫拉斯对着地上的米诺斯和海伦说到。 光芒中,赫拉斯属于人类的身形,逐渐被可怖的,难以言明其具体的外观的躯体所代替,巨大的骨翼的轮廓在光芒中出现,而他所散发出的威压也从山峰辐射而下,混战中的恶魔们也迫于这种力量停了下来,齐齐望向山峰。 “你们这些可悲的——” 此刻赫拉斯的语音变得无比低沉,带着可以令任何生物都颤栗共鸣的声音仿佛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一样。 而这时,山峰下已经有部分恶魔开始对着山顶顶礼膜拜。 此刻的海伦已经被吓得花容失色,她的一颗头在起浪翻涌的空中瑟瑟发抖,而米诺斯——哦,米诺斯依旧瘫倒在地上,还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赫拉斯似乎是想斥责眼前这两只恶魔不自量力的冒犯,可就他才刚说出了一个单词,嘴里的话便硬生生地停住了。 因为赫拉斯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一股拉力。 而这股力量,属于克林。 …… 赫拉斯回头望去,身后出现的正是克林,只不过此刻的他表情异常狰狞,略微还带着些圆润弧度的脸侧隐约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鳞片,而原本克林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光,瞳孔则迅速收缩成了一道细线,仿佛是某种凶猛野兽捕食时的形态那般。 克林伸出左手搭着赫拉斯的肩膀,身上暴露在外的皮肤因为对方周身环绕着的力量而被烧灼,并迅速在他手臂以及脸上造成了连成片的鲜红色创面。 可克林却依旧死死抓住赫拉斯,怎么也不肯放手。 “看样子,你似乎知道怎么使用魔力了。” 赫拉斯见到此立马中断了自身形态切换的进程,他周身环绕着的魔力迅速随着狂风散去。 随后,赫拉斯问道:“现在,你想干些什么呢?” 克林并没有回应他,只是狂躁地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声。 随即,他的背后沿着肩胛骨的走向,由魔力衍生出了仿佛猛禽那般巨大的银灰色透明羽翼,没等赫拉斯再说些什么,克林便拉扯着赫拉斯向红色的天空飞去。 …… “地狱的上方并非人间,即便你一直向上飞,也不可能离开这片血与火的海洋。” 赫拉斯被克林抱着飞出一段时间后,他察觉到了男孩的意图,于是出声提醒到。 可对于这种好心,克林并不买账,他低头极其不耐烦地向赫拉斯吼了一声。 “闭嘴!” 克林现在都快疯了,地狱带着热气的狂风呼啸着从脸侧刮过,连绵无比的红色更加加深了他的狂躁,他无法思考,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带着赫拉斯去往哪里,只想离那个山峰越远越好。 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施加在赫拉斯身上自己手指的力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理智。 而赫拉斯对此并未生气,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克林那头因为魔力爆发而长至肩膀的金发。 赫拉斯当然明白克林此刻的痛苦,因为对方现在经历的,是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只不过当时的赫拉斯孤立无援,而现在,克林的身边却有他。 克林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却在某一个时刻,像是撞上了什么似得,他身后的魔力构造物迅速破碎,而克林也抱着赫拉斯从红色的天空中坠落。 他们摔下山坡,在因为惯性连续滚了好几圈后,终于在一个更深的悬崖边缘停下。 …… 现在的克林周身包裹着那种银灰色的魔力,他骑跨在赫拉斯腰腹部,以一种猛兽擒获猎物的姿势死死地压在他身上。 “你现在想要什么?”赫拉斯看着自己身上的克林,淡淡问到,然后伸手想要将男孩额前过长的卷发向后梳去。 可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克林的头发时,却被一把抓住,然后男孩这么说道。 “别,动!” 克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单词,然后他猛地将赫拉斯还举在空中的右手压到对方头顶的地上。再之后,克林像是不放心似得,擒住了对方的另一只手,也摁在了地上。 “好的,好的,好的——你得到了我的承诺。”赫拉斯见此,也并不反抗,只是顺着克林的意思,并嘴里发出安抚的嘘声,说道:“但是,你现在究竟想干些什么呢?或者得到些什么?” “我……” 这段时间内过度起伏的情绪让克林的眼睛不自觉地发酸,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而那股剧烈滚烫的力量现在依旧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企图将克林的理智烧为灰烬,并打算点燃一把混合着杀戮与摧毁的欲望之火。 现在的克林无比渴望着血与肉,他想将他看到的一些生物都撕碎,可他并不想伤害赫拉斯。 这种强烈的矛盾使克林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随后他似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我只是……想抱抱,你。” 一滴泪水从他眼中滑落,克林察觉到了这一点。 而在现有的那些复杂情绪上,他又感觉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憋屈——自己应该是得到了力量,可是为什么,现在的他比之前更加无力呢? “你当然可以抱我,我也可以抱你。”赫拉斯动了动被克林箍住的双手,“只要你放开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这本该是句安抚的话,可却在这时起到了反效果。 当克林在听到“放开”这个词组时,他就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立刻对着赫拉斯大吼道:“不,不,我不放开你,你别想跑,你别想跑!” 他这么说着,加重了手中的力气,而“赫拉斯可能会离开”的这一设想一在脑中出现,克林就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欲望孕育恐惧,而恐惧催生愤怒。 即将失去赫拉斯的念头摧毁了克林最后一点理智,蓝色彻底被猩红所取代——既然不能抱抱赫拉斯,那他只能选择将他撕碎。 克林那双好看的眼睛现在被危险地眯起,而他眼中闪烁过单纯属于兽类的凶光。 随后他低头,一口咬上了赫拉斯的下颌骨。 牙齿切入骨血里的感觉简直好极了,克林几乎要为此落泪,那些在他脑子里的纷复杂乱的情绪在一瞬间找到了突破口。 而赫拉斯则动都不曾动过一下,他躺在地上,向克林展现出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来。 这取悦并鼓舞到了克林,他不由自主地咬得更深更多,在对方那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淋漓鲜血的牙印,并沿着赫拉斯展露着的,弧度优雅的脖颈向下咬去,直至来到奔腾着血流的主动脉处。 克林着迷似得反复舔舐着那一块蕴藏着搏动的肌肤,他想咬下去——为什么不可以呢?反正赫拉斯现在都属于他了。 他露出一个着迷似的笑容来。 可就在克林即将咬下,并享受到那喷溅到温热血液时,一种熟悉的冰冷再次自他心脏中蔓延开来,这比克林之前体验过的都剧烈,几乎要将一切都冻结。 而后,克林直直地晕倒在了赫拉斯身上。 有关魔力 “你还没这么娇气,克林。”他这么说到,并揉了揉怀里男孩的金发。 赫拉斯感觉到抓着自己手腕的力量突然松懈,没等他有所行动,克林的脑袋便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颈侧。 “克林?” 赫拉斯不由喊了声男孩的名字,见对方没有反应,他便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将手从克林的挟制中抽离。 随后,赫拉斯双手环抱上了男孩,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又叫了一声,可却依旧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赫拉斯锐利的眉眼蹙了起来,他的表情就先前呈现出了一种危险的不悦。 因为现在,他无法感知到克林身上的魔力,或者说,克林的魔力消失了——这不是个正常的现象。 赫拉斯对克林的魔力爆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当初,他就是在生与死之间,得到这份属于血脉中的力量的,而在克林之前,赫拉斯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活着的族人,更没有人对他进行系统的指导,赫拉斯所掌握的全部能力,都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中得到的。 基于此,赫拉斯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这一种族要想觉醒魔力,那就必须要处于绝境之中。 所以他初见克林时的袭击,以及后续对米诺斯行为的放任,大部分都是出于这个目的——让克林觉醒魔力。 而幼崽无法控制新得到的力量,肆意挥霍,导致自身脱力昏倒,这虽然这没在赫拉斯身上发生过,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合乎逻辑,可应该也不至于像克林现在这样,一点魔力也感知不到。 赫拉斯轻拍着克林的后背,就这么抱着他思忖了好一会。 而这时,从胸口处传来的已经不容忽视的疼痛打断了赫拉斯的思索,那道被菲尔特罗的枪矛刺出来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他得先把这伤给处理了,赫拉斯这样想到,他将手垫在克林脑后,扶着对方的脑袋,向右侧身。 随着这个动作,克林从赫拉斯的身上躺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这种明显的舒适度改变,让克林即便是处于昏睡中,也依旧在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不满的咕噜声。 赫拉斯几乎要为此发出一声叹息了。 “你还没这么娇气,克林。”他这么说到,并揉了揉怀里男孩的金发。 若是克林此刻处于清醒状态,他听到赫拉斯这话,必定会回以最激烈的反驳来证明自己的英勇。但可惜的是,现在的克林意识不清,反而他还在赫拉斯抽身离开之时,哼哼着要往对方身上靠。 赫拉斯推开克林站起身,他先是仰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同于先前无垠的红色以及永不停歇的风,这里的环境无比阴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在红色的空中翻涌,仿佛酝酿着一场足可以淹没一切的暴雨。 这是地狱的第三层,克林非但没有成功带赫拉斯离开,反而更往深处走了。 但这并非是赫拉斯现在所要考虑的问题,胸前伤口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即便是他,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情。 原本一丝不苟穿在身上的衣服被压出了褶皱,赫拉斯慢慢脱去风衣,将它整齐地叠放在一块红色岩石上。 随后,他伸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而后是第二颗…… 深色的衬衣下摆在地狱的风中飘荡着,赫拉斯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肤色浅淡到病态,这更显得那道位于胸口正中央的猩红色伤口异常狰狞。 赫拉斯侧头思考了一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受过伤了。 在权衡过各种治疗方法后,赫拉斯选择了一种效率最高的,他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中指和食指插进伤口里。 在一片内脏粘糊的触感中,指尖果不其然触及到了一块金属的棱角。 赫拉斯明白这就是那柄枪矛断掉的碎片,可碎片所处的位置实在太靠里,又有胸骨挡着,靠着两根手指,他根本不好拿出来。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赫拉斯极其不耐烦地咋了下舌,他抽出了一点手指,摸上胸骨,在指尖凝聚魔力后,将那块碍事的骨头掰成了两节。 带着血的半段胸骨落在赫拉斯脚边,他的身体晃了晃,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来。 然后,那截属于枪矛的碎片也落在了地上。 赫拉斯的嘴唇血色尽失,沉重的呼吸下是难以抑制的痛苦,他的额头沁出汗来,眸色却比平常时候亮了点。 他踉跄了两步,用右手撑着岩石,低头剧烈咳嗽了起来。 血随着他的动作,淋淋漓漓的滴在了地上。 赫拉斯就这么扶着岩石咳了一会。 没有了碎片的阻碍,他的魔力终于可以完全发挥作用,伤口逐层愈合带来的酥痒以及刺痛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赫拉斯胸前那道可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而他也在这时重新扣上衬衫的纽扣。 伴随着周身升起的一层蓝紫色的魔力,赫拉斯肌肤上沾染的那些血渍也消失不见,而由魔力投射出的衬衫也焕然一新,他穿上那件黑色风衣,又回到了先前那种冷淡疏远,与世隔绝的状态。 赫拉斯低头,将注意力再次放回地上躺着的克林身上。 魔力消失的原因 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嘴唇贴上克林汗湿的金发。“嘘,你会没事的。” 现在的克林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状况。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波浪形的阴影,胸廓以一种平和的状态起伏着,金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除了那件已经碎成破布条的衣服和脸上的血痕,再忽略现在所处的环境,剩下的一切都让克林看上去像是在一张有着羽毛垫的温暖床铺上安眠。 但也仅仅是看上去。 赫拉斯蹲下身,将男孩额前的头发向后捋了一把,右手贴在了对方光洁的额头上。 他需要更系统,更仔细地检查一遍克林的情况。 一点蓝紫色的光在指尖闪过,赫拉斯阖上眼睛。 …… 克林的意志松弛,灵魂蜷缩在一片金色的柔软中酣眠。 赫拉斯甚至还撇到了属于男孩梦境的一角,克林在里面变成了一只小狼崽,正在雪地里衔着自己的尾巴欢快地转圈圈。赫拉斯注视了一阵,狼崽对这个行为简直乐此不疲,所以他在离开时下了个结论——梦中的克林和现实中一样,有些愚蠢。 不过这无伤大雅,赫拉斯走时还去摸了摸那只狼崽的脑袋。 …… 一切都正常极了,除了克林的魔力消失得一干二净外。 而在此之前,即便是在男孩最虚弱的时候,他的魔力也依旧存在着。 赫拉斯对未知有着极其深重的厌恶,这意味着不可控制与危险,他喜欢掌握一切,而此刻发生在克林身上的事是赫拉斯最不能接受的,他势必会找出原因。 贴在克林额头上的手掌力量加强了一点,赫拉斯释放出了更多的魔力。 在某一个时间点,沉睡中的男孩突然瑟缩了一下,仿佛碰到了什么寒冷的东西,他的动作极其轻微,如果不加以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不过赫拉斯注意到了这点,于此同时,他终于在男孩身上捕捉到了一点魔力的痕迹。 