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1章 050【怎不去死?】 崇祯五年秋。 两年前的江西旱灾,似乎已经缓过劲来,就是山里的土匪还未剿灭。 鹅湖镇,商旅如织,依旧那么繁华。 费映环已在家中告别父母兄弟,但妻子和儿女,又一路把他送到码头。 魏剑雄背负一根熟铁棍,静静站在大少爷身边。 离别在即,费映环看着已十七岁的女儿,嘱咐妻子说:“如兰的婚事,你也要多多留意。不必门当户对,只要品行端正便可,莫管旁人说三道四。” 娄氏叹息道:“怕是老爷子那里不肯。” “不要管他,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肯也得认了!”费映环说话还是那么随意。 “爹爹不要乱讲,什么生米煮……” 费如兰有些脸红,又有些哀怨:“事关费家门风,女儿不嫁便是,横竖不能让桑梓看笑话。” “胡说八道!”费映环顿时斥责道,“你青春韶华,难不成守寡一辈子?我便赴任之后,也会留意青年俊才,总得给你找个好婆家才行!” 费如兰的未婚夫死了,本打算任期一满,就立即回乡完婚,谁知去年死在农民军的刀下。 这桩婚事,费映环一直都不同意,是费家老爷子强行安排的。 听了父亲言语,费如兰颇为心动,只盼能嫁个好郎君,远远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铅山。 说完女儿的事情,费映环又看向儿子。 费如鹤已经十五岁,生得人高马大,看起来没那么胖了,但依旧显得魁梧过人。 “你……”费映环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你就好好习武吧,今后给你捐个武职。” 鞑子破关之后,由于财政吃紧,买官已经合法化了。 朝廷允许捐钱做官,但一般有品无职,也就买个官身而已,想放实缺还得另走门路。 “真的?”费如鹤大喜过望,“爹爹,我真不用念书了?” 费映环板着脸说:“书还得继续念,便是考武举人,也要文章过得去才行!” “哦。”费如鹤低头不高兴。 费映环又抚摸小女儿的头顶,柔声说:“如梅,爹爹不在家,你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我知道。”费如梅重重点头。 费映环又看向赵瀚:“我左右催促,你总算中了童生,真不再去考秀才?” “那便试试吧。”赵瀚笑着回答,反正到时随便考,能中就中,中不了拉倒。 最后,费映环对妻子说:“要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完了,你在家里好生操持。待我在任上安顿好了,便派人接你过去。” “保重。”娄氏擦拭眼泪。 费映环转身登船,魏剑雄连忙跟上。 费映环和胡梦泰,去年再次双双落榜。反而是借读含珠书院的詹兆恒,年仅十八岁,一举而金榜题名! 人和人,不能比啊。 落榜之后,费映环没有立即归乡,而是前往江浙一带寻书。 遍访世家大族的藏书楼,费映环不但搜齐文章,还自己另选三十余篇,编成《古文选缉》在江南刊印。 费映环编撰的《古文选缉》,录有历代古文一百四十七篇。 可惜他自费出书,又缺乏名气,裤子都亏掉了,根本就没几个人买。 谁知时来运转,罢官在家的钱谦益,从朋友那里获得此书。一时间引为同道,主动与费映环结交。并为费映环引荐大佬,只花五千两银子,就弄到宿迁知县的实缺。 这是个肥缺,宿迁地处南北商贸要道,想买知县非得上万两银子不可! 也即是说,赵瀚提供的古文条目,至少为费映环节省了五千两,还帮他在东林党那里打开人脉。 只此一事,就足够让费映环对赵瀚愈发看重! …… 望着客船远去,费如鹤浑身轻松,笑呵呵说:“总算走了。” “你说什么?”娄氏皱眉怒视。 费如鹤连忙改口:“孩儿舍不得父亲走。” “回家!” 娄氏很想打儿子一顿。 费如鹤没有再坐滑竿,而是跟赵瀚并肩走路,低声问道:“你那《射雕英雄传》还没写完?” “快完了。”赵瀚说道。 费如鹤抓耳挠腮:“你写了三年,我读了三年。眼见就要写完,你又一直拖着,真真急煞我也!” “就是,”费纯突然蹦出来,“那郭靖跟黄蓉,到底有没有成亲?我还等着看呢,哥哥你就快点写完吧。” 赵瀚笑道:“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除了借鉴大致情节之外,《射雕英雄传》几乎等于重写。 里面的名门正派,都有肮脏一面,特别是丐帮被写得非常阴暗。 尤其洪七公这个角色,甚至有影射万历皇帝的嫌疑。都是躲起来不理政事(帮务),只知道自己享受,放纵手下玩党争(污衣派和净衣派)。 太湖陆家庄,干脆被赵瀚描写成水匪窝子,陆乘风就是一个凶残的水匪头领。 可以理解为暗黑版《射雕英雄传》,有那么几分《水浒传》的味道。 郭靖最后大彻大悟,领会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真谛。他散尽钱财组织义军,结果被朝廷给坑了,差点中埋伏而死,最后心灰意冷,选择与黄蓉隐居桃花岛。 费如鹤、费纯打听着大结局,赵瀚笑而不语,一路回到费氏大宅。 刚进忠勤院,就有奴仆连声喊道:“瀚哥儿安好,纯哥儿安好。” 赵瀚一路微笑回礼,费纯则心安理得接受问候。 凌夫人闻讯出来,热情备至道:“唉哟,瀚哥儿回来啦,快快到屋里喝茶。” 赵瀚微笑道:“不必了,多谢盛情。” 凌夫人又说:“纯儿,还不请瀚哥儿进屋里坐坐。” “哥哥,进去吧,到我家喝盏茶。”费纯连忙说。 “我回屋里写小说。”赵瀚婉拒道。 当你失意的时候,满世界都是恶人。 当你得意的时候,全天下都是好人。 跟红顶白,捧高踩低,如是而已。 赵瀚得到大少爷赏识,赵贞芳又做了内院丫头,兄妹俩的地位直线提升。 趾高气扬的凌夫人,本来对赵瀚怀有恶意,但如今的态度完全变了。每次赵瀚回到鹅湖费宅,凌夫人都笑脸相迎,有事没事各种献殷勤。 回到房里,赵瀚继续写小说,已写到郭靖组建的义军,被奸臣出卖中了埋伏。 其中借鉴崇祯二年的勤王故事,郭靖麾下的义军,三天换防三个地方,一粒军粮都没领到…… 一章还没写完,费如鹤就派费纯过来,反复催促了好几遭。 翌日,娄氏回娘家探亲。 其实是拜托娘家,给大女儿寻找对象。 真不好嫁出去,费如兰已经十七岁,而且还死了未婚夫,正经大户人家是不乐意的。 娄氏前脚刚走,费如兰就被费家老爷子喊去。 来到主厅。 费如兰跪地磕头道:“孙儿给祖父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似乎心中有愧,闭眼不说话,只拨弄着手中念珠,嘴里一直低声念诵佛经。 老爷子费元祎,已经年近古稀,此刻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费如兰端正站好:“不知祖父祖母,唤孙儿来有何训诫?” 费元祎绕着弯子问:“你那夫婿,过世有一年零两个月了吧?” “是的。”费如兰回答。 费元祎又说道:“你父亲回来这三个月,一直都在为你另寻婆家。他爱女心切,我是知道的,但也要顾及费家的名声。既已换了八字,又约定了婚期,你便算作婆家的人。夫婿死了,继续住在娘家成何体统?” 费如兰脸色发白,咬着唇说:“孙儿去过那边,公公婆婆都让我回来,还让我另择夫婿嫁了。” “那是你公婆仁义,不忍见你年轻守寡,”费元祎说道,“但我堂堂鹅湖费氏,嫁出去的女儿,一直住在娘家,这又成何体统!” 费如兰已经听明白了,但她不想死,流着泪说:“孙儿这就寻一女观,束发做姑子去。” “胡闹!” 费元祎顿时大怒,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费氏之女,就没有做姑子的,简直有辱门风!” 费如兰望向老太太:“祖母也让孙儿去死吗?” 老太太浑身一缩,双眼紧闭,连连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孙儿告退。”费如兰含泪微笑。 若嫁过去再守寡,那便是婆家的事,是否殉节都与费氏无关。 可未婚夫死了,婆家又不收,那就是费家的事情! 能赶紧再嫁还好,若一直嫁不出去,那就要永远孀居在娘家。这定然被人耻笑,乡里乡亲会议论:“你看费家那大女儿,死了丈夫也不孝顺公婆,一直留在娘家等着改嫁呢。这点家教都没有,哪里懂甚么贞节,就是个思春的X妇!” 眼见孙女即将踏出房门,费元祎沉声道:“你好自为之,莫要辱没了祖宗!” 费如兰身形一滞,脚步踉跄,泪如雨下。 一路回到自己屋里,丫鬟惜月见她脸色难看,忍不住问:“小姐是来月事了吗?我让人煮红糖姜汤。” “不必。”费如兰茫然坐下。 惜月不敢多问,只在一旁站着听候。 不知过了多久,费如兰偷偷抹干眼泪,对丫鬟说:“去弄一碗红糖姜汤来。” “哦。”惜月小跑着出去。 费如兰起身打开衣柜,找出一匹打算用来做衣服的绫子。 试了好几次,红绫总算穿过房梁,再牢牢的打成死结。 费如兰将脖子挂在上面,心头恐惧万分,犹豫再三,终于踢翻凳子。 惜月吩咐婆子煮红糖姜汤,半路碰见内院的丫鬟,偷懒贪耍聊了一阵。她慢悠悠踱步回来,猛见屋里挂着一人,吓得连忙冲进去抱住。 “咳咳咳!” 费如兰疯狂咳嗽,差一点就窒息了。 惜月抱着费如兰不敢走开,惊恐大呼道:“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第52章 051【出刀见血】 “却说郭靖义军,被蒙古四王子托雷围于山谷。昔日俺答,今朝仇寇,势要在沙场见个分晓……” “托雷立马横刀,抬臂喝道:‘郭靖,你已插翅难逃,念在往日情分,只要你率众投降,我可保举你做先锋大将。莫要再想着援兵,左近宋军皆已投降,你们都被宋国的官儿卖了!’义军乍闻此事,皆心若死灰,立有全军崩溃之兆……” “‘休要诳言,乱我军心!’只见郭靖腾空而起,踩踏士卒肩膀前掠,弹指间已杀入蒙古军中。他抬掌便是一招‘亢龙有悔’,但闻龙吟之声响彻山谷,数十蒙古骑兵人仰马翻……” 院子里,赵瀚躺椅子上打盹儿。 费纯依旧客串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读着最新章节,费如鹤坐在那里听得如痴如醉。 一章读罢,费如鹤突然排掌而出,嘴里大喊:“吃我亢龙有悔!” “啊!” 费纯一手拿着稿子,一手捂着胸口,往后高高蹦起再倒下:“好……好身手……呃……” “呼!” 费如鹤双掌缓缓按下,正在吐息收功。 费纯笑嘻嘻爬起来:“少爷,我这回死得像不像?” “死得还不够惨,难以彰显我降龙十八掌的功力。”费如鹤摇头表示嫌弃。 费纯又提起棍子:“少爷请指教,看我这打狗棒法如何。” 费如鹤立即举刀,与书童厮杀起来。 可惜实力悬殊,费纯只打出两棍,就被费如鹤一脚踹飞。 费纯捂着肚子爬起,这次是真的难受,忍痛奉承道:“少爷好身手,这怕是丐帮的铁帚腿法!” 费如鹤负手而立,得意道:“此乃桃花岛旋风扫叶腿。” “来人啦,小姐寻短见啦!来人啦……” 就在此时,隔壁院子传来喊声。 正在打盹儿的赵瀚,突然从椅子上蹭起:“快去看看!” 费如鹤说:“是我大姐那边。” 懒得出门绕弯子,赵瀚和费如鹤直奔内院隔墙。一人多高的院墙,他们借着冲锋势头,已然轻松爬上墙头,翻身就落到院墙的另一边。 费纯也跟着冲,爬到一半上不去,只能跳下来老老实实绕路。 “怎么了?”费如鹤边跑边问。 惜月在屋里喊:“小姐上吊自尽,被我救下来了!” 赵瀚率先奔入屋内,见房梁还悬着红绫,费如兰坐在旁边沉默不语。 费如鹤惊问:“大姐,你这是作甚?” 费如兰只是流泪,低着头不说话。 赵瀚则是转身问丫鬟:“惜月姐姐,你把事情详细说来。” 主子死了,丫鬟也讨不得好,惜月心有余悸道:“老太爷派人唤小姐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小姐回来就脸色不好。小姐让我去弄碗红糖姜汤,我出去吩咐了婆子,然后就看到小姐上吊。” 事实很清楚了,赵瀚感觉一阵恶心! 此时此刻,内院的丫鬟婆子,也陆续闻讯赶来,看到情况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如鹤!”赵瀚喊道。 “什么?”费如鹤转身。 赵瀚说道:“夫人走了没多久,可能刚过河口镇。你跟费纯,立即坐船去追!” “好!”费如鹤猛然醒悟。 这一番对话,也不知谁主谁仆,反正费如鹤立即照做。 “这里是大少爷的内院,你们不能进去!” 外面突然传来墨香的呵斥声,冬福等丫鬟婆子纷纷出去查看情况。 赵瀚对惜月说:“看着小姐,别让他再做傻事。” “嗯嗯嗯。”惜月连连点头。 赵瀚快步奔出去,只见一群陌生家奴,正站在内院门口,被墨香带人给堵住。 费如鹤还没来得及离开,喝问道:“你们来做甚?” 一个家奴回答:“我们听说小姐出事了,便结伴过来看看。刚才好像有人喊,说小姐寻短见了,可是真的……” “放屁!” 费如鹤立即打断,大怒道:“这里是景行苑的内院,你们都是拱北苑的奴仆,哪来的狗胆踏进此地一步!” 那家奴陪着笑脸说:“小少爷,我们也是听命做事,若小姐……我们可以帮着操办后事。” “好啊,好啊!” 费如鹤气得浑身发抖:“人都还没死,就想着操办后事了,爷爷今天就给你们操办后事!” 费如鹤举刀欲砍,被赵瀚伸手拉住。 赵瀚吩咐道:“这里我来看着就行,你立刻去追夫人回来。” 费如鹤想了想说:“好!”又命令费纯,“跟我走!” “刀留下。”赵瀚说道。 费如鹤把刀扔给赵瀚,抬手推开那些家奴,带着费纯朝码头狂奔而去。 那些家奴不敢阻拦,等费如鹤离开之后,才忍不住问:“大小姐真的没事?” 赵瀚冷笑:“你们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便看看。”那些家奴还真想往里闯。 迎春跟着娄氏回娘家去了,内院的事务由冬福做主。 冬福展开双臂阻拦,娇喝道:“我看谁敢乱闯!” 墨香悄悄从后门溜出,跑去忠勤院召集自家奴仆。 那些家奴都是老太爷的心腹,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他们见费如鹤不在,居然还真敢往里硬闯,领头者直接将冬福给推开。 “找死!” 赵瀚突然一刀劈出,当场砍断其三根手指。 “啊,我的手,我的手!”两根手指落地,一根手指还连着皮,那家奴捂手倒地,在内院门口打滚痛呼。 赵瀚持刀而立,目视众人:“谁再乱闯试试!” 不管哪个院子的家奴,此刻全都被吓傻了。 无人再敢往里闯,甚至都不敢离开,愣在那里等候赵瀚发落。 僵持片刻,墨香带着忠勤院的奴仆赶到,将拱北苑的闹事家奴前后堵住。 赵瀚立即下令:“全都捆起来,等夫人回来发落!” 冬福低声说:“瀚哥儿,这些都是老太爷、老夫人院里的。” 赵瀚冷笑一声:“我管他哪个院的,擅闯景行苑内院就是坏了规矩。难不成,还是老太爷、老夫人派他们擅闯小姐闺房不成?” 这帽子扣得大,老太爷费元祎亲来都无法反驳。 赵瀚随即又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 那些家奴不敢回答,因为帽子已经扣下来。 赵瀚朗声大喊:“老太爷、老夫人慈祥仁善,怎可能下这种缺德无礼的命令?定是这些恶奴自作主张。他们欺负到咱们景行苑头上,已经蹲在咱们头顶拉屎了,大夥且说说,能不能轻易放过?” “不能!” 刚刚赶来的忠勤院奴仆,完全就不明真相,此刻被说得义愤填膺,顿时一致对外怒吼起来。 赵瀚趁机下令:“全部捆起来,在夫人回来之前,谁来领人都不准放走!” 赵瀚在景行苑没有任何管理职务,按理他不能使唤任何人。但此时此刻,无论内院还是外院,都下意识听从赵瀚的命令。 转眼之间,闹事家奴就被五花大绑。 凌夫人也闻讯赶来,顿时大惊失色,呼喊道:“快快放人,这都是老太爷院里的。” 冬福冷笑:“请问,凌夫人是哪个院的?竟能到这里来做主。” 凌夫人无言以对,尴尬退下,悄悄跑去给老夫人报信。 赵瀚继续下令,让忠勤院的男仆,押着那些家奴去柴房。三人一组进行看守,轮值守卫,责任到人。若有任何情况,立即前来通报。 接着,又让内院丫鬟,轮流陪伴大小姐,防止费如兰再次寻死。 一番指示,各司其职,赵瀚则提刀坐在内院门口。 众皆散去,只剩费如梅和赵贞芳两个丫头片子。 “你们怎不走?都去陪大小姐说说话。”赵瀚说道。 赵贞芳崇拜道:“二哥,你刚才好威风啊。” 费如梅也说:“是啊,大家都听你的,就是拿刀砍手好吓人。流了好多血,我都被吓坏了。” 赵瀚问道:“二小姐,你就不关心姐姐?” 费如梅说:“我刚陪了姐姐一会,她只是哭,不跟我说话。” “快去,不然大小姐又要寻死。”赵瀚吓唬道。 费如梅果然被吓住:“那……那我去陪姐姐了,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坏人进来。” 两个小丫头,飞快跑进内院。 不多时,忠勤院的男仆报信,说老太爷派心腹过来领人了。 赵瀚立即赶去,还没走进院子,就听一个家奴嚣张大吼:“快快把人放了,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老太爷的人都敢扣住!” 忠勤院的奴仆不敢说话,同时也不敢放人。 凌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把人放了便是。” “锵!” 赵瀚抽刀走进忠勤院,呵斥道:“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谁都别想走!” 老太爷的心腹看看赵瀚,皱眉问:“这又是谁?” 凌夫人解释说:“大少爷的义子。” 寻常义子,就是家奴! 此人顿时冷笑:“做奴婢的,就该有做奴婢的样子。我们奉老爷之命而来,便是大少爷当面,也不敢这样说话!来人,把这不长眼的兔崽子,给爷我狠狠打一顿!” 赵瀚持刀继续前进,对面的家奴提着棍子冲来。 “当!” 一刀劈开棍棒,赵瀚顺势斜削,家奴持棍的拇指被削掉。 这人抱着手哇哇惨叫,吓得其余家奴不敢上前。 就没这样做事的,家奴斗殴顶多用棍子,哪能一上来就动刀见血? 凌夫人吓得躲回屋里,生怕赵瀚发疯了,突然也给她来一刀。 “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赵瀚喝令道,“全部捆起来,一并扔进柴房看押!” 忠勤院的奴仆齐声欢呼,纷纷拿着绳子去捆人,反正就算闯出祸事,也有赵瀚在前面顶着。 第二拨闹事家奴,看着赵瀚手里滴血的刀,竟然没有一个敢反抗,老老实实等着被捆了送去柴房。 第53章 052【乡绅!乡愿!】 若把妾室生的一并算上,费元祎足有十六个孙女儿。 老大费映环,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一子二女。 老二费映玘,正妻凶悍,并未纳妾,三子一女。 老三费映珂,正妻柔弱,八房小妾,五子十二女。 老四费映珙,正妻早死,没有续弦,没有纳妾,带回一个私生女。 孙女,真不缺! 费元祎是个老秀才,有着丰富的晚年生活,尤喜参加文会,写上几首酸诗。 这类属于老年文会,往往以致仕官员为首,士绅耆老乐于附庸风雅。他们不怎么喝花酒,就算招来名妓弹唱,也是正儿八经听曲——有心无力啊! 多数时候,竹杖芒鞋,悠游山林,吟诗作词。 又或者呼朋引伴,钓鱼、吃酒、喝茶、听戏、打牌,安享晚年,好不自在。 别以为这群老家伙,似乎没什么存在感! 历任知县,若想留名乡贤祠,必须获得他们的认可。 民间纠纷,一般不会选择报官,也是请他们来调解裁判。 若出现盗贼,或遇到天灾,知县想要筹集钱粮,也是请他们来号召募捐。 巡按御史奔走地方,听取所谓民间舆论,往往是跟这些老家伙交流。 乡绅,乡愿! 想混这个圈子,第一要有名望,第二再论钱财。 名声,脸面,是费元祎的命根,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远比一个嫡亲孙女更为重要! 去年,山西义军攻破县城,知县麻溜的提前跑了。 费如兰的未婚夫比较傻,被城中大族一阵忽悠,站出来募集乡勇守城。只一炷香功夫,就有奸细开门献城,这货吓得转身就跑,起义军追来给一刀砍了。 事后,朝廷认定其殉城就义,命令地方政府旌表褒奖。 老家伙们聚会之时,有人赞叹说:“子美兄,你真有个好孙婿,死战不退,舍身报国,陛下已赐了节义牌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费元祎总觉刺耳,回到家中辗转反侧,咋看咋觉得孙女碍眼。 孙婿可是殉国烈士,皇帝钦赐节义牌坊。可孙女却好端端活着,若不以死殉夫,如何说得过去?怕是从今往后,他要被人一直耻笑,在众多乡绅面前抬不起头! 这半年来,费元祎多番试探,孙女却一直装听不懂。 直到今日,费元祎干脆把话说开,把话说得毫无余地,抬出家族祖宗,逼迫孙女自杀。 …… 门外,一个家奴来回踱步,满心焦急却又不敢进去打扰。 左等右等,费元祎总算写完一副字,擦手说道:“老五,那边怎还没有回讯?” 被唤作老五的家奴,连忙走去说:“老爷,景行苑那边,咱们进不去啊。” “进不去?” 费元祎没听明白,说道:“只让你派人打听消息,若是如兰真殉夫了,便帮着处理一番后事。若是如兰不听话,还是不肯殉夫,你们回来便是了。进不去又是几个意思?” 老五苦着脸解释:“老爷,我前后派去两拨人。第一拨确实听说孙小姐自尽,就赶着进去处理,没成想竟被抓去关在柴房。我又派出第二拨,想把人领回来问明情况,谁知进了忠勤院便音讯全无。” “音讯全无?”费元祎还是不明白。 老五继续解释道:“如今景行苑那边,不论是内院还是外院,正门侧门全被堵死了,死活不让任何人进出。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完全搞不清楚啊。” “你让景行苑赶紧放人!”费元祎生气道。 “他们不放,说要等少夫人回来,”老五委屈道,“那是大少爷的院子,总不能真让人明火执仗的去破门。” 费元祎道:“就说是老夫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放人!” “说了,不管用,”老五趁机上眼药,“大少爷那院子,是越来越跋扈,平时都不把咱拱北苑放在眼里。” 费元祎大怒,拍桌子吼道:“反了天了,你亲自带人过去,不开门就直接撞开!” 老五领到圣旨,立即召集家奴,风风火火杀向景行苑。 “快快开门放人,否则就不客气了!” 此时已近天黑,老五打着火把大吼,颇有一言不合就点燃房子的架势。 “接着!” 里面不知何人回应,突然扔出一件物什。 老五让手下捡起来,却是一个荷包,荷包里还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老五吩咐。 手下打开荷包,用火把一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是四根手指头!” 老五也吓得脸色煞白,指着里边喊:“你……你们竟敢杀人?” 无人回答。 老五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恐吓。他吩咐手下说:“你们在此守着,我去请示老爷!” 这货一路狂奔,奔跑疾呼:“老爷,老爷,出人命了!” 费元祎正准备吃饭,皱眉道:“慌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五拿出几根断指:“老爷,景行苑非但不开门,还扔出来几根手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太太放下筷子,连声念诵着佛号。 费元祎整个人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只想逼着孙女自杀,并派人过去打探消息。 若真自杀了,立即安排后事,火速联系知县旌表立牌坊。 若没自杀,那也毫无办法,总不能派人把孙女打死吧?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儿,现在搞得全乱套了。派两拨家奴过去,都被景行苑给扣押,而且堵死大门隔绝内外。 现在更离谱,居然扔出来几根手指。 这种事情,费元祎不可能亲自出面,可他若不亲自出面,底下的家奴又毫无办法。 费元祎左右为难,突然望着妻子:“要不,你去走一趟?” 老太太拨弄念珠站起,饭也不吃了,径直前往佛堂,只扔下一句话:“你造的孽,你自己收拾,莫要打扰我念佛。” 费元祎原地愣了半天,突然掀翻饭桌:“反了,都反了!” “老爷,这……”老五不知该说什么。 费元祎强行压住怒火:“你去,就说今日是个误会,赶紧把人给老夫领回来。我院里的一堆奴仆,若被长房那边扣一夜,传出去像什么话啊,鹅湖费氏必将沦为滑稽笑柄!” 老五连忙又往景行苑跑,这事超出他的理解范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儿子的奴仆,把老子的奴仆扣下,整个铅山就没出过这种事儿! 气喘吁吁跑到大门外,老五喊道:“今日是个误会,快快把人给放了。” 赵瀚在里头回答说:“今日恶奴擅闯景行苑,不知有何阴谋,我等无权放人,须等少夫人回来处置!” “你究竟是何人?”老五质问道。 赵瀚回答说:“吾乃大少爷忠仆。” 老五只能喊道:“老爷说了,快快放人,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赵瀚惊讶道:“难道这些恶奴,擅闯内院闺房,竟是老太爷派来的?” “自然不是!”老五哪敢承认。 赵瀚怒斥道:“既不是老太爷派来的,老太爷又怎会说既往不咎?大胆刁奴,居心叵测,竟敢假传老太爷命令,究竟想置老太爷于何地?你姓谁名谁,还不快快报上名来!” “我……你……”老五气得想吐血。 赵瀚讥讽道:“是不是被我拆穿真面目,已经哑口无言了?” “你……我……气煞我也!”老五疯狂跺脚,无端背锅,气血上冲,几欲晕倒。 就在此时,娄氏回来了。 不理眼前状况,娄氏慢悠悠走来,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她行至院门前,柔声说道:“我回来了,开门吧。” “咿呀!” 沉重的院门立即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娄氏说道:“户枢老朽,该上油了,这声音刺耳得很。” 赵瀚持刀抱拳:“夫人,今日有恶奴擅闯景行苑,已被我悉数拿下关在柴房。” 丫鬟冬福突然上前,在娄氏耳边低语,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娄氏微笑嘉许:“瀚哥儿,你很好。” 赵瀚回答:“分内之事。” 娄氏又对其他家仆说:“你们也很好。” 众家仆皆大喜,赏钱肯定少不了的。 老五上前说道:“少夫人……” “莫急,”娄氏立即打断,“此间事情,我还没有理清,一桩一桩的慢慢来。” 老五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娄氏突然呵斥:“来人,将那吃里扒外的刁奴拖出来!” 谁吃里扒外? 当然是凌夫人! 就算不是,也必须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的人,今天必须收拾一个,给老太爷、老太太那边看。 凌夫人被拖到院中,惊恐大呼:“夫人饶命,冤枉啊!” 费纯亦是大惊,连忙跪下磕头:“夫人,你饶了我娘吧,我娘没有勾结外人。” 娄氏对墨香说:“我问你,这刁奴都有哪些罪状?” 墨香都不用念稿子,直接张口就来:“我有一个账本,细账便不说了,零头也索性抹去。天启四年,凌氏贪墨克扣四十七两。天启五年,凌氏贪墨克扣七十九两。天启六年,凌氏贪墨克扣一百二十五两……” 景行苑的总管事、凌夫人的丈夫、费纯的父亲费廪,此刻并不在家中,奉命到田庄收夏粮租子去了——费映环名下有田。 凌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疯狂磕头求饶。 “给我打!”娄氏怒喝。 费纯只能向费如鹤求救,哭喊道:“少爷,你救救我娘吧。” 费如鹤有些心软,说道:“娘……” “闭嘴!” 娄氏呵斥一声,下令道:“狠狠的打,打死打残无算!” “啊……夫人饶命!” 凌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或许是疼得失去理智,最后竟然喊道:“少夫人,我可是老夫人的人,你不能这样打死我!” “打死,给我打死!”娄氏愈发愤怒。 眼见凌夫人被打得皮开肉绽,赵瀚上前提醒:“夫人,好歹要给少爷留些情面。” 这话里的少爷,既指费映环,又指费如鹤。 只因凌夫人的丈夫,是跟费映环一起长大的书童。而凌夫人的儿子,又是跟费如鹤一起长大的书童。 娄氏发泄一通怒火,听得赵瀚求情,抬手说:“停下。” 凌夫人已经快昏死过去。 娄氏问道:“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凌夫人有气无力道。 娄氏又问:“你是谁的人?” 凌夫人哭泣着回答:“我生是少夫人的人,死是少夫人的鬼。” 娄氏冷笑:“送去治伤。克扣院中奴仆的月钱,半个月内你自己补上,否则我就将你发卖出去!至于你贪墨的银钱,我就不予追究了……凌夫人!” “补上,补上,一定补上,”凌夫人惊恐痛哭道,“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开恩。奴婢不是什么凌夫人,奴婢就是一个贱婢,不敢再称什么夫人。不敢称夫人了,我就是一个贱婢,奴婢是一个贱婢。是贱婢,真是贱婢……” 娄氏懒得再理会她,吩咐道:“柴房里的恶奴,都带出来,我亲自送回拱北苑!” 一共十九个家奴,被五花大绑着,从柴房里全部押出。 娄氏对那些家奴说:“走吧,随我去见老太爷。” 令众人散去,娄氏只带一个丫鬟,就迈步前往费元祎的拱北苑。 她站在院中喊道:“儿媳来给公公请安,今有一些恶奴,擅闯儿媳的内院。之前并不知是公公的人,如今已审问清楚,儿媳不敢擅作主张,便带来交给公公发落。” 里屋传来费元祎的声音:“这些恶奴,我自会处置。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 “儿媳告退!”娄氏行礼退出。 “嗙!” 里屋传来一声闷响,却是老太爷又在砸东西。 第54章 053【鸳鸯谱】 娄氏回到自己院中,冬福已将晚膳备好。 费如兰整个人浑浑噩噩,心里又惊又怕,又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倒是费如梅年幼,道理只懂得两三分,已然恢复了平日活泼。 费如鹤憋了一肚子气,捏着拳头说:“娘,若是照我的意思,便将那些恶奴全打得半死……”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娄氏立即喝止,对墨香说:“把瀚哥儿也喊来一起吃饭。” “是。”墨香退出饭厅。 娄氏突然质问大女儿:“你就那么听话,让你去死便去死?” 费如兰低头说道:“这一年来,祖父已暗示多次。今天他把话挑明了,女儿……女儿只是害怕,稀里糊涂便寻了短见。” “既然已暗示多次,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告诉你爹?”娄氏气得拍桌子,“万一惜月回房慢些,来不及将你救下,此刻吃的就不是热饭了!那老东西的脑子坏了,你的脑子也跟着坏了?” 费如兰双手捏着衣角,似在数那里的线头,不敢与母亲对视。她解释说:“事后……女儿也想明白了。我与那人虽有婚约,但他是他,我就是我,他家已退回婚书,彼此不再有瓜葛。