但这并不属于克林,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邪恶的存在。 赫拉斯对此莫名感到一种熟悉的厌恶,他紧锁眉头,试图在记忆中找到有关的线索,但最终却一无所获——他与太多的存在战斗过,也忘记了太多的事情。 这点魔力痕迹转瞬即逝,而这出现在赫拉斯将魔力施加在克林身上后——他心中开始有了个猜测,为了验证这一点,赫拉斯将手从克林额头上拿开,然后,他捡起了掉在沙砾中的枪矛碎片。 由于吸收了太多的魔力,那块枪矛的碎片依旧在散发着灿烂的金光。 赫拉斯用它锋利的一角划开手腕的动脉,随后像之前那样,将淌满鲜血的手指塞进克林嘴里。 这一动作自然得到了对方的抵抗。 昏睡中的克林反射性地干呕着,舌头舔上嘴里的异物,想将它们吐出去。 不过他的挣扎一如既往地徒劳,赫拉斯熟练地压制下克林的所有动作——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条作乱的舌头,更多的血流进克林的食管中,随着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血液转化为汹涌澎波的魔力。 这时,赫拉斯将空着的那只手贴上克林的额头,他闭眼感知着,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克林的安眠被打扰了,他开始浑身发抖,仿佛此刻正身处于冰天雪地中。 赫拉斯沉下脸来,他感觉到自己注入克林体内的那些魔力正在迅速被一个漩涡迅速吸收,克林现在的体温低得不正常,男孩止不住地发抖,瑟缩着想往赫拉斯身边靠,他的嘴唇甚至变成了绀紫色。 可这时的赫拉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男孩的这些求助动作。相反,他抓住克林外衣前襟,一把撕开他身上最后遮盖的衣物,将克林的胸膛彻底暴露在地狱浑浊阴冷的空气中——在男孩左胸口的皮肤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乌青色的三角交叉标记。 赫拉斯的猜测得到了印证,这是一个诅咒的标记,而他可以肯定,在此之前,克林身上都没有这个东西。 是谁干的? 当这个问题出现在赫拉斯脑海中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米诺斯和海伦,可很快他便将这两个恶魔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划去——这个诅咒的魔力是如此古老,绝不可能出自这两个废物之手。 并且赫拉斯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熟悉,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遇到过拥有这种魔力的存在。 “不……” 这时,昏睡中的克林无力地挥了挥手,他想要拢起敞开的衣服,然后将自己蜷缩起来。 但赫拉斯却阻止了他的动作,他一把抓住克林的双手手腕,强迫男孩舒展开身体,随后,他空着的那只手贴到克林□□的胸膛上,那块肌肤摸上去比别的地方更冷,如同一块冰那样,吸收着所有的温度。 赫拉斯想先为克林解开这个诅咒,至于到底是谁给干的,等他带着克林离开地狱后,再去调查也不迟,而米诺斯和海伦这两个小丑,赫拉斯自然也会去抹除它们的存在。但不是现在……一切得在他安顿好克林之后进行。 赫拉斯将手指慢慢下压,将一大股魔力注入克林胸口的诅咒中——他曾经也对付过诅咒,而赫拉斯的经验是,只要有足够强的魔力,那就能将诅咒从外部摧毁,比起寻找正儿八经的解除方法,这更快速,简单,高效。 …… 克林感觉自己的心脏连同肺叶,肝脏以及所有内脏器官都快被扯碎了,他不明白是在什么时候他的梦境开始急转直下——他明明在和自己的尾巴玩,可在下一秒,他被推进了混合着冰棱的深水中,这种刺痛的寒意一度让克林有了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冻碎的想法。而现在,有人打算撕开他的胸膛,扯掉他的内脏,将他整个人从里往外翻过来,这种恐怖异常的疼痛让克林本能地开始拼死挣扎,却被彻底压制,他连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身下克林剧烈的挣扎让赫拉斯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再注入一点魔力,这个诅咒应该会被破坏,但克林脸上已经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却让赫拉斯产生了怀疑,手底下的那块皮肤依旧寒冷,他犹豫了一会,然后试探性地又施加了一点魔力…… 克林发出的凄厉的惨叫让赫拉斯瞬间收手,他以一种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慌乱将男孩搂进怀里。 可怜的克林已经疼到抽搐,他甚至略微睁开了些眼睛,一行泪水无知无觉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嘘嘘嘘……” 赫拉斯不断抚摸着男孩的后背企图安抚他,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嘴唇贴上克林汗湿的金发。 “嘘,你会没事的。” 许久,克林才从这种极度恐慌疼痛的状态中缓解过来,他重新感受到暖意,在踌躇了一阵,确定这不是虚假的之后,克林犹豫着将自己全部重量都交到这个怀抱中,至少他感到了一点安全,那这就很好了。 赫拉斯轻拍着克林的后背,对方现在的状况比之前好上很多,虽然时不时还抽搐一下,但至少不再垂死挣扎,而经过这一次,赫拉斯即不敢也不愿意尝试第二次,他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忽然就向泛着血光的辽远的天际下达了一句命令:“我知道你一直尾随着,现身,普林西。” 普林西的净化 自己可能随时会失去克林。 “我主。” 清澈的人声在周围污浊的空气中响起,这应该是出自少年之口,干净空灵,神圣得仿若清晨时分从教堂中传出的圣咏。 柔和的白光闪过,一个约有六英尺高的人型身影出现在赫拉斯面前,它背后长有三对羽翼,而原本是身体的部分,则由四只半人多高的眼球竖着排列组成,这些眼球周围还环绕着一圈光带。 它的外貌和它的声音相比反差极大,甚至可以说是已经诡异扭曲到了一个极点,若是克林此刻清醒着,那他恐怕就要发出一声尖叫了。 “请宽恕我的失礼。”普林西的语气很是谦卑,“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一开始。”赫拉斯并没有去看对方,只是低头专注于用魔力清理着克林身上的污渍。 “您的洞察力一如既往得敏锐。”普林西恭敬地赞美到,接着它犹豫了一阵,然后试探性地问道:“您怀里的就是您的子嗣吗?” “……” 听到这个问题,赫拉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回想起米诺斯嘴里的那些话,心中明白了大半——应该是克林身上带着的魔力,让米诺斯将他误认成了自己的孩子。而恐怕现在,这个传言已经在地狱传开了。 “不。”赫拉斯予以否认,“你应当有你自己的判断。” “请您宽恕我的冒犯。”听到这句责问,普林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惶恐,而它背后的羽翼也垂了下来。 赫拉斯也不再说什么,直到将克林身上的最后一点污渍抹去,他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站着的普林西。 “我并非是让你来道歉的。”赫拉斯直白地向它命令道:“我需要你净化掉他身上的诅咒。” “净化?我主……”普林西听到这条指令后显得十分为难,“您知道的,我的荣光早就随着天堂的陷落而消逝,恐怕——” 在看到赫拉斯的目光后,普林西立马话锋一转。 “请您将他交给我吧,我会竭尽全力一试的。” …… 现在,昏睡中的克林来到了普林西的怀中。 这个过程让赫拉斯花费很多的耐心。 睡梦中的男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死死地扯住了他的风衣,怎么也不肯放手,赫拉斯不得不一边低声安抚着,一边慢慢掰开克林的手指,才勉勉强强让他脱离了自己的怀抱。 而站在一旁看着这幕场景的普林西心中全是惊愕,它侍奉了赫拉斯这么久,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富于耐心,这简直…… 普林西找遍了所有的形容词,最终只找到了一个——人性。 它小心翼翼地从赫拉斯手中接过半裸的男孩,心中还在为之前的自己的结论而感到震惊。 可普林西不敢继续细想下去,只是用自己的一对羽翼将男孩的上半身包裹了起来。 一些浅金色的光芒从它翅膀羽毛的间隙中溢出,而普林西原本睁着的四只眼睛也在此时全部闭合。 赫拉斯从地上站起身,负手看着普林西对克林的净化。 他知道在普林西失去荣光的前提下,用这种方式解除诅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大概是对克林伤害最小的一种尝试了。 …… 不出所料,普林西没有成功。 “我做不到。” 它这么说着,松开了包裹着克林的翅膀,将男孩交还给赫拉斯。 “或许,您可以再尝试下之前的那个方法。” “不。”没等普林西说完,赫拉斯立刻摇头打断,他脱下风衣裹在了克林身上,单手将他抱在怀里,然后思索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那样太疼了。” 克林那痛苦的挣扎犹在眼前,他不可能再去尝试一次。 …… 天空中黑色乌云笼罩,隐约有隆隆的雷声从云层深处传开,一阵强烈的风吹乱了赫拉斯梳向脑后的额发,几缕银发散了下来,他的眼眸里映进杂乱无章的天空,赫拉斯抱着克林在原地思索许久,迟迟没有动作。 “这儿马上就要下雨了。”普林西小声提醒道:“恐怕您怀里的男孩受不了地狱的酸雨。” 普林西是对的,地狱的第三层常年下着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红色酸雨,困在这里的灵魂在雨水的冲刷下饱受折磨,只有在雨停的间隙,它们才能缓上一缓。 而此刻,在克林魔力全失的情况下,这样的雨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当赫拉斯抱着克林寻找周围有无遮蔽物可以躲雨时,突然就意识到了一点——现在的男孩是如此脆弱,外界的一切因素都有可能对他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自己可能随时会失去克林。 这个假定一出现,赫拉斯心中猛然翻涌起一阵苦楚。 这种随时都会失去的感觉比失去本身更加令人痛苦——克林是他的,他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赫拉斯不可思议地审视着这种突然爆发的情感,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会对克林产生如此强烈的占有欲。 无法解释那就不要解释,赫拉斯从来都不是一个寻根究底的人,他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这种情感,并开始为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做计划。 首先,他得确保克林不会再次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像今天这种情况绝不能出现第二次——契约或许是个好选择。 其次,他得解开克林身上的诅咒,既然普林西的净化不起作用,那现在就只能先去找到给克林下诅咒的人,再一步步…… 突然,赫拉斯脑海里闪过另一个选择,为什么不去问问命运三姐妹呢? 你去哪了?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赫拉斯 雨水从翻滚着的黑色云层中落下,先是暗红色的几滴,随后便交织倾泄而下,周围升腾起红色的水汽,强劲的风裹挟着温热的血腥气肆意席卷。 赫拉斯在雨下来的前一秒,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山洞。 “我主。” 普林西跟着赫拉斯来到山洞中,它身上的光芒将四周映亮,所以不再需要什么其他的照明。 “您为什么……” 话未落音,几声凄惨的呜咽便从山洞深处传出,普林西还没反应过来,一大股气流便呼啸着从它身边经过,差点将它撞翻。 普林西的身体晃了晃,它连忙张开羽翼保持平衡,并有些气愤地说道:“这些灵魂!” 山洞外的红色雨幕中,有几个泛着蓝灰色光芒的幽灵正被劲风吹得东倒西歪,酸雨落在它们身上,让灵魂们不断转着圈圈,用这边的身体遮蔽另一边的身体,可这种尝试是徒劳的,腐蚀的剧痛让灵魂们发出了比之前更为悲惨的叫声。 这些是困在此处,生前犯下罪行的受苦亡魂,它们好不容易在雨下来之前找到了一场庇护之地,却被赫拉斯等人鸠占鹊巢。 普林西隔着血雨望着天上凄惨叫苦的亡魂,咽下了接下来的抱怨。 半晌,它悲悯地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若我的荣光还在……” 亡魂的惨叫声却并没有对赫拉斯造成什么影响,他将克林放到一片还算干净的地上,再次快速审查了一遍他的身体情况。 在确定克林无恙后,他将视线投向洞口站着的普林西。 “那也不会带来什么改变。”赫拉斯说道:“你只会回到天堂的云端继续吹奏号角,而忘记在地狱所见到的景象。” “我……”普林西似乎想要反驳,但却没能找出什么合适的语词来,过了一会,它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既然您想解开这个男孩身上的诅咒,那为什么不召唤出三女神问问呢?她们知道一切。” “我正有此意,可她们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令人不快。” 普林西明白赫拉斯与命运三女神的过节,但它同时也注意到了赫拉斯对男孩那种超乎寻常的在意,于是普林西并没有多加劝说,只是提醒了一句,“至少这能为您指明一个方向。” “……” 听到普林西的这句话,赫拉斯略微眯起了眼睛,他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克林。 片刻,赫拉斯再次开口,他用那种独有的,矜贵疏离的语调缓缓说道:“你是对的,我应该放下——” “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叫打断。 赫拉斯和普林西齐齐向身后看去——克林从昏睡中清醒,此刻的他背靠洞壁半坐着,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脸侧,原本盖在身上的黑色风衣落下了大半,露出了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青涩却不失力量感的肌体。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着上半身,克林慌忙用右手扯起风衣一角拉到胸前,而另一只手则直直地指向由四只眼睛和三对翅膀组成的普林西,男孩那双晶莹剔透的蓝色眼睛里现在充斥着不知所措的惊恐。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克林尖声叫到,他后背靠着岩壁,努力想要从地上站起身来,但不知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手脚无力,还是普林西的样子给克林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他双腿酸软,踉踉跄跄怎么也站不稳,倒是后背的皮肤被粗粝的岩石摩擦得血肉模糊,留下一片烧灼般的疼痛。 “它叫普林西。”看到克林这种自虐一般的举动,赫拉斯微微蹙眉,他快步走上前,搂住男孩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将他搀起,解释道:“它是天使。” “天使,天使!?”听到这个回答后,克林情不自禁地瞪大了双眼,他靠着赫拉斯,身体摇摇晃晃,右手依旧防御性地捏着那角衣服。 他看了看普林西,又望向身旁的赫拉斯,确定了对方并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后,克林脸上露出了一个“你在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是天使,格吕翁都比它长得像天使”的表情。 “我的确是天使。”普林西也开口了,它有意将嗓音放得很是温柔,试图减轻克林的惊慌,“您没必要感到害怕。”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克林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地拽住理智的一角将它拉回脑子里,“嗯,我有点,我——我,有点震惊。” …… 岂止是有点,克林心中简直是有一万只高卢羊在互相冲撞。 他感觉自己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和观点都在这一刻坍塌了——但也许是在更早之前,当米诺斯带着他通过一个出现在空气中的小洞,钻进地狱时。 “你应该坐下来休息一会。” 克林模模糊糊听到赫拉斯这样说到,随后他的肩膀上传来压力,自己被重新摁回到了地上。 “为什么普林西的样貌会令你如此错愕?”赫拉斯将风衣披在一脸呆滞的克林身上,“你都见过了恶魔。” “至少恶魔长得像人——”克林脱口而出,随即他就意识到了自己言辞的不妥,立马向普林西挥了挥手,“抱歉,普林西,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还是有点……” 克林停顿了一下,想要组织语言,而普林西则贴心地为他补充了一句。 “震惊。” “没错,震惊。”克林点头,他揉了揉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吧,谁说天使一定要长得像教堂穹顶上的壁画那样,头顶光环,有着金子般闪耀的卷发,洁白的羽翼和美丽的外表,它们也可以由四只眼睛构成,外表诡异扭曲得比恶魔更令人恐惧,没什么不可以的。 看到男孩重归平静,赫拉斯也继续与普林西就之前的话题再次展开讨论。 听着他们的对话,正在重塑世界观的克林突然心念一动,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我不明白。”在一片惨淡的亮光中,克林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看向赫拉斯,“我们现在在地狱,为什么天使会出现在地狱?既然普林西是天使,那为什么它称呼你为主人,而那些恶魔则说你是地狱之主——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赫拉斯。” 轰隆一声惊雷在云层中炸开,山洞外的雨声越来越急,亡魂的尖叫声也愈发惨烈。 山洞中的气氛因为克林的一连串疑问陷入了寂静。 普林西张了张翅膀,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它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并用四只眼睛的瞳孔看向站在一旁的赫拉斯。 “我是你的族人。”赫拉斯的回答却异常简洁。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越拉越多有关赫拉斯的疑问涌入克林脑中,赫拉斯表现出的神秘莫名令他感到异常不安。 “其他的不重要。”赫拉斯简短地总结到,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什么?这都不重要——那你感觉什么重要?” “为什么你要独自一人进入密林?” “……”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噎住了克林,他先前设想过赫拉斯会因为此事生气,但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出乎意料,以至于让克林忘记了还有这一遭。 “呃,我,村长来找我。”克林开始变得有些底气不足,“我看你人不在,我就去了——不,等等,你离开旅店是为了什么。” “狩猎。” “什么?”听到这个单词后,克林有些疑惑。 “我想给你一张狼皮,你看上去并不喜欢那件斗篷。” “我……” 赫拉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冰冷,但这个回答使克林的心脏颤了颤,他抿嘴,试图压抑下此刻内心翻涌起的情绪,这种诡异到爆炸的古怪柔软让克林胸前发紧,过了好几秒,他才干咳了一下,低声说道:“那什么,谢谢你?” 但赫拉斯却对克林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感谢无动于衷,他只是冷淡地向男孩命令道:“不要再这么做了,否则我会把你锁起来。” 赫拉斯的威胁一如即往的直白,这令克林先前的感动瞬间荡然无存。 地狱的雨 他强迫克林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无法低头,无法逃离他居高临下的审视。 “哈,得了吧!” 克林冷笑一声,不知是察觉到了赫拉斯对自己表现出的独特纵容,还是他在今天屡次三番的死里逃生,亦或是二者皆有,现在克林的内心对赫拉斯的那种恐惧大打折扣。 此刻,对方的威胁在他听来简直就像是在放屁,除了让克林非常不爽外,起不到任何震慑的效果。 他甚至恶向胆边生,开始和赫拉斯争锋相对起来。 “我倒想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这样说着,赌气似地扯下身上属于赫拉斯的风衣,将它团成团丢还给了原本的主人,然后抬脚头也不回地向山洞外走去。 外面下着的可是能腐蚀一切的酸雨! 普林西见他如此,赶忙想要上前拦下这个莽撞的男孩,可这时身侧却突然传来一股推力,普林西还未来得及避让,便被整个甩到了洞壁上。 它知道这股力量来自谁,普林西颤抖着向在旁的赫拉斯望去——银发男人此刻陷于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比严冬更加寒冷。 普林西立刻移开目光,它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做出刚刚的动作。 …… 而克林也后悔了,他简直悔不当初——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地狱下的雨可以灼伤人的皮肤?! 他还没走出洞口,只是手臂刚探出了一点,钻心刺骨般的剧痛便让克林捧着自己的左臂跳回到了山洞里。 而在那段白皙的手臂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迅速形成了一道道殷红色的痕迹。 “这又是什么鬼?!” 克林被疼得不由倒抽了几口凉气,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皮肤上的那些红痕迅速隆起,随后克林小臂上像是被烫伤了一样,蔓延开成串密集的水泡。 他感到烧灼般的疼痛,而酸雨带给克林的远不仅是这个,还有难以忍受的刺痒。 克林感觉此刻正有无数只蚂蚁在手臂上爬动,几乎在下一秒,他就伸手想去抓挠那片被雨水侵蚀过的肌肤。 可这时,脑后却传来一阵头皮被牵拉的痛感,这让克林条件反射般地用右手护住了自己的头发,并只能顺着这股力量,尽力将头向后仰去。 男孩的脖颈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弧度,尚显稚嫩的喉结颤巍巍的暴露在山洞浑浊的空气中。 …… 他的视线对上赫拉斯的。 “你的力量甚至都不足以走出这个山洞。” 被抓住头发的男孩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兽般向始作俑者呲牙咧嘴,并不断侧身,试图脱离这种挟制。 赫拉斯见状,攥紧了手里的金发,他强迫克林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无法低头,无法逃离他居高临下的审视。 “别做蠢事,别消耗我的耐性。” 赫拉斯的眼眸如同银灰色的厚重冰层,而他的话语也像是从寒渊中传来。 随即,他便放开了克林。 几根断掉的金发飘到地面上。 …… 黑色的风衣再次回到了克林身上,赫拉斯转身与普林西继续了他们先前的对话。 “女神”,“诅咒”之类的字眼传到克林耳中,但此刻的他却无心去弄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克林有些怔怔地靠到洞壁上,藏在风衣下的右手机械地抓挠着另一条手臂上布满水泡的皮肤。 很快,血就粘了他满手,但克林却不以为然——因为这很好的缓解了那种刺痒,更何况,现在他受什么伤都可以愈合。 而真正令克林无所适从的是赫拉斯刚才的神情,那并非是恼火,气愤,或者任何负面情绪,那只是一片不带感情的冰冷。 克林脑中莫名浮现起一件往事——一群卫兵用棍子打死了一条宠物狗,而狗主人威廉夫人便冷冷地看着这幕场景。那条卷毛犬可是夫人的爱宠,终日抱在身上不肯放下,却因为在某一天用牙齿剐到了夫人的手臂,而丢失了主人所有的宠爱。 克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手臂上的伤口越抓越痒,他加大了力气,恨不得将指甲扣进肉里。 克林给不出答案,他感到无比沮丧和……委,委屈。 委屈? 等等,克林皱起眉——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委屈? 他受到什么不应该有的指责和对待了吗? 没有啊,除了赫拉斯扯了下自己的头发外,但这和克林之前遭受的待遇相比,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而至于赫拉斯,他只是在回米克拉加德路上的同伴而已——克林想到了先前自己给赫拉斯的定义。 所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答案当然是没有。 …… 克林的这一番自我反思收获颇丰,先前挤压着他心脏的,那种沉甸甸的酸涩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并开始对洞外的雨产生了极大兴趣——为什么地狱还会下起红色的雨? 克林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他在教堂上学时学到的东西,以及所有有关地狱的传说,但没有一条提起过红雨。 他眯眼打量着洞口那一小片外面的景象——如鲜血一般的红色雨滴交织构成了一张网,似乎还有雾气氤氲,雨声急促,其中还夹杂着哀怨的呜咽。 克林从不明白什么是好奇心害死猫,他一边抓挠着手臂,一边又向洞口走去。 这回,他吸取了教训,不敢靠得离洞口太近,只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歪头看向天空。 灰色的积雨云布满了暗红色的天空,甚至还有…… 克林有些惊奇——那飘荡在空气中,隐隐发着蓝色幽光的东西是人的灵魂吗? 他想再凑近些看看,可这时,后颈却被一把揪住。 “你就是学不会吸取教训,是吗?”赫拉斯抓住了克林的脖子,他有些不明白,是刚刚自己还没表现出足够的不悦吗,为什么这个男孩还要忤逆他? “放开我,我不想跑。” 克林拼命摇头,才得以从赫拉斯手中挣脱,后颈的手指一松开,克林就裹紧风衣,一溜小跑到了离赫拉斯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确保对方没机会再乘他不备来掐自己的脖子,或者揪自己的头发。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雨。” “看雨?” “我知道这有点蠢——但拜托,这可是地狱,每个人都会对地狱好奇的。” 普林西的治愈 可是,这是过分的问题吗?克林只是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地狱的第三层。” 赫拉斯没说话,普林西倒先开口了。 它来到克林身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它的主人与面前的金发男孩。 “这些雨是从奸诈的灵魂中淌出的血液。”普林西像是一位耐心十足的导师,“它能腐蚀一切——来,把你的手伸出来,克林。” 普林西的声音非常温和,且极富说服力,这让克林不自觉地想要信任它,哪怕对方是由四只眼球和一堆翅膀组成的非人生物。 克林没去问普林西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在这种情况下,这明显是个傻问题,他只是听话地把缩在风衣下的手伸了出来。 白皙的小臂内侧,已经被挠的血肉模糊,在普林西所散发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片腐烂溃烂的暗红色。 克林听到普林西发出的一声叹息,而在这声轻叹之下似乎蕴藏着无数的怜悯,也不知道是不是克林看花眼了,他突然感觉对方的四只大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泪水。 普林西在为自己的伤痛而感到巨大的悲伤。 这个念头刚在克林脑海中出现,他就立马被吓了一跳,并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于是克林连忙说道:“你别难过啊。额,这没什么,它自己会好的,就像之前一样,我受伤总是很快会好。” 说完,克林还嘿嘿干笑了两声,就想把手缩回去。 可这时,一直在旁默默不语的赫拉斯却走过来抓住了克林的左臂。 “你想干什么?!” 克林条件反射地想甩开他,可赫拉斯的手却纹丝不动。 “把手伸好——你已经失去了你的魔力,血雨的侵蚀不会愈合,它只会不断加深。如果你还想拿起剑,那就让普林西治疗。” “呃,什么意思?”这句话所包含的信息太多,克林一时不知道该抓哪个重点,“我的魔力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诅咒。”赫拉斯的回答异常简单,“所以,别再做蠢事了。” 忽然听到诅咒这个单词,克林也没空去计较对方的后半句话,只是赶紧追问道:“啥?诅咒?什么诅咒,我什么时候被诅咒了?” “不知道,但不重要——普林西,收起你多余的情绪,把他手臂上的伤口愈合。”赫拉斯冷硬地命令到。 “是,我主。” 普林西对此柔声应允,它的一对翅膀将克林受伤的左臂拢起,一些浅金色的光从羽毛中发出。 …… 赫拉斯的“不重要”可没法解除克林心中的疑问,相反,他的疑惑越来越多。 对方的态度令克林感到烦躁,他不由抬高了声音对着赫拉斯喊道:“不重要?这很重要。为什么我会被诅咒,狗日的别和我打哑谜,赫拉斯!” 话一出口,克林就感觉自己被钳制住的那只手上的力量陡然变大,腕骨处传来钝痛,仿佛下一秒它们就会像风蚀的砖土般被轻易捏得粉碎。 可这种程度的威胁对克林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猛地抬头,双眼对上赫拉斯的眼睛。 “解释。”克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解释。” 赫拉斯银色的眼中闪烁着属于坚冰的寒光:“这并非我的义务。” “你!”克林简直气急败坏,赫拉斯的回答和神情让他感觉自己如同一个任性非常的孩童在向他的家长提出过分的要求。 可是,这是过分的问题吗?克林只是想弄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行。”在与赫拉斯对视几秒后,克林移开了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来平复因为愤怒而狂跳的心脏,“随便你,我什么都不问了。” 我们以后一拍两散——克林在心里默默补充到。 回应他的则是一片沉默的寂静。 普林西羽毛间的光芒越来越强,而克林也在这时感受到了异样的感觉。 肉芽在飞速生长填满因雨水而被腐蚀的部分,神经在生长,血管被重新建构。 