女儿若是徇节,无非死给旁人看,于自己毫无益处,只会让爹娘伤心。这等蠢事,女儿不会再做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娄氏总算舒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女儿钻牛角尖。 “都不要动筷,等我回来!” 娄氏回到自己的卧房,很快取来一份名单。 稍待片刻,墨香也把赵瀚领来了。 “拜见夫人,见过两位小姐。”赵瀚抱拳行礼。 娄氏面带微笑,柔声说道:“你劳累大半天,想必已经饿了,坐下来一起吃饭。” “多谢夫人。”赵瀚并不推辞,非常随意的坐下。 娄氏又唤住墨香:“别走,这东西拿去。” 墨香接过名单,好奇问道:“夫人这是?” 娄氏一边给赵瀚夹菜,一边解释说:“老太爷最是要脸,这次让他颜面尽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单子里的人,都是从景行苑放出去的,你去好生安排,速速将他们召回来!” “是。”墨香领命欲走。 刚要跨出房门,突然听到娄氏说:“办完此事,我让人护送你去宿迁。大少爷为官在外,缺人伺候,终须有个端茶倒水的。若能诞下一子,便给你补上纳妾文书。” 墨香浑身一颤,激动转身回来,朝着娄氏端端正正磕头。 “去吧。”娄氏挥手。 墨香起身退出,全程都没再说废话,一心一意办事去了。 娄氏又问赵瀚:“可知我为何把人都召回来?” 赵瀚扒着饭回答:“老太爷吃了亏,又不能明着撒气,必然迁怒景行苑的下人。而且,他没法插手景行苑事务,只能在费氏各处产业动手。大少爷外放出去的人,都在各处产业做活办事,若被老太爷长期刁难,时间一久必定离心离德。要么怨恨夫人不能为他们做主,要么干脆就死心投靠老太爷。” “说得好,”娄氏突然问儿子,“这里头的道理,你能想明白吗?” 费如鹤正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筷子说:“都明白呢,我跟瀚哥儿的想法一样。” 娄氏笑道:“那我问你,瀚哥儿今天面临困局,为何让你亲自追我回来,还特地让你带上费纯。而不是随便派几个奴仆?” “这……”费如鹤仔细思索,回答道,“肯定是我跟费纯脚力好,比寻常奴仆跑得快!” 娄氏懒得再看儿子一眼:“瀚哥儿,你与他分说。” 赵瀚解释道:“少爷若不走,那些恶奴肯定不敢再闯内院。他们若不闯内院,咱们就没理由扣人,从头到尾吃亏不说,对方必然得寸进尺,今后的麻烦事会更多。少爷走了,才好引他们入套。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听明白了吗?”娄氏问道。 费如鹤挠挠头,感觉脑子不够用,硬着头皮说:“明白了。” 娄氏又问:“费纯呢?” 赵瀚继续解释:“凌夫人……凌氏那边,可能会不听话。她确实不听话,我派人堵门的时候,凌氏还想出去报信,几乎是被我软禁在房里。若不把费纯支走,这样对待他娘,难免要伤了兄弟情义。” 娄氏问道:“听明白了吗?” 费如鹤嘀咕道:“我哪有你们恁多弯弯绕绕。” 娄氏再问:“你为何敢自作主张,公然扣了拱北苑的恶奴?” 赵瀚回答说:“换成别人做主,我自然是不敢的。但此间做主的是夫人,以夫人的脾气手段,怎能忍下这口恶气?因此,并非我擅自扣人,而是在替夫人扣人。” 娄氏问儿子:“听明白了吗?” 费如鹤彻底不说话了,只顾埋着头扒饭,似要把脑袋塞进碗里。 费如兰也从丫鬟口中,知道了今天所有经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赵瀚的许多用意,一双大眼睛盯着赵瀚看个不停。 至于费如梅,小吃货一个,根本不管大家在说什么。 一顿饭快吃完了,娄氏突然问:“瀚哥儿,你今年十五了吧?” 赵瀚说:“虚岁十五。” 娄氏话锋一转:“明年没有童子试,后年你一定要考中秀才!” “尽量吧。”赵瀚说道。 “不是尽量,一定要考中,再拖下去就不好了。”娄氏反复强调时间。 赵瀚抬头看看娄氏,又看看费如兰,只当没有听懂:“尽量。” “唉。”娄氏一声叹息。 费如鹤依旧在吃饭,已经是第五碗,完全不知道他老娘在说啥。 费如兰脸色羞红,偷看赵瀚一眼,便迅速低头回避。 干饭完毕,赵瀚告退。 望着赵瀚离去的身影,娄氏对女儿说:“虽比你小三岁,身份也低贱,却是个可依靠的。待他中了秀才,便改回本名本姓,若能招赘自是好的。但看他那样子,恐怕不愿入赘,你们自过小日子去吧。” “娘,女儿不嫁。”费如兰愈发窘迫。 娄氏笑问:“看不上他?” 费如兰摇头:“也不是,只是……” “那便如此说定了,”娄氏笑骂道,“这小兔崽子,七窍玲珑,滑头得很,我还要费心思慢慢说服他!” “我都听娘的。”费如兰说完便走,脸红得都快发烧了,小心肝儿怦怦直跳。 在这顿饭之前,费如兰对赵瀚没啥特殊感情。 但经娄氏强点鸳鸯谱,她立即生出许多心思,别说当面跟赵瀚接触,便是一想起来都觉得很害羞。 费如鹤目瞪口呆:“赵瀚……我姐……他们……” 娄氏叹息道:“不然呢?如兰年龄太大,又是殉国忠臣的遗孀,哪有正经人家愿意结亲?便是有人愿意,怕也居心叵测,嫁了还不如不嫁。” 费如鹤难以接受道:“他是我兄弟,比我年龄还小,怎又能做我姐夫?”这货眼珠子一转,“不如做我妹夫吧,这样我也有面子。” 费如梅年幼不知羞,拍手道:“好啊,好啊,我长大了嫁给瀚哥哥。” “胡闹,”娄氏举起筷子欲打,呵斥道,“就没个正经点子,快快给我滚出去!” 费如鹤抱头鼠窜,心里憋屈得很,兄弟变姐夫是什么鬼? 赵瀚回去躺床上,也是纠结万分。 说实话,费如兰挺漂亮的,完全称得上白富美,可真让他娶来做老婆,总还是有些不情不愿。 至于为啥不情愿,赵瀚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字,矫情! 正胡思乱想之间,费纯突然来敲门。 开门之后,费纯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多谢哥哥为我娘求情,不然我娘怕要被打死。大恩大德,今后我一定报答哥哥。” 赵瀚哈哈大笑:“你我兄弟,说恁多作甚?快快起来。” 费纯依旧跪着,怀里捧着个酒坛,高高举起说:“这是我爹私藏的美酒,已经好几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日拿来孝敬哥哥,请哥哥不要推辞,一定要收下。” “那我便收下了,改天咱们一番畅饮,”赵瀚搀扶他起来,拍着费纯的肩膀,嘱咐道,“快回去照顾你娘,她这番被打得不轻。” 费纯似乎懂事了许多,作揖道:“哥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后有什么吩咐便知会一声。” (感谢妖刀万华,感谢衣柜客卿光头宋,感谢两位兄弟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其他兄弟的打赏。老王拜谢!) 第55章 054【自力更生】 琴心、剑胆、酒魄,此时都已经转职了。 由于费映环常年在外,这三个称号断了传承,不再有新鲜血液补充进来。 琴心改回原名费承,被分配到景行书院,目前在做图书馆助理。三大书院,属于整个费氏共有,因此没有被娄氏召回来。 剑胆改回原名费泽,被分配到鹅湖码头的货栈工作。 酒魄改回原名费德,被分配到鹅湖码头的商号工作。 陆陆续续,共有十七个家奴回归,其中包括一个大掌柜、两个二掌柜,另外还有一个纸厂的槽长。 这些人,要么是储备干部,要么已经是正式干部,相当于鹅湖费氏的家族产业,正在慢慢移交到费映环手里。 但是,娄氏选择全部放弃! “当!” 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瓷片乱飞。 费元鉴气得浑身发抖:“她到底想做甚,是不是要闹分家啊!” 家奴们不敢出声,生怕触了老太爷的霉头。 除了生气,费元鉴毫无办法。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想随便挑些纰漏,处罚那些景行苑的外放奴仆,并断掉景行苑的财政供给,逼着儿媳娄氏主动来认错。 就如同皇帝,对东宫大臣下手,不给东宫发放物资,以此来敲打太子和太子妃。 谁曾想,费元鉴还没出招,娄氏就战略大撤退,把家奴全都召回宅里待用。 一拳打中空气,费元鉴憋得要吐血! 二少爷费映玘闻讯赶来,故作震惊道:“父亲,听说大嫂把尚茗号的大掌柜都撤走了?” 费元鉴余怒未消,瞪着儿子问:“怎么,你想接手?” “万万不敢,”费映玘连忙否认,随即又叹息道,“大嫂的性子也太烈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做得这么绝。” 费元鉴冷笑道:“你高兴坏了吧?” 费映玘苦着脸说:“父亲冤枉孩儿,家和才能万事兴,孩儿难过都来不及,又怎会感到高兴呢?” “没有就好。”费元鉴气呼呼坐下。 费映玘开始上眼药:“大嫂那边,总不能父亲主动服软吧?” “休想!” 费元鉴怒拍交椅扶手,显然是被儿子戳到痛处。 费映玘说道:“若依孩儿的意思,便这样耗着,就比谁先撑不住。大嫂那一院子奴仆,可要花不少银子养着,干脆断了他们每月的列钱。她把人都撤回来,外头的收入也没了,看她如何养活那么许多人!” “也只能这样了,”费元鉴捋胡子说,“尚茗号没了大掌柜,便由你去接手吧。” 费映玘喜道:“那孩儿就先扛着,等大嫂哪天服软,便立即把商号让出来。” “滚吧。”费元鉴头疼欲裂,家里没一个省油的灯。 更为头疼的是,四个儿子当中,只有费映环比较成气,如今还做了大县的知县,以后全家都得仰仗费映环。 闹得如此僵,恐怕难以收场,等费映环回家还得再闹一次。 唯一的办法,就是断掉财政供给,逼迫娄氏赶紧低头认错! …… 景行苑,忠勤院,家中奴仆全部集结。 费廪、凌氏夫妇,连同他们的儿子费纯,此刻都跪在院里听候发落。 静坐片刻,娄氏终于开口:“费廪。” “小的在呢,夫人请吩咐。”费廪跪着往前爬行一步。 娄氏说:“你是大少爷的书童出身,跟大少爷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兄弟。” “不敢,不敢。”费廪连连磕头。 娄氏说道:“你贪了多少银子,我也懒得追究。自己估摸着拿出一些,分与院内兄弟姊妹,此事就算彻底揭过。如何?” 费廪感激涕零道:“夫人仁慈。” 娄氏笑道:“景行苑的总管事,还是由你来当,今后可要收敛一些。再被我抓住把柄,恐怕也顾不得大少爷的面子了。” “小的定不敢再胡来,一切都听夫人吩咐。”费廪再次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流血不止。 娄氏不再理会此人,说道:“费洪,费福,费喜,费佑。” 立即有四人上前,年龄最大的已经快五十岁。 娄氏微笑道:“你们跟随大少爷多年,皆能独当一面。特别是费洪、费福,一个是商号大掌柜,一个是造纸坊的槽长。不说红利和外水,每月的工钱就有十两。现在被我召回来,权财皆失,心里恐怕怨恨我吧?” “小的不敢。”四人连忙否认。 娄氏说道:“我在九江,有几百亩好田,还有几间商铺,都是娘家的陪嫁物。这些年,也只让娘家人打理,已经被搞得一塌糊涂。费洪,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那些商铺。费佑,你带几人,去九江接管田产!” “是!” 费洪和费佑立即领命。 娄氏又说:“鹅湖山的西北麓,有一片山林已被我买下。费福,若让你新辟一家纸厂,你能胜任否?” “须有工人。”费福回答。 “可否挖来?”娄氏问道。 费福回答:“可以挖人,且不必挖费家的工人,信州官局有的是造纸工匠。” 明初之时,朝廷在江西设立西山官局,全国最大的官方造纸厂就此诞生,特产便是“宣德纸”。 两百年过去,西山楮木被砍伐殆尽,朝廷把造纸坊搬到信州,地址距离鹅湖镇非常近。 大名鼎鼎的宣纸,便是偷师西山官局,此时称为“泾县纸”。因为原材料日益缺乏,改成青檀皮混合稻草制造,在明末清初渐渐演变为宣纸。 唐宋宣纸,宣德纸,泾县纸,宣纸,其实是四种不同的纸,很多时候都被混为一谈。 娄氏对此不甚明白,问道:“挖官局的工匠,他们愿来吗?” 费福解释说:“信州官局,贪腐成风,官匠沦为私奴。只要咱们出得起价,又能庇护工匠,怕是官匠全都愿意来。” “如此便好,你去办吧。”娄氏点头赞许。 信州官方造纸厂,早就已经名存实亡。 产量和质量都严重下滑,所得利润装进私人腰包。朝廷需要贡纸的时候,便上下勾结,趁机兴风作浪,以行政命令扰乱市场,强迫铅山县的私人纸厂低价出售。 费福提醒道:“夫人,若新辟纸槽,即便一切顺利,也要半年才能出纸。欲得上品好纸,非得一年以上不可。” “一年而已,我还耗得起!”娄氏信心十足。 费福拱手说:“如此,小的竭尽全力。” 娄氏又对另一个家奴说:“费喜,你带几个人,去接管河口镇的酒楼。” 河口镇的酒楼,是费映环捡来的,原本属于费松年的产业。 费松年被气死之后,五成产业捐给书院,三成产业由费元禄分配。 其中,酒楼被费映环分走,但管理人员一直没动。 而今酒楼每况愈下,娄氏早就想整顿了,正好趁此机会更换管理层。 赵瀚突然说:“夫人,我想讨个差事。” “讲来。”娄氏微笑道。 赵瀚说道:“河口镇的酒楼,我想去做副掌柜。” 正掌柜只有一个,俗称大掌柜。 副掌柜可以有很多个,俗称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分别负责不同的部门。 娄氏也不多问,只提醒道:“做事可以,莫要耽搁念书。” 赵瀚又说:“我还要几个人手。” “自己挑吧。”娄氏答应得很干脆。 (本想定时发布,点错了,这是中午那章。) 第56章 055【红油辣子】 鼎盛楼,两层木制建筑,位于河口镇码头。 来往客商,可选择二楼雅间。一边吃喝畅聊,一边欣赏河景,还能观察自己的商船状况。 若想雅致些,便招来乐户听曲,以丝竹之声佐酒。 也有雅俗共赏的法子,一楼设置戏台,戏班定期驻唱——江西是戏曲窝子,但凡大型酒楼茶楼,缺了戏班子就不合格。 大清早,天光未亮。 鼎盛楼还没营业,甚至连门板都没摘,就有人跑来疯狂拍门。 “谁啊?来了,来了,别再敲了!”看店的伙计刚睡醒,他取下一块门板,见外面站着七八人,打着哈欠说,“厨子都还没来,各位这是赶早了。” “不早,查账!” 费喜(大掌柜)一声令下,身边奴仆立将店伙计给制住。 赵瀚、费泽(剑胆)和费德(酒魄),带着几个奴仆,迅速闯入店中。 “你们要作甚?” “救命啊,强盗抢人啦!” “……” 一共四个看店伙计,转眼间全被扣下,整座酒楼都被接收。 刚把账本翻出来,又来几个酒楼员工,悉数被扣在二楼雅间,分开审问他们的所知信息。 酒楼后门,陆续来了些送菜的,同样被请进店中套话。 有个送鱼的还想跑,被费泽(剑胆)迅速抓回。一番查问之下,原来这人是掌柜的侄女婿,负责在渔民那里收货,再统一运来卖给酒楼。 其他那些送菜的,情况也差不远,或多或少跟管理层有关系。 赵瀚带来的账房先生,正在紧锣密鼓的查账。 费喜(大掌柜)对赵瀚说:“食材进价有问题,至少比寻常市价要高出五成。” 赵瀚说道:“分开审了一遭,互相揭发,那些普通伙计,只小偷小摸而已。几个厨子最厉害,故意把鲜鱼弄死,又或者说肉已坏了,晚上收工就带回家里,再低价卖给左邻右舍。香料偷得也凶,特别是胡椒。对了,有个伙计供述,负责戏班、乐班的二掌柜,跟那些唱戏唱曲的有猫腻。” “哥哥,那大掌柜来了!”费泽跑过来禀报。 “抓住!” 酒楼大掌柜叫费忠,刚刚跨入店中,稀里糊涂就被逮了,顿时吓得大呼:“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共三个掌柜,陆陆续续被抓。 赵瀚说道:“喜叔,你是夫人派来的大掌柜,酒楼经营当然是你来管。至于这三个人,必须押送他们去见官,其他店工捏住把柄便可。” “就依瀚哥儿的。”费喜陪笑道。 赵瀚又把厨子们都叫来,一个大厨,三个徒弟,还有一群帮厨。 大厨叫彭正祥,属于雇工,已经一把年纪了。除非有贵宾豪客,他平时都不亲自动手,只让三个徒弟负责烹饪。 赵瀚抓起一把干辣椒,笑道:“这番椒用得很快啊,喜欢吃辣的客人很多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彭正祥连忙跪下磕头。 赵瀚也不提其罪名,只问道:“铅山本地可有种植番椒?” 彭正祥回答:“番椒多从浙江运来,近几年本地也种,但种得不是很多。” 关于辣椒的简单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万历十九年。 而辣椒的详细文字描述,包括开什么颜色的花,最早出现在天启元年。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多年前,辣椒就已经传入大明。而且,真正的传入时间,肯定还要早许多,三十年前被文人首次记录而已。 辣椒的早期传播路线有两条,一条起自浙江,一条起自辽东。 铅山县紧挨着浙江,远比湖广、四川、贵州接触辣椒的时间更早。 “把香佐料都拿出来。”赵瀚说道。 “啊?”彭正祥没听明白。 赵瀚问道:“你是讨论自己捞了多少钱,还是想跟我切磋一下厨艺?” 彭正祥立即大呼:“把香佐料都拿来!” 厨房里顿时鸡飞狗跳,一个个又害怕又好奇。 赵瀚抓起片香叶闻了闻,笑着说:“这玩意儿原产地中海,大明居然也有,价钱很贵吗?” 彭正祥小心翼翼回答:“以前很贵,这些年不那么贵了,许多地方都有栽种香桂树。” 赵瀚指着一盅干辣椒,命令道:“舂碎!” 彭正祥连忙吩咐徒弟:“舂碎。” 赵瀚瞪其一眼:“若不想学,你便出去吧。” 彭正祥愣了愣,他已五十多岁,真没想过再学厨艺,也不相信赵瀚有什么厨艺。但被人抓住把柄,不学都不行,只能自己动手舂辣椒。 赵瀚又让人准备其他香佐料。 一切就绪,他吩咐道:“烧菜油。” 一个大厨,三个厨师,一群帮厨,此刻忘记害怕,纷纷上前围观。 只见赵瀚摊手试油温,突然端锅将热油淋入。 “兹!” 连续两拨油倒下去,随着赵瀚用筷子搅动,强烈的香气扑鼻而来。 彭正祥深吸一口,表情陶醉,忍不住想尝尝。 咽了咽口水,彭正祥问:“这是……” “油辣子,”赵瀚微笑道,“可惜,酿豆瓣酱需要时间,也不知铅山的空气菌落是否合适。嗯,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清楚具体工序。” 江西菜的品种很多,尤属铅山菜比较重口,而且因为商贸繁荣,吸收了大量其他菜系的特征。 就说明末的铅山菜,上流士绅商贾,吃得相对比较清淡,但也整体偏向重口。下层的贩夫走卒,简直越重口越好,街头小吃早已五花八门。 赵瀚属于野路子,对川菜比较熟悉,正好符合此地口味。 可惜,川菜之魂“郫县豆瓣”,此时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明代的川菜,跟后世川菜,完全就不挨边的。 四川流行胡辣汤,你敢信吗? 根据明代文人记载,胡辣汤也曾是四川美食,大致做法跟北方一样,只是改用了米粉来勾芡。 若赵瀚提前统一中国,四川人没死那么多,用不着湖广填四川,恐怕这个时空很难诞生“川菜”。 “有米线吗?”赵瀚问道。 “有。”彭正祥没再使唤徒弟,而是自己把米线给端来。 米线,隋朝叫“粲”,宋朝叫“米缆”。明清两朝,书面写法是“米糷”,民间已经俗称“米线”。 烧水下锅,十多碗米线捞起来,放入酱油、蒜泥、葱花和油辣子。 红绿白相间,色香味俱全。 赵瀚说道:“没有味精,以后做米线,可熬鸡汤或骨头汤提鲜。” 彭正祥不知道味精是啥,只能奉承点头:“师父教诲,徒儿记住了。” 赵瀚吩咐道:“端出去,让他们别查账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彭正祥忍不住问:“师父,我能尝尝吗?” “尝吧。”赵瀚笑着说。 彭正祥下意识放入薄荷,被赵瀚给阻止,让他单纯体会油辣子的魅力。 此时做菜,各省喜用紫苏,铅山这边尤喜薄荷,好多菜品都把薄荷往里扔。 彭正祥把米线拌匀,吃了一口,又辣又爽,辣得流鼻涕道:“若寒冬腊月,吃上一碗油辣子米线,怕是更加美味百倍。” “你算一下成本,拿给掌柜的定价,以后早晨就卖油辣子米线。嗯,油辣子汤面也可以。”赵瀚说道。 彭正祥想了想说:“师父,这油辣子,似乎还有别的用途?” “你自己钻研吧,”赵瀚笑道,“每半个月,我教你一道新的菜品。今日便教你做红油白斩鸡,正好顺手给米线熬鸡汤。” 已经五十多岁的彭正祥,突然端正跪地,磕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赵瀚生受一拜,并未拒绝。 还没到中午,就陆续有食客来到酒楼。 这里消费偏高,底层百姓吃不起,不说二楼雅间,一楼大堂也挺贵的。 好在河口镇商贸发达,根本不缺客源。 每有一个客人进来,店伙计都积极推销红油白斩鸡、油辣子米线(面条),说是从宫廷御厨那里流出的新品菜式。 宫廷菜式? 好家伙,那还不赶快端上来! 厨房的鸡都不够用,酒楼采购员被派去满世界找鸡。 楼上楼下,随处可见倒霉食客,被辣得坐那儿直吐舌头。 只听一个壮汉,拍桌子大喊:“再来一盘红油鸡!” 赵瀚坐在柜台观察情况,见这厮穿着普通,似乎不是有钱人,却又点了一桌好菜,而且还随身携带棍棒。他招来店伙计,问道:“那桌是做什么的?” 店伙计回答:“都是铁脚会的头目。” “铁脚会?”赵瀚没听说过。 店伙计解释:“这几十年来,各行各业都建了行会,米行有米会,布行有布会。苦哈哈们有样学样,也都组了会社。铁脚会就是码头苦力的行会,后来镇上的脚夫也都加入,哪个雇主若敢拖欠工钱,铁脚会就几百上千人扛着扁担上门讨要。” 好家伙,这是行业工会的雏形啊。 赵瀚并不知道,铅山的各种工会,尤数造纸业工会最牛逼。 都是些技术工人,而且产业人群密集,许多还识得几个大字。稍微遭受苛待,动辄就闹罢工,私人造纸厂的老板只能妥协。 至于官方造纸厂,完全不把员工当人看,敢带头闹事的直接打死打残——耽误了生产无所谓。 清中期,铅山县的造纸工人,占全县人口30%以上(不计孩童)。 明末没那么厉害,但造纸工人数量同样恐怖。仅石塘镇一地,若把砍竹、烧槽、挑抬的也算上,一个镇就有五六万造纸工,可说全镇都在围着造纸坊打转! 工会? 罢工? 有点意思。 赵瀚起身走过去,拱手笑道:“诸位客官,咱们酒楼的新品菜,大夥可还吃得满意?” (郑重献祭一本书:《赤心巡天》,特别牛逼的仙侠文,三百多万字量大管饱。) 第57章 056【会社组织】 赵瀚身穿一袭程子衣,头戴逍遥巾,模样似贫寒秀才,又似是哪家的公子。 穿得普通,却有气质! 一时间,这些铁脚会的头目,都猜不透赵瀚是什么来头。 先前喊着上菜的汉子,不由起身抱拳,回答说:“红油鸡好吃得很,小相公可是费家的少爷?” “在下赵瀚,”赵瀚拱手笑道,“我见各位粗犷豪爽,定是响当当的好汉,因此特来领略一番风采。” 姓赵? 可这是费家的酒楼啊。 但也无所谓了,赵瀚说话很好听嘛。 汉子被奉承得浑身舒坦,哈哈大笑道:“我叫孙显宗,平时都唤作孙二郎,小相公快快请坐。这是我三弟孙振宗,叫他孙三郎便是。这是费诨,费家的旁支子弟,也不晓得旁了几代,只能下苦力做脚夫。这是张铁牛,绰号小李逵。这是李大柱……” 待对方介绍完毕,赵瀚朝着柜台喊:“再来一壶酒,还有这桌菜,都记在我账上!” 孙显宗连忙说:“这哪使得,我们人多,该我们请客才是。” “对对对,该我们请客。” 众人纷纷推辞,都在猜测赵瀚的身份,同时也在猜测他的来意。 “啪!” 赵瀚猛拍桌子,佯怒道:“还以为你们是好汉,一顿饭钱也争来争去,扭扭捏捏跟个娘儿们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清赵瀚葫芦里卖什么药。 气氛有些尴尬。 孙显宗打圆场说:“教小相公笑话了,今天这顿饭就不争,改天再请小相公喝酒。” “那便对了,”赵瀚拿起桌上的酒壶,摇了摇发现还有酒,便给自己倒上,“来来来,是好汉的,先干一杯再说。” “好,干了!”众人举杯痛饮。 一杯酒下肚,气氛变得融洽许多。 孙显宗主动给赵瀚满上一杯,打听道:“小相公似是读书人?” 赵瀚摆手说:“只考了童生,不算什么读书人。” “童生再往上就该秀才了,哪里不算读书人,”张铁牛连忙举杯说,“我铁牛是个粗人,今天是撞大运了,能与小相公同桌吃饭。来,我敬小相公一杯!” “好说。”赵瀚来者不拒。 孙显宗继续打听:“鼎盛楼的掌柜换人了,小相公是掌柜的亲戚?” 赵瀚笑着说:“我是鼎盛楼的二掌柜。” 什么鬼? 这个身份,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李大柱犹豫道:“小相公看起来……不显年纪。” “明年就十五岁了,”赵瀚笑道,“来来来,吃肉,喝酒!” 才十四岁? 童生,十四岁,费家酒楼的二掌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越是猜不透,这些人对赵瀚就越恭敬。 孙显宗还想继续打听,赵瀚却不吐露更多信息,反而转过来套他们的话。 赵瀚说道:“我在含珠书院学经的时候,就已仰慕铁脚会的大名。你们这会社,入会是要交钱吗?我也入一个怎样?” “小相公说笑了,”孙显宗连忙拒绝,“铁脚会都是些脚夫苦力,天生的苦哈哈。小相公是童生,今后还要考状元,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能跟咱们混在一起。” 赵瀚跟众人又碰一杯,拍着桌子说:“哪个规定苦力就该低贱?没有你们力夫,河口镇来往恁多货,让贵人们自己搬上船?” “贵人们可搬不起,怕要连人带货掉河里。”张铁牛哈哈大笑,似是联想到富人搬货时的窘相。 “就是嘛,”赵瀚笑道,“这河口富庶,都是力夫用麻袋扛出来的。要我看啦,你们力夫才是河口镇的贵人!” “可不敢当。” 几人连连推辞,心里却开心得很,再看赵瀚也愈发顺眼。 孙显宗终于忍不住,直接敞开了问:“小相公,你请咱们吃饭喝酒,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来,孙二哥,咱们再走一个。” 赵瀚与孙显宗碰杯,只呡了一口说:“我这人,就爱交朋友。我交朋友,不看贫贱富贵,只看是不是仗义豪爽。仗义好汉子,喝了一杯酒,便是我的朋友。你们说,愿不愿意跟我做朋友?” “愿意,自是愿意。”几人开心回答。 赵瀚又说道:“这许多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心里却男盗女娼,我是横竖瞧不起的。诸位好汉就不一样,说什么做什么,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得好!” 费诨拍桌子大赞,这个费氏旁系,估计被读书人坑过。 赵瀚继续胡扯,一顿酒喝完,得到如下信息: 第一,河口镇的铁脚会,会员大概有两千多人。 第二,铁脚会的会员,必须按月缴纳会费。若受欺负,可以得到会社的帮助,还能帮他们逃脱官府徭役。 第三,铁脚会的大小头目,都已是半脱产状态。 一句话概括:早期三合会组织! 从明中期开始,各种会社遍地开花。 东林党,早期属于文人会社,后来才衍变成政治派系。 商业行会,也是正德、嘉靖年间兴起的,伴其而生的还有各地镖局。 底层百姓,则出现“义助会”组织。 根据地域和形式的区别,义助会又有许多类型,例如:合会、集会、做会、请会、赊会、善会、义社、粮社、祭社等等。 究其本质,无非穷苦百姓,抱团取暖求生。 可惜,这种会社组织,跳不出变质腐化的窠臼。 眼前这个铁脚会,就已开始对小摊贩收保护费。他们诉说时还很自豪,认为保了无数摊贩的平安,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出钱。 赵瀚摇摇晃晃站起,抱拳道:“众位哥哥,小弟不胜酒力,咱们……咱们改日再饮!” “好……好说!”孙显宗扶桌站起,跟赵瀚勾肩搭背。 张铁牛也喝得晕了,拉着赵瀚的手说:“小相公,听你说话就是舒坦,明天咱们再喝一场。以后要是搬东西,便派人来说一声,铁牛我保证给你卖力!” “说那么许多作甚,都是自家兄弟。”赵瀚拍着他的肩膀。 孙振宗笑道:“对对对,都是自家兄弟。” 又是一番扯淡,总算将这些人送走。 赵瀚回到柜台,瞬间恢复清醒,招来伙计问话:“这河口镇,除了铁脚会之外,还有哪个会社最厉害?” “当然是船会,”店伙计回答说,“船会里面全是船工,他们的大当家叫舵爷,也叫舵主。铁脚会在陆上,船会在河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赵瀚又问:“有没有农会?” 店伙计笑道:“农会也有,一般都不长久,也搞得不是很大,顶多结伙互相救济。十多年前有个‘苍社’,纠集一千多佃户入会,还教孩童唱什么‘裂裳为旗,销锄做刀’,喊什么‘铲主奴贵贱,平世间穷富’,社主自称是甚‘铲平王’。刚闹起来,都没惊动官府,就被乡老们带着家奴给灭了。” 我操,“铲平王”这诨号可以啊,比陕西那票反贼的名号响亮多了。 看来这“铲平王”读过书,就连造反口号都文绉绉的。 别看江西地处南方,若单论起义次数,堪称大明第一省。 特别是南赣地区,造反如同家常便饭,起义失败就进山为匪。为此,江西不但有江西总兵,还另设一个南赣总兵,专门用来镇压起义、平息匪患——南赣总兵一直存续到清末,这里起义频发,贯穿明清两朝,改朝换代也拦不住他们造反。 两年前,福建农民起义,流窜转战江西,跟瑞金反贼合流,直到现在都还没剿灭。 颇有才名的“赤水六俊”,在乡试回家的路上,被瑞金反贼给弄死四个。 瑞金知县,已经不敢出城了。 赣南的造反形势,可谓一片大好,赵瀚都忍不住想去参加。 赵瀚跟店伙计继续聊造反……啊呸,继续聊会社组织,费如鹤、费纯主仆俩突然来了。 “书局我已联系好,”费如鹤端起茶壶猛灌,“只要咱们给钱,他们就愿意印刷。但印出来的东西,须得咱们自己卖,书局嫌咱们没名气。” 自费出书,自负盈亏。 费纯忍不住说:“哥哥,那啥旬刊能卖掉吗?要我看啦,不如直接印小说,《射雕英雄传》肯定卖得好。” 赵瀚笑着解释:“不能直接卖小说,一旦卖得畅销,必有无数盗印,钱都给盗版的赚去了。咱们细水长流,一个月连载三次岂不美哉?若想看下文,就得老老实实买我的《鹅湖旬刊》!” 《鹅湖旬刊》是什么? 赵瀚的舆论宣传阵地,顺便连载小说赚些银子。 赵瀚指着身后的戏台:“费纯,你来酒楼里说书。每次出刊,只说三分之一,勾得他们心痒痒。剩下三分之二内容,谁想看就出钱来买,旬刊办得再烂都有人要。” 费如鹤表示不理解:“搞那多事作甚?你若怕盗印,一册一册的卖小说便是。” “说了你也不明白,”赵瀚直接问道,“你可相信我的本事。” 费如鹤点头说:“自是信的。” 赵瀚勾着费如鹤的肩膀:“既然信我,那就照我说的做。” 第58章 057【退钱!】 横林书局,诞生于正德末年。 由于费氏不配合宁王造反,被挖了祖坟,还烧了祖宅。 当时只有含珠私塾,并没有含珠书院,费氏藏书放在祖宅那边,也被一把火给烧得精光。 致仕在家的费宏,亲自出面组建书局,从南直、浙江收购科举资料,专门印刷教辅书籍供子弟学习。 百年来,横林书局发展壮大,出版内容越来越多,主要经营三种类型:教辅、文集、戏曲话本。 万历末年,甚至开始偷印黄色小说…… “就雕几个断句符号,你这加钱也太多了吧?”赵瀚非常不高兴。 书局掌柜费豫好笑道:“只雕几个?一篇就是好几十个!” 赵瀚指着桌上两张稿纸,开始认真讲道理:“费掌柜,咱们摸着良心说话。只有断句符的读起来方便,还是加上逗号、冒号的读起来方便?” “都方便。”费豫说道。 “同样一本小说,两种断句符号,你愿意买哪种?”赵瀚问道。 