这一切本应该在数十天的时间中完成,但在普林西所发出的金色的治愈之光下,这个过程被缩短成短短的几分钟。 而这难免带来了痛苦。 难以言说的瘙痒伴着疼痛传遍克林的每一条神经,他甚至感觉脚趾都在发痒,克林当即想把手抽回来,可由于赫拉斯的制约,他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切。 此刻,治愈对于克林而言变成了另一种酷刑,秒与秒之间的距离被无限延长,时间变得粘稠,他喘着气,将右手攥成拳,指甲嵌进肉中。 而当普林西将翅膀移开,克林的左手终于恢复自由时,他的发间早被汗水沁湿。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克林立马抓挠起那片已经变得光洁的皮肤,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红色的抓痕。 “别这么做。”赫拉斯抓住他双手手腕,阻止了克林这种自残的行为,“你的手臂已经愈合,这没有意义。” 没错,伤口已经消失,可那种诡异的瘙痒依旧残留在克林的皮肤上。 “放开我!” 克林眼睛发红,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向赫拉斯提出这个要求了,而他的要求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赫拉斯的满足。 赫拉斯一手抓着克林的手腕,另一手将他拦进怀中,并抚摸着他的后背,在克林耳边低声说道:“感受这个,这就是你冲动行事的后果,它给你带来了痛苦,记住它,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红雾甚至逐渐弥漫进洞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古怪的感觉终于在克林手臂上消失。 而当克林重归于平静的前一秒,赫拉斯放开了怀里的男孩。 命运女神的纺锤 那只纺锤静静地滚到了克林脚边 “呃。” 失去倚靠的克林晃了一下。 不知是治疗的后遗症还是赫拉斯的安抚,他现在感觉到一种超乎以往的困倦。 此刻睁着眼睛对克林而言变成了一种极为艰难的事情,他捂起嘴打了个哈欠。 克林想回去了——可要怎么从地狱返回人间呢?他毫无头绪,只得将目光再次投向一旁的赫拉斯。 诚然,克林对赫拉斯这种不好好说话,模棱两可的行为大为光火,可眼下,要想离开地狱,似乎别无他法,只能依靠对方。 这种认识再一次让克林察觉到了自身的无能,这令他沮丧,同时也感到了一种莫名不甘心。 克林不愿意就这么一直窝囊下去,他得靠自己,他希望得到力量…… 等等,力量? 这个词一出现,克林便感到一阵悸动,心脏像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开始疯狂的跳动。 他感觉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克林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将左手压在胸口处,希望可以借此平息这阵急促的跳动,先前的一幕幕场景纷至沓来——自己被米诺斯带进了地狱,自己被钉在了十字架上,自己看到赫拉斯被枪矛刺伤…… 然后呢?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山洞的? 克林猛然惊觉,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一段空白,可自己却死活都想不起来在目睹赫拉斯受伤以后发生了什么。 …… “你不舒服?” 克林一抬头,身体晃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赫拉斯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对方此刻正在用左手抓着他的肩膀,好让他可以有一个支撑点,不至于丢人地摔在地上。 “我,我有点心慌,我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克林含糊其辞地向对方诉说着自己的感觉。 “……” 他能看到赫拉斯那线条优美的嘴唇在动,可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久以后,赫拉斯的声音才传来,那似乎来自遥远的虚无。 “……那就别想了。” 这句非常赫拉斯式的回答让克林不满,可现在的他没精力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只是呐呐吐出了几个单词。 “什么,不,这很重要,我知道的……” 赫拉斯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用右手食指轻轻托起克林的下巴,注视着男孩那双因为疲惫与伤痛而充斥着血丝的蓝色眼睛。 “听着,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思考,等离开地狱后,我会向你解释发生的一切。” “离开?” 这个词一下钻进了克林的耳朵,他一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原本匮乏无力的意识立马清醒了一点,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说道,“这很棒,那还等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不马上走?” “请稍等一会儿,克林。”普林西柔和的声音从赫拉斯身后传来,“在带您离开前,我主需要向命运三女神询问一些问题。” “三女神?” 听到普林西的解释,一个恍惚的形象出现在克林脑中,那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神秘莫测,掌管命运的三位女神。 突然,克林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他不由咧嘴笑了一下——普林西的语气是如此轻松,仿佛询问命运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哪里找命运女神?”克林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身旁是昏暗的山洞,红色的暴雨以及难闻的血腥味,“我的意思是,命运女神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吧?出现在——地狱?” “她们会出现。” “哈?难道你能把她们传召过来?让她们在这里现身?这里——地狱。”赫拉斯语气中那份笃定令克林大惑不解,他不由打趣到,并在最后戏谑地用上了普林西对赫拉斯的尊称,“我的主人?” “为什么不可以?”对于男孩的揶揄,赫拉斯并未气恼,只是淡然地解释道:“我召唤了她们。” “召唤,什么时候?” “刚刚——别再思考了,这对现在的你来说没有好处。”赫拉斯看着面前昏昏欲睡,却还强撑着清醒的克林建议道:“你可以睡一会,我会把你带回旅店的。” 说着,他的手便搭上克林的后腰,想将男孩揽回怀中。 “不,我不困。”克林避开了赫拉斯的手,并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我倒要看看三女神长什么样……” 他话未落音,山洞中便开始荡漾起一层雾气,不同于洞外血雨形成的红雾,这是一种夹杂着金色沙砾的灰白。 而随着这些雾气的出现,克林的困倦也越发加深。 直至最后白雾弥散了整个山洞,克林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清醒着还是已经昏睡过去,进入梦的王国。 他脑袋半垂,眯眼盯着流转于雾中的金色,并试图伸手,抓住这飘忽不定的沙砾。 就在半梦半醒,虚无缥缈之间,克林隐约看见在浓雾之中出现了三位女性的身影,他甚至还听到了织布机的声音。 …… 这个位于地狱的山洞在三位女神出现后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型织布作坊。 命运三女神中看上去年纪最小的那位还是个女孩,她拿着一支木质纺锤,源源不断的金色丝线从她手中纺出,落在女孩的脚边,她的左侧则坐着一位少女,柔嫩纤细的手摇动着纺线车整理那些丝线,而在她的身侧,则站着一位老妇,她身着粗麻布,双乳垂乏,枯槁的手里拿着梭子,正在面前的织机上纺布。 连绵不绝的金色布匹铺了满地,但却没人将它剪断,如同命运一般,无休无止。 织布的那位老妇抬头,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向赫拉斯点头致意并询问道:“上主。您召唤我们姊妹至此是为了何事?” “女神,我要询问一个问题。” “当然,上主,请问吧,这是我们的荣幸。”老妇颔首答到。 听到这话,赫拉斯侧身,将已经陷入迷茫中的克林推到三女神面前。 “如何解除他身上的诅咒。” 此刻的克林仍在执着于抓住浓雾中的金砾,面对之前心心念念的命运三女神他熟视无睹,只是猛一伸手,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手掌痴痴笑出声来。 老妇看了他一眼,耸拉着的嘴角向上动了动,回答道:“一直往西,上主,您将——” “啪嗒”一声,木质纺锤掉地的声音和女孩的尖叫打断了老妇的回答。 “哦,不,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纺线的姑娘惊慌失措地看向自己的两位姐姐,惶恐地说道:“是,是命运之线自己断掉了。” 一时之间,三位女神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而那只纺锤静静地滚到了克林脚边。 现在与未来的链接 对于她的话,克林是半个单词都没搞懂。 一道细细的丝线随着纺锤的滚动,歪歪扭扭地在肮脏的泥地上展开。 纺锤撞上克林□□着的左脚后便停了下来——他的靴子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 那个纺线的小女孩见此情景立刻想要跑上前去捡回她的纺锤,可就在女孩刚迈出第一步时,在她身边负责理线的二姐却将她拦了下来。 “等一下,我的妹妹。” 明媚可人的少女弯腰抓住女孩的肩膀,并转头意味深长地与老妇对视了一眼。 命运之线在地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普林西不自然地抖了抖翅膀,赫拉斯则将双臂抱于胸前,可克林却像是喝醉酒似的,依旧盯着空气,痴心妄想地想要抓住金沙。 一时之间,山洞中除了克林之外的所有存在目光都在集中在落地的纺锤上,但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 最终,克林还是察觉到了脚边的东西——因为那该死的纺锤绊了他一跤。 自从命运三女神在山洞中出现后,克林就陷入了一种完全的混乱中。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飞出了一百个念头,成为实体的它们在身边飞翔盘旋,进而演化成了一百种可能,而这些可能仿佛只要随意伸手,便能被轻松抓住,成为现实。 但脚下猝不及防的踉跄让克林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 他低头,在看见让他差点摔跤的东西是个木质纺锤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克林捡起了它。 “这。”一旁看上去最小的那位女神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听到声音,克林不由抬头看了过去。 当见到对方只是个身高还不到他腰位置的小女孩,而女孩脸上还是一脸慌张时,克林对她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是安慰的微笑。 “这个东西是你的?”他问到。 事实上,配合着克林披在身上的宽大的外套,乱糟糟的金发,以及他眼下的青灰,克林的笑容并没有任何的说服力,相反,这显得他苍白又无力,甚至还带上了点病态的脆弱。 小女孩没有回答,但是这并不影响克林将散落在地上的丝线重新缠到纺锤上。 纺锤回到了它原本的主人手上,可女孩却没有任何表示。 “好吧。”克林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呃……不客气。” 就在他打算退回原地时,女孩身旁的二姐却叫住了他。 “请将你的一根头发给我。” …… “什,什么?” 听到这句话,克林才意识到——这个山洞除了小女孩外,还有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女孩旁边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的容貌是超乎寻常的美丽,克林对此有些莫名的羞怯,他马上低下头,并隐约感觉到了一种不合理——为什么地狱的山洞里会出现两个姑娘? 但这种不合理很快就被他忽视了。 “请将你的一根头发给我。”少女再次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语,并向他伸出了右手。 这个要求可真是太奇怪了,克林心想,于是他问道:“为什么?” “命运之线断了,而你捡起了纺锤,克林。”命运女神左右望了一下自己其他两个姐妹,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你连接现在与未来,否则命运将会停止——请把你的一根头发交给我们,我们好继续纺织。” 对于她的话,克林是半个单词都没搞懂。 可在这个年纪,哪个男孩会希望自己在异性面前丢人呢?所以哪怕是一头雾水,克林依旧从后脑勺揪了根头发下来。 反正只是根头发而已…… 克林这样想到,可就在他即将把那根与纺锤上的丝线颜色相近的金发交出去时,他的手腕却被攥住了。 克林扭头,看到了赫拉斯那张线条冷峻的脸——对方的表情和先前一样没有表情,但克林能感觉到此刻的赫拉斯很不高兴。 或者说,从纺锤落地的那一刻,赫拉斯就已经开始了他的不悦。 只不过晕头转向的克林没有在意而已,但这没什么要紧的,反正他现在发现了也不怎么在乎。 不但不在乎,克林还打算和赫拉斯反着干。 “这只是根头发而已。” 克林去扒拉握在手腕上的那些手指,可赫拉斯攥得太紧,他怎么也没能脱离的了这份掣肘。 “上主,请您不要阻拦。”三女神中年老的那位妇人见此情景开口说道:“当您传召我们时,此刻以及未来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被命运谱写,现在您的行为只会让世界走向无序与坍塌。” “这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女神说的话,赫拉斯居然破天荒冷笑了一声,他扬起下巴,抬高了声音:“这个男孩是我的,他永远都不会属于命运。” “上主,您过去的行为已经导致了如今的混乱,就请您放开他吧。” 克林感觉这位老妇人的声音已经近乎是在哀求了,可赫拉斯却无动于衷,只是将视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对方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现在全是戏谑与愤怒。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克林从未见过这样的赫拉斯,这样情感外露的赫拉斯。 “我主……” “闭嘴。” 普林西也在这时开口,却立刻被赫拉斯冷硬地打断。 …… 克林对此刻这诡异的事态发展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虽然他根本不明白他们底在争论些什么事情,但赫拉斯的言行让克林极其极其不爽,他大声抗议道:“得了吧,赫拉斯,这他妈的就是一根头发。放开我!我他妈不是你的!我他妈谁的都不是!” 克林一边说着一边反抗,力图将自己的左手从赫拉斯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就在局面焦灼之际,克林突然灵机一动。他放弃了用右手扳开赫拉斯手指的行为,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转而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然后反手一扬,将它们全部丢向了那个依旧伸着手的少女。 这本不应该成功,头发轻飘飘的,而克林离那位少女也有着一段距离。 可这时,一股肆虐的狂风吹进洞内,风将克林身上披着的风衣吹落,而有那么一根金发就这么借助风力飘到了命运女神的掌心中。 模糊的答案 该死的,赫拉斯打算杀了他。 负责纺线的女孩从她姐姐手中接过那根金发。 她捻上断掉的线头,纺锤转动,金色的丝线被纺出,另外两位女神也开始了她们中断的工作,命运的织机再次运转起来。 而那名理线的美丽少女则微笑着向克林点头致谢。 此刻克林的手依旧被赫拉斯抓着,黑色风衣落在他的脚边,但他无暇顾及这些,与赫拉斯对抗的成功令克林感到一种微妙的兴奋,他隐约感觉在这个情景下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他浑浑噩噩的大脑里又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语句,于是克林只能一个劲的向着端坐在纺线车后的女神露出受宠若惊的傻笑。 “克林。”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洞中响起,等克林循声望去时,他才发现,这个山洞里不只出现了两位姑娘,还有一名老态龙钟的妇人——她的多皱的皮肤像是饱经风霜的老树,干枯的头发如同雪原上的稀疏的杂草,而她的牙齿,哦,这名妇人实在是太老,她的牙齿已经全部掉光了。 “您,您是她们的妈妈吗?” 克林结结巴巴地提问,得到的却是老妇人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并非她们的母亲,克林,我是她们的姐妹。” 克林已经不在乎老妇是从哪得知自己的名字,反正这段时间他遇到的大部分生物都不需要他做自我介绍——这可真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克林暗自腹诽着。 “你帮助我们重新连接了丝线。为了答谢,我们将会赐予你一个伟大的预言。” 啥?赐予?预言?! 克林立刻回忆起了当初教皇告诉他的,那个所谓的,说他将斩杀恶魔,最终成为英雄的预言。 而这则倒霉的预言就是克林近几个月来,所遭遇的一系列倒霉事情的开端。 要是没这破事,克林现在依旧待在米克拉加德,当着他的教廷骑士,过着普通而平凡的生活。 可不要再有什么预言了!!!克林在心中呐喊。 他赶忙想要出言拒绝,可赫拉斯比他还快。 “没有预言!埃特洛斯。” 赫拉斯冷硬地说到,他此刻放弃了对命运女神的尊称,而是选择直呼其名,赫拉斯的语气中带着的风暴将至的压迫感,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藏着的危险。 可三姐妹却并没理睬他的警告,她们手上依旧在纺织,但她们齐刷刷地抬头,一致盯着愣在原地的克林。 …… 周围的金色雾气越来越浓,而于此同时,山洞中刮起了一股不属于外界的狂风。 风裹挟着金色的沙砾,将克林的眼睛吹得睁都睁不开,克林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锅烧开沸腾的豌豆汤中,疾风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 克林连忙将手臂挡在眼前,下意识地回握住赫拉斯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大声向赫拉斯询问到,对方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风只是吹散了他的银发。 不过站在他旁边的普林西可就狼狈多了,它翅膀上的白色羽毛被吹下大半,随着风飘到山洞外,然后被酸雨纷纷腐蚀。 “我提醒过你,但你还是选择了献身于命运。”赫拉斯回答到。 此刻,他看向克林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但最终赫拉斯还是选择将克林扯到了自己怀里。 “你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发生的一切。” 他在克林耳旁低语,而后者则是一头雾水。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是现在,回应克林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 “崇高的战火即将蔓延至世界每一处角落,这会是一场伟大战役,为了万物苍生的运行。” 三位命运女神一齐开口说到。 克林感觉眩晕,他从未陷入过如此矛盾的境地——三姐妹的声音既清晰又模糊,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打破了,她们的声音即从高山之巅传来,却又是在耳畔的窃窃私语。 “停,别说了,别说了!” 克林难受地摇头,他捂住耳朵,想摆脱这种纷繁复杂的混乱。 “……谎言与背叛,苦难与罪恶。黯淡的起始,辉煌的终焉。” 但女神们的声音却像是穿透了克林的大脑,直接来到了他的意识中。 “得到至高天命之人将主宰一切……” “——沙砾至寰宇,亘古到将来。他无上的荣光将生生不息。” 狂风逐渐静止,空中的沙砾也恢复了先前缓慢流动的状态,当女神说出最后一句预言后,克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纯白色的迷惘。 某种奇妙而强烈的感觉扫过他的心尖,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但着这并非是欢乐,而是苦涩,悲伤以及无奈…… 似乎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克林得知了未曾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但现在的他却一无所知。 …… “唰”的一声,利刃出鞘的金属音让克林从这种空白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此刻的赫拉斯推开了他手中的剑,一脸不善地看着眼前正在纺织的三位命运女神。 剑的寒光映照在克林眼中,折射出一片冰冷的蓝色。 “命运已经开始运行,即便现在您将我们摧毁,它也不会因此而停止。”纺线车后的少女这样说到,她的用词虽然恭敬,但其中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挑衅意味。 命运织机嘎吱嘎吱的转动。 “有趣的结论。” 赫拉斯低笑了一声,他突然一把将怀中的克林向前推去,随后挥剑直指男孩的咽喉。 “那么告诉我,女神。”赫拉斯抬头冷淡地向她问道:“如果预言中最重要的一环节在预言开始前便已经消失,那这个预言还会成立吗?” “你,当然——” 那位少女立马打算回应,却被她一旁的姐姐拦住。 赫拉斯的剑锋离克林的脖颈不过毫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金属上辐射出的寒意,克林呼吸一滞,脖子上的皮肤立刻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而他脑中再次出现了贵妇那条被打死的卷毛狗。 ——该死的,赫拉斯打算杀了自己。 这个认知出现在令克林窒息的哀痛之后,他感到眼前一阵酸涩,而纷至沓来的是这段时间以来与赫拉斯相处的种种回忆,随后克林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应该趁着赫拉斯还没下手前想办法逃脱。 可他要怎么逃,又可以逃向哪里呢? 而谁能想到就在不久前,克林还满心欢喜地想要拥抱赫拉斯。 但多愁善感没有意义,克林再次提醒自己,他不该对赫拉斯失去警惕的。 克林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不过剑闪烁着的寒光与赫拉斯的言语却盘踞心头,克林实在是难以忽视。 而就在克林打算殊死一搏,准备转身向老妇人那台织布机底下钻去时,那名老妇人却开口了,她的态度极其谦卑。 “上主,请原谅我的姐妹对您的不敬。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您所拥有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倘若您有了摧毁某种存在的想法,那么自这个想法从您脑中诞生时,它就已经湮灭了。” 妇人的这段话说得就像是绕口令一样,但赫拉斯最终却选择将手中的剑收了回去。 “你是对的。”他说到。 …… 正如命运女神所言,赫拉斯的确不想杀克林,一点也不。 而他此刻的行为不过是恼羞成怒后对命运的威胁,赫拉斯在脑中冷漠地将自己刚刚的行动归类,并在上面印上了一个名为“错误”的标签——他不应该把对他人的怒火发泄在克林身上,这是不对的。 赫拉斯把呆立在原地,满脸惊慌失措的男孩拉回身边,并抬手拭去他眼角的一滴泪水。 “你很伤心?”赫拉斯问到。 对方这个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令克林简直是晕头转向,大惑不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赫拉斯不是打算弄死自己吗,他刚刚的眼神冷得能把外面的雨变成冰雹,怎么现在就大大方方地拉着自己的手问他伤不伤心了?赫拉斯这个人就这么阴晴不定? 克林实在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回答,点头或摇头似乎都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而且他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尴尬。 不过,赫拉斯也不怎么需要他的回答,他向男孩许诺道:“你会开心起来的。” 而这时,一直站在一旁不动,致力于做个雕塑的普林西飘到了克林的身旁。 “放轻松,做个好梦。”它眨着四只大眼睛这样说到,并用一对翅膀蒙住了克林的眼睛。 “放开我!这都是什么破——” 克林立刻挣扎起来,可他愤怒的叫喊声很快就戛然而止——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愤怒的原因,以及最近所有让克林痛苦伤心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散发着布林饼甜香的欢欣和深沉的酣眠。 赫拉斯在普林西放开克林前接住了他,地上的风衣消失不见,转而出现在赫拉斯手中。 “现在,请告诉我,女神,我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您将一路向西,在那您会遇到一个您熟悉的敌人,她将解决您的问题。”那个老妇人回答到。 对于命运女神给出的模糊不清的答案,赫拉斯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沉默着把风衣盖到怀中克林的身上,然后挥剑。 一道黑色的平面出现在赫拉斯身前,就在他准备走进去时,那位负责理线的少女叫住了赫拉斯。 “不,等等,您还需要再问两个问题。”她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是规则,否则——” “你们会被规则困在原地——命运,规则,承诺,它们坚不可摧。这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赫拉斯问到,他抱着克林迈进那道黑暗中,“哦,这是我的第二个问题,还剩一个。再见了,女神。” 一个吻 赫拉斯这么说道:“我可以吻你吗?” 克林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因为他变成了一匹狼。 狼的爪子,狼的视野,而克林触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他不由回过头望去,背后来路如同深渊一般漆黑无光,雪地上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在风中,有声音响了起来:“男孩,向前走,别回头看。” 克林惊讶地发现,他身边还跟着一匹巨大的灰狼。 “我似乎曾见过你,就在之前。”克林不想搞清为什么狼会说话,他只是问道:“后面有什么?” “别看,男孩,你要跟上风雪。” 灰狼的话逐渐模糊,最后是风回答了克林。 “就在前面。” 前面有什么? 克林望向前方,一种原始的恐惧开始在他心中蔓延,他的步伐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前面有什么?” 他用哀求的语调询问灰狼,但那匹银灰色皮毛的狼没有回答。 大狼绕着克林周围开始转圈圈,一个劲地从牙齿中发出嘶声,催促他走向前方。 夹着雪粒的风吹起狼身上厚重的皮毛,灰狼开始用嘴顶着克林的后腿将他向前推去。 “不。”克林大叫,他用爪子扒住雪地,“你得先告诉我前面有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灰狼的一声吼叫,他的声音似乎能震碎坚冰。 倏忽间,克林四爪腾空——他被大狼咬着后颈叼了起来。 视野中的一切都因为高速而变得模糊。 灰狼带着他在雪原中狂奔,风让克林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能从湿润的鼻尖上感觉到四周的冰冷。 …… 最终,灰狼将克林放下。 “睁开眼睛看吧,男孩。” 克林不会如他所愿,恐惧依旧占据上风,而他已经感觉到了眼前有着多么刺眼的光——薄薄的眼皮无法抵抗,即便克林现在闭着眼睛,视野里都是一片肉粉色。 “睁开。” 狼在他耳边不断低语重复着这个词组,经久不息。 像是回音,又像是神谕。 克林终于妥协,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前方是璀璨的光,可就在下一瞬间,他便落入黑暗。 …… 四周的场景转换。 不再有风,不再有雪,也不再有灰狼。 克林从狼变成了人,他低头盯着满手的鲜血——但自己仍在梦中。 残阳半挂,尘土飞扬。 这里是战场,断掉的剑依旧插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中,而地上全是断臂残肢。 风声静止,夕阳的光辉失去了温度,蒙上血腥。 克林向四周环顾,他的心中却没有恐惧。 “哇”的一声,渡鸦从左往右飞过,留下一片尾羽。 克林的视线随着这片羽毛往下。 羽毛落在了从尸体中伸出的一只手上——这是一只属于活人的手。 几乎是丝毫没有犹豫,克林走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将这个人拉起,但最终却被它拖进了更深邃广阔的漩涡中。 …… 当克林再一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的是庆典,华服,以及漫天飞扬的花瓣。 柔和的阳光有了温度,他的耳边是悠扬的乐声。 克林单膝跪在地上,一道从金属上反射出的炫光让他晃了眼。 “这是你的选择。” 赫拉斯面对着他背光而站,而这道光正是来自于他手中那的剑。 克林从梦中惊醒,他猛得用双手撑起身体,身下旅店的破木床随着他的动作嘎吱作响。 现在是下午,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冬日的阳光晒进屋子里,即使壁炉里没有生着炉火,房间里都暖洋洋的。 克林嗅到木头的味道,他思维放空,在这片温暖里呆坐了几分钟。 随后,混杂的记忆纷至沓来,这让克林感觉自己脑子里跑进了一只灰鼠,不仅如此,这只可恶的老鼠正在他脆弱的神经上欢快地跳舞。 他的脑子突突地疼,而且嗓子干到冒烟,克林揉着太阳穴,看到了熟悉的棉布床单——自己这是又回到了旅店里? 克林的记忆停在了米诺斯将他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刻,而接下来的一切,他怎么样都想不起来,克林拼命回忆,但最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就只有一张粘着蜂蜜的香喷喷的布林饼——这可真是太诡异了! 