费豫模棱两可道:“都行。” 赵瀚气得发笑:“那好,铅山也不只你一家书局,我便拿到别家印书去。等人家印完书之后,断句符的活字都留着,还能再印其他图书。” 费豫伸手拦着:“别急着走啊,谈生意就该慢慢谈,哪有几句话能说完的?” “新增的断句符,雕刻活字不该我出钱,”赵瀚坚持道,“谈得来就谈,谈不来一拍两散。” 费豫见讨不得便宜,便笑着说:“行,不另收钱。” 明末的出版业异常繁荣,除了印刷技术进步之外,还有就是“宋体字”的彻底成型。 宋体字,其实该叫印刷体,特别适用于活字印刷。 南京甚至出现彩色套印技术,同一页纸印几种颜色,还可以附带插图,一次性就给套印出来。 明末的印刷品,特别是通俗读物,基本上都有断句符号。 只一个黑点,既是逗号,又是句号。 赵瀚要求增加的标点也不多,逗号、句号、冒号、引号而已,力求底层大众看书更方便。 又是半个月过去,《鹅湖旬刊》第一期终于付梓。 总裁:赵瀚。 副总裁:庞春来。 主笔:赵瀚、庞春来。 编校:庞春来、徐颖、费元鉴。 第一版块:赵子曰。 第二版块:辽东论。 第三版块:古文选刊。 第四版块:诗词鉴赏。 第五版块:戏曲话本。 第六版块:小说连载。 第七版块:泰西数学。(前几期不印,启动经费不够,数学符号要加钱) …… 崇祯五年,十月初一。 鼎盛楼。 费元禄带着一个儒士,在二楼挑选雅间,笑着说:“龙如,你初来乍到,带你尝尝铅山的新品菜肴。” “让山长破费了。”郑仲夔拱手道。 郑仲夔,字龙如,上饶人。自幼失怙,由兄长养大。 此君虽连举人都考不上,却被誉为“才绝一世,博学多闻”,已出版《清言》、《耳新》、《偶记》、《隽区》等书。 《清言》又名《兰畹居清言》,可称得上明代版的《世说新语》。 其余书籍内容,多为随笔小说,涵盖政治、经济、民族、外交、文学、艺术、风俗。历史上,《偶记》和《隽区》,还被乾隆列为禁书。 这几年,费元禄都在整顿书院,让含珠山的学风大为改观。 他还延请名师执教,郑仲夔已是第三个,写了十多封信终于请来。 酒菜上桌。 费元禄介绍道:“此为红油鸡,鲜辣爽口。此为东坡肘子,肥而不腻。都是鼎盛楼的新品,龙如且品尝一番。” 郑仲夔夹了一块肘肉,放进嘴里咀嚼细品,顿时赞叹不绝:“此乃人间奇珍也!” 费元禄推开靠过道的窗户,笑道:“鼎盛楼换了个戏班子,弋阳腔堪称一绝,龙如可享用美食,再以那戏曲佐酒。” “山长如此款待,晚生实在愧不敢当。”郑仲夔连忙说。 费元禄说道:“龙如才名远播,广信府谁人不晓?书院的教务,还望多多费心。” “定当竭尽全力。”郑仲夔应道。 突然,外面传来费纯的声音:“肃静,肃静,今日戏班开演之前,便由我来说一段传奇故事。” “不要听说书,快让戏班子上台!” “你是谁啊?毛都没长齐,快快回家吃奶去!” “快滚,快滚!” “……” 费元禄立即把窗户关上,顿时噪音散去大半,笑道:“吃菜,不用管他。” 此时此刻,费纯站在戏台上,手里提着纸筒大喇叭,满脸尴尬根本没法开讲。 赵瀚只能自己上台,夺过喇叭说:“喂,喂,喂……” 食客发现又多了个人,吵闹声稍微变小,都在好奇赵瀚想干啥。 赵瀚趁机喊道:“红油鸡,东坡肘子,都是在下祖传的菜品。各位说说,这两道菜是否可口?” “好吃!” “哟,敢情是厨房里的小师傅。” “你祖上是不是御厨?” “……” 话题瞬间变了,全往吃的上面靠。 赵瀚举着大喇叭继续喊:“大家安静,好生把故事听完,明天就能吃第三道新品菜式。好不好?” “好!” 许多食客齐声欢笑。 赵瀚将大喇叭交给费纯:“开始吧。” 费纯毕竟是半路出家,嗓子没有练过,在大场合说书,必须借助喇叭。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段故事,发生在宋宁宗年间。却说那钱塘江边,有一个牛家村……” 渐渐的,噪音越来越小,食客们都沉浸其中。 甚至有人已经吃完,却赖着不肯走,继续坐那儿听故事。 讲到金国在宋国杀人,宋国官兵居然还帮忙,听众都表现得义愤填膺,拍桌子大骂宋国皇帝是昏君。 讲到丘处机斩杀贪官,杀死那些金国兵将,听众们又纷纷喝彩叫好。 然后,费纯来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还有呢?” “这就不讲了?” “小兄弟,再来一段!” “……” 尼玛,这断章简直缺德。 两位忠良义士之后,一个被金兵杀死,另一个又生死不明。他们的妻子又怀有身孕,其中一个好像被救了,但是谁救的她?剩下一个如何,孩子是否保得住? 戛然而止,不干人事! 费纯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笑着说:“诸位欲知后世,也可买这本书,每册只要一分钱(0.01两银子)。” 正德、嘉靖年间,由于活字印刷术还不完善,当时的书价非常昂贵,一套《李商隐诗集》价值4两银子。 万历时期就降了许多,一套《封神演义》价值2两银子。 天启、崇祯年间,印刷术更为发达,而且出版社也越来越多,书籍价格还在持续下降。 赵瀚这份《鹅湖旬刊》,采用的纸张相对廉价,而且紧挨着造纸产地,可以说卖得非常便宜了……嗯,说得更直白些,大概等于一斤鸡肉。 能在鼎盛楼吃饭的,可不缺那一斤鸡肉钱。 虽然心怀不满,但还是想知道后续,当场就有十多人购买杂志。 然后,破口大骂…… 他们是买小说来看的,谁知到手之后,只有三分之一属于小说,前面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退钱!” “退钱!” 赵瀚冲上戏台,吼得比消费者还凶:“谁再乱叫,老子就不往下写了,今后也不出新菜品了!” 众人顿时无语,忽略前面的内容,直接翻到后边看小说。 又有酒楼的伙计,给二楼雅间上菜,怀里全都揣着一本杂志。 一个伙计进屋添酒,问道:“费老爷,这位先生,可有兴致购买旬刊?诗词散文,戏曲小说,应有尽有,好看得很。” “且拿来看看。”郑仲夔微笑道。 伙计连忙将《鹅湖旬刊》递上,郑仲夔没有立即给钱,而是先翻开来浏览一二。 扉页没有创刊词,直接就是本期目录。 第一版块《赵子曰》,作者赵子曰,文章标题:《天下之人,生而平等》。 郑仲夔眼皮子一跳,连忙翻看正文: “……一曰,男女平等……二曰,百业平等……三曰,良贱平等……” 第59章 058【时装大佬】 “啪!” 郑仲夔还没看完文章,隔壁雅间便有人拍桌子:“写得好,男女自当平等,良贱也当平等!” 旋即,此人推门而出,欢快大喊:“赵子曰是谁?快来痛饮三百杯!” 赵瀚抬头朝二楼望去,顿时被吓了一跳。 只见此人穿着一袭儒衫,既非制式的蓝色和白色,也非科试不及格的绿色。而是……粉红色打底,还有大红色、紫色、绿色、黄色做点缀。 活像一只披挂儒衫的人形孔雀! 再观其头饰,金色小冠虽然花哨,但还属于正常范围。可那透冠而过的簪子,竟然坠着嵌花珠玉,走起路来活像女子的步摇。 抬手一甩,折扇展开,扇面赫然画着仕女图。 明代也有女装大佬? 嗯,也不算真的女装,严格来说是不男不女。 赵瀚踱步走到二楼,拱手道:“在下赵瀚,敢问公子大名。” 见赵瀚脸嫩,此人不由皱眉道:“赵子曰如此年幼?” 赵瀚反问:“阁下可穿异装,在下就不能年少?” 此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抱拳说:“费如饴,字畅怀,刚从苏州回来。我这套装扮,在苏州可时尚得很。” “苏州多有异装者?”赵瀚颇为讶异。 费如饴得意洋洋说:“不惟苏州,苏松常湖,异装者皆多也!” 明末社会,非常畸形。 北方是地狱,百姓苦于温饱;南方若天堂,已经诞生时装。 一面思想禁锢,妇人多殉夫者;一面思想奔放,离经叛道者众。 有压迫,就有反抗。 有禁锢,就有放肆。 百业平等的口号,王艮早就喊出来了,一百年前。 男女平等的口号,李贽早就喊出来了,五十年前。 王艮,李贽,都是王阳明的徒子徒孙。 如今,赵瀚提倡人人平等,不过加了句“良贱平等”而已。 只要不公然宣传造反,别说中央朝廷,就连地方官府都懒得管。 若是赵瀚闯出大名气,甚至可能接到官方的讲学邀请。 …… 郑仲夔放下杂志,若有所思。 费元禄拿起一看,顿时气得不轻,怒道:“歪理邪说,嚣张至斯,竟敢自称赵子!” 郑仲夔报以微笑,既不同意,也不反驳。 费元禄迅速冲出雅间,站在过道大喊:“哪个是赵子曰?” 赵瀚正在跟费如饴说话,闻言转身作揖:“启禀山长,学生便是赵子曰。” 费元禄立即有了印象:“你是费美中的义子,庞蔚然的学生?” “山长竟记得学生,荣幸之至。”赵瀚从容应对。 费元禄呵斥道:“不可鼓吹歪理邪说,全部拿去烧毁了!” 赵瀚还没再次说话,费如饴就突然上前:“祖父此言差矣……” “费如饴!” 这货还没说完,费元禄就炸毛了,咆哮道:“你穿的什么鬼东西?快快回家换身体面的!” 好嘛,竟然是爷孙俩。 费如饴一点都不害怕,还故意原地转了两圈,尽情展示其美丽服饰,嬉皮笑脸道:“祖父不知,此华服美装也,苏州俊才多此穿戴。” “胡说八道,”费元禄都快气晕了,破口大骂,“你这不知羞的混账,说是要去江左游学,游了几年回来,举人也考不上,就学到这些狗屁东西?我……我……老子打死你!” 费如饴抬手挡住老拳,据理力争道:“祖父莫要乱了伦常,你若变成我老子,我爹又该如何自处?” “哈哈哈哈!” 瞬间满堂大笑。 却是一楼的食客,早就在关注二楼过道,此刻都被这对爷孙给逗乐了。 听到笑声,费元禄立即停手。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整理衣襟以掩饰尴尬,低声呵斥:“进里间去说,你们两个都进来!” 费元禄率先回到雅间,赵瀚和费如饴只能跟上。 郑仲夔起身作揖,二人连忙回礼,碍于费元禄在场,也不便过多交流。 费如饴还在犯浑,扯着自己的衣服说:“祖父,此服色彩绚丽,染色都贵得很呢,寻常染坊都做不出来。你若多看孙儿穿几天,定然就觉得顺眼了。” 费元禄难忍怒火,低吼道:“混账东西,这黄色紫色,是你能穿的吗?” 费如饴轻摇折扇,笑着说:“天高皇帝远,官府都不管的,祖父就不用操心了。” “还有,”费元禄指着孙子的脑袋,“你这发簪怎么回事?别的不学,竟学妇人装扮!” 费如饴解释说:“祖父误会了,此非妇人装扮,乃苏州时髦之装扮也。” 时尚,指流行风尚。 时髦,指新锐才俊。 费元禄憋不住火,厉声咆哮:“苏州,妖孽之地!” 费如饴嘀咕道:“祖父书房的钟表,似也是苏州所产。” “闭嘴!” 费元禄呼吸急促,好歹没有当场气死。 赵瀚眺望窗外,抿嘴憋笑。 郑仲夔低头看杂志,他已经看到第二版块“辽东论”。 “辽东论”属于专栏系列文章,作者署名“辽东匹夫”。第一期不讲大道理,只介绍辽东鞑子的由来,从李成梁攻打王杲开始,逐条驳斥努尔哈赤的“七大恨”。 郑仲夔跟大部分明人一样,并不清楚辽东鞑子的来历,读完这篇文章总算有了清晰脉络。 他想结交“辽东匹夫”! “嗙!” 却是费元禄忍不住动手,一个盘子砸出,竟把孙子的额头砸破,然后盘子撞墙四分五裂。 费如饴去摸额头,发现已经流血,顿时惊呼:“要破相了!” 费元禄大吼:“滚回家去闭门思过!” 费如饴飞快跑出雅间,却不是回家思过,而是找大夫治伤,害怕漂亮额头留下疤痕。 费元禄余怒未消,指着赵瀚:“你区区一童生,安敢自称赵子?” 赵瀚一脸无辜,回答道:“山长,学生并未自称赵子,文章的署名是赵子曰。” “有何区别?”费元禄质问。 赵瀚解释说:“若署名赵子,便是僭越圣贤。若署名赵子曰,则是思慕圣贤。学生本姓赵,子曰出自《论语》,两者连在一起,表明学生以《论语》为尊,时刻牢记孔夫子之言。” 费元禄气得发笑:“强词夺理,好个牙尖嘴利的童生。那你且说说,为何违背儒家纲常,写什么‘天下之人,生而平等’?” “文章里已经讲得很明白,既然山长还要问,恐怕书院的诸多同学也有疑问,”赵瀚面带贼笑,“不如这样,学生把《鹅湖旬刊》带去书院,让同学们都看看,有什么疑问也记下来。咱们约个日子,学生前往含珠山,接受诸多先生和同学的质询。” 正在看杂志的郑仲夔,突然抬头望着赵瀚,心想这小子的胆儿可真肥。 这是要舌战群儒,把思想传到含珠山,把杂志也卖到含珠山,顺便再闯出偌大的名声。 费元禄似乎想起什么,愤怒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微笑:“好胆,我便成全你,就看你是否受得住!” “三日之后如何?”赵瀚选定日期。 “可以,”费元禄再次提醒,“无论辩论是胜是负,你都免不了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你可清楚?” 赵瀚拱手道:“固所愿也。” 明代中晚期,不怕离经叛道。 在千夫所指的同时,也会有无数人仰慕,王艮、李贽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李贽被捕入狱,宣传新锐思想只是由头,真正原因有三个: 第一,李贽写文章攻击耿定向。他曾在耿家的私塾做老师,而且是被耿定理邀请的,也不知如何就跟耿家闹翻了。 第二,冯应京是李贽的粉丝,粉丝数次求见偶像,李贽都不愿意见他,只因此人的名声不好。从此,冯应京换恨在心,从迷弟转化为黑粉。 第三,李贽晚年跟利玛窦走得很近,吸收了大量基督教思想,因此跟许多士人闹得很僵。 于是,耿定向的门生,冯应京,东林党(当时还未结党),三方联合起来迫害李贽入狱。 即便如此,万历皇帝也没想拿他怎样,只是下令把李贽押解回乡。李贽不愿回老家丢脸,直接在狱中自杀了,把万历搞得一脸懵逼。 有李贽的前车之鉴,赵瀚尽量不搞定点攻击,开地图炮都比得罪小人更安全。 却说费元禄离开酒楼,已然怒火全消,高高兴兴前往县城迎接大佬。他要借着这次机会,为含珠书院扬名立万,给那位大佬留下深刻印象。 在费元禄眼中,辩论的胜负无所谓,赵瀚也只是个工具人。 对赵瀚而言,费元禄同样是工具人。 互相利用,只为扬名,谁管他礼教纲常? 第60章 059【离心离德】 含珠山下,茅草屋内。 赵瀚和徐颖,今年都已考取童生,但并未另寻经师,依旧跟着庞春来学习。 庞夫子的本经是《诗经》,他们也只能学《诗经》。 费纯照着账簿念道:“鼎盛楼售出48本,河口码头售出11本,含珠书院售出65本。总计卖出124本,得银1两2钱4分。请店伙计吃饭,让他们帮忙推销,已用去3钱银子。” “太便宜了,”费如鹤吐槽道,“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费元鉴附和道:“是啊,若多做几期旬刊,咱们投的钱全都要赔光。” “慢慢来,不急。”赵瀚笑呵呵说。 《鹅湖旬刊》首印五百本,如果全都能卖出去,不算请店伙计吃饭的钱,便可净亏13两5钱8分银子。 嗯,净亏! 想要赚钱,售价必须乘以五。 到时候,每本杂志的价格,顶得上一只老母鸡,都可以买本《四书集注》了。 只因《四书集注》的成本低,一次印刷上万本,堆起来能卖好几年。而《鹅湖旬刊》的印刷量太小,且小说字数还挺多,即便采用廉价纸张,依旧难以压下制作成本。 “书院的学生评价如何?”赵瀚问道。 徐颖回答说:“爱看小说者最多,先生的《辽东论》次之,也有喜欢读古文的。你那篇文章,争议颇大,主要争论在第三条。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许多人都赞同,唯独良贱平等不被接受。” “你也不接受吧?”赵瀚笑问。 很多时候,屁股决定脑袋。 徐颖家里虽然穷困,但也是属于良民,从法律地位而言,天生比贱籍高尚一等。 徐颖连忙否认:“良贱本就该平等,我当然是接受的。” 费纯是费如鹤的书童,费瑜是费元鉴的书童,他们两个都属于贱籍。 此刻二人不敢说话,害怕招来主人的不满,但打心眼里支持赵瀚的观点。 谁又愿意自轻自贱呢? 或许有被洗脑的,但青春少年,肯定还抱着幻想。 赵瀚又问费如鹤、费元鉴:“你们呢?” 费如鹤挠头不语。 费元鉴则说:“主是主,奴是奴,若都平等了,那该谁来做主?” 费瑜顿时黯然,心里非常伤心,少爷平时待他不错,没想到还是被轻贱了。 费纯也差不多,费如鹤不说话,便是不承认良贱平等。 赵瀚提出“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为激进,其他两个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男女平等,只针对性别。 百业平等,只针对分工。 良贱平等,直指阶级矛盾——奴隶和奴隶主的矛盾! 费纯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转移话题:“哥哥,不如把诗词戏曲取消,那些内容纯粹多余。” “对,戏曲不要,”费如鹤跟着说,“江西谁还不会唱几句戏?除非能够刊载新戏,否则根本吸引不了读者。” 徐颖说道:“诗词虽有人看,但也可有可无。” “行,那就取消吧。”赵瀚从善如流。 创刊号只是试水,取消两个版块,正好能够降低成本。 今后,杂志就只剩如下内容:赵子曰,辽东论,古文选刊,小说连载。 至于泰西数学,等销量增长了再加上。 徐颖突然说道:“如今,书院闹得最凶的,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 “那是什么?”费如鹤问。 徐颖解释说:“今年的江西秋粮,正式取消生员优免。” 众人皆惊。 赵瀚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徐颖回答:“就这两天,书院都传遍了,你们没来上课,怕是还不知道。” 费元鉴这两年学业精进,有那么一丝希望考取秀才。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皇帝疯了吗?” “看来,皇帝被逼得没办法了。”赵瀚忍不住发笑。 嘉靖二十四年之后,只要考取秀才,就能免田赋两石,免丁役二人。 崇祯干了什么事儿? 取消生员优免,从每个秀才口中,抠出两石粮食补充财政。 对富家子弟而言,两石粮食算个毛,他们有的是法子逃脱赋税。 真正受影响者,全是贫寒秀才! 这项举措,只能增加三十万两岁入,却会引发非常严重的恶果。 贫寒士子度日艰难,纷纷依附士绅豪族,否则没钱继续考举人。北方许多秀才,因为怨恨皇帝,加之生活困难,干脆跑去投了农民军。 崇祯三年颁布法令,碍于汹汹舆论,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 但还是扛不住,今年的江西秋粮,终于要对秀才全额征税——崇祯派来太监督理赋税! 崇祯元年,皇帝竭力打压太监,文官欢呼雀跃。 崇祯二年,皇帝突然扩充厂卫。东厂和锦衣卫,执法权虽被收回,监督权却日渐壮大,京城到处都有厂卫探子。 崇祯三年,皇帝不再信任武将,太监开始染指军队,监军权力获得提升。发展到最后,任何前线决策,文官武将都得跟太监商量。 崇祯四年,皇帝不再信任文官,太监管理国家财政。 如今,户部、工部的钱袋子,全都捏在太监手中,专设一个“户工总理”(太监担任,形同总督)。 太监还掌控铸币权,崇祯四年以后的铜钱,背面都印有“监”、“敕”等字样(若让户部、工部铸钱,背面会印“户”、“工”字样)。 太监又被派到地方,监督各省的赋税征收。 崇祯五年,皇帝独揽大权,太监权势滔天,文官武将都是弱鸡。 明末不收商税? 鞑子破关之后,中央财政困难,田赋再次提高,商税、关税、工税、契税……全面增加! 国库没有充裕多少,倒是把各路太监喂饱了。 文官、武将、地主、商人、农民、秀才,皆怨声载道,日渐与皇帝离心离德。 在这种情况下,谁还真管赵瀚写什么文章? “子曰,子曰,我来看你了!” 费如饴突然来到茅草屋,还带着一个俊俏小厮。 这主仆二人,虽然没再穿奇装异服,但整体来看还是显得花哨。 赵瀚拱手笑道:“畅怀兄快请进!” 费如饴没有作揖,而是直接握手。拉着赵瀚的手说:“贤弟,我是来给你报信的。” 死基佬! 赵瀚感到一阵恶寒,费如饴借握手之便,竟然在抚摸他的手背。 “不知兄长带来什么消息?”赵瀚连忙把手抽出。 费如饴又跟赵瀚勾肩搭背,模样更似搂抱,笑道:“祖父昨日去了县城,邀请提学副使到书院,届时恐会参加你的辩会。” “多谢兄长提醒。”赵瀚朝旁边挪动,尽量摆脱身体接触。 费如饴继续凑过来,直接伸手搭腰:“那位提学副使,非但清廉如水,而且还是个道学先生。贤弟可要多加小心。” “一定,一定。”赵瀚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子不怕什么提学副使。 老子现在最怕你! 死基佬,还不赶快滚远点! 费如饴没有滚开,徐颖、费如鹤、费元鉴等人,反而下意识往后退,一脸惊恐的看着这位老兄。 明末不但异装癖很多,而且还有无数基佬。 搞基成风,毫不掩饰,甚至传为美谈。 第61章 060【反了算了】 河口码头。 费元禄亲自打开舱门,殷切道:“蔡督学,请登岸!” 蔡懋德非常谦虚,微笑道:“不敢当,长幼有序,费前辈先请。” 提学道,又名:督学、学政。 若由按察副使充任,便叫“提学副使”。若由按察佥事充任,则称“提学佥事”。 这些五花八门的称呼,其实都指同一个官职——省教育厅长。 蔡懋德身为江西提学道,这几年被人恨得牙痒痒。因为他不贪财,科举不让作弊,搞得许多富家子弟,有钱都买不到秀才功名。 而且,此人神出鬼没,只带一个长随,就敢满江西乱跑,暗中调查各州县的学风。 前些日子来到铅山,在县学走访半天,终于有秀才把他认出来。新任知县郑伦,连忙跑来伺候,结果扑一个空,蔡懋德凭吊辛弃疾去了。 “人杰地灵,含珠山果然好所在。”蔡懋德遥望山岭道。 费元禄连忙说:“尚缺大儒执教,若督学能在山中开讲,书院士子必定大有长进。” 蔡懋德微笑道:“含珠山文脉充沛,吾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两人结伴前行,身后又有数人跟随。 其中一人,体格健壮,腰悬长剑,背负书箱,似是蔡懋德的亲随。 上山途中,蔡懋德突然问道:“含珠书院的学生,对朝廷取消优免是何反应?” 费元禄回答说:“国朝优待士人二百余年,如今太仓钱粮不济,士子自当为国分忧。” 答非所问,蔡懋德懒得再问。 来到书院门口,门侧院墙贴着一张纸。 蔡懋德走过去查看,顿时表情古怪,问道:“天下之人,生而平等,这是书院哪位大儒的杰作?” 费元禄回答道:“一狂妄童生所为,已然引起公愤。朝廷不因言获罪,书院亦当如此也。老朽打算明日举行辩会,令此童生与书院师生辩论。若他败了,便责其改正,不得再有异谈怪论。若他能驳倒满院师生,自为神童之流,大可放任其发展。” “此法甚好,吾当一观。”蔡懋德对此颇感兴趣。 费元禄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打蛇上棍:“此事虽荒诞,却也实属罕见,督学可否作文以记之?” 蔡懋德猛然转身,似笑非笑的盯着费元禄。 费元禄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满头白发,皱纹纵横,此刻一脸讨好,眼神里还带着哀求。 蔡懋德心头一软,叹息道:“罢了,便写一篇。“ 费元禄整理衣襟,端正作揖。 这篇文章很重要,出自提学副使之手,辩论话题又具有争议性,定然能让含珠书院名声大振。 同时,还另有深意,牵扯到前人的恩怨。 王阳明的父亲叫王华,费宏是王华的门生。费宏的堂弟费寀,是娄谅的孙女婿,而王阳明又是娄谅的学生。 宁王之乱,王阳明带着费宏,一起把宁王给干翻。 在人格上,费宏对王阳明推崇备至。在学术上,费宏对王阳明非常抵触。在政治上,费宏对王阳明坚决打压。 双方矛盾,起于对宁王的处置,即应该把俘虏交给谁。 后来,费宏阻止王阳明复出,又压着不给王阳明升官。王阳明死前八个月,费宏主动示好,双方表面上达成和解。 因为这些,王阳明的徒子徒孙,一直不待见铅山费氏。 如果,蔡懋德能给含珠书院写文章,就意味着他这一派接纳费家。 得到肯定回答,费元禄高兴道:“督学请进。” “请。”蔡懋德不再推辞。 时过境迁,前辈恩怨早已淡薄,二人携手跨过书院大门。 后面那个佩剑之人,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仔细阅读墙壁上的文章。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若有所思。 此人,名叫朱之瑜,是来自余姚的秀才。 却说费、蔡二人进了书院,迎面便撞上一拨学生。 “见过山长!”学生们纷纷行礼。 又有学生认出蔡懋德:“拜见座主(座师)!” 费元禄拱手回礼,问道:“汝等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一个学生说:“朝廷取消生员优免,我等结伴去找巡抚,意欲联名上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另一个学生说:“既然督学在此,那就不舍近求远了,请督学帮忙递上奏疏!” “胡闹!” 费元禄立即呵斥:“取消生员优免,是两年前的皇命,江西拖到现在才施行而已。你们几个秀才上疏,就能让陛下收回旨意?” 一个学生激动道:“山长,学生出身寒微,全赖费氏资助。可学生也要养家啊,总不能全家都仰仗费氏得活。两石粮食不多,对学生而言,却是家里的救命粮。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天下生员数十万计,如学生这般穷困士子,又有哪个不感到心寒?此乱国之政也!” 费元禄无言以对。 蔡懋德叹息道:“把你们的奏疏给我吧。” “多谢先生!”学生们顿时大喜。 蔡懋德又说道:“我只帮你们转递通政司,陛下能不能看到,这个我无法保证。” 学生们瞬间黯然,继而愈发愤懑,觉得崇祯就是个昏君。 事关自身利益,不怨恨才怪了! 可崇祯皇帝也没办法,他必须搞钱维持局面。 就拿崇祯三年来说,户部第一次请求加赋,皇帝是直接拒绝的。半年之后,国库里实在没钱了,皇帝只能硬着头皮同意。 也没加多少,每亩地0.003两银子。 但是,前几年就加过一次,老百姓哪里撑得住? 南方稍微好些,毕竟亩产更高。 北方土地贫瘠,又连年遭遇干旱,简直把农民往死里逼。 政策实行,全国开花。 山西直接炸了,农民起义蜂起。 北直、河南、山东,白莲教徒越来越多。 偏偏此时,崇祯为了掌控军队,往全国各地派出心腹太监。 太监们走马上任,第一要务便是捞钱,跟文官武将一起盘剥士卒。一年之内,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个省份相继爆发兵变——其中不乏武官怂恿,要给新来的太监一个下马威。 跟这些乱局比起来,秀才那两石米又算得了什么? 学生们垂头丧气,一人说道:“那狂生宣扬良贱平等,可咱们这些秀才,却是连家奴都不如。你看那些豪奴,哪个不锦衣玉食,而我等秀才只能吃糠咽菜。如今连优免都没了,我倒想跟家奴平等一番。” “何必说气话?咱们还可以考举人,家奴一辈子都是家奴。”另一个学生劝道。 之前那学生说:“你考一个给我看看?江西乡试本就万难,又兼官绅勾结舞弊,让一些草包中举!我等贫寒士子,能有几分希望?” 到了明末,乡试舞弊现象,几乎年年都有发生。 如今罢官在家的钱谦益,就是卷入乡试舞弊案,而且很难证明自身清白! 众人默然。 突然,有个学生说道:“我不考了,明日就去南昌投亲戚。若能寻个塾师的差事最好,实在不行,便给人抄书写信,绝不能坐等家人饿死。” “我去上饶,我大伯在那里做工,看能不能寻些事做。”又有学生说道。 这些都是普通秀才,只有廪生才能按月领廪米,只有廪生才能赚府试廪保银子。而他们啥都挨不着,顶多在县试给人作保,如今朝廷取消优免,同时还增加田赋,贫寒秀才真的扛不住了。 就算扛得住,也心灰意冷,认为自己被朝廷抛弃。 “这朝廷,不如反了算了!” “快快噤声,你疯了?” “我没疯!寒窗苦读,科举无望,又遭朝廷嫌弃,咱们还能做什么?” “长卿兄疯了,快把他拉回去!” “……” 一时间,鸡飞狗跳。 赵瀚的“含珠之辩”,就在这种背景下到来。 第62章 061【诡辩】 含珠书院。 大樟树下,早早就坐满了学生。 想去打工的两个秀才,也准备听完了辩论会再走。 多稀奇啊,多热闹啊,一辈子都难遇上。 秀才、童生和学童,大都抱着看戏的心态。老师们则自恃身份,不愿跟一个童生辩论,输了肯定颜面扫地,赢了也没啥好处可拿。 只有少数假道学,此刻跃跃欲试,想给赵瀚一个深刻教训。 “前辈请。” “朋友先请。” 庞春来与郑仲夔并肩而来,这两人一见如故,三天时间就交情颇深。 余姚秀才朱之瑜,也没有跟着蔡懋德,独自一人挎剑到场,坐在大樟树下悠闲看书等待。 “嚯,来了个服妖!” “简直有辱斯文!” “那不是畅怀兄吗?几年不见,竟变得喜穿异装?” “……” 辩会现场突然沸腾,却是费如饴闪亮登场,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成为整个书院最靓的崽。 服妖! 从汉代到清朝,每当礼乐崩坏,必有服妖现世。 如今,许多大臣也是服妖,而且还拿节俭当借口。他们的朝服腰带,按制必须用皮革,却换成笋壳材质,就为了图个轻便——腰带是松垮的,没有束缚功能,外面裹着青绫,不怕笋壳被崩断。 面对师生的指点议论,费如饴不以为耻,反而刻意放慢脚步,好让人欣赏自己的风姿美仪。 这是来自苏州的时尚,一群乡巴佬懂得什么? 走到赵瀚面前,费如饴微笑道:“子曰,你可准备好了?” 赵瀚顿时菊花一紧,退后抱拳:“多谢畅怀兄关心,小弟尽力而已。” 看到赵瀚的下意识反应,费如饴感到很忧伤,如此翩翩美少年,怎就抗拒自己呢? 他又往赵瀚的身边扫去,费如鹤太过健壮,费元鉴长相平平……咦,费如饴突然死盯着费纯,这个小厮也长得不赖嘛。 费纯被看得头皮发麻,横步移到费如鹤身后。 就在此时,费元禄、蔡懋德联袂而出。 大樟树下有几把椅子,费元禄微笑道:“督学请上座。” “如此,却之不恭。”蔡懋德坐在最中间一把。 费元禄朗声说道:“书院有一狂生费瀚,撰文鼓吹邪论,已激起师生义愤。国朝优待士子,不以言获罪,书院亦然也。今日举行辩会,书院师生可轮番质询,务必要纠正此童生之偏颇……江西督学蔡公,屈尊纡贵,驾临含珠书院,此为全院师生之幸事。便请蔡公,担任今日辩会的总裁。” 蔡懋德缓缓起身,朝四下作揖:“诸君,幸会!四百余年前,朱子与二陆辩于鹅湖,此谓‘鹅湖之辩’也。今日效仿先贤,可称‘含珠之辩’。君子和而不同,不论谁胜谁负,都莫要伤了和气。胜者,当戒骄戒操,恪守本心,探求天理;败者,亦不可沮丧气馁,更应勇猛精进学问。” 鹅湖之辩,在中国思想发展史上,具有重大深远的意义,其影响力一直延续到民国。 当时,朱熹的理学,对阵陆九渊、陆九龄的心学。 朱熹主张多读书,多观察事物,多与人交流,如此才能总结经验,通过格物致知来领悟天理。 二陆主张先立志,体认本心,心就是理。遵从志向和本心,不被外物所干扰,再去观察世界、改造世界。 没有谁对谁错,若让普通人实践起来,理学容易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心学容易脱离现实、狂妄极端。 “费瀚是谁?”蔡懋德突然问。 赵瀚走到辩场中央,拱手作揖:“晚生拜见督学。” 蔡懋德微笑询问:“年方几何?” 赵瀚回答:“虚岁十五。” 蔡懋德又问道:“你那些异论,是老师教授的?” 赵瀚回答:“古今圣贤皆吾师也。” “哈哈,”蔡懋德被逗笑了,“小小年纪,果然狂妄,吾拭目以待!” 赵瀚说道:“自当竭力争辩。” 蔡懋德对众人说:“今日之辩,天下人是否生而平等。费瀚,你来阐述自己的论调吧。” 赵瀚负手而立,朗声说道:“不必再阐述,文章里已经写得明白。谁还有疑问,说出来便是,吾自会解答。” 狂妄至极! “好,”蔡懋德宣布说,“先来讨论男女平等。谁欲发言?” 