这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掩饰,任凭谁来都会感觉到不对劲。 克林立马反应过来,他的记忆一定是被动过了手脚,而就在他专心致志捕捉着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时,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克林。” 那是赫拉斯,他正坐在扶手椅里,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赫拉斯能读心——克林立马回忆起了这一点,然后再转念一想,他很快就将对方定义成了搞乱自己记忆的最大嫌疑人。 克林语气不善地向他质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手脚?我怎么什么东西都想不起来了,快把我的记忆还给我,赫拉斯!” “我曾向你保证过,克林,不会再进入你的思维中。”赫拉斯合上书本,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不会打破我的承诺。” 虽然这个理由单独拿出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但它毕竟是从赫拉斯嘴巴里说出来的,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克林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并不会撒谎——或者说赫拉斯不屑于欺骗。 对此,克林的愤怒偃旗息鼓,他略微有些无奈地问道:“好吧,那么是谁?” “这个问题在当下并不重要。” 克林感觉这句话敷衍得十分耳熟,而正当他想要出口反驳的时候,忽然听到赫拉斯这么说道:“我可以吻你吗?” 什么,吻? 吻?! 他妈的,吻?! 赫拉斯的语气轻飘飘的,他的表情仿佛像是在说“我可以要一杯茶吗”那样寻常,但这成功地让克林的内心翻涌起夹杂着无数垃圾话的惊涛骇浪。 赫拉斯是在开玩笑?还是,对方的语言体系中“吻”这个单词的实际意思是“揍”…… 种种想法出现在克林脑中。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搏击后,克林从这风浪中站稳脚跟,他嘶哑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词——“什么?” “我可以吻你吗?”赫拉斯的回答来的很快,也很平静。 操,操,操!*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克林立刻又被一个巨型浪花击倒——他使劲用双手揉搓着脸颊,并由衷期望自己还身处梦中。 还是说…… 这时,克林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比之前那些更加可怕的想法——难道在他记忆断片的时候,自己对赫拉斯做了什么,或者赫拉斯对自己做了什么?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给克林带来安慰,只加剧了他的恐惧——也真是奇怪,比起“揍你”克林居然感觉“吻你”会更加可怕。 “嘎吱”一声,榫卯结构松动的扶手椅发出声音,赫拉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克林惊慌失措地向他望去,绝望的发现对方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可以。”赫拉斯命令到。 他在床边坐下,并用手抓住了克林的肩膀,轻易瓦解了男孩打算翻下床逃走的计划。 “我……”克林开始结巴,他想骂人,但声带却不受控制,除了虚弱的□□,根本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此刻,赫拉斯离他的距离不过毫厘,克林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睛虹膜的结构——对方此刻的情绪很平和,他眼睛的灰色像是风暴过后,折射着透明阳光的乌云。 哦,克林甚至发现,赫拉斯的眼睫毛也是银色的。 “说可以,克林。” 赫拉斯晃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 像是受到了蛊惑那样,克林喃喃吐出了这个单词,但随后,他立即挣扎起来。 “不,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还……” 克林的话说了一半,随后,他感受到从前额传来的柔软触感。 “……没刷牙。” 这组词组脱口而出,而额前的柔然也转瞬即逝,赫拉斯退回了他原来的位置,比他来时轻巧上了一万倍。 “这和你刷牙有什么关系?” 赫拉斯拿起书,幽幽发问。 这句话在克林耳朵里听起来真是无辜极了,但同时也让他恨得牙根痒痒。 赫拉斯在笑吧——克林盯着对方手里捧的书,虽然他看不见,但赫拉斯肯定在书后面笑。 这个混蛋! 他在心中腹诽,然后伸手摸了摸额头。 “得了吧,赫拉斯,别装成不知道的样子。”克林气急败坏地冷笑了一声,他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了签订契约。” “契约,为什么?拜托了,赫拉斯,我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些,哪怕就那么一点点。” 克林将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面前比划了一下。 “因为你被诅咒了,而你身上的魔力也因为这个诅咒而消失。”赫拉斯将书移开,直视着克林说道:“为了下次再发生这种情况,我可以准确找到你所在的位置,所以我和你签订了契约。” “呃,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诅咒嘛?”克林感觉自己似乎在某种情形下问过这个问题。 “我说过,我并不知道。” 这个回答也很耳熟——克林稍稍迷惘了一下,既然赫拉斯都这么说了,自己似乎也没问下去的必要了,反正无论如何,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就这么简单吗?” 赫拉斯显然对克林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有些不解,他反问道:“简单什么?” “我的意思是——契约,这不应该很复杂吗?需要什么签名,或者什么魔法阵?难道就刚刚……” 克林挥了挥手,他有点不愿意说出那个单词。 “吻。没错,就只是这样,至少对于你来,因为这是我创造的一条契约。” “哇哦,这可真厉害。”克林极其不诚心地恭维道:“如果你能把所有人都亲上一遍,那世界上恐怕就不存在‘失踪’这个说法了。” 赫拉斯用冷哼回应了克林的挖苦,他将视线重新放回的书籍内容上。 “如果按照你这么说……”克林在消化了一下这些事实后,又开口问道:“我没有了魔力,那你的魔力在我身上也应该不起作用了吧?既然如此,地狱的恶魔就不会来顺着这个来追杀我了——那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回米克拉加德了吧?” “不错的逻辑。但,不可以。”赫拉斯这回连书都懒得放下,“首先,你是我的族人,你受到我的监护,你不可以离开我。其次,我不知道你和米诺斯说了些什么,不过现在,地狱那些恶魔都认为你是我生下的儿子。为了报复我,它们只会不顾一切地寻找你。” 克林被赫拉斯的回答呛了一下,他暗骂自己为什么当初讲话不过脑子,现在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而于此同时,克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一种古怪的好奇感开始涌现出来。 “那这么说——你真的能生孩子?” “……” 赫拉斯并没有回答,他沉默着只是翻了一页书。 克林明白,沉默的背后往往藏着惊世骇俗的真相,他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他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注视着赫拉斯。 “我才意识到其实你并不是人类,所以人类的那套性别区分是不是不能用在你身上?得了,赫拉斯,别害羞,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克林嘴角上扬,对着赫拉斯在的方向,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关于种族 “然后——我不想说了。” “为什么这个没有由来的假设会令你如此幸灾乐祸?”赫拉斯稍微放下了一点书,露出了他的那双银色眼睛,“别忘了,你和我同属一个种族,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留下了一个引人浮想联翩的停顿。 “不会吧。”克林听到后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你在开玩笑?” “看,这就是我对你愚蠢的回答。不过既然说到了这个……”赫拉斯注视床上的男孩,在思索了一阵后,他感觉有必要好好解释一下,于是赫拉斯将手里的书彻底放到了一边。 “阿灵诃霍谔——这是我们这一种族的名称。” “啊,阿……霍什么?” “阿灵诃霍谔。” …… 这个种族的名称发音简直复杂到离谱! 克林想要复述一遍,可他非但没有成功,还让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在几次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后,克林打消了这个完整读出这个名字的念头。 不过他一直对此抱有好奇,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神秘的种族是他活下来的原因,听到赫拉斯主动提起,克林立马追问道:“这个阿什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当然,在千年前它就已经消失了——这个名称是阿灵诃霍谔族的语言,在人类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魔力的直接使用者’,他们的能力顾名思义,而这个种族力量强悍,曾一度是天神们最精锐最忠诚的战士,但是随之而来的背叛使他们就此销声匿迹。” “背叛,是谁背叛了他们?” “神。因为一个预言。” “又是预言?” “没错。” 赫拉斯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他双手十指相交,神情变得肃穆,似乎正穿过重重时光,凝视着千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克林等了好一会,见赫拉斯正盯着一处出神,于是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问道:“那么然后呢?” “然后——我不想说了。” “嘿!你怎么能讲半截故事?”克林立马抗议起来,“这是不道德的。” “你说过,我是恶魔,而恶魔没有道德感。” 赫拉斯的这一反驳令克林哑口无言,过了几分钟后,他才憋出一句:“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开始变得话多幽默起来了。” “因为我并非是个寡言的人。” “哈?”这个回答让克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赫拉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么这句话兴许还带有那么点说服力。 但是克林又转念一想,发现实际上正如赫拉斯自己所言,他的话并不少,只不过对方表现出的那种对什么事物都冷漠至极的态度,造成了克林这种刻板印象。 而这一回忆不要紧,瞬间,克林记起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格吕翁! 这个把人拐过去绞成肉泥的垃圾恶魔,还有它的同样是垃圾的仆从,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老乔尔! 联想到那个锈迹斑斑,全是血污的绞肉机,克林的肩膀就开始隐隐作痛。 “哦,真该死,他妈的我居然能把这个两个狗娘养的给忘了!” 克林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被子被粗暴地掀开,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单脚跳到地上。 克林身上现在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系带衬衫,虽然屋内被阳光晒得暖和,但毕竟现在还是冬天,失去了温暖的被子,他被冻得发抖,皮肤立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克林开始在房间内四处寻找自己的衣物。 而在他翻箱倒柜之际,赫拉斯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男孩的动作。 最终,颗粒在浴室的行李箱里翻出了自己泛着潮湿,且气味古怪的的衣服。 当克林胡乱地洗漱了一番,急匆匆地准备拉开房门向外冲去时,神使鬼差的,他突然停了下来。 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 前往密林,去找格吕翁算账。 可是,为什么他会犹豫? 就在这时,克林脑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做蠢事。 这让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的赫拉斯。 克林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太过鲁莽——首先自己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具体要怎么做。 而当初自己之所以会落到格吕翁手里,正是因为那时他那仓促的,莽撞的,没有计划的决定。 克林将手从门把上收回,他打算好好做个计划,并把那晚自己的去向以及遭遇和赫拉斯开诚布公一下。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旅店的。不过昨天晚上,村长来找我,说老乔尔失踪了,我……” “得到了这么多教训,我很高兴看到,你终于认识到了鲁莽行事有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赫拉斯打断了克林,他起身走到男孩身旁,“我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你知道了?” “是我将你带回旅店的——你被格吕翁抓住,乔尔则将他的灵魂卖给了恶魔。” 赫拉斯这么回答到,他推开房门,带起的气流吹起克林过长的金发。 旅店老板是个吝啬鬼,过道里连一只蜡烛都没点,暗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在走廊的拐角处,才有一点点橙黄色的亮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就像你说的,我能读心,我进入到了格吕翁的记忆里。”赫拉斯这么说着,他迈出了房门,“顺便一提,他已经死了。” “死了?”克林感觉今天自己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你杀了它?” “没错。” 