老师们都不出声,不愿跟童生争辩。 “我来问!” 费如玉突然站起来,这货二十多岁了,至今还是一个童生。 赵瀚微笑道:“学长请说。” 费如玉自信满满:“你可知三从四德?” 赵瀚说道:“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费如玉质问:“既然从父、从夫、从子,又何来男女平等之说?” 赵瀚反问:“何为私尊?” “什么?”费如玉没听明白。 赵瀚讥笑道:“你用《仪礼》来问我,我已答了什么是三从。我用《仪礼》来问你,你为何不回答什么是私尊?” 费如玉只知道三从四德,哪晓得“三从”出自《仪礼》? 即便本经为《礼记》的士子,科举都不会考《仪礼》。 科举不考,那还看个屁啊! 赵瀚却是早有预谋,他这三年来,把儒家经典都翻了一遍。也不背诵,只记大概意思,而且刻意在书中找茬挑刺。 赵瀚不再理会费如玉,而是环顾四周:“三从出自《仪礼》,没看过这本书的,别来跟我胡说八道!” 此言一出,全场尴尬。 别说普通师生,就连山长费元禄,都没有看过《仪礼》。 突然,余姚秀才朱之瑜站起来:“父为子尊,父在世,子不得尊其母,只可私尊其母。私尊也。此‘天无二日’之意,正好彰显男女不平等。” 赵瀚问道:“既然私尊其母,可见母为尊也,又何来‘夫死从子’之说?” 朱之瑜解释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是女尊男也。天无二日,只尊其一。父在,子私尊其母。父死,母从其子。” 《仪礼》是确定礼教纲常的玩意儿,目的是为了巩固统治秩序。 如果放在皇室,以上这段论述,可以理解为:皇帝没死,太子要尊皇帝,只能私底下尊皇后。皇帝死了,太子成为新皇帝,皇后变成太后,那么太后就必须以皇帝(儿子)为尊。 这是一个尊卑转化问题,皇室如此,民间亦如此。 赵瀚望着朱之瑜,心里感觉很无奈。 唉,遇到个懂行的! 历史上,朱之瑜的学术思想,一共经历了三个时期。 此时的朱之瑜,还没有转向实学,而是致力研究先秦古学。他前后拜了几个老师,陆续都跑去做官了。老师奉诏入仕,朱之瑜只能游历四方,这段时间跟着蔡懋德到处跑。 赵瀚的半吊子学问,只能欺负一下外行,遇到专业人士立即抓瞎。 那就胡搅蛮缠,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水平线,再以自身的丰富经验将其打败! 赵瀚早有预案:“请问学长,父为长子斩衰三年,何也?” 如果翻译成白话,就是作为一个父亲,为什么要给嫡长子服丧三年? 朱之瑜回答说:“嫡长子承嗣祖宗正体,身负传继宗庙的重任。身为父亲,不是为儿子服丧,而是为宗庙传承服丧。” 就等你这句话! 赵瀚大声质问:“当今之世,可有哪个父亲,为儿子服丧三年的?” 朱之瑜无言以对,硬着头皮说:“没有。” 赵瀚朗声说道:“妇人三从,商周之礼。而今移风易俗,哪还需要遵从?若要遵从,那就来个全套。什么时候,父亲为儿子服丧三年,我就承认男尊女卑!” “说得好!” 费如饴拍手大赞。 朱之瑜目瞪口呆: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扯风俗,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一个叫李晟的老师说:“此非移风易俗,而是礼乐崩坏。既然礼乐崩坏,我等士人更应遵从礼教,不可与世俗同流合污!” 赵瀚拱手道:“这位先生,请问《仪礼》规定,臣子该为天子服丧多久?我大明历代皇帝驾崩,又让臣子服丧多久?难不成,大明皇帝体恤万民,不遵守商周礼制,也是带头礼乐崩坏不成?” 老师哑口无言。 没法说,说了就是谤君! 蔡懋德不由赞叹:“好一个胡搅蛮缠,此坚白之术也!” 啥叫坚白之术? 诡辩! 赵瀚转向蔡懋德,拱手说:“督学谓我坚白,那晚生就来堂堂正正之言。诸位师生,且听好了!” 第63章 062【格位之论】 赵瀚站在辩场中央,朗声说道:“我为何说人人平等,此乃圣贤教诲也……” “胡说八道!” 之前抬杠乱扯,不但难以服众,反而激起大家的愤怒。 面对众人呵斥,赵瀚依旧微笑:“请问诸位,谁读过《朱子语类》?” 一个叫陈立德的老师说:“朱子之书,自然是要看的。” 赵瀚拱手道:“敢问先生,朱子认为天地之初,第一个人是如何诞生的?” 陈立德回答:“以气化生,二五之精,合而成形。” “再请问先生,这天地第一人,是男是女?”赵瀚歪着脑袋看向对方。 陈立德犹豫说:“这……应当是男子。” 赵瀚笑道:“朱子可没说过,先生自己猜测的吧?” 陈立德回避问题:“多半是男子。” 赵瀚不再理会此人,对着诸多师生说:“朱子论及第一人诞生,却不说明是男是女。(和谐)阴阳交感,五气杂糅,可男可女也,非男非女也。朱子又言:同者理也,不同者气也,五行之生各其性……” “天地万物,秉承阴阳五行之气而生,都自带有天地至理。人也一样!” “不论男人女人,不论皇亲黎民,不论良籍贱籍,皆为人也。” “既然为人,先天皆圣贤,只在降生之时,被后天浊气蒙蔽。只要洗去污浊,就能感知天理。《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此理也。《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是此理也。《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此理也。” “诸君以为然否?” 全是圣贤之言,根本无从反驳。 赵瀚引用了《朱子语类》、《礼记》、《孟子》、《大学》,说的全是一个道理——人皆可致尧舜。 这是大学之道,是古代士子的终极追求。 反对此言,就是挖了理学的根基,更是挖了儒学的根基。 赵瀚继续说道:“既然,人皆可致尧舜,人皆可为圣贤,岂非人人平等?既然人人平等,岂非男女平等、百业平等、良贱平等?” “我不同意!” 一个老师站起来:“你这仍是坚白之术,混淆视听而已。” 赵瀚笑道:“哪里在混淆视听?” 这个老师说:“圣贤所言人者,乃君子也。” 赵瀚一脸迷惑的样子:“在先生看来,古今圣贤,只认同君子是人?小人不是人?女人不是人?贱民不是人?工匠不是人?”赵瀚猛然发笑,“说我坚白,阁下才是白马非马、坚石非石!” 这个老师厉声质问:“难道女子也可致尧舜?” “难道女子不可致尧舜?古今圣贤说过这话吗?”赵瀚反问道。 “如此浅显的道理,圣贤不屑说教而已。”这个老师也开始胡搅蛮缠。 赵瀚笑道:“既然圣人没说,那就是你编造的!” 突然,一个童生站起:“圣人说了。孔夫子有言: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赵瀚立即讥讽:“阁下真读过《论语》?此女子与小人,特指魅惑主君的臣妾!你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回家说给你亲娘听?” “哈哈哈哈!” 众皆大笑,气氛变得欢快起来。 那童生抬手指着赵瀚,激动道:“你在曲解孔夫子之言!” 赵瀚有些无语:“我懒得跟你说,你非但不读《论语》,朱子的批注也不知道。女子和小人,特指魅主臣妾,那是朱子说的,可不是我瞎编的。” 那童生欲言又止,环顾四周师生,发现都在憋笑,顿时羞愧坐下。 三个平等,良贱平等最难被士绅接受。 但是,谁都不敢反驳良贱平等,因为那是违背圣贤道理的。 百业平等也无从反驳,孔子对管仲推崇备至,而管仲就做过商人等职业——这个容易被赵瀚反击。 那就揪着男女平等不放! 一个秀才起身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此天地至理。我是治《易经》的,系辞有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又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此言记述,不正是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吗?你莫要再狡辩!” 好家伙,扯那么半天,赵瀚终于被刺刀见红。 蔡懋德突然笑起来,他想看看赵瀚怎么应付,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了。 《易》为百经之祖,《系辞》又是孔子所著,早就定下“天尊地卑、男尊女卑”的基调。所有男尊女卑的思想,都是源自此处! 五十年前,李贽提倡男女平等,也被这句话给问住了。 李贽离经叛道到什么程度? 此君直接指出《易经》有问题,直接否认太极的存在,直接否认天理的存在。他说,万物生于二,是乾坤,是男女,乾坤平等,男女平等。什么太极、什么天理,都是扯卵子的鬼东西。 推崇者无数,仇视者无数! 赵瀚抱拳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秀才脾气火爆,勉强回礼,便急着说:“在下刘子仁,字长卿。莫要闲话,快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秀才,就是喊着要造反的“长卿兄”。 赵瀚聪明得很,可不会正面回答,而是绕着弯子问:“铅山前任知县冯巽,此人如何?” 刘子仁讥讽道:“不学无术,搜刮之徒也。” 赵瀚再问道:“他是举人,你是秀才。他是官,你是民。他尊贵乎?你卑贱乎?” 刘子仁大怒:“哪能这样评议尊卑?我与他,皆士子,皆大明子民,并无尊卑之分!我心存高远、洁身自好,他不学无术、残民害民。若论德行,我为尊,他为卑!” “佩服,佩服!”赵瀚恭敬作揖,心头直笑。 刘子仁不耐烦道:“快快说回正题,莫要胡乱掰扯。” 赵瀚不敢直接否定《易经》,继续绕弯子:“若以德行论尊卑,历代昏君,历代贤臣,谁尊谁卑?” “呃……”刘子仁瞬间语塞,同时反应过来,他落入赵瀚的话术圈套了。 赵瀚穷追猛打:“朱子乃圣人,亦为臣子。是朱子尊,还是宋代的昏君皇帝尊?是朱子卑,还是宋代的昏君皇帝卑?” “这这这……”刘子仁难以回答,憋得脸红脖子粗,生气道,“你又在说那坚白话术,莫要扯远了,先把《易经》讲清楚!” 赵瀚笑着继续说道:“朱子是圣人,皇帝为天子。孔夫子是圣人,周天子为天子。圣人与天子,请问诸君,谁尊谁卑?” 无人回答,无人敢回答,无人能够回答。 思维敏捷者,包括蔡懋德、费元禄、庞春来、郑仲夔、朱之瑜……皆若有所思,既恐惧又兴奋,感觉有个东西要蹦出来了! 赵瀚长身而立,仰望天空,似在对着苍天说话: “圣人之尊,在其德行,吾谓之人格。” “天子之尊,在其权位,吾谓之人位。” “圣人教化万民、致君尧舜,此人格之尊贵也。天子统御万民、执掌社稷,此人位之尊贵也!” “天尊地卑,在其位;天地平等,在其格。” “男尊女卑,在其位;男女平等,在其格。” “士尊民卑,在其位,百业平等,在其格。”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赵瀚来回踱步,每走一步,便发一言,铿锵有力,震耳发聩。 “人人生而平等,非人位之平等,乃人格之平等!” “历代昏君,位尊而格卑;历代贤臣,位卑而格尊。” “凶残暴虐之主,位尊而格卑;忠诚仁义之仆,位卑而格尊。” “无能无德之夫,位尊而格卑;贤良淑德之妻,位卑而格尊。” “就人格而言,无论王侯将相,无论良贱百姓,当生而平等也!” “人格之尊卑,当视其德行。” 赵瀚目视众人,斩钉截铁道:“由是吾言,若论人格,人人生而平等!” “轰!” 全场哗然。 乱了,全乱了,已然控制不住场面。 有人被当头棒喝,念头通达。 有人被踩了尾巴,疯狂谩骂。 赵瀚说的这些,可谓石破天惊,将地位与人格强行剥离。犹如庖丁解牛,没有一丝滞碍,完全符合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符合古今圣贤的教诲。 他没有反对儒家,没有反对孔孟,没有反对程朱,但他敲进去一颗钉子。 一颗可以被大众接受的钉子。 在场的书童会想:我虽然只是家奴,但我人格尊贵,比智障主人强上百倍。 在场的士子会想:我虽然没有官身,但我人格尊贵,比贪官污吏强上百倍。 在场的官员会想:我虽然不在庙堂,但我人格尊贵,比满朝禽兽强上百倍。 便是草民,只要德才兼备,也比那皇帝更为尊贵! 还有一句话,大家都不敢想,想了也不敢说:格不配位该怎么办? 凶残的主人,该不该推翻? 贪婪的官吏,该不该推翻? 昏庸的皇帝,该不该推翻? 人格平等了,是否可以追求地位平等? 嘘! 安静,还没说完呢。 秋风乍起,卷动枝叶,树欲静而风不止。 赵瀚突然停步,衣袂随风摆动,猛地振臂高呼:“诸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洪钟大吕,撼动人心。 蔡懋德、郑仲夔、朱之瑜、庞春来四人,齐刷刷站起来,满脸都是震惊之色。 费元禄握紧衣袖,喃喃自语道:“小小年纪,敢喊出最后这句,是想开宗立派吗?” 当年王阳明,也是从这一句开始下刀。 第64章 063【朱子】 一个学童完成开蒙,正式学习四书五经,接触到的第一句经义,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它是一个士子的梦想发端,它是一个士子的学术兆始,它是一个士子的处世格言,它是一个士子的终极追求! 明明德:人生降世,本通天理,受浊气蒙蔽,由此浑浑噩噩。应当革除污浊,重新领悟天地至理。 亲民:朱熹认为是新民,是革除污浊的手段,也是领悟天理的过程。王阳明认为是亲民,讲的是仁爱治国平天下。但是,他们两个都认为,必须将“明明德”推广到万民。 止于至善:使得自身、万民、万事、万物,都趋于理所当然的完美状态。 赵瀚害怕普通士子听不懂,当即解释所言之意: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人人皆可成尧舜的道理。孟子如此追求,朱子如此追求,阳明公如此追求。” “若人格生来不平等,如何能人人成圣?惹是人人都能成圣,又哪来的人格不平等?” “《大学》讲明明德,讲亲民,便含有人格生而平等之意。止于至善,则不但追求生而平等,更是追求人人平等、人人成圣!” “只有确立此理,人格生而平等,才能明明德,才能亲民,才能止于至善,才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是在理学的根基处,扎下一颗非常显眼的钉子。 蔡懋德、庞春来等人,早就听明白赵瀚的意思。 此时详细解释,一些普通士子也听懂了,被这些话说得热血沸腾。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可融入大学之道,也是对大学之道的补充和完善。 同时,赵瀚也是在喊口号,让大家别犹豫了,快快行动起来,将平等思想传诸于世,践行大学之道、践行圣人之道! 开宗立派? 他当然还不够资格。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新思路,还得许多人一起来完善理论。 赵瀚搭建框架,众人补充血肉,无数圣贤言论可往里面扔。许多充满矛盾的儒家经义,也可借助“格位之论”而圆畅起来。 思想风暴,已经袭来。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蔡懋德突然闭上双眼,浑身都在轻微颤抖着——他猛地想到了别处。 他从少年时代,就在研究王阳明的《拔本塞源论》,一直明其理而不得其法,甚至王阳明自己都找不到解决方法。 可赵瀚的“格位之论”,却为“拔本塞源”的关键内容,提供了具有理论支撑的解决方案! 只能说,误打误撞。 赵瀚没有读过《拔本塞源论》,因为铅山费氏专习理学,王阳明的著作收藏得不多,朱熹的著作倒是收藏有全套。 蔡懋德思绪万千,又是激动,又是恐惧。 “拔本塞源”的关键问题,可以用“格位之论”来解决,但必须把“人格平等”推广到全天下。 蔡懋德知道这有多难,心学讲究知行合一。他现在“知”了,却难以去“行”,整个人痛苦纠结的同时,又不由生出以身殉道的冲动。 当蔡懋德重新睁开眼睛,辩论会已经吵成了菜市场。 支持者和反对者,互相之间吵起来,赵瀚反而被晾在辩场中心。 “咳咳!” 蔡懋德作为辩会总裁,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毫无效果,吵闹依旧。 费元禄只能游走全场,以山长的身份,强行呵斥令其安静。 等没人再说话了,蔡懋德终于开口:“辩义不是骂街,莫要失了体统。谁还有疑问,一个一个慢慢来。” 蔡懋德刚刚说完,全场又开始争吵。 “我来说,我认同格位之论。只要吾守正持义,只要吾勤修德行,虽不可比肩圣人,却也是天下一等一之尊贵人也!” “胡言,尊就是尊,卑就是卑。哪能此尊而彼卑,哪能此卑而彼尊?若人人都做此想,必定纲常混乱,此乱世之妖言也!” “格不配位,禽兽高居庙堂,宵小残害地方,这才是乱世之由。当以人格得其位,此圣人‘用贤’之理。” “你说自己人格尊贵,你就真的尊贵吗?怕不都是些伪君子!” “混账,安敢横加诋毁于我!” “……” 这次吵得更凶,甚至开始人身攻击。 若不加以阻止,恐怕会升级为物理攻击。 “不要吵了,不要吵了,”费元禄又去满场安抚,“诸君,若欲发言,请先举手。” 刷刷刷,手举起一大堆。 费元禄从老师开始点名:“陈先生,你先讲。” 陈立德根本坐不住,直接走入场中,质问赵瀚:“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哪来的平等。你在搅乱纲常!” 赵瀚微笑道:“纲,绳也,法也,制也。无非指人位,这与人格有关吗?这妨碍人格平等吗?” 陈立德终于忍不住了:“若君上无德,难道臣子还能造反不成?” 赵瀚收起笑容,表情严肃,拱手向北:“若君上无德,臣子更当勤修德行,辅佐君上贤明仁爱,此正是‘致君尧舜上’之理。” 陈立德对此无法反驳,顿时急得额头冒汗,捶胸顿足道:“朱子言,男女有尊卑之序,夫妇有倡随之理。既然夫倡妇随,便是男尊女卑、夫尊妻卑。丈夫即便无德,妇人也只能跟随!”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另一个老师大喊:“老匹夫,你真真该死,竟敢曲解朱子之言!” 陈立德回呛道:“此便朱子本意,我又哪里曲解了?”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等费元禄压下辩场噪音,赵瀚才微笑道:“陈先生,这句话不是朱子说的,是朱子在书中收纳的程子(程颐)之言。” 程颐说的? 陈立德有些尴尬,他以为是朱熹说的。不过输人不输阵,再次嘴硬道:“既然朱子收纳程子之言,便是朱子赞同此理!” 赵瀚哈哈大笑:“陈先生,在下才疏学浅,不懂太多儒家经义。可要说到朱子,那还是有些研究的。含珠书院的藏书楼,有朱子的所有著作,包括朱子与朋友、学生的通信。这三年来,在下可是把朱子的著作都读完了。请问陈先生,朱子的著作,你又读了多少?” 陈立德顿感不妙,关于朱熹的文章,他只认真读过《四书集注》,因为那是科举考试内容。 当然,陈立德比普通士子更强,他还粗略读过《朱子语类》。 至于朱熹的其他著作,闲得蛋疼才会跑去读。 “莫要扯那许多,朱子收纳程子之言,赞成夫倡妇随之论,”陈立德冷笑道,“你说男女平等,你说夫妻平等,便是忤逆了朱子和程子!” 赵瀚摇头道:“朱子收纳的程子之言可多了,还包括那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句话也是程颐说的? 陈立德心中暗道侥幸,他还以为是朱熹说的呢,刚才差点就一起吼出来了。 赵瀚环顾场上众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句话害了多少女子?若是朱子泉下有知,怕要痛骂徒子徒孙,一个个都是数典忘祖之辈!” “难道守节还有错?”陈立德顿时兴奋起来,认为自己抓住了赵瀚的话柄。 赵瀚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都是他摘抄的朱熹语录,专门为今天的辩论做准备。 翻开朱熹语录,赵瀚开始给朱熹正名:“朱子在《近思录》当中,记录了程子之父,让甥女改嫁两次的故事。朱子的学生不解,为何程子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程子之父却让甥女两次失节改嫁。陈先生,你知道朱子怎么回答吗?” 陈立德已经快疯了,反复被颠覆三观。 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程颐,其父居然自己违背,而且还违背了两次! 赵瀚继续说:“朱子回答,大纲恁地,但人亦有所不能尽者!” 朱熹的意思很明显,守节是儒家纲常,固然应该遵守。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不能把对圣人的要求强加于凡人之身。 陈立德立即抓住其中关键:“人亦不能尽者,是因为礼乐崩坏,凡人不能遵守纲常,朱子对此痛心疾首!” “真是这样吗?” 赵瀚低头查找朱熹语录,说道:“那再来看朱子说的其他话。朱子有言:礼之大体,固重于食色矣,然其间事之大小缓急不同,则亦或有反轻于食色者,惟理明义精者,为能权之而不失耳。” (朱熹说:礼法固然重要,但世间之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只有真正明白经义道理的人,才能权衡其中利弊得失。) 赵瀚继续说:“这句话,可能还模棱两可。咱们再看下一句:盖经者只是存得个大法,正当的道理而已。盖精微曲折处,固非经之所能尽也……权者即是经之要妙处也。” (朱熹说:儒家经义,只提供纲领性精神,只提供正当的道理。细微之处,难以言尽。审时度势,应对变化,不生搬硬套经义,要灵活运用经义,才是真正掌握了经义的精髓。) 陈立德还不肯认输:“此段话,乃朱子辩经,非朱子赞同寡妇改嫁。” “好,那就说更直接的,”赵瀚继续讲述朱熹语录,“陈师中之妹不愿改嫁,朱子这样劝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自世俗观之,诚为迂阔!” 轰动! 全场轰动! 无数师生都惊得站起来,他们寒窗苦读,以程朱理学为尊。 从来就不知道,朱熹竟然劝寡妇改嫁,竟然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迂腐之言。 原来,你是这样的朱熹! 第65章 064【欺负你们读书少】 之前的格位之论,让郑仲夔非常震惊。 但此时此刻,郑仲夔都快笑死了,眼前场面只能用一句话形容:滑天下之大稽。 赵瀚,也在断章取义! 可在座的师生二百余人,包括提学副使蔡懋德在内,竟无一人发觉赵瀚在鬼扯。 蔡懋德确实是名儒,但他主修的是心学,看过《朱子语类》已算合格,哪会去翻阅全套的《晦庵集》? “蔚然兄,你这弟子,真是……一言难尽啊。”郑仲夔憋笑道。 庞春来问道:“他在胡说八道?” 郑仲夔摇头:“也不算全部胡言,大体还是正确的。只是劝寡妇改嫁上,你的学生在断章取义,欺负在场之人没读过《晦庵集》。” “朱子怎说的?”庞春来颇为好奇。 郑仲夔笑道:“陈师中之妹,夫死欲改嫁,朱子劝她守节,结果愣是没劝住。” “咳咳咳!” 庞春来连声咳嗽,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郑仲夔愈发觉得好笑:“你这学生,可妙得很。他用朱子的原话,断章取义,生将劝其守节,变为劝其改嫁。可若通读朱子著述,他这么断章取义,却又没有违背朱子的本意。” “怎么说法?”庞春来被绕晕了。 郑仲夔解释说:“对于寡妇,朱子的观点无非三个:赞成守节,同情改嫁,反对殉夫。陈师中之妹,又有特殊原因,其亡夫也是朱子的朋友。朱子一向宣称,若丈夫死了,上有老下有小,妇人应当守节,以照顾公婆和儿女。朱子劝陈师中之妹守节,便是此理。” “原来如此,”庞春来恍然大悟,又问道,“他就不怕被拆穿?” 郑仲夔笑着说:“你这学生,精明着呢。《晦庵集》足足一百卷,能通读此书之人,自能领悟朱子真义,不会当场拆穿他。而想要反驳他的人,又没有耐心通读此书。” 庞春来问道:“他不怕有人去查阅朱子经义?” 郑仲夔反问:“怎么查?《晦庵集》有一百卷,具体文章,并无目录。且朱子还有其他著作,真想把这篇文章找出来,至少得耗费十天半个月。” 庞春来赞许道:“此子奸……聪慧,吾心甚慰。” 别看在场师生,此刻都被朱熹语录给震惊。 但辩会结束之后,恐怕没有几个人,愿意潜心研读朱熹著作。就算有人去读,肯定也坚持不了几天。 真正能坚持下来的,必可领悟朱熹真义,又怎会拆穿赵瀚的鬼把戏? 如果赵瀚哪天翻车,简直可喜可贺,证明他已经名声远播! …… 赵瀚继续拿着小抄翻找,很快找到新的内容:“陈先生,我再来读一段,此文出自《朱子语类》,想必先生也是看过的。” 陈立德确实看过《朱子语类》,却是在少年时代,距今已有好几十年了。 见赵瀚又要读朱熹语录,陈立德忍不住后退,只想赶快逃离这尴尬现场。 赵瀚说道:“原文挺长的,我便述其大意。簿权县有一妇人,因丈夫无力养家,想要跟丈夫离婚。朱子的学生说:‘夫妇之义,怎能因家贫而相弃?官府不可能答应。’陈先生,你可知朱子如何回答?” “当然是……”陈立德吞吞吐吐,他实在不敢再乱说了,这不是他印象中的朱熹。 赵瀚笑道:“朱子说,这件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了解夫妻双方的情况。若真是因为丈夫的过错,导致其妻难以度日,那就不能拘泥于纲常大义。” 赵瀚突然停下来,环望着全场师生,朗声说道:“朱子之言,已经很明白了。即便在嫁从夫,即便夫为妻纲,但丈夫有重大过错,妻子可以请求离婚,官府也应当允许其离婚!这难道不是男女平等,难道不是夫妻平等?” 辩论现场死寂一片,理学三观再次被刷新。 庞春来低声问:“这个没有断章取义吧?” 郑仲夔摇头道:“没有,朱子真是如此说的。” 闹着要造反的秀才刘子仁,终于忍不住发问:“学弟所言,可是千真万确?” 赵瀚指着藏书楼的方向,说道:“含珠书院有朱子全套著述,已在藏书楼里躺了近百年。诸位老师,诸位同学,若有疑问,可自行查找翻阅。” “多谢提醒。”刘子仁抱拳答谢。 朱之瑜突然走到费元禄面前,拱手说:“费山长,余姚士子朱之瑜,请求在含珠书院借读一年。” 把余姚士子都吸引来了? 费元禄心头非常高兴,说道:“向学之心,人皆有之,朋友尽可留下。” 朱之瑜八岁丧父,家道中落。兄长考取武进士,这才变得富裕起来,但还是找不到机会,无法阅读朱熹的全套著作。 真正向学的士子,不是不想看“闲书”,而是“闲书”太过珍贵! 许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比如费映环想看古文名篇,还得自己游学于江南,到各大家族的藏书楼里去找。 赵瀚再次拿起手中小抄,问道:“陈先生,你还要跟我辩朱子吗?也不用枯燥的辩经,可以来说说月亮。朱子认为月亮不发光,受太阳照射而明亮,如此才有了月亮的阴晴圆缺。” “不必辩了,朱子说日照月发光,那定然就是日照月发光。”陈立德说完就走,直接转身离开辩场。他没脸再留下来辩论,甚至没脸留在含珠山,等这个月的工资拿了就辞职。 赵瀚询问众人:“谁还要跟我辩朱子?” 无人回答。 赵瀚手里捏着几张纸,全是朱熹的语录。而在座之人,又对朱熹一知半解,哪还敢上去跟他争辩! 赵瀚又询问众人:“谁还要跟我辩格位之论?谁还反对人格生而平等,只因后天德行而分高下?” 至少三分之一的师生,对此论调是不同意的。 但是,联想到陈立德的遭遇,这些人都不敢站出来,生怕自己也被怼得灰头土脸。 作为辩会总裁,蔡懋德站起来说:“既如此,今日之辩,当判费瀚取胜。” 一部分学生欢呼,一部分学生沮丧,还有许多人愤愤不平。 反对格调之论的,辩会结束,就立即散去。 支持格调之论的,将赵瀚团团围住,甚至包括几个书院老师,他们想请教一些相关问题。 费如饴冲得最快,拉着赵瀚的手说:“子曰,可愿跟我去苏州?铅山的学术陈腐,不易传播你的学问。你若去了苏州,必然大受欢迎,必为士人拥戴之时髦!” “呃,那倒不必,”赵瀚把手抽出,趁机拱手转向另一人,“张先生,您刚才说及……” 蔡懋德、费元禄并肩离开辩场。 费元禄笑问:“督学,今日之辩如何?” 蔡懋德说:“开一新风气也,含珠书院必然名声大振。” “全赖督学主持。”费元禄话里有话,是在请求蔡懋德帮忙传播。 蔡懋德没有正面答复,而是说:“还烦前辈,将这费瀚请到我房里来。” 费元禄说道:“能得督学敦敦教诲,此子之幸也。” 第66章 065【大同社】 午饭在山上吃,吃完了再去见蔡懋德。 前往食堂的途中,许多学生一路跟随。等赵瀚坐下,又有一些围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也有几桌人,面露冷笑,一脸不屑。 “此异谈怪论,不过哗众取宠耳。” “山长就该他把逐出书院!” “我听说啊,这厮就是个养子,家奴一类的货色。” “难怪他说生而平等,不过卑贱之人的妄语。” “哈哈哈哈,喊几句人人平等,一个家奴变想做主子吗?” “既是家奴,为何又是童生?奇哉怪也!” “无非牙尖嘴利,魅惑其主,在主家的户籍落了名字。” “可恶,如此岂非污我费氏门风,我定要去族长那里告状!” “……” 赵瀚那边,同样热闹。 一个童生说道:“陈立德便是假道学,我早就深恶其言行。今日被辩得掩面而走,真乃大快人心也!” 赵瀚微笑道:“陈先生毕竟是老师,做学生的究其错便可,莫要诋毁其人品德行。” 一个秀才赞叹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学弟才是真道学!” 又有童生问道:“阁下道出朱子所言,皆惊世骇俗,都是出自哪本大作?” 赵瀚回答道:“多出《朱子语类》、《晦庵集》,亦有朱子其他著述。” 之前那秀才咋舌道:“《晦庵集》我见过,还翻了一下,足有一百卷。我当时忙于科举,便没有再细看,今后定要认真拜读!” “我也只是粗略读过。”赵瀚说道。 这真不是谦虚,三年多的时间,哪能认真看完儒家经典? 对于《晦庵集》,赵瀚是有选择性的阅读。 诗词直接不读,喜欢的章节细读,无聊的章节略读,只摘抄关键内容,剩下的知其主旨便可。 他这么读书,也就欺负一般人。 换成理学大儒当面,能把赵瀚驳斥得哑口无言。 显然,这食堂里,全都是一般人。 有的学生既想装逼,又不想认真看书,于是说道:“学弟研究朱子透彻,可否给我们再讲一下朱子?” 这不是在求学请教,而是想获取只言片语,好回头拿去别处装逼。 “对对对,快讲讲朱子。”众人纷纷赞同,都想多记住几句惊人之语。 饭菜已经打来,围着桌子坐不下,许多人干脆捧着饭碗聆听。 赵瀚拿起筷子说:“我就先说《晦庵集》吧,此书多惊人之论,诸位可知孔子诛少正卯之事?” “自是知道。”秀才刘子仁捧碗说。 孔子与少正卯,同时聚众讲学。少正卯讲课更好听,孔子的学生都跑光了。后来,孔子担任大司寇,上任仅七天,即诛杀少正卯,还将其暴尸三日。 最早出自《荀子》,只说孔子诛少正卯,没有讲课和暴尸的内容。经过多番演绎,后人言之凿凿,把故事细节给补齐了。 《史记》春秋笔法,也不扯任何细节,只在孔子当官之后,在诛杀少正卯之前,添加“有喜色”三个字。 赵瀚举着筷子说:“朱子在《晦庵集》中,否认有‘诛少正卯’事,还骂荀子是陋儒,故意诋毁孔夫子。因为这个故事,首出于《荀子》,次见于《吕氏春秋》,其他先秦典籍都没有记载!” “原来如此!” 诸生非常高兴,又有吹牛逼的话题了。 就连远处那几桌,虽然鄙视赵瀚,却也侧耳倾听,唯恐漏掉一个字。 赵瀚放下筷子,拱手笑道:“诸位可知,朱子不仅骂荀子,还消遣过孔子呢?” “真的?”众人惊骇。 赵瀚详细解释道:“朱子说,春秋乱世,礼乐崩坏,孔子的学问屁用没有。此出《朱子语类》。” 嗯,严格来说,不算断章取义,朱熹隐有吐槽孔子的意思。 诸生先是惊骇,继而兴奋。 原来朱子也跟咱一样,都消遣过孔老夫子呢。 “还有甚?还有甚?快快说来!”这些家伙,不喜欢听大道理,就喜欢听这种八卦。 既然大家想听,赵瀚也乐于扯淡:“宋金并立,请问,朱子主和还是主战?” 在大明士子的心目中,朱熹敦和儒雅,应该不会喊打喊杀,可能会是主和派吧。 可赵瀚口中的朱熹,似乎又不一样。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等着赵瀚娓娓道来。 赵瀚猛拍桌子:“朱子说,金国,蛮夷也,禽兽也。跟禽兽讲什么道理?跟禽兽议什么合约?不要怕,就是干,北伐北伐!” “好!” “朱子真猛士也!” 既然赵瀚口中的朱熹,如此不正经,那是不是私底下……更不正经呢。 费如饴一脸猥琐笑容,突然问道:“那朱子可有娶尼姑为妾?” “畅怀兄,你怎能乱说!” 众人纷纷呵斥,随即又看向赵瀚,脸上写满了求知欲,似乎都有些期待是真的。 快讲啊,快讲啊,咱就喜欢听这个。 赵瀚解释说:“当时宫变,新皇登基,朱子被召为帝师。拥立之人有二,一是宗亲赵汝愚,一是外戚韩侂胄。二人相争,朱子首当其冲,被污十大罪状,其中就有私娶尼姑之罪。” “那他究竟娶没娶尼姑?”费如鹤追问道。 “你说呢?”赵瀚反问一句,继续讲道,“十大罪状,朱子并不辩解,全盘都认下了。就此退出朝堂,只为躲避当时的党争。可还是没躲过,理学门徒多被排挤迫害,朱子闲居家中也屡遭弹劾。” 费如鹤不禁挠头:“这认了算什么?娶还是没娶?” “当然没娶尼姑,朱子怎是那样人!”秀才刘子仁喝道,“党争攻讦之言,岂可做得了真?” 没娶尼姑啊? 大家都对朱熹好失望。 费如饴还是不放弃,又问:“那朱子有没有迫害名妓严蕊,又有没有偷娶严蕊的女儿丽娘?这两段故事,哪段真,哪段假?” “胡说八道!” 刘子仁揪着费如饴的衣襟,怒斥道:“你这服妖,不可污蔑圣人!” 费如饴见刘子仁满脸横肉,长得一点也不俊俏,嫌弃道:“这些故事,又不是我编造的,江左之地早已传遍了。” “江左乃藏污纳垢之地!”刘子仁也是一脸嫌弃,猛地把费如饴推开,靠得太近他都嫌恶心。 一个基佬,一个直男,相看两厌。 赵瀚慢慢讲述道:“那年浙东大灾,朱子赋闲在家。宰相王淮,虽然厌恶理学,也不待见朱子,却又只能启用朱子去赈灾?诸君可知为何?” “定是朱子擅于治理地方。”徐颖突然说。 “然也,”赵瀚说道,“朱子曾经主政崇安县,大灾之时,官吏贪污,商贾居奇,士绅袖手。朱子惩治贪官污吏,打压地方劣绅,逼着商贾平价卖粮。朝堂和地方,被朱子得罪完了,然而崇安县百姓却活命无数。” “果然是我辈楷模,朱子,圣人也!”徐颖、刘子仁等学生大呼。 赵瀚继续说:“此次浙东大灾,灾情实在太严重。宰相王淮无人可用,只能启用朱子做事。浙东大灾,非止天灾,更为人祸。台州知州唐仲友,残害地方甚矣。朱子连上六道奏疏弹劾此人,满朝皆惊,因为这唐仲友,正是宰相王淮的同乡和姻亲!” 徐颖忍不住问:“最后怎么了?” 赵瀚叹息道:“灾情被控制了,唐仲友被罢官,朱子……也被罢官。” “岂有此理!” 诸生闻之大怒,包括费如饴在内。 费如鹤吼叫道:“那皇帝和宰相,真是昏庸无能。唐仲友做尽坏事,只是罢官而已,都不追查其罪吗?朱子赈济百姓,竟也丢了乌纱帽?朱子便是夜壶吗?拿来就用,用完便扔!” “这这这……”刘子仁本来也愤怒,听了这话立即反驳,“你怎能说朱子是夜壶?” 费如鹤瞪着对方:“你还是秀才,听不懂人话吗?并非我说朱子是夜壶,而是那昏君宰相把朱子当夜壶!” 刘子仁气得跺脚道:“那也不能如此比喻!” 徐颖连忙劝解:“咱们都为朱子鸣不平,莫要伤了和气。” 费如饴突然催促:“快讲名妓的事。” 赵瀚解释道:“名妓严蕊,正是贪官知州唐仲友的小妾。唐仲友还有一友,名叫洪迈。多年之后,朱子因党争而罢官,洪迈正好主修国史。他不但编史中伤朱子,还编撰《夷坚志庚》,虚构朱子与那名妓之事。” 赵瀚对众人说道:“诸君,朱子是反对妇人殉夫的。朱子题字表彰殉夫烈女,也是洪迈之流所杜撰。因为当时殉夫,并非什么好事,反而会遭士大夫唾弃。那些反对理学之人,便说朱子鼓吹妇人殉夫。” 赵瀚指着山下的方向:“若依朱子之真义,贞节烈女牌坊,都可拆了。” 众人面面相觑。 费元鉴放下碗筷,双拳紧握,他的亲娘,此刻便是一道贞节牌坊。 刘子仁突然说:“学弟精研朱子之真义,不如咱们组一学社,便为理学正本清源。” “我也加入!”费如鹤立即响应,这货纯粹是为了好玩。 徐颖问道:“叫含珠社如何?” 赵瀚笑道:“不如叫大同社,取天下大同之意。” 朱之瑜走过来:“我可以加入吗?” 第67章 066【赵濯尘】 有明一朝,文人结社,多如牛毛。 王阳明年轻时就参加过好几个,东林党最初也只是一文社。之前提到赣南的赤水六俊,乡试回家被反贼弄死四个,他们也是组建了一个赤水社。 报名参加大同社的,当场便有三十多人。 赵瀚也不挑剔,一股脑儿的接受。 只要多搞几次社团活动,纯凑热闹的自然暴露,再从剩下的人里发展核心社员。 靠一帮秀才、童生造反? 靠他们抗击鞑子? 纯属扯淡。 还有河口镇的铁脚会,赵瀚也乐于结交。 但是,同样不能引为倚仗,工会兼混混组织不可靠。 文会的力量可以借用,工会的力量可以借用,费家的力量可以借用。 但是这些势力,都很难成为赵瀚的基本盘! 没有基本盘,便如无源之水,便如无根之萍。能一时兴起,能顺风顺水,却不能遭遇重大挫折。 “诸君!” 吃过午饭,赵瀚抱拳道:“结社之事,咱们改日细谈,今蒙督学召唤,须得前去听候训诫。” “且快去,莫让督学久等了。”诸生说道。 蔡懋德住在客房里,有一健仆前来开门。 赵瀚问道:“请问阁下,督学可在?” 健仆作揖说:“督学已等候多时,小相公请进。” 此时此刻,蔡懋德坐在案前,桌上摆了笔墨纸砚。 一张草稿纸被摊开,随手写着“拔本塞源”、“万物一体”、“道心精一”、“五教和顺”、“格位之论”等关键词。 显然,此人正在做学问,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学问。 似乎还有哪些关窍没有明白,蔡懋德闭着眼苦苦沉思,赵瀚进屋了他都不知道。 赵瀚不便打扰,于是悄然坐下,也开始在那儿闭目养神。 良久,蔡懋德突然睁眼,旋即奋笔疾书,草稿纸上又出现十多个关键词。 当他打算正式写文章的时候,终于看到旁边坐了个人。蔡懋德搁笔笑问:“来很久了?” 赵瀚起身作揖:“晚生见过督学。” 蔡懋德此刻心情愉悦,越看赵瀚越喜欢,用和蔼的语气说:“坐下说话。” 赵瀚随即坐下,问道:“不知督学召唤,有何训诫?” 蔡懋德问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宏论,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赵瀚回答说:“学生十岁之时,读《大学》似有所悟。又用四年时间,翻阅儒家经义,才有这贻笑大方的格位之论。” “十岁?” 蔡懋德又是惊讶,又是遗憾:“四年前,铅山那个冯知县,就该推荐你参加神童试。” 明代的州县长官,可推选十岁左右的神童,不用经过县试、府试,直接就去参加道试。主考官会特别照顾神童,降低评判标准,优先对其进行录取。 写下《三言》的冯梦龙,便是神童试出身,十一岁就做了廪生。 嘉靖朝的赵时春,九岁参加神童试,文章写得太好被怀疑作弊。 提学官面试出题“子曰”,赵时春立即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提学官惊讶不已,又用“赵时春”为题。赵时春立即破题:姓冠百家之首,名居四序之先。 神童试,比普通道试更难作弊。 但凡选出一个,必受全省关注,若是出了问题,提学官将背负终身污点。 赵瀚疑惑道:“晚生还很年少,督学为何如此急迫?” 蔡懋德叹息说:“你若想传播格位之论,至少得有秀才的功名。我便提携你,也没有机会了,明年科试之后,我多半会被调任他职。” 童子试,三年两考。 明年只考科试,不考童子试,也不录取秀才。 明年的所有考试,都围绕着乡试打转。科试合格的秀才,即有资格去考举人,顺便借科试来检测秀才的学业。 蔡懋德已经任职几年,一般情况下,明年底就要被调走,这个职务不允许做太久。 等赵瀚后年去考秀才,江西提学官已经换人了。 赵瀚说道:“晚生一定勤修学业,誓要考得秀才方可。” 蔡懋德心中疾呼:我等不及了啊! 他想借用“格位之论”,重新解读王阳明的“拔本塞源论”,誓要重振阳明心学的传世名声。 这种情况,赵瀚至少得是秀才,童生的思想会遭人鄙视。 当然,蔡懋德也可以不要脸,不管铅山士子的非议,将“格位之论”占为己有。 蔡懋德仔细思索,想出一个折衷法子,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提学官主动收徒,童生还不赶快拜师! 赵瀚起身作揖:“督学好意,晚生心领了,但晚生已有老师。” 不愿意? 当面拒绝? 蔡懋德瞬间愕然,心中生出一丝怒火。但他心学功夫高深,立即把怒火压下,诱惑道:“又不是只能拜一人为师,待我明年离任,你可追随我履任新职。” 那就更不能拜师! 我是要造反的人,跟着你到处做官吗?瞎耽误我时间! 赵瀚一揖到底,沉默不语。 “唉,罢了,罢了,”蔡懋德只能叹息,同时生出感慨,“能提出格位之论的人,果非凡夫俗子,你切莫走了李卓吾的旧路。” 李卓吾,就是李贽。 明末允许离经叛道,但好歹该有个限度。 理学也是有宇宙观的,而且源于道家思想,即太极、阴阳、五行,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理学的根基。 而李贽为了证明男女平等,直接否定太极的存在,甚至不承认《易经》之言,等于把理学的根子给刨了。 李贽的成名之作,叫《焚书》! 不是秦始皇的物理焚书,而是他自己要思想焚书。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儒生追捧,其中还不乏名士,可见人们有多想冲破旧思想的牢笼。 几十年前,李贽火到什么程度? 各地出版商为了赚钱,新书往往署名李贽著作,短时间之内就能卖光。就像某个年代,啥小说都署名“黄易”,黄易的作品能摆满几面墙。 赵瀚说道:“晚生明白,多谢督学教诲。” 蔡懋德又说:“李卓吾离经叛道,其著作却畅销无阻。你则需要多加提防,因为‘格位之论’是真有用处!” 啥意思? 李贽的言论太过离谱,大儒们都懒得去批判。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有人说牛顿力学是假的,物理学家会站出来否认吗?对理学家而言,说太极不存在,就等于说牛顿力学是假的! 而赵瀚提出“格位之论”,可看作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 若是传播出去,大儒们会炸锅的! 一些大儒,可能欣喜不已,主动接纳并完善格位论。 一些大儒,可能暴跳如雷,不惜一切代价,对赵瀚进行攻击。 “晚生既然敢说话,就不怕说话之后被人指摘。”赵瀚面带微笑,凛然不惧。 蔡懋德也笑了,笑得很开心:“格位论传到江南,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下一任江西督学,若是个做学问的,可能会提携你,也可能会打压你。明白吗?” “晚生明白。”赵瀚说道。 蔡懋德说道:“既然你不肯拜师,那我赠你一个表字如何?瀚,浩瀚也,不若字‘浩然’。虽不能保你一世,却能保你一时之全。” 督学若是赐字,那么在其任期之内,江西儒生不会轻易攻击赵瀚,否则就是在打蔡懋德的脸。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督学栽培。” 赵瀚拱手致谢,继而又说:“晚生也给自己取有一表字,今后行走于世,可能会更改过来。” 蔡懋德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问道:“你给自己取的什么字?” 赵瀚回答道:“濯尘。” “哪个濯?哪个尘?”蔡懋德问。 赵瀚说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之濯。‘无将大车,维尘冥冥’之尘。” 蔡懋德顿时愕然,复又大笑:“哈哈哈哈,后生可畏也!” 笑毕,蔡懋德站起来,整理衣襟,端正作揖:“你既已立心立志,此心志又博大艰难,务必百折而不挠。” “虽九死而无悔。”赵瀚说道。 瀚,即有浩瀚的意思,也有清洗的意思。 《无将大车》是描写劳动者忧患苦难的诗,劳动者推动大车,尘土遮天辟日。劳动者看不清前路,摸不清方向,百病缠身,终日疾苦。 濯尘,有革除己身污垢,保持灵魂高洁的意思。 濯尘,也是为劳动者荡平污尘,为劳动者清除障碍,为劳动者引导方向! 这个劳动者,又可理解为士子、世人、天下万民。 “赵濯尘,赵濯尘,”蔡懋德反复念了两遍,挥手说:“去吧。” “晚生告退。”赵瀚拱手离开。 蔡懋德喃喃自语:此少年之志耶?理学耶?心学耶?实学耶? 明末的学术思潮,主流是批评朱熹、批评王阳明,正本清源探寻孔孟之道。主张儒学不能脱离实际,提倡儒学必须经世济民。 这叫做“实学”。 不管具体做得如何,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东林党是高举“实学”大旗的。 但是,东林党又人员构成复杂。 一些人舍弃理学,探究真正的孔孟。 一些人修改理学,认为朱熹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后人搞歪了。 蔡懋德也是东林党,他正试图修复心学,认为王阳明是正确的,只不过被徒子徒孙曲解了。 待赵瀚离开房间,蔡懋德提起毛笔,引用格位之论,要写一篇震撼心学诸派的大文章! 第68章 067【农事】 含珠书院,藏书楼。 果然不出所料,辩会结束之后,头两天有很多人来借书,而且都是借阅朱熹的各种著作。 但从第三天开始,看书的师生日渐变少。 五天之后,仅剩寥寥数人而已。 小心将《朱子语类》归还,刘子仁收好抄写的内容,抱拳说道:“诸位同窗,我就先走了,今日家中收获番薯(红薯),我还要赶去田间劳作。” “既有农务,便不可耽搁,”赵瀚也放下书本说,“正好闲得无事,我也下山去帮忙吧。” 刘子仁连连推辞:“不必,不必。” 赵瀚想要更多的接触农民,自然先得学会干农活,否则根本无法真正沟通。 在赵瀚的强烈要求下,刘子仁只能带他去地里干活。 二人结伴离开,费如饴不愿独自看书,将《梦溪笔谈》退还就走了。 无论哪家的藏书楼,都不允许书籍外借,你要么在藏书阁中阅读,要么就把书的内容抄走。 赵瀚边走边问:“今年的番薯收成如何?” 刘子仁详细解释道:“去年开始试种,今年方知其性。听人说,番薯必须翻藤控旺,否则的话,薯藤长得越好,番薯就结得越差。去年不识此理,只是蒙头乱种,或许今年能够丰收。” “原来如此,果真术业有专攻。”赵瀚还真没接触过农事。 红薯传入中国,是在万历二十一年。 福建秀才陈振龙,在菲律宾做生意时,贿赂土著获得薯藤。又将薯藤绞入汲水绳,避开西班牙殖民者的检查,这才把红薯藤带回福建插载。 同年,又有几个商人,从日本带回薯藤,在浙江普陀山的寺田里种植。 三十年过去,由于地方官的推广,红薯已经遍布福建、广东。 浙江那边,则传播比较慢,只在江浙地区小范围种植。 江西夹在这三个省中间,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从广东传入的红薯,如今已遍及赣南地区。 前些年,又从福建传到铅山县。几乎一年传一个镇,老百姓争相种植,有些农户靠卖薯藤大赚一笔。 刘子仁家里种的红薯,就是去邻镇购买薯藤回来插载的。 两人结伴下山,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刘子仁跟徐颖家里一样,也有几亩私田。但还不够养活家人,于是又佃耕学田,在两次乡试落榜之后,他亲自下田耕地的时间越来越多。 “这便是我家佃耕的学田。”刘子仁指着前方说。 地里已经有人在劳作,是刘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就连刘子仁六岁的儿子,三岁的女儿,也在帮忙捡拾被遗漏的红薯。 赵瀚过去认识其家人,一番坚持之后,终于卷起裤腿、挽起袖子帮忙。 锄头数量不够,赵瀚没机会挖土。 刘子仁说道:“薯藤还有少许嫩叶,可以摘来做菜。老藤也不能丢弃,可以喂养家禽家畜,有养猪户专门在镇口收购。贤弟若欲劳作,便去采摘嫩叶吧。” 赵瀚从善如流,蹲在地里采摘薯叶。 红薯的嫩叶确实可以做菜,但早就过了季节,无论赵瀚怎么挑选,都找不到鲜嫩可口的。 扭头看去,刘母已经采摘一篮子,全是那种难以下咽的老叶。 估计接下来好几天,刘家都会以薯叶为生,顶多加点杂粮、糙米一起煮粥。 而刘子仁堂堂秀才,此刻正大力挥舞锄头,将一颗颗红薯从地里挖出来。 虽然获得费氏资助,但刘子仁没考上廪生,更没考上举人老爷。随着年岁增长,获得的资助越来越少。若是明年还考不上举人,就只能在藏书楼免费看书了,其他资助项目都会被取消。 刘子仁越挖越兴奋,欣喜道:“翻藤控旺之后,这番薯果然结得更好,至少比去年增加两三成收获。” “恭喜,恭喜,今年丰收矣,”赵瀚笑着说,“我教刘兄一个法子,可以将番薯切成条,再晾晒烘烤成薯干出售,如此能卖得更多银钱。” “此言可真?”刘子仁高兴道。 赵瀚笑着说:“刘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做成薯干,拿去镇上试着卖卖。” “那边试试。”刘子仁笑道。 转眼间,红薯已经挖满两筐,刘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 赵瀚连忙去捡起锄头,让刘子仁教他挖土的诀窍。 挖了一阵,腰酸背痛,这玩意儿比练武还累人! 赵瀚只能咬牙坚持,问道:“刘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刘子仁解释说:“现在还好,我考上秀才之后,就请求山长佃耕了学田。学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还给人佃了几亩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还要看田地的好坏,上上田每年交租两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赵瀚又去问刘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数据。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义。 田租并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据田地好坏,事先就定下具体数额。丰年还好,灾年特别艰难,只能硬着头皮拖欠租子,经常有人因为欠租卖儿卖女。 非但如此,由于天灾越来越频繁,地主们开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来做定金。 仁义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约为收入的四成。 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几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进、小斗出。即,借给农民粮食,用小斗来装盛,收租的时候则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会耍诈,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想要掌握更详细的数据,赵瀚还得走访更多农民,最好是写成一篇农民调查报告。 半下午,刘子仁把妻子叫到一边,让她赶紧回家煮饭,低声叮嘱道:“煮粥的时候,不要只放番薯叶,多放两个番薯进去。” “我省得。”妻子李氏点头。 见李氏突然收工,赵瀚立即扔下锄头,抱拳笑道:“刘兄,我还有书要看,就不帮你挖番薯了。明日再会!” 刘子仁又是尴尬又是感动:“这……这怎好意思,要不吃了饭再上山吧。” “吃了饭再回书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们忙,我走了。”赵瀚说完就走,根本不给对方挽留的机会。 刘子仁目送赵瀚上山,心里难受得很,于是继续埋头挖红薯。 信步回到宿舍,费如鹤、费纯都不在,反而是朱之瑜等候许久。 “楚屿兄!”赵瀚拱手问候。 朱之瑜拱手还礼,递过来一封信:“蔡督学给你的。” “蔡督学走了?”赵瀚问道。 “走了,”朱之瑜笑道,“他来去都不喜惊动旁人,只给费山长留了一封信。” 赵瀚拆开信一看,信纸有好几页,全是蔡懋德新写的文章。 粗略读完,赵瀚感觉没啥意思,或许对心学弟子有用,对自己而言却没什么帮助。 朱之瑜见赵瀚身上占有泥土,不由问道:“贤弟耕种去了?” “长卿兄家里收番薯,我去帮忙而已。”赵瀚说道。 朱之瑜叹息道:“农事艰苦,我也尝试耕作过,农忙时节干几天就累坏了。” 赵瀚笑着说:“阁下出身显贵,自不必做这种卑贱之事。” “农事怎能言卑贱?天下一等一大事也!”朱之瑜立即反驳,神色哀恸道,“万历末年,浙江大灾,我亲眼见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间有此惨事乎?” 赵瀚收起笑容:“楚屿兄,我就曾为流民,又怎会不知流民事?” 朱之瑜惊讶道:“贤弟不是费家子?” 赵瀚解释说:“崇祯元年,北畿大旱。我的大哥被饿死,姐姐被卖了换粮,父母遭匪贼掠杀。我当时只有十岁,带着六岁的幼妹,游走于灾民之间,什么惨事没有见过?我于费家,可称义子,也可称家奴。把户籍上我的名字勾掉,我就立即变成流民。” “竟是如此。”朱之瑜难以置信。 在赵瀚接触的人里面,庞春来是坚定的造反者,徐颖是可以培养的造反者,刘子仁是能够吸收的造反者。 眼前这个朱之瑜,似乎也可试探一番。 赵瀚问道:“楚屿兄,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尝过,有段时间天天吃不饱。”朱之瑜答道。 “每天都能吃饭,你这哪是挨饿?”赵瀚感觉很好笑。 朱之瑜点头说:“也对,我那不算挨饿。” 士绅大族的家道中落,跟普通人想象中不一样。 朱家最惨的时候,只剩几十个奴仆……因为灾荒,发不起工资,家奴全都跑了。 多惨啊! 就这样,族亲还来嘲讽,指着他们家说:“看,这就是清官之家。” 真的是清官之家。 朱之瑜的曾祖父,死后追赠荣禄大夫。祖父,死后追赠光禄大夫。父亲,死后追赠光禄大夫,上国柱。 连续三代都是一品官,而且又身处江南,居然只有几十个家奴。还因天灾而发不起工资,导致家奴跑得精光,这不是清官是什么? 两人结伴去食堂,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聊着聊着,赵瀚愈发觉得朱之瑜这名字耳熟,但又实在想不起来那里听说过。 浙江? 赵瀚灵光一闪,忙问:“朱兄家在余姚?” 朱之瑜说道:“正是。” “朱兄的家乡,是否有一条河叫舜水?”赵瀚追问道。 “你去过余姚?”朱之瑜惊讶道。 赵瀚终于开心的笑起来:“没有去过,但听人说起过。” 朱舜水! 第69章 068【国事】 “当! “当当当当!” 竹林之中。 朱之瑜手持长剑,费如鹤提着大刀,前者剑术精妙,后者势沉力猛,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赵瀚在旁边喝彩助兴。 “当!” 费如鹤一刀劈出,直接把朱之瑜的长剑打飞。 捡起佩剑,朱之瑜心疼无比,剑刃已有好几道缺口,不由感慨道:“你这身力气,不去做将军可惜了。” 费如鹤说:“我也想考武举,就是读不进去书,听说考武进士也要有学问。” 朱之瑜道:“有了去年那档子事,武举会试的时候,文章已不那么重要,你大可放心去考便是。” 费如鹤挠挠头:“去年发生何事?我怎么不知道。” 赵瀚是定期看塘报的,解释说:“去年武举会试,有人能舞百斤大刀,堪称当世之猛士。可此人却落榜了,皇帝震怒,主考官和监试官全部下狱,兵部共有二十二人被革职。” “还能有这种事?”费如鹤目瞪口呆。 崇祯的权谋手段,并不输给政键专家,许多决策都是有意图的。 罢免兵部二十二人,正好可以换批新的。 并趁此机会,宣布设武科殿试,由皇帝亲自监考。今后所有的武进士,都将属于天子门生,崇祯想要直接掌控武官。 朱之瑜看了赵瀚一眼,好奇道:“濯尘怎知此消息?” “看塘报啊。”赵瀚笑道。 “倒是个好法子,”朱之瑜说道,“我已许久未看塘报,武举之事,还是听兄长所说。” 朱之瑜的大哥,实在考不上举人,就跑去做了武进士。 朱之瑜自己,同样能提剑砍人。 历史上,崇祯十一年,他以贡生的身份,举文武全才第一,受到礼部的特别征召。 后来的南明小朝廷,三次征召其做官,朱之瑜都不答应,不愿卷入党争的旋涡。 但他毅然加入抗清队伍,以年迈之躯,七赴日本,六下安南,为义军筹措经费,为大明争取外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六十一岁还亲自上阵杀敌。 最终,兵败流亡日本,几乎受到国师待遇。 他的学问,在日本形成“水户学”,“水户学”又催生“维新派”,间接影响了日本明治维新。 从某个角度来说,朱之瑜是日本明治维新的思想导师! …… 听说武举不再看重笔试,费如鹤颇为心动,问道:“如今皇帝最看重哪样本事?” “韬略,骑射。”朱之瑜回答。 费如鹤惊道:“糟糕,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明日便拜访名师,须把射箭先学会再说!” 这货说完就跑,竹林里只剩赵瀚和朱之瑜。 大同社结构松散,赵瀚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让社员做三件事—— 第一,接受“格位之论”,不接受的就滚蛋。 第二,研究理学典籍,初一、十五聚会,分享各自的读书心得。 第三,每天一起练习武艺和兵法。 结果很糟糕,仅坚持了几天,就没人再来竹林练武。 只有赵瀚、费如鹤、朱之瑜,他们早就有练武的习惯,哪天不练反而感觉不利索。 赵瀚的长枪已换了一把,正儿八经找铁匠打造的。 一枪扎在地上,赵瀚盘腿坐下说:“楚屿兄,你对西北流贼如何看?” 朱之瑜收剑回鞘,说道:“我经历过浙江大灾,到易子而食的程度,百姓都还没有举事造反。只因熬过那一阵,来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想而知,陕西百姓,已经不做来年之想了。若不反,来年必死无疑。” “你觉得流贼能灭吗?”赵瀚又问。 朱之瑜摇头说:“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山崩。欲平西北之乱,非兵事可定,那得让百姓吃上饭啊!” 赵瀚再问:“君以为,如何能让百姓吃上饭?” 朱之瑜仔细思考道: “其一,推行教化,振作道德精神。不是那虚伪道德,而是真正的道德。” “其二,整顿吏治,清理贪腐之风,拔除昏庸之治。如今的官场,有两大弊病。一是贪,二是庸。朝堂内外,又贪又庸,治理的本事没有,捞钱的本事十足。” “其三,正本清源,倡导实学。天下士子,不可空谈,阳明心学已堕入禅道,朱子理学亦面目全非。我认为,道是日用,于国于民有利才是道,于国于民无益便是邪道!这几日我看朱子,又有大体会,许多道理已说得很明白!” 赵瀚又问:“这三条,哪一条能做到?” 朱之瑜黯然:“都不能,大明已积重难返。” 赵瀚追问:“若朝廷征召你做官,你愿意奉诏入仕吗?” “不愿意。” 朱之瑜不假思索道:“我若做县令,第一年就行逮捕事。到第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尔后,必获大罪,身家不保!我若留在中枢,做了科道言官,怕是两三个月就要下狱!” “哈哈哈哈,”赵瀚忍不住大笑,“君真个有自知之明也。” 朱之瑜叹息说:“党争不止,国无宁日。我大哥一介武官,都曾卷入党争,被罢免好几年。文臣但凡想做事的,又怎能独善其身?” 赵瀚问道:“圣君临朝,不是没有党争了吗?” “呵呵。” 朱之瑜感到好笑,甚至都不愿多做解释。 此时的朝堂,六大派正在围攻光明顶……啊呸,拿错剧本了。首辅周廷儒,正在联合东林党,集体围攻次辅温体仁。 温阁老说:“老子要打一百个!” 于是再过半年,东林党就要人仰马翻,首辅周廷儒被迫辞职,温体仁高高兴兴继任首辅。 没有党争,只有政斗。 这种情况入朝做官,要么啥都别干,要么加入政斗,要么尽忠职守,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谁干正事,谁就死得快! 愿意干正事的,不论其能力优劣,不论其私德好坏,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 朱之瑜突然回过神来,我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扯这些国家大事作甚? 可是赵瀚的言行,又总让人忽略他的年龄。 赵瀚继续问道:“既然这三条都不能重整朝纲,大明岂不是没救了?” 朱之瑜沉默无言,他真的看不到希望。 在他眼中,大明早已得了绝症,只看还能活多久而已。 朱之瑜最精通的,不是理学和心学,也不是先秦古文,更不是诗词歌赋,他潜修了十多年史学……以史为鉴,大明算什么鬼样子? 赵瀚说道:“我倒是觉得,大明的病根不在朝堂,而在于土地兼并太过。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如此情形,哪能收得上来赋税?朝廷没钱,又哪里能做正事?越是没钱,越要征敛。越是征敛,天下越乱。” 朱之瑜颇为惊讶:“能有如此见解,堪称神童!” 赵瀚问道:“楚屿兄,你说天下田亩,若能收归国有,朝廷再分给百姓。这样会不会长治久安?” 朱之瑜笑道:“隋唐的均田制,便是用你说的法子,男子成年就可分配土地。初时确实有效,到高宗时已不行。武周打击望族,稍微有所恢复,到玄宗时又彻底败坏。你觉得节度使怎么来的?朝廷没钱用兵,令地方自决而已。天下哪有长治久安的田亩制度?” 赵瀚笑了笑,搞均田确实不行,人口一多就陷入崩溃。 毕竟,天下土地就那么些。一千亩地,以前只十个人分,然后一百个人分,最后一千个人分。分得过来吗? 21世纪的中国,是靠工业化来解决土地饱和问题。 不能生搬硬套到明末。 甚至红色思想,也不能生搬硬套。因为马克思教导我们,生产关系决定上层建筑,在17世纪强行搞红色,那是违背社会发展规律的。 应该实事求是,理论结合国情。 赵瀚最后问道:“我等士子,就坐视社稷崩溃吗?” “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朱之瑜好笑道,“做官救不了大明,难道造反建立新朝?” 