赫拉斯伸手为克林理出夹在衣服里的长发——粗心大意的男孩甚至都不曾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去餐厅吃晚餐吧,克林,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正如我之前保证过的那样,我会为你解释一切的。” …… 旅店的餐厅无非只是挤在一个靠窗小角落里的三张木桌,由于是在冬季,方尖镇上鲜少会来外乡人,整个旅店都冷冷清清的,克林和赫拉斯自然而然地独占了整个餐厅。 在黑心的旅店老板提供的有限菜品里,克林选择了一份玫瑰甜水煮鸡胸肉,肉卷薄饼和一碗鹰嘴豆汤,以及淋着蜂蜜的布林饼。 而在等待老板准备晚餐时,赫拉斯开始了先前许诺的解释工作,他将自己如何找到克林,有关于克林的魔力与诅咒,以及命运三女神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克林在听完这一大堆话后,他若有所思地总结道:“当你发现我被诅咒失去了魔力后,你就召唤出了命运三女神,然后,她们告诉你,应该一直向西走,找到——呃,一个人?” “我熟悉的敌人。” 克林听到这个词后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他低头玩弄着手里的餐叉,有些犹豫地问道:“敌人……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我有太多的敌人了。”赫拉斯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克林又清了清嗓子干咳一声,随后沉默便降临到了他们周围。 落日橙红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窗棱将它分割成了光与影,赫拉斯一半的脸隐于阴影中,另一半则被夕晖笼上暖光。 空气中的灰尘在此刻的光影中纤毫毕现。 克林在赫拉斯嘴中听到敌人这个单词后,就感觉自己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他从来都不喜欢因为自己而然别人受到牵连,既然这个诅咒只会让他失去魔力,那好像也没有什么解除的必要,反正魔力对克林来说可有可无,他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 克林整理了一下思路,抿了抿嘴刚想开口说话,却被远处端着盘子的旅店老板打断。 “小少爷,你的玫瑰水鸡肉。” 黑心老板的语气很是欢快,他快步走到克林身旁,将一只边缘破损的盘子粗鲁地放在他的面前,鸡肉里一小半玫红色的汤汁由于这个动作撒在了桌子上。 “都说了我不是少爷。” 克林嘟囔了一声,就在他打算拿起叉子准备吃肉时,那旅店老板却极其热情地强行在他身边坐下,成功占据了克林的半张椅子,并差点将他挤到地上。 “当然,当然。”旅店老板一边附和一边用手搂住克林的肩膀,“那,克林小老弟,我们不来假客气,你就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把那个恶魔给打死的,啧啧啧,真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居然能去和恶魔打,还是看上去这么厉害的一只。” 克林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稳了点——从赫拉斯刚刚的叙述中,克林得知对方把弄死格吕翁的功劳记在了自己头上,这让他感到惭愧。 见克林没有接话,旅店老板拍着他的肩膀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你和你的这个,嗯,朋友——” 老板这样说着,顺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赫拉斯,却立刻被对方眼中带着警告意味的寒光震慑到,他收敛了一下自己快咧到耳朵的嘴角,悻悻然收回了搭在克林肩膀上的手。 由于诅咒和其他事情而心事重重的克林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低头用叉子漫不经心地叉着浸在玫红色蜜汁中的鸡胸肉,蔫不拉几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对了,我的肉饼和鹰嘴豆汤在哪?” 一个讽刺故事 克林和赫拉斯的对话 旅店老板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厚着脸皮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克林好几次,企图从这个看上去不怎么机灵的男孩嘴里挖出点有关于恶魔的细节,好让他晚上在酒吧喝酒时有向别人吹嘘的话题。 可他的这些问题,无一例外都被克林搪塞了过去。 最终,秃头老板在赫拉斯不善的目光以及克林的敷衍中败下阵来,他只得讪讪离开餐厅,依言前往后厨去端克林的薄饼和鹰嘴豆汤。 而在旅店老板临走时,克林瞥到了对方脸上那闷闷不乐的神情。 对此,一种担忧在克林心中浮现——刚刚这算是得罪了老板一下,不知道他会不会往自己的那碗鹰嘴豆汤里吐口水? 不过此刻,食品卫生并不是摆在克林眼前最主要的问题。 旅店老板一离开餐厅,克林便迫不及待地和赫拉斯开始了之前的话题。 “要不,我们直接回米克拉加德吧。”克林一边叉起一块鸡胸肉一边提议道:“我感觉实在没必要听命运女神的话一直往西走,去找什么解除诅咒的方法。” 对于克林的这个回答,赫拉斯像是早已料到,他双手十指相交,饶有趣味地看着对面被夕阳笼罩着的男孩,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这个问题后,克林立马停下了手上将叉子上的鸡肉送到嘴里的动作,“难道这不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吗?越往西走越危险——这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那里是未开化之地,居住着被驱逐的野蛮种族。” 克林说这话时表情那叫一个煞有介事,不过这些有关于西方的这些描述都只是他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过来的,克林自己都感觉此话假的比真的多,可这并不影响他绘声绘色地继续说下去。 “那里终年笼罩着毒雾,遍地都是沼泽,一不留神就会跌入深渊——而且,熟悉的敌人?赫拉斯,你刚刚也说了你有很多的敌人,谁知道哪个是要找的?也许我们找个几十年也找不到。” 说完这一大段话后,克林停顿了一下,他终于记起自己叉子上还插着一块鸡肉,立马抬手将那块已经凉透的肉塞进嘴里。 鸡肉带着玫瑰的香甜,非常符合克林的口味,他边嚼边继续说道:“而且,说真的,赫拉斯,这个诅咒就只是让我身上的魔力消失了,也没产生其他效果,反正魔力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太大作用,既然这样——” “所以,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赫拉斯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克林的接下去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摇头否认。 “不,我是一点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克林的这个回答让整个餐厅都陷入了沉寂。 赫拉斯依旧是那副认真倾听,若有所思的样子,反倒是克林先尴尬了起来,他隐约感觉自己摇头的幅度太夸张,似乎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那他在掩饰些什么? 克林回过头来又认真思索了一下赫拉斯提出的那个问题,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在担心赫拉斯的基础上,才会选择劝说对方放弃寻找解除诅咒方法的计划的——那为什么自己要在第一时间否定? 克林一时之间给不出答案,但好在他也不是个扭捏的人,随即立马改口说道:“好吧,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看,我并没有小瞧你的意思,赫拉斯,但主动去找自己的敌人,听上去并不是一个明智的行为。” “但是,在某些时候,你必须得去主动寻找自己的敌人,比如说——当在复仇……” “可这并不是复仇!” “啪”的一声,克林将餐叉掷到盘子里,他打断了赫拉斯的话,语速飞快地说道:“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都不是你的事,这是……这只是我的事,是我身上的诅咒,我不能,我怎么能连累其他人呢?更何况,我就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你没必要……” 木制凳脚在地面摩擦发出粗粝的声音,赫拉斯站起身来。 “不。对我而言,你很重要。” 他隔着窄木桌,弯腰伸手按在了克林的肩膀上,然后注视着男孩那双蓝色的眼睛,缓缓说道:“你选择成为了我的族人,而我说过,我有照顾你的义务,所以别担心路上发生的事情,我会看护好你的。” …… 从克林这个角度仰头朝上看,他可以看见赫拉斯色泽寡淡的眼眸,银发,唇线……这一切都显得他是那么的疏旷高贵,似乎只能仰视而绝无亲近的可能。 可是,赫拉斯现在正在向自己做出承诺,并且对他说——自己是重要的。 重要的,他是重要的。 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克林感觉嘴里有些发干,也许是鸡肉太甜的缘故,又或许是…… 一种莫名奇妙的感动在心脏中充盈。 男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克林咽下了所有反驳的话语,静静注视着对面的赫拉斯。 过了好几分钟,克林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 “克林小老弟,你的汤!”,可就在克林准备说话之时,旅店老板从后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总之,无论怎么样,我都会解开你身上的诅咒的。” 赫拉斯向克林保证,他收回了放在男孩肩膀上的手,重新坐到木凳上。 “所以,你必须得呆在我身边。” …… “克林小老弟,这是你的鹰嘴豆汤,肉饼和布林饼。”旅店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将餐盘放在桌子上,然后还特意举着蜂蜜罐在克林面前晃了晃,“还有你的蜂蜜——椴树蜜,我敢说,它的味道只能用完美来形容。” “哦,谢谢。” 克林打量着眼前摆着的菜,看上去老板并没有像克林先前设想的那样——因为自己的敷衍而怀恨在心。 浅底汤盘盛着的鹰嘴豆汤冒着腾腾热气,里面还特意加上了一勺酸奶油,而隔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饼被烤得焦黄,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混合着数种辛香料的肉香味,撒着糖粉的布林饼更是诱人,克林当即就动手淋了一勺蜂蜜上去。 “谢谢,真的,这些菜看上去棒极了。” 克林这回怀着真诚之心再次感谢了旅店老板——这个老板虽然黑心,但做出来的菜是真不错,克林想到起上次吃过的红烩牛膝,不由在心中这样感叹着,随后他又插起了一块玫红色的鸡肉。 得到夸赞的秃头老板笑得开心,正在他打算趁机再问问有关恶魔的事情时,他突然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银发男人。 “呃,这位——”这时,旅店老板将头转向赫拉斯,问道:“老爷,您,您不用吃些什么吗?” 还没等赫拉斯回答,正在喝汤的克林便立刻咽下嘴里的东西,虽然他被烫的呲牙咧嘴,但还是抢先替赫拉斯回答道:“不,他不喜欢这些肉类。” 旅店老板听到这个回答,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他还是对恶魔的事情充满好奇,可看见克林此刻专心致志,一个劲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走回了吧台。 …… 赫拉斯观察着对面的男孩——那碟看上去色泽诡异的鸡肉很快就被解决干净了,白色的瓷碟里只剩下点玫红色的酱汁,而克林还在意犹未尽地叉着最后一点鸡肉,企图将这些汤汁也擦干净。 看着男孩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赫拉斯的心中突然升起了那么一丁点儿好奇,他开始对那碟鸡肉的味道产生了兴趣。 “那是甜的吗?” “什么?” 正在往布林饼上淋蜂蜜的克林听到这个问题后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赫拉斯很是不解地说道:“蜂蜜?蜂蜜当然是甜的,不会吧赫拉斯,你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不。我说的不是蜂蜜,是那份鸡肉。” “鸡肉,玫瑰水煮鸡肉吗?那这当然是甜的。”克林将盖了一层厚厚蜂蜜都布林饼卷起,不以为然地说道:“不然它还能是什么味道的?” “可在我有关鸡肉的记忆里,并没有用玫瑰水和糖煮鸡肉的做法。”赫拉斯对着那空盘子皱了皱眉头,“难以想象居然还有如此奇怪的搭配。” “你是认真的?这怎么可能?”克林问到,他见对方不像在开玩笑,便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这是人人都吃的传统菜,我之前在孤儿院里时,修女们每到礼拜天就煮这个,你从来没听说过?” “没有。”赫拉斯摇头。 这时,他银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迷惘,“或许是我在地狱待得太久,而人间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通过赫拉斯之前的叙述,克林已经了解到地狱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不过具体如何换算他并不十分清楚,克林只知道人间的世界比地狱的快。 “那……”克林吞下最后一口饼,舔掉手指上的蜂蜜,问道:“以前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没比现在好上多少。” “呃,不得不说,这个答案可真令人沮丧。” “不过,我曾认识过一个国王。”赫拉斯眯眼,语调缓慢地说道:“我受邀出席他的宴会,我记得,他在那场宴席上吃掉了三只烤鸡,三只鹅,半头烤猪和三罐蜜糖以及数不清的蜂蜜酒。” “国王?”此刻的克林正专注于他的薄肉饼,对赫拉斯的故事并没多大兴趣,他不以为然地评论道:“不得不说,他可真能吃。” “是的,而我之后再见到他就是在地狱了。” “他把自己吃死了?”克林将肉饼蘸上鹰嘴豆汤,一口咬掉了小半边,“不得不说,我还挺羡慕他这种死法的。” “或许——我在地狱的第三层见到了他的灵魂,而这位国王正在红色的酸雨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这是犯了什么错,要受此酷刑?” “那位国王对我说,他犯下了贪图美食之罪,和其他所有的灵魂一起,在地狱的第三层,遭受来自酸雨和飓风的折磨。” …… 克林听出了赫拉斯的调侃——虽然对方的神情是如此正经,所说的话语是如此严肃,但他绝对,绝对,是在嘲笑自己吃的多! “哼。”克林冷笑了一下,“你知道吗,赫拉斯,你的讽刺对我不起不了作用,我过会还要点一盘鸡肉,还要很多很多的布林饼,还有桦树汁!” 这是你的决定 克林想通了,他不回米克拉加德了 克林话是这么说的,但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 因为秃头老板给的菜量实在是太多了——他或许是按照两个人的分量来进行配餐的,而现在这些东西全进了克林的肚子,再加上克林出于一种和赫拉斯赌气的心态,他甚至挖空了那罐蜂蜜。 