赵瀚没说话。 朱之瑜见赵瀚不对劲,猛然惊道:“你欲行黄巾、绿林之事?” “我可没说,楚屿兄别吓我。”赵瀚立即否认。 这个人不好忽悠,思路太清晰了。 而均田地的口号又太过激进,除非江南大乱,否则别想说服这种大族子弟! 就在尴尬之时,费纯突然跑来:“哥哥,《鹅湖旬刊》第一期,总算是卖完了。你猜哪些人买得最多?” “哪些?”赵瀚懒得去猜。 费纯笑道:“外地客商,他们有钱得很,等货装船的时候又没事做。许多商贾还催我,让赶快刊出第二期,他们还等着读《射雕英雄传》呢。” 赵瀚顿时高兴道:“提价,加印。第一期只印五百本,售价还低得很,倒赔了十多两银子。第二期就印八百本,售价直接翻倍,否则咱们的老底儿都得赔光。” “翻倍也亏钱啊,涨价再狠点。”费纯提议道。 “慢慢来,愿者上钩。” 第70章 069【绿帽忘八】 “格位之论,人人平等,蔡督学看了都说好!” “快来看,快来买啊,《射雕英雄传》出新的啦!” “鞑酋努尔哈赤,竟是李成梁家奴!” “鞑子头目罔顾人伦,伪金宫闱秽事大揭秘啊。” “……” 费纯和费瑜,两个书童四处奔走,只为将《鹅湖旬刊》卖给客商。 可惜,客商的流动性太大,小说连载容易断片儿。 一个前两天买了杂志,还没来得及走的客商,立即对长随说:“快把《旬刊》第二期买来!” 没过多久,长随买回杂志,对客商说:“老爷,《旬刊》提价了。价钱翻番,页数还变少了许多。” 客商居然笑道:“确实该提价,以前卖得太便宜。我还怕他们亏本,不出第二期呢,小说岂不是没得看?” “老爷仁义。”长随奉承道。 客商直接翻去最后,捧着小说慢慢阅读。 读着读着,突然没有了,这让客商心痒难耐,只能翻回去看其他内容。 “妙啊!” 突然,客商猛拍大腿赞叹:“这鞑酋努尔哈赤,竟是李氏的家奴出身,竟还勾引自己的姨娘!” 庞春来身负国仇家恨,写文章逮着鞑子往死里黑。 这一期的《辽东论》,不但说努尔哈赤是李成梁的家奴,揭露后金在辽东犯下的滔天罪行,还编造后金贵族之间的宫闱秽事。 客商对此文反复观摩,打算好生收藏,拿回福建那边吹牛逼。 直至最后,客商才开始看《格位论》。 先是惊骇,又觉有理,继而欣喜。 他是佃户出身,因为家里欠租,被卖给地主抵债。做了几年杂活,又跟随少爷出海做生意,刚开始只是跑腿儿的小喽啰。 靠着聪明勤奋,一步步往上爬,拼搏三十年,才有现在的地位。 他也置办了家业,甚至娶了娇妻美妾。 但是,他依旧属于卑贱家奴! 这种情况非常多见,明末的金坛奴变,首领潘某是京营守备。李自成攻陷北京,潘某带着钱财逃回老家,坐豪车、携仆从去见知县,在县衙宾馆外遇到旧主人。他被主人暴打一顿,打落两颗牙齿,回头就煽动全县家奴造反。 一个京营守备,钱财丰厚,随从众多,竟然是家奴出身,就连卖身契都还掌握在主人手中。 这样的家奴,不缺钱,不缺势,只缺身份! 嗯,还缺一样,人格上的平等。 客商反复阅读《格位论》,甚至逐字逐句背下来,然后将杂志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在怀中捂了一阵,他又把杂志拿出,抚摸着封面自语:“旷世奇文,这个赵子曰先生,真乃世间奇男子也。下次再来河口,一定要去当面请教。” 突然,客商大喊:“快快去买书,把《鹅湖旬刊》买一百本回来!” 码头上。 “买一百本?”费纯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随扔去一锭银子:“这是二两,快快称重,我还要赶回去见老爷呢。” 费纯全程懵逼,不知这人抽什么疯,心想下一期还得涨价,至少得把本钱给收回来。 客商得到一百本杂志,顿时视若珍宝。 他这种情况属于豪奴,豪奴与豪奴之间,也会组建同仁会社。把杂志买回去,让社员们暗中宣传,“格位论”越多人知道越好! …… 鼎盛楼。 今天的戏曲总算演完,陈茂生回到后台卸妆,他是新近蹿红的旦角。 或许是演女人太多,即便离开戏台,举手投足也带着妩媚。 陈茂生还没坐稳,就有一个家奴进来,赔笑道:“茂哥儿,我家老爷有请,今晚务必要去一趟。” “我晓得了。”陈茂生面无表情,声音却透着娇俏。 家奴听得心头一荡,随即感觉浑身恶寒,忙说:“那……那我在外面候着,已经备好了轿子。” “便去等着吧。” 家奴离开,陈茂生枯坐在那,连妆都不想卸了,只是一直茫然发呆。 绿帽子,缩头龟,都是对同一个群体的称呼——出身乐籍的男人。 贱籍中的贱籍,平时必须戴绿头巾,腰间系着红搭膊,一出门就能被认出来。 即便到了明末,官府管得没那么严,但在许多特殊场合,他们还是必须佩戴绿头巾。 身边的戏班伙伴,都下楼吃饭去了,只留陈茂生一人独坐。 他暗自叹息,开始继续卸妆。 卸妆完毕,还是不想动弹。瞥见旁边有一本书,随手拿过来看,也不知是谁留下的。 至于那个家奴,就慢慢等着吧。 《格位论》? 良尊贱卑,在其位;良贱平等,在其格! 陈茂生死盯着那一行字,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良贱平等! 今天杂志出新刊,赵瀚又来到酒楼,顺便结交一下三教九流。 此刻他坐在柜台看书,突然来了一个俊俏少年。 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走起路来恨不正经。水蛇腰不自觉扭动,上下带动臀部和胸脯,整个人就像是蟒蛇成精。 “请问,是赵子曰先生吗?”陈茂生刻意压着嗓子,让自己尽量雄壮一些。 赵瀚反问:“你认识我?” 陈茂生说:“我常在酒楼唱戏,自然认得先生。” “哦,原来你是唱戏的。”赵瀚笑道。 这个笑容很真诚,并无任何歧视,陈茂生能够感受得到。 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问:“先生,良贱真能平等吗?” 赵瀚解释说:“若论人格,人人生来平等。当然,如果这人做坏事,品行不端,那他就不平等了,他的人格非常卑劣。” 陈茂生又问:“我没做过坏事,是不是比做尽坏事的老爷们更尊贵?” “对,就人格而言,你比他们尊贵,他们给你提鞋都不配。”赵瀚斩钉截铁道。 陈茂生突然笑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但他很快又疑惑:“可为什么,这些人格卑劣的老爷,又能有钱有权作践咱们呢?” 赵瀚回答说:“他们的权位,有些是继承自祖宗,是他们祖宗传下来的福荫。有些是自己挣来的,坏事做尽,不修德行,却得了好处。” 陈茂生愈发疑惑:“做尽坏事,人格卑劣,却能得好处。我不做坏事,人格尊贵,却被人欺辱。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赵瀚反问道:“满朝禽兽,身居高位。贪官污吏,残害地方。他们还自诩有德行,天下这般道理不多得是?” 陈茂生顿时怒道:“那你的《格位论》还有甚用?写出来消遣我们这些贱户吗?” “我也是贱户,我是流民,我是家奴。”赵瀚说。 陈茂生愣了愣,低声问:“那有甚法子,让老天爷开眼呢?” 赵瀚说道:“你唱戏的,该是乐户吧?凭啥乐户生来就低贱?就算你们的祖宗做错了事,这也过去两三百年,十几代人了,怎能还揪着不放。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就是这个道理。”陈茂生连连点头。 赵瀚也低声说:“既然是这道理,那便是朝廷的规矩错了,要让朝廷把规矩改过来。” 陈茂生问:“怎才能让朝廷改规矩?” 赵瀚笑道:“朝廷要改,早就改了。便是皇帝答应,做官的也不答应。他们若答应了,还能随意欺辱你吗?他们不肯改规矩,就是为了骑在贱户头上作威作福!” 陈茂生默然不语。 赵瀚又说:“既然朝廷不改规矩,你想不被人欺负,那就只能建个新朝廷。” 陈茂生猛然抬头,一脸惊骇的望着赵瀚。 赵瀚微笑道:“你若想去报官,那便去吧,反正我不承认。我是童生,你是戏子,看官老爷相信谁。” 陈茂生虽然感到恐惧,却又没来由的有些兴奋。 左思右想,陈茂生问道:“赵先生,以后我还能找你说话吗?” 赵瀚点头道:“我每月来酒楼三天,若有什么话,尽管来找我说。你是乐户,我是家奴,咱们该是兄弟才对。” “那我先走了。” 陈茂生捏了捏拳头,迈步朝门外走去,水蛇腰也不再扭了。 一想到要陪糟老头子过夜,他就恶心得发吐,脑子里全是赵瀚说的那些话。 “茂哥儿请!”家奴守在轿旁。 陈茂生恢复做派,轻移莲步而行,缓缓坐入轿中,娇声吩咐:“烦劳,帮我买本《鹅湖旬刊》来。” 第71章 070【稿费】 赵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最能接受格位论的,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工人,而是贱户和家奴! 同时,还必须识字,有一定的自我思想。 就拿费纯、费瑜来说,他们也想加入大同社,却遭到社员们的集体反对。 不但他们的主人保持沉默,就连徐颖、刘子仁等贫寒士子,也都不愿站出来帮忙说话。 赵瀚试图说服众人,强调人格生来平等,但还是无法得到大家的认同。 无非—— 我承认格位之论,我也承认人格平等。 但是,集结文社,家奴没资格参加! “哥哥,今天卖得可好了,”费纯兴高采烈道,“有个客商,足足买走一百本,给的还是二两足银。” 费瑜则吐槽道:“铁脚会和船会就很小气,好多人合买一本。买回去以后,还给别人讲故事,一文钱听一章小说,把买书的钱都赚回来了。” “对了,”费纯又说道,“有客商打听,能不能花钱订购。他们都是外地商贾,只在河口镇逗留半个月,害怕错过后面的小说章节。” 赵瀚猛拍大腿,高兴道:“这主意好,我怎没想到。你们去说,想要订购的,就交十文钱定金,在酒楼这里登记便可,今后直接来酒楼柜台取书。酒楼只保管三个月,逾期不取,订购作废,订金不退。” “好,我这就去说。”费纯立即行动。 “我也去。”费瑜喊道。 这两个书童,对卖杂志特别积极,尤其是这一期《格位论》! 他们表现得迫不及待,想要更多人懂得“人格平等”的道理。就算不能改变现状,只要大家认同人格平等,他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农民是进步力量,但农民同样思想消极。 想要吸引农民,非得有天灾人祸不可,一旦出手就要闹出大动静。 而有知识的贱户,才应该是早期争取对象。 将近傍晚,赵瀚收拾东西回书院,费瑜突然带着一个商贾过来。 “哥哥,有位老爷想见你。”费瑜喊道。 这人穿着棉花夹心的曳撒,头戴一顶黑色大帽,拱手说:“金陵卢裕,子光大,万历三十年进学。见过赵先生!” “不敢当,”赵瀚连忙回礼,“阁下是前辈,在下只能称晚生。” 卢裕立即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一声贤弟如何?” 赵瀚说道:“光大兄太客气了。” 卢裕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直接翻到小说部分:“贤弟,这《射雕英雄传》是否写完?” “写完了。”赵瀚说道。 卢裕说明来意:“我欲带回金陵出版,贤弟可否赐稿?至于润笔费,那个好说。” “多少钱?”赵瀚直接问。 “三十两如何?”卢裕开价道。 赵瀚扭头看向费瑜:“送客!” 费瑜笑道:“卢老爷请。” 卢裕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两。” 赵瀚说道:“五十两可以,只给你一半稿子。” “太贵了。”卢裕摇头。 江浙一带,经济繁荣,文风鼎盛,出版业发达,稿费是很高的。 但也要看作品类型。 比如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稿件,印刷程墨集子(应届进士文章汇编)发行,这种教辅资料的稿费就很高。 需请一名家,给程墨集子作序,稿费至少一百两,甚至是二三百两,具体看这个名家的地位。 再请几个才子,点评文章、编校文章,稿费至少每人十两,还得请他们吃一顿好的,印刷出来再每人送几本样书。 这类教辅资料,印刷量非常大,根本不缺销量,稳赚不赔,稿费可观。 小说就不行了,谁也猜不准啊,纯粹是赌运气。 卢裕很看好《射雕英雄传》,他想了想说:“六十两,我要全部稿子,作者署名李卓吾如何?” 唉,这些奸商,李贽都死几十年了,居然还想蹭人家的热度。 赵瀚笑道:“四十两卖你一半,若销量过得去,你想全部刊完,剩下一半再卖你一百两。” 卢裕无语,很不想说话。 行情就是这样,出版程墨集子,名家随便作一篇序,就能有一二百两稿费到手。 赵瀚耗费三年时间,辛辛苦苦写出《射雕英雄传》,却被书商认为只配拿几十两稿费——这还是书商觉得他的小说会畅销。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一百两成交,双方都觉得自己亏了。 赵瀚一次性获得100两,其余的他就不管了,作者署名阿猫阿狗都可以。 这玩意儿没法扬名,士子创作小说,只会惹人耻笑。 《封神演义》近些年畅销,可是谁写的都搞不清楚。甚至,根本没有作者署名,只备注“某某某编辑”,几百年后还在猜真实作者。 卢裕封来三十两定金,还请赵瀚吃一顿酒。 免费晚餐,不吃白不吃,赵瀚把费纯、费瑜也叫上桌。 推杯换盏之间,赵瀚指着杂志问:“这《格位论》,光大兄怎么看?” 卢裕避而不谈,笑道:“我只管赚钱,早就不研究学问。” “阁下是来铅山进货的?”赵瀚问道。 “买几船纸回去。”卢裕回答。 全国产纸的地方很多,南京周边就有。卢裕舍近求远,是因为铅山纸品类齐全,价格还相对便宜得多。 明代的贸易运输,若能全程装船走水路,那最大的成本就是关税(过路费)。 但是,笔墨纸砚和书本,可以免收过路费! 即便勋贵豪强私设关卡,也不敢对文化用品下手,这玩意儿容易引起社会公愤。 赵瀚又敲着杂志说:“李卓吾先生,已经死了几十年,恐怕没人相信《射雕英雄传》是其遗作。若把《格位论》,印在小说的扉页,岂不是更能让人相信?” “对啊!” 卢裕心领神会,高兴道:“此法甚妙。来,我敬贤弟一杯!” 一顿饭吃完,两人约好明日抄稿。 稿子不能让卢裕带走,赵瀚自己还要用呢。只能请人抄写,抄完了再结稿费尾款。 至于抄书之人,赵瀚推荐了刘子仁、徐颖,也算帮他们赚点外快。 赵瀚扔出一锭银子,足有二两,对费纯、费瑜说:“你们推销旬刊,这几日辛苦得很,且拿去分了吃酒。” “多谢哥哥!” 二人大喜,感觉跟着赵瀚更有混头。 赵瀚也很高兴,总算是发财了,这可是一笔巨款。 翌日,卢裕来到书院,请徐颖、刘子仁抄稿。 他急着要稿子,干脆费瑜、费纯也加入,四个人一起抄速度更快。 中午休息,徐颖和刘子仁,结伴前来致谢。 赵瀚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好处自然想着你们,莫要再说那么许多。” “大恩不言谢,今后必有回报。”刘子仁拱手道。 徐颖则不再说话,他愈发内向沉默,什么事情都是记在心头,不会轻易说出来招惹是非。 明中期的抄书人还很多,随着活字印刷技术的普及,明末已经很少有抄书业务了——偏僻州县例外。 普通书籍,书铺里就能买,而且价钱还便宜。 真正价格昂贵的书,有需求的人又很少,帮人抄书赚钱纯属碰运气。 不知何时,费元鉴突然冒出来,低声说道:“陈立德走了,我见他一脸怨恨,恐怕会到处诋毁你。” “敢提出格位论,我就不怕人诋毁,”赵瀚跟费元鉴勾肩搭背,“不过,还是多谢提醒,最近学得怎样了?” 费元鉴说:“已在学习本经,两年后看能不能考秀才。” “与君共勉。”赵瀚笑道。 却说那书院老师陈立德,在辩会被搞得颜面扫地,没脸留在含珠书院教书。 这货领了工资,立即卷铺盖离开。 他远远跑去石塘镇,投奔年轻时的同窗,在石塘祝家的私塾谋得一份差事。 第72章 071【人性】 铅山祝氏,不比铅山费氏逊色多少,只是祖上没出什么名臣而已。 祝氏祖宅位于石塘镇,什么时候搬来的,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石塘祝氏的族谱,请来两位名人作序,一个是朱熹,一个是辛弃疾。 石塘祝氏,分出五个大宗,又分出无数小宗,子孙遍布铅山县六个乡镇。 他们掌控制造连四纸的顶尖技术,与迁到石塘镇的费氏宗支联姻。又与许多商人联姻,结成一个“祝氏商帮”,已将商业影响力扩散到福建。 但很奇怪,这个经营造纸业数百年的家族,并没有积极创办书院,只是陆续建了几个私塾而已。 而且,还没有专门的家族藏书楼。 他们似乎更喜欢做生意,子孙能考上秀才就行,若考取举人就更值得庆祝。有了功名,然后买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陈立德满脸悲痛。 祝守正好笑道:“在费家受气了?” 陈立德拿出一本《鹅湖旬刊》:“端止兄请过目。” “格位论?” 祝守正仔细阅读一遍,顿时赞道:“此论甚好,可称雄文也!” 祝家出的士子很多,可进士、举人却没几个。他们更喜欢经商,而商人则需要“人格平等”,赵瀚提出“格位论”,可以说正中祝家的下怀。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是谁所写?” 祝守正说道:“自是出自名家大儒之手。” “这是一个十四岁家奴写的!”陈立德痛心疾首道。 “十四岁的家奴,就能有这般见解?”祝守正吃惊不已,问道,“费氏的家奴?” 陈立德拍案说:“可不正是费氏家奴!” 祝守正顿时冷笑:“这费氏啊,守着河口镇那块宝地,自己也是靠做生意起家,偏偏就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几个名臣,还想着一直出名臣?本家子弟考不上,就资助同乡士子,现在居然连家奴都弄去读书。” “他们想做官想疯了!”陈立德连连附和。 祝家和费家,虽然多次联姻,但两族矛盾越来越大。 一是抢生意,二是争田产,没直接打起来,已经算彼此克制。 陈立德又说:“这个家奴,听闻是北方流民,被那费映环带回铅山。家奴就家奴,竟还落了户籍,以义子身份科举,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祝守正讥笑道:“简直败坏费氏门风。” 陈立德继续说:“这个家奴,受了费氏如此恩遇,竟不老老实实读书。写文章宣扬格位论,他是想做什么?无非记着家奴出身,想真正做主人呢。” 祝守正点头道:“确实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立德还在继续上眼药:“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非但不阻止,反而为其举行辩会。我怎看得下去?就出头与之辩论。谁知那厮牙尖嘴利,断章取义,歪曲圣贤。费元禄又偏帮于他,我这堂堂的经馆先生,竟被一个童生驳倒了。”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灾乐祸,指着陈立德说:“贤弟啊,你怕是面子丢大了。我就说嘛,好好的含珠书院经师不做,跑来我这石塘镇做私塾蒙师,原来是没脸在河口镇待下去了。” 陈立德苦着脸说:“端止兄,你我相识数十年,又何必如此奚落?” 祝守正再次阅读《格位论》,说道:“不论如何,这篇文章写得不错,道理也讲得很明白。” 陈立德急道:“端止兄,此乃乱国乱家之文也!” “何来此说?”祝守正不解道。 陈立德解释道:“石塘镇数万造纸工匠,有一半都是祝家雇奴。石塘镇无数田亩,至少六成是祝家产业。若格位论传播至此,那些雇奴、佃奴心里怎想?他们会觉得,自己也不低贱。既然不低贱,会不会造反闹事?” 祝守正愕然。 陈立德继续说道:“我可听说,石塘镇的造纸匠,无理都要闹几番。若格位论通行于世,他们再闹事就更有理了!” 祝家主营造纸业,最怕的就是工人闹事,平均两三年就要罢工一次。 特别是几道核心造纸程序,工匠们一个个都精贵得很,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培养出来的。 别的家奴若敢胡闹,直接打死埋了便可。 这些工匠罢工,祝家真舍不得打。别说打死,就是打坏了,那也等于把自家银子往水里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论》,顿觉不堪入目,低语道:“果然是乱国乱家之文。” 陈立德说:“须趁着传播不广,赶紧将那家奴踩翻在地!” “可费家的家奴,我又怎管得了?”祝守正眉头紧皱。 陈立德笑道:“鹅湖费氏的户帖,在那费元祎的手中。铅山费氏的族长费元真,又跟含珠书院的山长费元禄矛盾重重。只要说服费元真、费元祎,就可将那家奴从黄册除名!到那个时候,童生做不成了,一个家奴写的文章,又有什么用处?” 户籍黄册,分为两份。 “户帖”由百姓自己保管,可以理解为户口本。 “户籍”留存于官府,是统计人口、征收赋役的依据。 最初,任何户口、土地变更,都要层层上报到户部,户部盖章又传下来方可生效。 人口一多,这就不具备操作性了。 到明中期,权力被迫下放到州县,知县、知州盖章就能搞定。 费元祎跟儿媳娄氏闹矛盾,一直藏着个大杀器没用,那就是手中掌握的户帖。他想抹掉“费瀚”这名字,可谓轻轻松松,也就跟知县吃顿饭的事儿。 一旦在户帖除名,赵瀚的童生也就没了,这就是主人对家奴的控制力。 祝守正沉吟半晌,不作任何表态,只说:“祝家私塾,能礼聘贤弟执教,今后科举定然兴旺。” “吾一定竭尽全力,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陈立德起身作揖。 待陈立德离开房间,祝守正唤来一个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请乡老们下月初五来石塘,就说我备下酒菜要泛舟赏雪。记住,费元真、费元祎两位老爷,务必要把他们请来。” 其实,不必陈立德上眼药,费元真此刻已经动手了。 费元禄扩充学田,整顿含珠书院,处理费松年一家的后事,在家族内部的威望迅速提升。再加上,铅山费氏的宗谱,也是费元禄负责编撰的,风头早就把族长给压下去。 这两三年来,族内出了什么纠纷,都跑去找费元禄解决,族长费元真反而被无视。 赵瀚公然提出格位论,又获得费元禄的支持,立即就卷入族长、山长之争。 鹅湖,费宅。 费元真拍出一本杂志:“贤弟啊,令郎收的那个家奴,可真真有好大本事!” 费元祎阅读文章,沉默不语,并无表态。 “怎不说话?这是要造反,是要翻身当主子!他自己造反不论,还煽动家奴都造反!”费元真愤怒道。 费元祎突然露出微笑:“既然在书院学习,那便是元禄的学生,我不是很方便插手。” 都是老狐狸,族长跟山长的争斗,费元祎怎会傻到去掺和? 而且,赵瀚是费映环领回来的,也是费映环建议上户口的。他虽然跟儿媳有矛盾,却不愿再跟儿子闹翻。 费元真手里也有秘密武器,开出价码道:“若是贤弟能帮忙,我就让弟妹进宗祠。” 费元祎愕然,脸色古怪,迟疑良久,终于叹息说:“且容我考虑。” 费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鹅湖费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费元祎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爱情,也是老二费映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费映环的生母,杖杀了费映玘的生母。 二少爷费映玘,这四十年来,一直称呼杀母仇人为娘亲! 费元真走了,费元祎却心绪难平,他喃喃自语道:“清儿,清儿,我都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费元祎是一个为了名声,逼着孙女去死的老顽固。 但曾几何时,他也离经叛道,为了真爱而逃婚,被父亲派人捆去拜堂。 谁还没年轻过? 只是那吃人的礼教,将鲜活可爱的人性,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此时此刻,费元祎仿佛被唤醒,生出多年未有的冲动。为了曾经的爱人,他宁愿跟长子闹一场,实现他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许诺的时候,爱人已奄奄一息,就躺在他怀里惨笑。 把爱人送进宗祠,把赵瀚移出户籍! 翻出户帖,费元祎挥笔一钩,“费瀚”变成一团墨迹。 “备轿,备船,我要去县衙!” 第73章 072【理清矛盾】 “荒唐,昏聩,短视之极!” 费元禄咆哮怒吼,气得失去理智,在屋里疯狂的摔东西。 但凡童生,都在县学有备案。 费元祎把“费瀚”移除户籍,又跟费家没有血缘关系,再经知县亲自过问,童生档案立即被删除。 良久,费元禄终于冷静下来,一脸阴沉前往横林祖宅。 “山长,我家老爷不在。”门子堆笑应付。 “闪开!” 费元禄大喝一声,提着登山杖就冲进去。 下人哪敢阻拦? 一路闯进内院,费元真早已接到通报,亲自来到院中迎接,亲热笑道:“元禄,我刚做了一首诗,你来帮忙斧正斧正。” 费元禄站在院中不动,质问道:“兄长,你为何要那般做法?” “出什么事了?”费元真一脸茫然。 费元禄说道:“书院童生费瀚,被县学给除名了!” 费元真还在装傻:“费瀚是谁?是我费氏子弟吗?哪宗哪房的后生?” 费元禄说道:“此人是鹅湖费氏的义子,天资聪慧,大有可为!” “鹅湖费氏?”费元真叹息说,“贤弟啊,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个没用的族长,连横林本宗都管不动,哪有能力去管鹅湖费氏?此事我真的不知,你若想做什么,尽管去找费元祎。” 费元禄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你我有什么矛盾,可以摆出来明说。费氏文脉衰落,子孙皆不济事,好不容易收个有前途的养子,哪里能够自毁长城!” 费元真讥笑道:“一个养子,也能倚为费家的长城?我看你是糊涂了!” 费元禄痛心疾首道:“此子小小年纪,便已有学问主张,被蔡督学大加赞赏。不管他以后是否考得举人进士,都能提振我费氏名声。你……你们将他移除户籍,真真是目光短浅之辈!” “养子便是家奴,居然还给他上户籍?要不要哪天让他进宗祠?”费元真冷笑。 “若能成事,便进宗祠又如何?”费元禄针锋相对。 “可笑至极!”费元真拂袖而走。 费元禄提着登山杖大吼:“老匹夫,你枉为费氏族长!” 铅山费氏,大明朝廷,一个样子,并无区别。 有人想要做事,就会有人使袢子,令其一番心学付之东流。 费元禄踉跄而行,失魂落魄的离开。 一个赵瀚,不至于让他如此痛心。 而是费家的内斗,让他感到绝望,一时间什么心气儿都没了。 坐船前往河口镇,仰望那巍峨的三人阁坊,回想当年铅山费氏的威风,费元禄不知不觉间老泪纵横。 雪花飘落,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 “哥哥,你莫要难过。”费纯安慰道。 赵瀚哈哈笑道:“一个童生而已,不做便不做了,哪有甚值得难过的?” 费纯焦急道:“这可不是童生的事。哥哥被户籍除名,今后便跟我一般,只能做费家的奴仆。” 赵瀚收起笑容,郑重说道:“费纯,你要记住。人生天地之间,没有谁比谁低贱,家奴就不如童生吗?” “话是这么说,家奴跟童生,又哪能相提并论?”费纯哭丧着脸。 费如鹤这些日子,不知跑哪儿去了,估计回家缠着母亲要钱,想要拜访名师学习骑射。 费纯被留在河口镇,跟费瑜一起售卖《鹅湖旬刊》,反而与赵瀚接触得更多。 赵瀚曾经救过他的母亲,免于被主母娄氏打死。赵瀚出手大方,为人也很仗义,而且是家奴出身,让费纯觉得更加亲近。 家奴跟家奴,可以真正交心。 家奴跟主人,便关系再好,也总是隔着一层。 费如鹤只能是主人,赵瀚才是费纯的朋友。 很快,徐颖、刘子仁、费元鉴、费瑜,也得知消息赶来安慰。 “哈哈哈哈!” 赵瀚爽朗大笑:“诸位何必愁眉苦脸,一个童生有甚了不起的?莫要再为那妇人态,今日我做东,且去鼎盛楼吃酒!” 众人尽皆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朱之瑜静立雪中,看着赵瀚反过来安慰伙伴,心中生出一种非常古怪的想法。 换位思考,这种事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朱之瑜不认为自己能坦然面对。 这真不是童生的事,而是由良籍沦为贱籍! 一辈子受影响,子子孙孙全都完了。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还笑得出来,并且不是强颜欢笑,更似一种解脱束缚的畅快! 难道,他把费家义子的身份视为牢笼? 难道,他把费家的恩遇视为枷锁?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之瑜回忆《格位论》的内容,不敢再想下去。这不是普通造反的事情,寻常造反,应该借助费家势力才对,而不是急着跟费家疏远! 朱之瑜也想过要造反,但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那出于他对时局的绝望。 造反? 想想就算了,世家子不可能去造反的。 …… 茅草屋内,师徒对坐,大雪封门。 赵瀚搓着手呵气说:“先生,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你该换一间好点的屋子了。” 庞春来拢着袖子,缩成一团:“跟辽东的冬天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赵瀚笑道:“弟子能有什么事?” “唉,科举还是该去考的,”庞春来叹息道,“再怎么说,也该有个秀才功名,今后举事也更为便利。” 赵瀚摇头道:“费氏对我恩遇过重,如果一直不摆脱出去,今后做事处处都受掣肘。” 庞春来训诫道:“古今起事,哪个不借助大族?刘邦借助吕氏,杨坚、李渊本就是豪族,赵匡胤那是篡权。便是当朝太祖,也借了岳父的势头!” 赵瀚笑道:“太祖皇帝的江山,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庞春来道:“我是说太祖投军之初,若没有岳父的提携,他又如何能快速积累人脉和威望?” 赵瀚解释说:“弟子认为,看待世间的问题,当理清其矛盾关键。” “矛盾一词,是这么用的吗?”庞春来好笑道。 “能理解就可以了,”赵瀚继续说,“大明时局崩坏,什么党争,什么吏治,什么后金,什么流贼,都是浮于表面的次要矛盾。我们应当抓住主要矛盾!” 庞春来总算来了兴趣:“大明的主要矛盾是什么?” 赵瀚说道:“土地兼并严重,生产资料被少数人垄断,国家丧失社会资源再分配能力,大量底层生产力得不到释放!” “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了土地兼并。”庞春来已然一头雾水。 赵瀚解释说:“土地是生产资料,工厂作坊是生产资料,这些都被士绅大贾垄断。他们可以逃税避税,可以官商勾结。于是,国家财政匮乏,百姓食不果腹。” 庞春来点头道:“是如此的。” 赵瀚继续解释:“社会资源再分配,就是百工百业所创造的财富,以赋税的形式被朝廷集中起来,再通过各地官府回馈给天下万民。保境安民,兴修水利,抵御外寇,营建城池,治理地方,建设官道……这些都是社会资源再分配。” 庞春来豁然开朗,这哪是什么社会资源再分配,简直就是解释了一个国家如何运转! 赵瀚又说道:“生产力,就是人们创造财富之力。更简单的说,就是人能做多少有益处的事!而今,农为佃奴,工为雇奴,兵为军奴,仆为家奴,放眼神州,尽皆奴才!既为奴才,朝不保夕,又有甚心气做工?又有甚心气种地?又有甚心气打仗?不过苟且求生而已!” “你欲如何施为?”庞春来有些兴奋了。 “农民!”赵瀚说道。 核心矛盾,还是土地兼并,因为中国的农民占绝大多数。 历史上,满清是如何解决土地矛盾的? 在直隶,把人杀了,把地抢了,自然就没矛盾了。把抢来的土地一分,还巩固了自己的基本盘。 在其他地方,不合作就杀,愿意合作就接纳,有矛盾也视而不见。 就拿江西的土地矛盾来说,一直就没有解决,别说清朝,民国都在,还是新中国来解决的。 江西的农民运动,贯穿了整个清朝。 闹得小的搞佃变,闹得大的直接造反,满清的做法就是派兵镇压。 最后如何缓和的? 江西佃变持续到雍正、乾隆时期,小冰河时代已经结束。经过数百年的经验,士绅们也总结出套路。 跟资本家对付工人一样,先是提高基本待遇,再进行内部分化。让佃农去对付佃农,把阶级矛盾,转化成阶级内部的矛盾! 赵瀚可不希望自己打下的江山,直到自己都老死了,农民还一直起义不息。 虽然他现在还没造反,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但必须制定正确的路线。 当然,这个正确路线,肯定不是搞红色,那违背了社会发展规律,步子迈太大会扯着蛋的。 第74章 073【税使】 “全都退社了?” “都退了,就剩我们几个。” “也好,剩下的都是真朋友。” “……” 赵瀚被取消童生的消息传出,总共三十四个大同社成员,两天之内退得只剩下几个:朱之瑜、费如饴、费如鹤、费元鉴、刘子仁和徐颖。 也没别的原因,羞与家奴为伍而已。 当然,一个个都说得比较委婉,没有当面跟赵瀚闹翻,只是寻找各种借口证明自己没时间。 费如饴那个死基佬,已经很久没来书院,说是回家慢慢研究《梦溪笔谈》——他读《朱子语类》的时候,震惊于月亮不发光之说,突然对自然科学产生兴趣。 费如鹤同样失踪半个月了,正闹着让家里延请骑射老师。 将精钢枪头用布裹着,赵瀚以长枪做拐杖,踏雪前去跟山长费元禄辞别。 这杆枪是用桑木制成的,桑树长得慢,且容易长歪,农民还不舍得砍,一根桑木做的枪杆价值不菲。 白蜡杆就算了,用于民间比武还行,战场厮杀纯属扯淡——“以徽州牛筋木为上,剑脊木次之。红棱劲而直,且易碎。白蜡软,棍材也。” 真正顶级的战场长枪,全都是复合材料:以韧木为芯,外裹皮革,再缠铜丝和绳线。 “咔吱,咔吱……” 赵瀚一脚深一脚浅,在积雪中蹒跚前进,不拄着棍子还真难借力。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庞春来的茅草屋顶,都被积雪给压塌了。庞夫子只能住进私塾,再坚持独居的话,晚上非被冻死不可。 短短几天,铅山县已冻死不少人。 “咚咚咚!” 赵瀚掸掉身上的雪花,将长枪倚着墙壁,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来。”屋内传出声音。 赵瀚推门而入:“小子拜见山长。” 费元禄笑问:“怎不自称晚生了?” “童生已除名,小子不配有此自称,”赵瀚拱手说,“小子此来,是跟山长辞行的。” “唉!” 费元禄一声叹息,说道:“我也没赶你下山,若是你喜欢读书,依旧可在书院旁听。“ 赵瀚说道:“小子是鼎盛楼的二掌柜,以前怠工颇多,往后还得勤奋一些。” “也罢,”费元禄说道,“做酒楼掌柜,也算个好营生,只是莫要丢了诗书。” “小子谨遵教诲,”赵瀚作揖道,“告辞。” 费元禄意兴阑珊,挥手说:“且去吧。” 除了银钱和书稿,赵瀚啥都没带,也谁都没惊动,拄着长枪独自下山去了。 风雪吹打着面庞,不时踩空跌倒,赵瀚却心情愉悦,犹如脱困而飞的笼中之鸟。 再过四个月,他就十五岁了,古代算虚岁十六。 鼎盛楼二掌柜,是赵瀚给自己留的后路。可以一边打工赚钱,一边结交三教九流,待时以静观天下之变。 凛冬时节,河口镇依然繁华,只要信江和铅山河不被冻住就行。 “哥哥,你来啦!”费泽(剑胆)热情招呼,这厮现在是酒楼的账房先生。 赵瀚将长枪靠在柜台里,问道:“这几天生意如何?” 费泽叹气道:“生意还好,就是门摊税又涨了。” 赵瀚笑道:“朝廷缺钱,什么税不涨?” “也涨得太多了,”费泽低声说道,“前些天,县里来了太监,是专门催税的,县太爷也没办法。” “当今圣上,颇有万历爷遗风。”赵瀚调侃道。 正德时期,市面上有门摊税、行市税、商(品)税等种类。由于到处设立皇店,太监胡乱摊派,搞得税种五花八门。 嘉靖初年,力行改革,各税合一,统征“门摊税”。 这种门摊税以县为单位,规定各县应缴的税额。知县根据应收税额,让县城和市镇进行分摊,每个季度征收一次,年底再运往课税(司)局,由课税部门层层上交到中央。 万历年间直接炸了,皇帝派出矿监税使,不要命的疯狂盘剥。 当时最恐怖的是矿税,太监见哪家特别有钱,便污说此人家里有矿,不赶紧补税就直接抓人,当时搞得倾家荡产者无数。 崇祯皇帝如今被逼急了,也派太监到处催税。 河口镇的门摊税,年初就涨了一拨,年底又说还要涨,而且太监直接跑去县衙催逼。 太监肯定能吃饱,知县跟着啃骨头,吏员们可以喝汤,苦的是店铺和摊贩——中央朝廷其实增收有限,那些商税都被层层私吞。 费泽指着街面上说:“咱们还好,无非酒楼少赚点,外面的摊贩才是真惨。” 赵瀚走到酒楼门口,左右看了看,回来说:“难怪摊贩变少了,这是涨了多少税啊?” “我也不知怎涨的,反正小摊小店做不下去了,”费泽低声说,“这些小摊贩,都被迫入了铁脚会。铁脚会的几位当家,已被摊贩们闹得不敢出门。” “哈哈,收钱就得办事。”赵瀚好笑道。 铁脚会已经从苦力工会,彻底转变为混混组织。街面那些小摊贩,说好听点是加入铁脚会,其实就是给混混们交保护费。 平时保护费收得爽,现在不该表示一下? 赵瀚问道:“大掌柜呢?” 费泽答道:“去镇头开会了,商量怎样对付税吏。” 傍晚,大掌柜费喜回来,立即吩咐道:“准备棍棒,店内伙计,明天一起上街!” “喜叔,怎么个法子?”赵瀚问道。 费喜把赵瀚拉到角落里,低声私语道:“上面的老爷们,已在各乡镇串联好了,明天一起上街抗税,把税吏全都打回县城去!” 有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全镇都行动起来,无论摊贩还是伙计,每人准备着一根棍棒。 铁脚会担任抗税主力,等到税吏下船之后,立即将码头给堵住。 税吏们没有发觉异常,还在继续往前走,一直来到摊位前终于停下。 小摊贩提着棍子不说话。 其他商贩也不做生意了,全都把棍子拿出来。 “你……你你们要作甚?” 税吏终于感觉不妙,吓得转身就要逃跑,却被身后的铁脚会给堵住。 “打!” 众人冲上来群殴,那些税吏哭爹喊娘,渐渐的惨叫声变得微弱。 当场打死两个,其余皆受伤不提。 赵瀚全程目睹经过,不知怎么给这场行动下定义。 士绅串联,商贾指挥,工会、摊贩、伙计全部亲自上阵。 暴力抗法? 问题是增税合法吗? 即便连续两次提高门摊税,整个铅山县的税务总额,也还不到四百两银子,崇祯皇帝增税真的不多。 但到了太监那里,实际征税能有一万多两,知县、文吏、皂吏们也跟着捞钱,全县的门摊税已经接近二万两。 全县士绅串联,一起暴力抗税,把知县吓得不敢出门。 但太监却不怕,亲自带着家丁,直奔横林费氏祖宅。 太监手执皮鞭,指着费元真说:“铅山一县,河口镇最是富庶,全年门摊税提至二千一百两。你是费氏族长,给你半个月时间,若是征收不齐,我直接来费家要银子!” “咳咳咳咳!” 费元真连声咳嗽,虚弱无力道:“好教尊驾知晓,老朽体弱多病,而且身在横林,实在管不了河口那边。请尊驾……” “抬进来!”太监打断其说话。 太监带来的家丁,是在本县招募的混混。这些混混耀武扬威,竟抬进来一口薄皮棺材。 费元真吓得面无人色。 “半月之后,若门摊税收不齐,你就自己躺进去吧!”太监扔下一句便走了。 费元真气得直跺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士绅们立即商议,始终无法可想,只能去找巡抚和巡按御史告状。 那些巡按御史,本就是崇祯提拔的,哪会管征税太监的闲事? 江西巡抚已经换成解学龙,这人倒是个有能力的。但如今东林党式微,他不敢再得罪太监,一心忙着重建滕王阁,顺便借机捞些银子回来。 短暂较量,太监赢了。 各家凑银子交税,二千一百两而已,他们还拿得出来。更何况,小摊贩也得分摊,对于士绅来说,每家每户也摊不了多少。 但是,明年继续增税咋办? 太监是喂不饱的,知县和皂吏也虎视眈眈! 这还只是门摊税,他们茶厂、造纸厂……哪样不在增加工税? 转嫁给工人和农民呗! 工人工资,整体下降;佃户田租,整体上升。 就连家奴们的月钱,也都跟着降低,社会底层普遍酝酿着不满情绪。 临近过年,太监在铅山私设四道钞关。 一道设在鹅湖镇,一道设在石塘镇,一道设在横林镇,一道设在上泸镇,将铅山的几条商业水道全部堵死。 太监不敢对纸(文化用品)收税,另立名目收取“坐舱税”,过往船只全都得交钱。 这下子,外地客商也苦不堪言,只能硬着头皮交钱。同时,一边提高商品售价,一边压榨船工的工资。 船工,船会,怨恨渐增。 赵瀚对此冷眼旁观,只盼着太监再烧几把火。 第75章 074【大小姐】 鹅湖费宅。 景行苑,内院。 娄氏翻着第二期《鹅湖旬刊》,费纯跪在她面前不敢说话。 良久,娄氏开口道:“瀚哥儿被除名,为何不早点回来告之于我。” 费纯硬着头皮回答:“瀚哥说,此事不能立告夫人。童生除名之事,已然不能挽回。夫人若知道得早,必定与老太爷起冲突。家宅不和,非瀚哥之意。” “瀚哥儿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你怎都听他的?”娄氏质问。 费纯吓得磕头:“少爷不在书院,我也不知该听谁的。” “下去吧。”娄氏懒得跟一个书童怄气。 “是!” 费纯躬身退后。 去到小少爷院中,只见费如鹤正在射箭,旁边还站着一个箭术老师。 一箭射出,勉强中靶。 费如鹤放下弓箭说:“你何时回来的,瀚哥儿呢?” 费纯低声道:“少爷,瀚哥的名字,被老太爷抹了,他的童生也没了。” 费如鹤顿时惊讶无比:“祖父怎想的?那是父亲让上的户口。我这就去找娘亲说道!” “夫人已经知道了。”费纯连忙拉住。 “嗨!” 费如鹤将手中弓箭扔掉,心烦意乱不知何为。 就像费纯,因为是主奴关系,跟费如鹤总隔着一层。他无法与少爷交心,反而将赵瀚视为真朋友。 费如鹤同样如此,不自觉的轻视费纯,只将赵瀚视为好兄弟,没有把赵瀚当家奴看待。 但是,赵瀚真的变成家奴了,这让费如鹤心里很别扭。 …… 费如兰快步走进母亲房中:“母亲唤女儿何事?” “你看看吧,”娄氏把杂志递出,“第一篇文章,是瀚哥儿写的。” 费如兰接来过仔细阅读,很快就开心笑道:“写的真好呢,帮咱女儿家说话,若真个男女平等便好了。” 娄氏突然说:“瀚哥儿的名字,被你祖父从户帖勾掉,他的童生功名也没了。” “什么?” 费如兰惊得笑容顿失,双拳紧握道:“祖父前番逼我殉节,此番又将瀚哥儿除名,他是真要致自己的孙女于死地吗?” 赵瀚被户帖除名,但依旧是家奴身份。 而娄氏原本的打算,是让赵瀚考取秀才,再解除收养关系。有了功名,自能立业,费如兰便可嫁过去,既不会委屈女儿,传出去也不会失了面子。 现在可好,让女儿嫁给一个家奴吗? 入赘都不行,上门女婿也必须是良家子! 娄氏叹息道:“你父亲来信,说给你物色了一个贫寒士子。虽只是秀才,却也品行端正,只看明年能否中举。若能中举最好,若是不能中举,你也只能将就做秀才之妻。” “娘,女儿便那般没人要吗?远隔千里去找个贫寒秀才!”费如兰的情绪有些激动。 娄氏安慰说:“毕竟也是有功名的。” 费如兰突然眼眶湿润,压抑着情绪低吼:“望门寡又怎么了?女儿也是处子之身,女儿也是名门闺秀。在这江西没人敢娶,就在千里之外挑捡秀才?若嫁过去以后,夫家知我过往,怎会不招惹嫌弃?到那时,女儿远嫁在外,任打任骂,任人欺辱,还不如现在就去死,至少能落个烈女的名声!” “你莫要这样想,那秀才品性端正,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娄氏劝道。 费如兰抹掉眼泪,质问道:“母亲见过那秀才吗?你怎知他底细如何?女儿一辈子的事,就赌那秀才的人品?人心会变,若是中举,变得更快,女儿怕不是要被休了!” 娄氏默然,无言以对。 费如兰的眼神愈发变得坚决,斩钉截铁道:“娘,女儿守寡返家,已经失了一次贞节。娘把我口头许给瀚哥儿,如今又要做反悔打算,便是失了第二次贞节。若嫁去千里之外,再被夫家羞辱,再被丈夫休妻,女儿又算是什么?与其在千里之外赌运气,不如选个知根知底的。瀚哥儿,我嫁定了,请母亲撕毁身契!” 赵瀚的户帖,在费元祎手中。 赵瀚的身契,却在娄氏手中。 只要撕掉身契,赵瀚立即恢复自由身,不过会变成没有户籍的流民。 “你决定了?”娄氏问道。 “若不能如此,女儿只剩一条死路,”费如兰突然跪地磕头,“还请母亲成全!” 娄氏叹气道:“就算毁了身契,也是家奴出身,你嫁给他之后,必遭乡邻耻笑。”说着说着,娄氏突然笑起来,“你那祖父,会被气疯的,必定怒而报官,告瀚哥儿拐带良家女。” 费如兰说:“有爹娘签字便不怕。” 古代结婚,须有婚书。 婚书分两种,一种在官府报备,叫做“官约”;一种不在官府报备,叫做“私约”。 无论官约还是私约,只要双方父母同意,都将具备法律效力。 婚书不需要双方签字,但主婚人和媒人需要签字。 “好!” 娄氏猛然站起:“这份婚书,娘做主婚人,娘来给你签字!” 来回踱步一阵,娄氏又为难道:“就是过门的时候,恐被你祖父拦着,须寻个他不在家的日子。唉,还是算了吧。便是你祖父不在家,你那二叔、三叔,也会将花轿给拦下,除非你从侧门嫁出去!” 侧门进出,那就不叫明媒正娶了。 费如兰说:“二叔,三叔,巴不得看咱笑话,他们又怎会拦着?” “也不行,也不行,”娄氏心烦意乱道,“迎亲队伍,敲敲打打,要惹多少人注意?但凡有人阻拦,你以后怎还有脸见人?就算嫁出去了,也要遭人耻笑。你祖父落了面子,必然百般刁难,你婚后的日子又如何安生?” 费如兰瘫坐当场,脸上写满茫然,不知人生的希望在哪边。 娄氏的脑子也乱得很,怎么想法子都不对,只能劝说:“如兰,相信你父亲的眼光一回,他看人应该错不了的,瀚哥儿不就是他带回家的吗?你高高兴兴嫁去外地,只要守口如瓶,夫家不会知道你的过往。” “我不干,”费如兰连连摇头,“嫁去千里之外,没有娘家照看着,被夫家打死也只囫囵埋了。” “他们敢!”娄氏大怒。 费如兰说道:“有何不敢?便说我害病死了,那么远的路程,还把尸体运回来给你们看?” 娄氏眉头紧皱,想了想说:“我给你多陪嫁几个奴仆。” 费如兰说道:“都说夫家是贫寒士子,女儿若多带奴仆过去,岂非惹得丈夫和公婆不快?他们定要认为女儿耍威风,定要认为女儿盛气凌人,到时候必定夫妻不和!” 娄氏左想右想都没办法,突然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你是认定了瀚哥儿,尽找些歪理来对付爹娘。” 费如兰反问:“瀚哥儿有甚不好?虽然出身卑微了些,可却是个有本事的。他虽不经常回来,家里的奴仆却都服他。你看那几个小的,开口闭口瀚哥。他还有学问,能做出这等文章,还说男女平等,定不会辜负女儿。眼前有这好男子,为何要去千里之外赌运气?” 娄氏叹息道:“唉,你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为何之前傻到去寻短见?” 费如兰回答说:“有些道理,女儿以前没想明白,如今已彻彻底底想通了。闲言碎语都是别人说,自己过得舒心才是正经。” “若明媒正娶,这费家的大门你出不去。”娄氏也是忧心。 费如兰嘀咕道:“女儿从侧门出去便是。” 娄氏瞬间怒火中烧:“纳妾才偷偷摸摸走侧门,我的女儿必须明媒正娶,我看你是才子佳人小说读多了!还是那句话,你便从侧门偷嫁出去,今后的日子能过得安宁吗?你那祖父怕要天天派人上门找茬!” “母亲息怒,”费如兰居然露出微笑,“女儿倒是有个法子。” “快讲。”娄氏说道。 费如兰说:“先毁掉身契,还瀚哥儿自由身,再帮他落户为良民。待再过一两年,等他长得大些,就让他去九江那边做营生。女儿托辞回九江探亲,半路上遭遇匪贼,为保贞洁便跳江死了。如此,我俩可在九江偷偷成亲。” 说着,费如兰语气一变:“等哪天祖父归西,家里由父亲做主,女儿再带着夫君回娘家探亲。对外只须说,女儿被夫君所救,以身相许,喜结连理!” 娄氏沉吟道:“这倒是个有用法子,不愧是我的女儿。只是,那老……你祖父硬朗得很,也不知还能活十年八年。” 费如兰笑道:“女儿一辈子的事,十年八年都等不得?到时候,直接抱孙子回来给父母看。” 娄氏又好气又好笑:“这种不知羞的话,你真讲得出口!” “娘同意了?”费如兰喜形于色。 娄氏叹息:“唉,你都拿定主意了,做娘的不同意又如何?” (明天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求下首订和月票。)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过来跟大佬们一起搞基。) 第76章 075【吃了上家吃下家】 不管费映环有多么开明,不管娄氏有多么机智,他们在费家是无法做主的。 父为子纲,真正的大事,老太爷说了算! 还不能主动要求分家,父母在世,分家析产,是为不孝。 不孝乃大罪,比贪污严重得多。若被人弹劾,可以直接罢官,还没法为自己辩解。 没有老太爷点头,费如兰别想正正经经嫁给赵瀚。 那就只能暗度陈仓。 母女俩达成共识,此事便定下来。 费如兰顿觉浑身轻松,仿佛晒干羽毛的鸟儿,振翅就能高飞入云。她端正跪好,俯身磕头道:“请娘赠予瀚哥儿五亩地。” “连流民怎么落户,你都已查清楚了?”娄氏好笑道,“皆说女生外向,你这还没嫁出去呢。” “请娘做主!” 费如兰带着灿烂笑容,再次端正磕头。 大明有相关法律,流民若在异地有田亩,就可去当地官府申请户籍。 流民大量存在的时期,比如成化皇帝继位之初。为了解决百万流民问题,甚至不需出示田契,只要实际开垦有荒地,官府就会给流民办理户籍。 明代中晚期的豪奴们,大都携款去外地购买田产,然后贿赂官府获得户籍身份。可是,一旦被其旧主人发现,把卖身契往州县长官那里一拍,这种豪奴的新身份立即就要作废。 娄氏赠送五亩土地,赵瀚就能拿着地契,去县衙自立门户了。 娄氏取来几份文书,递给费如兰一张:“这是瀚哥儿的身契,你且拿去吧。” 费如兰双手接过,折起来放入怀中。 娄氏又递出几张田契:“我的随嫁田都在九江,这是你父亲名下的田产,皆为考取举人时乡邻投献。只有田骨,没有田皮,租子也收得低,你拿去送给瀚哥儿。我再派一家奴,陪他去贿赂师爷,把良民户籍给落实了。” 投献,就是农民把土地,主动送给贵族官绅,然后自己给人做佃户。 其根本原因,是“一条鞭法”之后,徭役改为丁役银子上交。逃役的人越来越多,丁役钱就集中在少数农民身上,导致每年需要上交的丁役钱,竟然超过了需要上交的田赋。 而官员和士子,正好可以优免丁役,双方岂非一拍即合? 一品京官,只能免粮三十石,却可免田一万亩。不是说一万亩土地不收税,而是附着在一万亩土地上的徭役关系,可以直接免除! 费映环作为举人,只能免粮二石,却可免除一千二百亩土地的徭役。 于是,许多农民就把土地,无偿赠送给费映环,以此来逃脱繁重的丁役钱。但这些土地,不能随意夺佃,只能佃给原有田主耕种,否则就是不要脸皮、名声尽丧! 转送给赵瀚十亩地,其实无所谓的,官府不会更改鱼鳞册,该逃役的还是能逃役。 费如兰双手接过田契,小心放入怀中。 娄氏又取来二十两银子,叮嘱道:“流民落户,这些须够了,师爷肯定能答应。莫要惊动知县,县太爷胃口更大,少不得要刁难一番。” 费如兰收下银子,给母亲磕三个响头。 娄氏笑道:“等这些办妥,你们在九江成亲之时,再给你陪嫁许多妆田,定不会让你们饿着的。” 费如兰又羞又喜,红着脸说:“娘真好。” 娄氏笑道:“你让弟弟护送,亲自把身契送去,瀚哥儿必然感动,今后把你当宝贝捧在手心里。” “嗯,女儿这就去河口。”费如兰转身就跑。 娄氏喊道:“都快晚上了,就不能等明天?” “早去早回。”费如兰说。 娄氏笑着喝止:“明天再去,你如此急迫,会被人看轻的,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呢!” 费如兰只能乖乖回房,一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 她来年就十八岁了,换成别的女子,早已嫁为人妇。如此大龄剩女,就算不是望门寡,也很难找到合适夫婿,多半只能给正经人家做续弦。 既然如此,为何不找个自己喜欢的?管他什么出身呢。 幻想着脱离家族,在九江过幸福小日子,费如兰睡着了都还带着笑容。 翌日清晨。 费如兰叫上丫鬟惜月,跑去隔壁找弟弟:“如鹤,快跟我去河口镇。” 费如鹤问道:“姐姐,你可知瀚哥儿的事?” “我自知道,娘已经有主意了,你快陪我过去找他。”费如兰说。 费如鹤高兴道:“那可好,待我换身衣服。” 叫上费纯,将弓箭挂在背上,费如鹤边走边说:“等见了赵瀚,我要跟他切磋箭术,本少爷最近可是进步神速!” “瀚哥儿又没练过箭,你怎不跟农夫比试耕田?”费如兰吐槽道。 …… 鼎盛楼,厨房。 “师父,番椒一直不够用,”大厨彭正祥说道,“本地所产番椒,都被咱们用完了。如今鹅湖镇又设钞关,浙江运来的番椒变得更贵,能不能传授几道不辣的菜品?” “没问题,”赵瀚叮嘱道,“番椒价格越来越高,明年肯定很多农民种植,到时候就不会缺货了。” 彭正祥笑道:“我留了许多番椒籽,让侄子明年种它十几亩!” 赵瀚正在传授新菜品,突然听费泽说:“哥哥,少爷跟大小姐来了。” 赵瀚扔下锅铲,解了围裙,跟着费泽上楼。 走进雅间,便听费如兰说:“你们先出去。” 费纯和惜月立即离开,只剩费如鹤傻站着当电灯泡。 费如兰说:“你也出去。” “我?”费如鹤表情迷惑。 “对,你也出去。”费如兰重复道。 费如鹤一头雾水,嘀嘀咕咕出了雅间。 屋内只剩孤男寡女,费如兰的心儿怦怦直跳,她红着脸拿出文书:“请君收下。” 赵瀚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瞬间面色古怪。 好不容易挣脱道德枷锁,如今又受娄氏母女恩遇! 身契和田契文书,在费如兰怀里放了许久,还带着女儿家的体香和余温。 无法拒绝。 费如兰已经豁出去,放下所有矜持和顾忌,遭到拒绝她又该如何自处? 突然,赵瀚想通了,露出温暖的微笑,眼含柔情凝视费如兰。 一个决心造反的人,在情感方面扭捏作甚,岂非连个闺阁女子都不如? 费如兰不敢与他对视,低头转身说:“我先回家去。” 赵瀚突然伸手一拉,将她扯回自己怀中,紧紧拥抱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这话一语双关,费如兰并不明白,又羞又怕:“你……你放开我。” “让我抱一会。”赵瀚闭上双眼,嗅着少女发间的清香,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 真的轻松,他每天想得太多,神经一直绷紧着,此刻不用再费心思虑。 费如兰浑身僵直,别说跟男子拥抱,她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感受着赵瀚身上的体温,耳畔还传来温热的呼吸,费如兰的身体渐渐发软,仿佛踩着棉花,又仿佛飘在空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抱在一起。 “砰砰砰砰砰!” 突然,费如鹤猛拍房门:“姐姐,你有甚事,还没说完吗?” “我走了!” 费如兰猛将赵瀚推开,面红耳赤转身就逃,犹如一头受惊的小鹿。 又过两日,景行苑总管事费廪,亲自陪着赵瀚去县衙落户。 费家的人,必须出面,否则二十两银子搞不定。官府如果不知底细,不会轻易给流民立户,害怕得罪本县哪个大族。 来到县衙,花二两银子贿赂门子,他们很快就见到知县的何师爷。 知县已经换人,师爷自然也换人。 师爷名叫何灿,大约四十岁出头,非常赏脸的答应去吃酒。 赵瀚表现得很乖巧,全程不发一言。 酒过三巡,费廪道明来意,当面把身契撕掉,又拿出地契说:“这瀚哥儿,颇得主家赏识,已答应还他身份。地契也有,请师爷方便则个,高抬贵手帮忙立户。” 何灿觑了两眼文书,突然问:“可是那个被除名的童生费瀚?” “师爷怎知?”费廪惊讶道。 何灿笑着说:“童生除名可是大事,你们家的老太爷,亲自出面请知县吃酒,当时我也在旁边作陪。县学那边,也是我去跑的,亲眼看着除名,记不住才怪了。” 费廪拿出银子:“请师爷笑纳。” 何灿扫了一眼,只是吃菜,不再说话。 坐地起价,嫌银子给少了。 赵瀚只能自掏腰包,又补十两,赔笑道:“师爷请拿去吃酒。” “此事好办。”何灿立即收下银两。 酒足饭饱,何灿带他们回县衙,迅速将户帖给写好。 就在此时,何灿猛拍脑袋:“唉哟,大印在县老爷那里,你们过了年再来取吧。” 费廪瞬间傻眼,扭头看向赵瀚。 赵瀚心中明了,只能再取十两银子:“师爷请高抬贵手。” 何灿再次收下银两,笑着解释:“大印真在县老爷那里,下次我寻机取来盖了。” 赵瀚说道:“我们可在县城等待几日。” “这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何灿还在敷衍。 赵瀚勃然大怒,直想一刀戳死这厮,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的! 行情价二十两能办的事,已经涨价到四十两,收了银子竟还不肯满足。 无非知道赵瀚是被除名的童生,觉得肯定另有隐情。又见赵瀚出手大方,还想继续索要贿赂,直到探出赵瀚的底线为止。 赵瀚强压着怒火,拱手问:“不知怎样才能拿到户帖?” “还要一百两,县衙各房皆要打点。”何灿说。 赵瀚哪来的一百两,当即摊手道:“把银子还来,我不立户了。” “什么银子?”何灿开始装傻。 费廪终于也忍不住,愤怒质问:“何师爷,你就不怕得罪费家吗?赵瀚可是费举人亲自领回家的,费举人如今也是知县!” 何灿笑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这货当然不怕,费元祎亲自拜访知县,生生抹去赵瀚的童生,明摆着费家内部就有矛盾。 见他们真拿不出一百两,何灿又试探道:“五十两?” 赵瀚没有搭腔,只是怒视此人。 何灿叹息说:“罢了罢了,再给十两。你们在县城的客栈等着,也就几天的事情,我寻机从县老爷那里弄来大印。” 赵瀚拿出十两银子,却不交出去:“三日之后,我来县衙取户帖,到时再给你这十两。” “你们安心等着吧。”何灿笑道。 待二人离开县衙,何灿立即修书一封,唤来一个吏员:“即刻坐船去鹅湖费家,把这封信交给费老太爷。” 这厮黑心无比,知道费家有矛盾,竟然暗中通风报信。 如果费元祎愿意出钱,他就立即翻脸,不给赵瀚立户口,还将已收的银子吞掉。 如果费元祎不愿出钱,他就收下最后十两,顺顺当当把户帖给赵瀚。 也不会偏帮谁,何师爷眼里只有银子! (明天中午12点上架,希望各位看官能给个首订。顺便求月票。)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过来跟大佬们聊天搞基。) 第77章 上架感言 又一本书上架,还是有些忐忑。 《梦回大明春》摸到一些转型历史的路数,这本《朕》算是野心之作吧。去年底就有大概想法了,跟编辑聊了聊,编辑说恐怕吃力不讨好。 因为现在的明末文,要么穿越成皇帝、太子、王爷;要么穿越成世家子、读书人、武将或小兵。 想必最近几章大家看出来了,我这本要走底层路线。家奴,流民,一辈子的印记,这样的明末文不是没有,但非常稀少,也没看到成绩好的。 说实话,麻着胆子写的,心理活动是成绩不好就回去写都市。 好在朋友们给力,新书成绩居然一路走高,无数新老读者支持,盟主就有许多,还有企鹅老大的白银盟。 成绩越好,写得越慢,从第五章开始,后面的存稿全删,因为觉得不满意。 企鹅大佬说要上黄金萌,可老王实在不给力,存了那么久的稿,昨天晚上还得写通宵。每次头天晚上存稿一两章,第二天觉得不满意,又不停的删改,改着改着等于重写。 昨晚红牛喝多了,躺着一直睡不着,现在脑袋还是晕乎的。 这个感言也不知所谓,晕晕乎乎写出来的,若有错别字多多包涵,懒得去检查了,上传了收费章节就去吃饭补觉。 希望能给个首订和月票,拜托,拜谢。 第78章 076【跟少夫人有染?】 赵瀚刚在客栈住下,就听街面上传来响动。 他连忙出门去看,却见前方有一顶蓝呢大轿,后面跟着许多带刀随从,再后面是一长串的挑抬队伍。 回到店中,赵瀚向掌柜打听消息:“敢问先生,外面这许多人是甚来头?” 掌柜朝门外瞟了瞟,摇头叹息道:“太监总算挪窝了,河口镇的士绅商贾可有得受。”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赵瀚拱手说。 明代有地方镇守太监、分守太监,最初只是监督和协助边疆军事,渐渐普及到全国监督军政事务。后来,“矿税监”突然膨胀,太监专门跑去地方监督收税。 辽东乱局,除了文官武将的功劳,矿税监高淮也难辞其咎。 高淮原本是北京混混,在崇文门替人收税为生。他听说万历要派太监到地方收税,竟然挥刀自宫,贿赂宠臣谋到辽东税监的职务。 由于搜刮本事高明,万历把辽东镇守太监的府邸赐他居住。高淮洋洋得意,自命为镇守太监,遭到官员的弹劾。万历听了,不但不怪罪,反而说“朕固命之矣”,真把高淮升为辽东镇守太监。 十年时间,仅辽阳一地,四十七家大户全部破产,而皇帝只得到四万五千多两银子。九成以上的银两,被司礼监和高淮本人吞掉。 大户会把自身损失,悉数转嫁给百姓。 大户都被搞破产了,百姓的日子会如何惨状? 于是辽东有妖道现世,蛊惑三千多人(《朝鲜实录》记载为五万人)起义,尽起辽东精锐镇压半年才平息。 闹出这么大动静,高淮居然屁事没有,继续奉皇命搜刮辽东。大量辽东军户、工匠、百姓,被逼得主动逃去投奔女真,努尔哈赤的实力迅速提升。 最后实在太不像话,万历皇帝压不住舆论,终于把高淮给召回来。 这太监离开辽东十年之后,萨尔浒之战就爆发了。 崇祯继位之初,曾撤销大部分的镇守太监、监税太监。 可是,只过了一两年,又把太监派往全国。因为他不信任文官和武将,想要利用条件来掌控军队和税收。 皇帝重用太监的消息传出,大量百姓挥刀自宫。阉人多得用不完,朝廷只得重申法令,民间自宫者要治罪,左邻右舍都会被连坐。 却说铅山税监王衡,本是京城文吏出身,狠心给自己一刀,又靠贿赂得到肥差。 这货孤身赴任,用了一年时间搜刮,又拿钱大量招募地痞流氓。如今,他在四条水道私设钞关,为了方便控制,于是将大本营移到河口镇,那里才是整个铅山县的中心所在。 船队浩浩荡荡杀往河口,王衡来到浙江会馆门口,对手下说:“此处甚好,让里面的人搬家。” 一时间鸡飞狗跳,商人被悉数赶出,浙江会馆成了太监的税监府邸。 这死太监谋划多时,早就掌握河口镇的情况,地方士绅们却还后知后觉。 又过半日,铁脚会头目费诨,被悄悄请到会馆。 费诨吓得不轻,噗通跪地道:“草民,拜见……拜见……嗯,拜见税监老爷!” 王衡把玩着一块玉佩,笑着说:“前些日子,河口镇抗税,还打死了税吏。听说是你带头的?” “跟草民无关,是士绅老爷们串联指使。”费诨连忙撇清关系。 “来人!”王衡突然喊道。 费诨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王衡笑着安慰:“莫慌,不要你的命,还会给你好处。” 二两一锭的银子,足有五锭,很快摆在费诨面前。 费诨不解其意,傻傻看着太监。 