克林舔干净勺子上的最后一点蜜糖。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我是不是得去地狱的第三层,饱受风雨的折磨了?”男孩耀武扬威地将勺子扔在了空空荡荡的餐盘中,双手抱在胸前,向赫拉斯这样问到。 “不,你就只是比寻常人多吃了那么一点,远未达到那名国王的程度,况且——”赫拉斯看着面前明明吃撑了的,但却还在和他在嘴上逞强的男孩,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不可察的笑容,“现在的你还如此年轻,怎会前往地狱。” 我明明已经去了一趟地狱! 克林腹诽着,但他现在有点难受,或许是那罐蜜糖的原因,克林感觉自己的喉咙里黏糊糊,甜兮兮的,而且甜中还冒着点诡异的酸,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要再开口,静坐一会才是明智的选择,于是他选择用鼻子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作为对赫拉斯这番话的回应。 赫拉斯看着脸色难看,明显吃撑了的克林,放弃了接下去调侃对方的打算。 冬日的阳光总是难得一见,窗外的夕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光与影沉默地划过两人的面庞,投在墙壁上的剪影逐渐隐于黑暗,而当旅店老板点燃第一支煤油灯时,冬季里最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老板走过来收拾着餐桌上残局,或许是克林一口气吃光了那罐椴树蜜令他不满,秃头老板收拾的动作幅度没有必要的大。 瓷质餐盘和金属刀叉相撞,在安静的餐厅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的桦树汁。” 老板“啪”的一声放下了那杯略微显得有些浑浊的透明液体,然后带着餐碟回到了后厨。, …… 现在,这间简陋的旅店餐厅里又就只剩下了克林和赫拉斯两人。 蜂蜜让男孩喉咙里直泛酸水,他沉默着,赫拉斯也沉默着,不过这不是因为蜜糖,而是因为此刻的他想到了命运三女神的预言。 坐在对面的男孩的蓝色眼睛因为烛火而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暖意,他的那头长发也在暖光的映衬下变成了蜂蜜的颜色。 赫拉斯之所以离开地狱时让普林西抹去克林的记忆,就是因为这个预言——他在命运女神说出预言的那一刻,就隐隐约约地通过那些晦涩的,含义不清的语句,窥探到了未来即将发生的一个故事的轮廓。 而这个故事中包括着泪水,鲜血,战火,无尽的牺牲以及痛彻心扉的背叛,悲剧与不幸作为它的骨架,以至于让上面装点着黄金以及宝石的,闪耀的桂冠看上去也也是那么凄凉。 阿灵诃霍谔族的子嗣不应该再受到这样的不幸。 赫拉斯出于一种抗争的,不服的心态,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克林参与进这个即将发生的故事中——反正赫拉斯之前已经成功过了一次,而这一次他也一定成功,没人可以从他身边带走男孩。 不过,赫拉斯如实对克林说出了这件事,按照他的承诺,赫拉斯并未对男孩有做任何欺骗,只不过,在某些细节上,赫拉斯选择了隐瞒——比如说,语言的具体内容。 而克林也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大大咧咧的男孩只是像是在听一个无聊的故事那样,打了个哈欠,说道:“赫拉斯,你最后是不是最后耍了那三位女神,你只问了一个问题,她们岂不是要在那个山洞里呆上很长时间了?” “实际上,我问了两个。”赫拉斯眯眼回答道:“不过你说的没错,她们的确得在地狱呆上一段时间了,直到我再次召唤她们,而那将会是在很久以后。”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她们愚弄了我。” 克林没再接话,他不是特别明白赫拉斯的逻辑,但他对此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是通过赫拉斯的叙述得知,所以克林也做不出什么判断。 只是,克林感觉把三位女神困在山洞不是个好的主意。 …… 这时,突然响起的椅子拖动的摩擦音将赫拉斯从沉思中惊醒,他看着站起来的克林问道:“你打算去哪?” “我,呃……”克林捂住嘴打了个嗝,“我要去村长那——看看。” 通过赫拉斯的叙述,克林得知对方在带自己离开森林的时候,就遇到了等在林边的村长,赫拉斯向村长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随后他就带着其他村民进入了森林,找到了格吕翁和其他遇害者的尸体。 可是,克林认为出于任何原因,自己都应该去见村长一趟,亲自向他说清楚事情的经过。 “我和你一起去。”赫拉斯说到。 而就在他们推门离开旅店,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行走时,克林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赫拉斯,你有没有告诉村长,其实老乔尔就是引诱那些人进森林的人?”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雪花不紧不慢地飘着,很快就在克林肩上以及头发上积了一层,而当男孩回头时,赫拉斯发现了他睫毛上凝结的雪花。 “没有。” 赫拉斯将手放在克林肩上,用魔力化去那些积雪。 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克林的脚步加快,他现在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村长,然后将老乔尔是格吕翁帮凶这件事告诉他,好让这个可恶的,卑鄙无耻的小人得到…… 得到…… 得到什么呢?老乔尔已经死了,而死亡是对于这样一个人最好的惩罚了。 克林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雪依旧悄无声息的飘着,街道上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他和赫拉斯被拉长的影子。 克林回忆起村长和老乔尔之间的友谊,他开始想象村长在听到这个真相后的反应,他逐渐对自己最开始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老乔尔已经死了,真的有必要把他是恶魔帮凶的事情告诉给村长听吗? …… 克林开始迷茫,然后他就看到了走在自己身旁的赫拉斯。 一个念头开始浮现,并越来越强烈——为什么,不问问赫拉斯呢? 对方虽然在有些方面脾气古怪,可是仔细想想,赫拉斯说的话其实都挺有道理的。 所以,为什么不问问他呢? 向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人询问问题,寻找答案,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克林清了清嗓子,哈出的热气迅速在空中凝结形成白雾。 “那个,赫拉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是件好事。” …… 赫拉斯这句话差点让克林打消了向他提问的念头,但他纠结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 “你说,我要不要告诉村长老乔尔其实是格吕翁的帮凶?” “死者已死,乔尔得到了他的惩罚。” 克林听见赫拉斯这么说,立马打断他说道:“呃,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告诉村长?” “一个善于蛊惑人心的恶魔是完美的加害者形象,看看这里的灰烬。” 赫拉斯指着不远处广场中央,说道:“这个镇子上的人在将恶魔的尸体拖出森林后,那些失去亲属的人一边嚎哭一边咒骂,他们点燃火堆,将它烧成灰烬。” “我不该告诉村长这件事。”克林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只不过他这回用上了肯定句。 “但是乔尔真的一直在受恶魔的蛊惑吗?格吕翁的能力不足以让它一直支配一个人类的意志,乔尔在将人们骗进森林的时候,他完全处于清醒状态,驱使乔尔的甚至都不是他对妻女的愧疚,只是他的自私而已。” “呃,我不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其实我应该告诉村长这件事?” “告诉和不告诉,这都是你的选择——这是你的任务。” “那,赫拉斯,告诉我,如果你在这个情况下,会选择怎么做。” “我?”赫拉斯背着手侧头看了看满脸纠结的克林,语气平淡地回答道:“在一开始,我就不会选择接受这个任务。” …… 得到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克林自然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他们走到村长的家里。 那座造型简单的屋子静悄悄地立在雪中,烟囱里冒出黑烟,橙黄色的暖光从不大的玻璃窗中透出,看上去应该是在准备晚餐。 克林扣了扣木门。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老妇人擦着手,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妇人在见到克林后,她立刻满脸欣喜地向他招呼道:“哦——是你,你醒了!孩子,快进来。” 果不其然,她正在做饭,在冷风中,克林闻到了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烤肉的香味。 “呃,我,我是来找村长的。”克林探头越过老妇人的肩膀,粗略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看上去村长不在,要不我明天再来……” 克林话未讲完,便被那位老妇人打断。 “他一会就回来了,早上的时候他还提到过你呢,快进来,好孩子,我给你泡杯热茶,我丈夫见到你醒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村长老婆的热情令克林难以招架,他稀里糊涂地走进了这间屋子里。 “这位先生,您……”老妇人看到了赫拉斯,在迟疑了一下后,她立马也向对方招呼道:“您要进来吗?来杯茶。” “不。” 赫拉斯生硬地回答到,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克林,“我有点事,晚上的时候我会回到旅店,在此期间,你不要乱跑。” 说完,他便回头,消失在了风雪中。 “这是你的朋友吗?” 村长夫人愣了几秒,然后向克林询问到。 “嘿嘿。”克林尴尬地对她笑了一下,“算是吧——朋友。” …… 屋内的布置和克林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温馨,摇曳的烛光以及壁炉里的柴火更为这个小屋增添了一份暖意。 老妇人将克林带到客厅的沙发旁,絮絮叨叨对克林说,让他坐在这等一会,她的丈夫因为恶魔的事情现在忙的不可开交,而她则很开心见到克林现在好好的,之前赫拉斯带克林出来的时候,见克林昏睡不醒,她很担心。 村长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厨房沏茶。 克林嗅到了红茶的香气,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为什么怎么晚了,村长还不回来呢?”克林接过那杯茶,有些不解地问到。 “哎,还不是因为那只邪恶的恶魔。”老妇人说到这,重重叹了口气,“这几天,我的丈夫忙着安抚那些可怜人的家人,还有葬礼,哎——对了,孩子,你想要来点奶油吗?这可是新鲜做的。” 说着,她就要去厨房拿。 “不,不用了,我刚刚才吃完晚餐,我真的——” 克林想要谢绝,可这时,村长夫人已经端着一个盛满奶油的碟子小瓷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克林只得咽下了“很饱”这个单词,从老妇人手里接过奶油。 “再加上乔尔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最近他一直不开心,但还好你醒了,这算是众多坏消息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乔尔。”克林听到这个名字后一愣,他搅奶油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之所以来这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乔尔的事情,于是克林问道:“这么说,村长和老乔尔的关系很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妇人盯着壁炉里的火光,表情忧伤地说道:“别看乔尔现在这个样子,但在当年,他可是镇上每个女孩的梦中情人,哎……” 克林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他之前在村长的叙述中听到过——后来随着乔尔女儿妻子的死去,乔尔日渐颓废,整日把自己浸在酒精里,成为了一个游手好闲的酒鬼。 “你能帮我劝劝我的丈夫吗?孩子。”老妇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对着克林勉强挤出了一个满是皱纹的微笑,“他很自责,一直说是自己害死了乔尔,整夜祷告,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呃。”克林一愣,想到了当时老乔尔对格吕翁的谄媚和言听计从,他放下碟子,站起身,郑重地向眼前的老妇人保证道:“相信我,我会这样做的。” “真是太谢谢你了,孩子。” 妇人说完,便拥抱了克林。 …… 面包在烤,桌上是热气蒸腾的汤,这间屋子里被黄油和烤大蒜的味道占据了。 克林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村长夫人,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羡慕和失落。 自己在米克拉加德房子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每当克林从教庭完成任务回家,他的家里永远不会有人来迎接他,更别提会有谁为自己准备晚餐了。 克林回去就是喝着冷水咀嚼干面包片,这时,克林想到了赫拉斯,和他做的色泽诡异,味道恐怖的杂拌汤。 克林突然就感觉身边有个人陪着也很好。 他为什么要回首都呢?是为了再受到教廷那些人的欺压吗?还是为了受那些贵族老爷们白眼?又或是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克林感觉这些选项没有一个对他有吸引力,自己回到米克拉加德的愿望也不像先前那样强烈了。 虽然克林有一座房子,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两个人在路上漂泊也比一个空无一人的房子要好,克林已经受够了孤独了。 不知不觉间,克林吃完了碟子里的奶油,而老妇人也准备完了晚餐,此刻她正坐在沙发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她的工作。 克林和她聊天,都是一些关于方尖镇上的古老传说——什么这里曾居住过精灵,龙也在这里出现过…… 渐渐地,克林越来越困,或许是他今天吃了太多的甜食,克林的眼皮发沉,然后他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 克林又开始做梦,这是早上那个梦的延续——王冠,战场,狼出现在了一起,时空变得错乱,而当克林醒来的时候,在一片橙色的光芒中,克林发现村长已经回来了,这个老人此刻正在餐桌旁写信。 克林身上盖着的毯子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