王衡诱惑道:“铁脚会殴打税吏,还打死了两个,这是要吃人命官司的。咱家宽宏大量,可以既往不咎。你可将功赎罪,做铁脚会的大当家,今后只听咱家的差遣?” 费诨推脱道:“草民只是铁脚会的四当家,说话实在没什么分量。” “咱家说你是大当家,你就是大当家!”王衡微笑凝视。 费诨左右为难,但为了保住自己,终于还是咬牙磕头:“多谢老爷提携,今后都听老爷的话。” “把你的人叫来,跟咱家一起控制铁脚会,”王衡继续利诱,“若是做得好,今后保举你一个官身。” 费诨本就是大户子弟,只可惜宗支比较偏,到他这一辈彻底衰落。 他还被族人给坑了,仅剩的田产也被谋夺,只能在码头做苦力为生。 太监把消息打听得清清楚楚,专门选择费诨当二五仔。 费诨脑子里千回百转,他不愿背叛铁脚会的兄弟。但是,太监威逼利诱,要么去死,要么投效,投效了还可能做官。 很容易做出选择! 费诨离开浙江会馆,刚出门就见数百力夫,已将会馆大门给堵住。却是大当家孙显宗,听说费诨被太监抓走,立即带着兄弟们前来营救。 不愧是结拜兄弟,费诨心中一阵感动。 孙显宗问道:“贤弟,那太监没刁难你吧?” “哥哥放心,他不敢的。” 费诨走上前去,突然抽出匕首,朝孙显宗的肚子捅了一刀。 “你……”孙显宗难以置信。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费诨立即撤回会馆,大喊道:“姓孙的吃里扒外,快快将他打杀了。大柱兄弟,咱们可是说好的!” 李大柱连忙喊道:“我没有,这厮诬陷我,快给大哥报仇! 王衡站在楼上,全程目睹经过,颔首赞道:“果然是聪明人。放箭!” 这太监的手下,全是地痞流氓出身,弓箭射得歪歪扭扭,并未造成多大的伤亡。 但铁脚会的苦力,却被吓得四处奔逃。 费诨趁机进行劝降:“李兄弟,跟我一起干吧!” 李大柱头皮发麻,被费诨吼了几嗓子,他哪能洗去自身清白?索性临场变节,召集身边几个心腹,朝着孙显宗、孙振宗、张铁牛等头目杀去。 孙显宗被捅了一匕首,早就遭受重创,撤退不及被当场打死。 “狗入的,还我哥哥命来!” 孙振宗也不逃了,提着棍子带人杀回,太监亦派人持刀砍杀。 一方用棍,一方用刀。 一方惊慌失措,一方早有准备。 胜负立判,瞬见分晓。 张铁牛被砍了两刀,不敢再战,挥舞木棍竟冲杀出去,趁乱逃得不见踪影。 混混组织,真没什么用,被太监轻松分化掌控。 由此,太监王衡控制河口镇,费诨、李大柱充当爪牙,铁脚会成了税监的打手。 …… 鹅湖费宅。 安顿何师爷派来送信的文吏,费元祎眉头紧皱,叫来心腹家仆:“老五,大少爷房里,究竟是怎生回事?” “老爷,小的没听明白。”老五回答。 “你拿去看吧,”费元祎把信扔出去,“给那赵瀚落籍,算是为费家培养做官的。可赵瀚已经被除名,今后做不成官了,为何还要还他身契,又送田产、送银子给他自立门户?” 娄氏的举动太反常,由不得费元祎不起疑心。 老五看完信件,也是摸不着头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太扯淡了,我当初怎没这种好事? 费元祎又问:“让你打听消息,三个多月了还没有眉目?” 老五回答说:“景行苑的口风很紧,小的撒了许多银钱,大约把事情查明了。那天小姐确实自尽,似乎被丫鬟给救了。小少爷也不在家,都是那个赵瀚指挥的,包括砍断咱院里奴仆的手指。” “好啊,好啊,又是赵瀚!”费元祎连连冷笑。 老五当天被落了颜面,也把赵瀚恨得牙痒痒,趁机诋毁道:“这厮小小年纪,便目无主人,再长大一些还得了?” 费元祎嘀咕道:“老夫还是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家奴,已经做不成官了。为何要还他身契,花银子送田产帮他自立门户,这种事情可真是闻所未闻。” 老五心念一转,震惊道:“那个赵瀚,该不会……该不会……” “说!” 费元祎呵斥道。 “赵瀚那厮虽然年幼,却也身体健壮,而且长得还俊俏。该不会与少夫人有染吧?”老五直接想歪了。 费元祎顿时瞠目结舌,越想越有这种可能,渐渐气得浑身发抖:“败坏门风,败坏门风,这种事竟也做得出来!” 老五连忙说:“老爷,此事不能张扬,连提都不能提。” “对,不能提。”费元祎心头恐惧万分,生怕丑事被传出去,他今后别想在乡绅队伍里混了。 老五建议道:“须得让赵瀚消失无踪。” 费元祎思虑再三,叮嘱说:“你带五十两银子,跟着送信的一起去县城,让那何师爷把赵瀚抓起来关了!弄死,在牢里头寻机弄死!” 明末流民很多,大量失地农民,逃到城里寻求生计,这种游民也可视为流民。 一般而言,官府是懒得管的,真要全都抓起来,县衙大牢非得爆满不可。 但是,官府保留抓捕流民的权利,皂吏也会寻机勒索城内流民! 娄氏真没有想到,师爷竟贪婪到那般程度。拿了四十两银子还嫌不够,又跑来费元祎这里报信,横生出这么许多枝节。 在何师爷眼中,赵瀚就是个臭虫,一伸脚就能踩死那种。 家奴出身,流民身份,年岁又小,不是臭虫是什么? 别说什么莫欺少年穷,等再过两三年,赵瀚还没长大,师爷就要跟着知县调走了。 因此,费元祎才是值得结交的对象,只要跟乡绅搞好了关系,会让师爷这几年过得很舒服。 赵瀚给出五十两银子,费元祎也出五十两银子,师爷的选择肯定是:拿走一百两银子,乖乖听费元祎的话! 这种做法,从来没有过闪失。 前提是,别碰上不要命的。 第79章 077【枪出如龙】 三天时间,转眼过去。 赵瀚前往县衙拿户帖,何师爷推脱还没弄到大印,让他回客栈继续等两天再说。 “这师爷不对劲,”费廪琢磨道,“他是不是还想加钱?” 赵瀚摇头道:“不能再加。至少户帖盖印之前,不能再给银子了,否则就是个无底洞。” 穿越前,赵瀚也读过贪官污吏的故事,也知道古代师爷们的贪婪。 如今总算亲身领教,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赵瀚开始慢慢捋细节,知县拖着不办事,无非还想继续捞钱。 既然想要捞钱,死拖着也不对劲。 正常做法,应该先给户帖盖章,当面让赵瀚加价,这样才是办事的规矩。 一直不盖章,等于不急着捞钱,难道还另有所图? 接下来两天时间,赵瀚悄悄监视县衙,还真给他发现了问题。 费元祎的心腹家奴老五,跟送信文吏一起到县城,并结伴进入县衙之中。 老匹夫! 赵瀚总算知道什么情况,敢情这师爷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只顾着讨好顾家老太爷呢。 快步奔回客栈,赵瀚对费廪说:“廪叔,你立即出城准备,等我到了码头就赶紧开船。” “怎么了?”费廪不知情况。 赵瀚说道:“老太爷的家奴,刚刚进了县衙!” 身为景行苑的总管事,费廪也不是傻子,立即慌道:“那咱们快回去,你的身契已经撕掉,现在只是一介流民。老太爷想要害你,县衙肯定抓人,躲进景行苑就没事了。” “我不想让夫人和小姐为难,我若躲回景行苑求生,她们与老太爷定要再起冲突,”赵瀚摇头说,“你去码头准备开船吧。” “那你究竟是怎生想法?”费廪问道。 赵瀚笑着说:“廪叔,我与费纯情同兄弟,也算你的半个儿子。不论做什么,反正不会害你,就莫要再问了。” 费廪想了想,点头道:“好,你是个有主见的,我就不多问了。一切小心为妙!” 目送费廪离开客栈,赵瀚收拾随身行囊,用棉布仔细擦拭枪头。 这铅山县是没法再待了,赵瀚本想慢慢发展实力,可惜跳得太厉害遭人记恨。 他也可以选择不走,躲在景行苑继续做家奴,官府不敢冲进豪族家中搜查流民。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 索性干票大的,反正这几年憋屈得很,正好舒畅一下心怀,正好伸展一下筋骨。 真以为老子是卑贱家奴呢! 重新用布把枪头裹好,赵瀚来到客栈柜台,拍出银钱付房费:“掌柜的,剩下的钱不用找补,给我两根火折子便是。” “好嘞,”掌柜立即喊道,“拿两根火折子过来!” 赵瀚仔细检查,确认两根火折子都没问题,便提着长枪踱步走向县衙。 “止步!” 行至县衙大门,衙役将他拦住。 赵瀚拱手讨好道:“这位官爷,我跟何师爷约好的,劳烦放行则个。” 一声“官爷”,喊得衙役颇为舒坦。他脸上露出微笑,指着赵瀚的长枪说:“县衙重地,不可携带兵器进入。” 赵瀚掏出一把铜钱,点头哈腰道:“还请帮忙通报。” 收了钱,衙役笑得更开心,小跑着进去通报,但依旧不放赵瀚进去。 约末一炷香工夫,何灿从县衙走出来,笑容满面道:“小兄弟,放下兵器,快快进来。” 赵瀚故作愤怒状:“好叫师爷知道,我们等了几天,实在是等不下去。廪叔已去码头开船,我来县衙询问一番,若还是不能办妥,只得等年后再来。师爷这般办事,也太让人寒心了!” 何灿解释道:“已经办妥,快放下兵器进来。” 赵瀚摇头说:“在下这杆枪很贵重,不敢交给旁人拿着。” 何灿安慰道:“交与衙役便是,堂堂县衙重地,还会吞没你一根长枪?” “这可说不准。”赵瀚死活不愿交出武器。 何灿没有办法,只能说:“那你进来吧,你的户帖已经落了大印。” 如此轻易,就让百姓带武器进县衙? 果然有鬼! 赵瀚随师爷跨进大门,没有进入大堂,而是绕去旁边的户房。 “你在此等着,我去拿户帖出来。”何灿说道。 赵瀚面露冷笑,站在户房外面不说话。 何灿闪身进屋,突然关闭房门,在里面喊道:“将这贼子拿下,竟敢携带兵器擅闯县衙,怕是图谋不轨想要谋害县尊!”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立即从各房奔出,提着水火棍将赵瀚团团围住。 赵瀚表现得非常惊恐,大喊道:“师爷可是嫌少?你已经收了三百两,我再给五百两银子便是!” 三百两? 五百两? “慢着!” 典史从武备库瞬移而出,勒令衙役们不要动手,冲着户房喊道:“何师爷,竟是八百两的生意,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主簿也从钱粮库出来,一句话不说,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放屁!” 何灿立即打开房门,脸色非常难看,站在门口喊:“莫要听这厮胡说,真有八百两,我还会让你们掺和?” 赵瀚惶恐不安道:“何师爷,是我说漏嘴了吗?罪过,罪过!” 说着,赵瀚连忙又对众人解释:“真没有给八百两,我只给了三百两,各位不要错怪师爷。” 典史顿时冷笑,死盯着何灿:“师爷,三百两的大生意,劳我这么多弟兄办事,你就给我区区五两银子?这怎也说不过去吧,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咳咳!” 主簿在旁咳嗽两声,还是没有说话,只表示自己听见了。 见者有份! “果然是牙尖嘴利之辈,”何灿指着赵瀚,气呼呼说,“这就是一个家奴,便是把他给卖了,他又怎拿得出几百两?” 赵瀚顿时大怒:“何师爷,你收了钱还想反悔不成?我只是自立门户,寻你帮忙弄个户帖。门子那里给了二两,又请你去酒楼吃好的。你先说二十两办妥,一直拖着要加钱,加到三百两才能办事。这也就罢了,为何收了三百两,今日还想加害于我?” 说完,赵瀚又问那些衙役:“诸位官爷且说说,这世间哪有如此黑心的?” 衙役们虽然还围着赵瀚,却陆陆续续放下水火棍,已然认可赵瀚的说法,都觉得师爷办事不地道。 贪有贪道,只拿钱不办事,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更可恶的是,师爷收了几百两,今天让他们抓人,却每人只给几十文赏钱! 太小气了,衙役们很想帮着赵瀚,当场将师爷暴打一顿。 典史一步步走来,手按刀柄:“何师爷,此事闹到县尊那里,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何灿有口难辩,哭丧着脸:“我真没收三百两,这混账血口喷人。” 典史换上一副笑脸,朝着赵瀚走去,和颜悦色道:“小兄弟,你且详细说来,本人定要为你主持公道。” 赵瀚指着何灿:“何师爷,当着这位老爷的面,你可敢过来与我对质?” “莫要听他胡言,快把这厮抓起来!”何灿气得头晕。 赵瀚破口大骂:“你这乌龟王八蛋,收了我三百两办事,还想抓我下狱拷打银钱吗?今天便豁出去了,你敢不敢过来对质!” “对啊,”典史也问何灿,“师爷,敢不敢当面说清楚?” 何灿只得走到典史身边,低声说:“金老弟,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当着这么多衙役的面,又怎能说得清楚?” 典史也压低声音:“分我一百两。” 何灿没好气道:“上家下家,两边加起来,我才拿一百两。这一百两里头,还有十两没到手呢!” 典史还要再说,主簿已经走到跟前。 主簿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两人,横竖也是要分一杯羹的。 何灿心念一转,突然说道:“这么的吧。鹅湖费氏的老太爷,想要弄死这个家奴,指不定背后有甚腌臜事。咱们把人抓了下狱,先关起来个把月,再写信给费老太爷。就说县衙人多眼杂,几十两银子不能办妥,让他再加二百两银子。” 典史迟疑道:“得罪费氏,怕不好吧。” 何灿笑道:“有甚不好?事情都闹开了,衙役和六房文吏哪个不晓得,这是五十两银子能办妥的事?” 典史回头一看,果然六房大门皆开,文吏们一个个探头探脑。 “好,就这么办!”典史咬牙道。 主簿却突然冷笑,总算开口发声:“何师爷,你莫不把旁人都当傻子?办事中途加价,定然惹怒费老爷,你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金典史还要继续在铅山干下去呢。” “对啊,老子还要干半辈子!”典史回过神来。 主簿又阴阳怪气道:“说不准啊,有人惹怒了费老爷,暗中把罪责推到咱们头上。” 典史再次按住刀柄,怒目瞪着何灿。 何灿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肉疼道:“这桩买卖,一成分给文武吏员,剩下的咱们三人平分。” “哈哈,好说!”典史大喜。 主簿也面带微笑,站在那里又不说话了。 何灿说:“先把这厮抓起来!” 典史正要下令,赵瀚突然大喊:“我还有银子,再给你们一百两。这位官爷,求你放我一马!” “真的?” 典史见钱眼开,下意识又朝赵瀚走了两步。 进入攻击范围,赵瀚突然举枪刺出。 整整四年,每天只是刺击动作,赵瀚就要训练一千次。 他可以从各个角度发力,指哪刺哪,如臂使指。 瞬间枪出如龙,直取典史的咽喉。 典史,相当于县公安局长,也是现场武力值最高的,杀死此人就群龙无首了。 第80章 078【火烧县衙】(为企鹅大佬加更) 在金典史的眼中,只瞥到赵瀚翻转手腕,那杆竖直拄地的长枪,突然跟变戏法似的平伸而出。 那么长的一杆大枪,一个带着书香气质的少年,竟然单手就轻松刺了出去。 魏剑雄没怎么教导招式,赵瀚却学到他的精髓,练武无非就是练习如何用劲。 借用翻腕前扑的巧劲,枪身在手心猛然滑出。 速度极快,快到眨眼功夫,就已刺到金典史面前。 包裹枪头的棉布,瞬间被枪尖刺破。枪尖透布而出,命中典史的咽喉,赵瀚突然曲指一握,枪身立即停止向前滑动。 整整四年的练习,此刻又谋划多时,才有这惊艳骇人的一枪。 甚至,力气都用得不多不少,攻击距离把握得分毫不差。 真当这四年里,老子只是在看书? 金典史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都没意识到危险。直至赵瀚拔出枪尖,鲜血如喷泉般往外冒,他才惊恐无比的捂着喉咙倒下。 一刻不停,抖枪踏步往前,赵瀚又冲向何灿。 当赵瀚跨出两步,才有衙役惊呼:“金典史被杀了!” 衙役们下意识往后退,退开几步又回过神来,提着水火棍想要围捕凶犯。 “救我!” 何灿转身欲逃,刚奔出半步,后脑便被枪头扎入。 他真的只想弄钱,不是成心要害赵瀚,哪想到遇着个不要命的! 何灿至死都搞不明白,一个家奴出身的流民,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凶残,竟敢在县衙大堂前动手杀人。 这种事别说见过,他甚至都没听过,只在侠义小说里看过。 逝者安息,以后不用见,也不用再听了。 面对围困,赵瀚抽枪横扫,衙役们吓得集体后退。 许多衙役就是泼皮流氓,跑来官府打白工的,连基本工资都没有,靠其他灰色收入赚生活费。 讨口饭吃而已,谁愿意跟凶徒拼命啊? 若是自己因此殉职,怕是只能换来三瓜俩枣的抚恤。 战场上,士卒不愿舍命。 县衙里,皂吏同样不愿赴死。 至于六房文吏,吓得纷纷关闭房门,他们只是拿笔杆子的。 衙役退开之后,避过赵瀚的横扫,复又慢慢围拢,都指望旁人出手,自己等着捡便宜。 主簿飞快逃回钱粮库,闭门大喊:“快把县衙大门关上,瓮中捉鳖!” 此言一出,立即有几人去关大门,想将赵瀚困死在县衙。 赵瀚迅速转身追赶,一枪挑翻挡道之人,踏步朝着大门冲去。 “啊呀,吴六被戳死了!” “贼子凶悍,大夥并肩子上!” “围死他!” “你们上啊!” “……” 这些混蛋衙役,平时欺负百姓厉害,真遇到凶徒全都畏缩不前。 直至此刻,赵瀚已在县衙连杀三人,不但没有遭到围殴,反把衙役们吓得直往后退。 “啊!” 又是一声惨叫,跑去关门的被追上,被赵瀚提枪刺个透心凉。 剩下几个,也顾不上关门,顺势直冲到大街上。 此时赵瀚若想逃跑,前方已无任何阻拦,大门就洞开在他的面前。 那些衙役以为赵瀚要走,于是做样子往前追。就跟武将遇到鞑子入寇一样,先是据城而守不敢出去,等鞑子离开时再进行追击,立即就能获得退敌之功,还能趁机“收复”沿途失地。 可是,赵瀚竟然转身杀回,就像鞑子回击追兵! 衙役们见状集体刹车,惊骇得转身逃跑。可惜冲得太密集,最前方的来不及跑掉,有个衙役被水火棍绊倒,登时被赵瀚又刺死一人。 赵瀚虎入羊群,还剩十多个衙役,被他撵的满地乱跑。 追赶之间,再杀一人。 死伤越多,衙役们越怕,早已心惊胆战,完全不敢回头迎敌。 赵瀚率先杀死金典史的作用,此刻完全体现出来。没有典史坐镇指挥,这些衙役只会逃命,早就丧失了可怜的组织度。 “快保护县尊老爷!” 突然,有人大呼一声。 其他衙役纷纷惊醒,提着水火棍冲进大堂,然后朝着县衙内宅跑去。 保护知县老爷,多好的逃命理由。 转眼之间,户部六房只剩文吏,全躲办公室瑟瑟发抖,紧闭房门根本不敢出来。 铅山县没有县丞,师爷、典史皆死,知县又不在场,只剩主簿一个领头的。 赵瀚冲向钱粮库,飞起一脚踹门。 主簿和两个文吏,躲在里面以身堵门,把赵瀚的右腿反震得发麻。 主簿此刻只想哭,从头到尾关他屁事,却没想惹来杀身之祸。这厮哭喊道:“好汉饶命,不关我事啊!是何师爷吞你的钱,联手金典史害你下狱,我我我……我冤枉啊!” 赵瀚退后两步,一枪戳出。 枪尖透过门棂格子,立即扎入主簿的肩膀。 “啊!” 主簿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往里躲,生怕赵瀚又来一枪。 赵瀚拄枪大喊:“吾乃赵二郎,原是北直书香子弟,家父也是正经的举人。只因家父清廉,不曾接受乡邻诡寄,灾荒之年竟然阖家惨死……” 赵瀚退到大堂之前,朝两边的六房衙门大呼:“幸得费举人恩遇,带回铅山做了义子,又刻苦念书考得童生。受那奸人陷害,吾被抹除童生功名。主家如今还我自由身,赠田让我自立门户。可那天杀的何师爷,数次贪我银两,迟迟不肯办理户帖。如今还诱我至此,想要抓捕我下狱!” 赵瀚嘶声怒吼道:“普天之下,哪有这般道理?今日我便豁出去了!” 躲在六房的诸多文吏,听到赵瀚这番倾诉,或多或少都心生同情。 他们也是拿笔杆子的,赵瀚这位举人之子,被生生逼得在县衙杀人,只能怪那何师爷太过贪婪。 瞬息之间,何师爷被文吏们恨之入骨。 甚至有文吏在房中惊叹:“这赵二郎,真乃壮士也!” “赵二郎,此间之事,与我等无关,可否先放我们离开?”又有文吏喊道。 赵瀚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站在钱粮库门口:“开门不杀,别等我自己冲进来!” “咿呀!” 房门突然洞开,主簿受伤躲在角落里。 两个文吏跪在房门两侧,磕头求饶道:“二郎饶命!” 其他各房的文吏,见赵瀚进了钱粮库,连忙开门逃之夭夭。 赵瀚提枪喝道:“把库房银子交出来!” 主簿指着一个大箱子,哭丧道:“钥匙在知县那里,也没什么多少钱了,县衙的银子都藏在内宅。” 赵瀚呵斥道:“全部脱衣服!” 文吏怕死,连忙脱衣。 赵瀚用枪头当撬棍,几下便将箱子撬开。随即大呼晦气,箱子里全都是铜钱,银子果然已被知县拿走。 赵瀚命令道:“用你们的衣服做包裹,把铜钱都包起来!” 两个文吏不敢违抗,在他们包裹铜钱之时,赵瀚掏出火折子,点燃钱粮库的账册。 主簿惊恐大呼:“你还不如杀了我!” 钱粮库,由主簿管理。 这间房子被烧,全县的钱粮税收账目,都得化作寥寥青烟,等待主簿的下场是坐牢。 主簿哭泣道:“好汉,你快放我出去,我要带家人赶快逃走,再耽搁一阵就来不及了!” “滚吧。”赵瀚说道。 主簿立即往外奔跑,两个文吏也跟着跑了。 赵瀚将铜钱迅速打包,太多了影响速度,只扛起两袋铜钱往外走。 随即,他又前往隔壁的户房,将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也一并点燃。 此时此刻,知县被衙役们簇拥着,总算从内宅来到了二堂。 知县也不敢出去,只命令道:“我在二堂坐镇,你们出去把贼人抓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往外走,然后集体站在大堂力,跟大堂外面的赵瀚对视。 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敢动。 赵瀚轻蔑一笑,捡起典史的佩刀,慢悠悠在自己腰间挂好。 又当着诸多衙役的面,仔仔细细开始摸尸,从典史身上搜出二两银子,又从何灿身上搜出五十多两——其中五十两银子,是费元祎派家奴送来的,何师爷还没来得及回家存好。 扛起两包铜钱,赵瀚提枪走出县衙,立将其中一包钱戳破。 “快来拿钱啊!” 一路拖撒铜钱,路人纷纷争抢。 还没走到城门,两包铜钱就已撒完,连店铺里的伙计都上街来捡。 “快抓捕贼人啊!” 衙役们见赵瀚离开县衙,顿时变得英勇起来,提着烧火棍大叫着追击。 追到大街上,被捡钱的百姓阻住,衙役们干脆也弯腰捡钱。 “糟了,县衙起火了!” 一个衙役突然回头,惊恐大呼起来。 他们身后火光冲天,县衙六房的办公室,已经被点着了一半,火势迅速蔓延到县衙大堂。 知县在二堂左等右等,忍不住出去查看情况。 瞬间吓得背心冒汗,也顾不上缉拿凶手,知县急得跺脚大喊:“快救火,快救火!” 赵瀚提着长枪,大摇大摆来到城门。 守城的门卒不明真相,都在遥望城中浓烟,完全没人阻拦赵瀚出去。 抵达码头,赵瀚跳到船上:“廪叔,开船!” 费廪指着县衙方向,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做的?” 赵瀚冷笑:“只杀了几个污吏,算不得什么。” 赵二郎的大名,借六房文吏之口,迅速在铅山县城传播开来。 甚至有县学童生,因为同情赵瀚的身世遭遇,又早对知县不满已久,竟然添油加醋的创作戏曲折子。 在戏文里,赵瀚出身北直名门,父亲乃当朝重臣。只因得罪阉党,被逼得家破人亡,赵瀚孤身流落江湖,被鹅湖的费举人收为义子。 接下来的情节,跟赵瀚的叙述大同小异,但知县被描述成幕后黑手。 期间还编了段子,说赵瀚因为揭发县试舞弊,就此被知县一直嫉恨在心。 同时,赵瀚还被描绘成林冲一般。生得虎背熊腰,力能搏狼伏虎,一杆枪冲进县衙,杀得上百衙役屁滚尿流。 赵二郎,豪侠壮士也! 第81章 079【黑夜盗头】(为企鹅大佬加更) 客船沿着铅山河,顺流而下直往河口镇。 这几天都没有下雪,但两岸的积雪未化,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费廪不断转身回望,生怕有官府追兵杀来。 “廪叔莫怕,”赵瀚笑着说,“官差忙着救火呢,哪分得出人手来追我?” 此事完全超乎费廪的想象,再看向赵瀚的时候,心里已带着三分畏惧。 愁思片刻,费廪叹息道:“瀚哥儿,何必如此啊。大不了再等两三年,换一个知县上任,咱们重新去办理户帖便是。” 赵瀚摇头道:“换做三年前,我肯定就忍了。如今我已十五岁,怎还忍得了这等憋闷气?” 十五岁……十五岁的时候,我还在陪大少爷瞎胡闹呢。 费廪心里吐槽一句,问道:“你还要回鹅湖?” “不回了,”赵瀚遥望天际,“天下恁大,自有我的去处。” 赵瀚可以躲回费家,许多江洋大盗,就是被豪族窝藏,官府根本不敢上门搜捕。 但回去作甚? 只可惜,赵瀚在铅山结识许多人,铺垫了三四年的盘子,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发展,此刻不得不选择全部放弃。 总有一天,是要杀回来的。 赵瀚进舱拿出纸笔,一连写下好几封信,交给费廪说:“廪叔,这些信请转交夫人、小姐、少爷和我妹妹。纯哥儿那里,你就帮我传句话,让他读书学艺用功一些。” “我晓得了。”费廪收好那些书信,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眼前的赵瀚,太陌生了! 一个家奴,一个书生,摇身变成豪侠般人物,在县衙杀人放火还全身而退。 这事只在演义小说里有。 赵瀚低声问道:“这几个船工,都信得过吧?” 费廪点头道:“都是少夫人掏钱养着的,跟老太爷那边没有干系。” 赵瀚又说道:“廪叔,到了河口镇,你就换条船回去。这几个船工,操船送我一路,我会给他们银子的。” “这没得问题,”费廪提醒道,“你要搞快些,太监在横林设了钞关,莫要被海捕文书认出来。” “哈哈,”赵瀚顿时笑道,“知县哪能跟太监搞到一起。等官府把海捕文书贴到各处,我早就离开铅山不知多久了。” 不到半天时间,客船就抵达河口。 费廪背着包袱准备上岸,刚走出船舱,就吓得脸色煞白,惊呼道:“这哪来的脑袋?” 赵瀚连忙出舱查看,只见河口码头上,赫然竖起一根木杆,杆头悬着孙显宗、孙振宗兄弟俩的头颅。 估计是觉得晦气,挂脑袋这段码头,没有一条船愿意停靠。 费廪立即下船打听,不多时就跑回来说:“税监王衡,已经占了河口镇,府邸设在浙江会馆。铁脚会投靠太监,费诨做了大当家,李大柱做了二当家,孙氏兄弟被杀了立威,还有个张铁牛下落不明。” “这太监好手段啊。”赵瀚忍不住佩服。 税监王衡自己坐镇河口,在横林镇设卡控制西边航道,在鹅湖镇设卡控制东边航道,在石塘镇设卡控制南边航道,在上泸镇设卡控制东南航道。 整个铅山县的商业路线,已被这死太监彻底掌控! 一年前,王衡来铅山上任之初,身边只有几个随从而已。 继续霍霍吧,再乱搞两三年,搞得铅山天怒人怨,赵瀚就能回来寻机起事了。 费廪另外雇船前往鹅湖镇,赵瀚给几个船工一两银子,让他们就在船上等着,饿了便让鼎盛楼送饭菜来。 “瀚哥儿,咱们的船就停这里?要不再挪挪?”船工指着杆上的脑袋问。 赵瀚笑道:“不碍事的,这里挺宽敞。” 说完,赵瀚便提着长枪前往含珠山,离开前他要去跟庞春来面谈。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可惜今年没什么年味。 铅山士绅、外地客商,都被太监搜刮盘剥,于是把损失转嫁到工人和农民身上。 铁脚会彻底变质成打手团伙,码头苦力遭到压榨,工资平均下降了三成,再没有社团组织帮他们说话。 佃户们则在为明年苦恼,地主纷纷要求提前交租,至少也得提前交一部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佃户们害怕被夺佃! 明末的田皮制度,并没有彻底成型,地主随时可以毁约夺佃。 家家愁苦,户户落泪。 赵瀚来到含珠私塾,由于将近年关,学童们都陆续回家,庞春来正在独自看书。 “先生,我来了。”赵瀚推门而入。 “坐吧。”庞春来放下书本。 赵瀚把手中长枪一靠,笑着坐下说:“师爷何灿,收了银子不给我户帖,还串通典史要抓我下狱。” 庞春来惊问道:“怎的突然出了这等大事?” 赵瀚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端起老师的茶水就喝,润润喉咙说:“我气不过,杀了师爷,杀了典史,又杀了几个衙役,索性一把火将县衙给烧了。” 庞春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过脑袋仔细打量赵瀚,然后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良久,庞春来恢复平静,问道:“你要离开铅山?” “对。”赵瀚点头。 “去哪里?”庞春来又问。 赵瀚笑着说:“瑞金那地方不错,我去学习他们是怎么造反的。” 阅读塘报,只能知晓朝廷大事。 蹲在酒楼,却可打听江湖消息。 这些日子,赵瀚结交三教九流,得知许多关于瑞金的情况。 最初是闽南爆发农民起义,福建官兵前往镇压,闽西农民趁机举事。 闽南民乱平息之后,官兵又挥师前往闽西。闽西农民军敌不过,被迫逃进赣南大山,又在赣南掀起农民运动。 几年过去,闽西、赣南已经连成一片。 官兵根本无力镇压,来得少了打不过。若是来得多了,起义军就逃入大山,哪里能够清剿得干净。 而瑞金更有意思,此地的农民军自称“田兵”。 一共有三位田兵首领,他们的做法并不激进,没有直接打土豪分田地。而是逼迫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分给参加起义的农民,又让地主给予佃户们永佃权,世世代代都不得夺佃改佃。 这些田兵冲进瑞金县城,逼着知县在土地过户文书上盖章。 一次性盖了好几万份,可怜的知县、师爷和文吏,没日没夜轮番工作,做梦都能梦见自己手拿印章,吃饭都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怼。 随即,三大首领,退出县城,各据一方,互为支援。 瑞金官府,不敢出城征收赋税。 瑞金地主,不敢逼迫农民交租。 于是,瑞金县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局面。 南赣参将和瑞金知县,联手上报已经平息民乱,居然受到朝廷的嘉奖。就算收不齐规定赋额,也可推说农民军破坏太严重,知县平白捡了一个平乱之功。 瑞金的士绅地主们,见农民军并不胡乱杀人,虽然丢失三成土地很肉疼,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真不敢再请官兵镇压,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在瑞金地主眼里,朝廷派来平乱的官兵,比那些农民军还更可怕! 赵瀚在酒楼听到这些传闻,只是忍不住想笑,明末的许多事情简直毁人三观。 地主和农民军,一起防备朝廷官兵是什么鬼? 庞春来说道:“瑞金既有三大田兵首领,又跟官府、参将、地主达成默契,恐怕没人愿意再起乱子。你就算去了瑞金,也捡不到什么便宜。难道虎躯一震,三大首领都投效与你?” 赵瀚解释说:“学生只是去瑞金看看情况,顺便结识那三位首领,真正的目标在吉安、泰和两县。费家四少爷,如今是井冈巡检,可先去投靠于他。若在此处起事,退可躲进大山(井冈山一带),进可南下取赣州,与赣南、闽西农民军连成一片。” 庞春来突然站起来:“我与你一起去!” “天寒地冻,先生不宜长途跋涉。”赵瀚连忙劝道。 庞春来笑着说:“跟辽东比起来,江西的冬天算个屁。别看为师老迈不堪,但满头白发都是假象,我至今还没有五十岁呢。” 赵瀚知道老师固执得很,并不多劝,只是问道:“先生可想清楚了?” “还想什么?”庞春来吐出一口浊气,“在含珠山窝了好几年,早就想换地方了,这里实在把我憋得慌!什么时候走?” “今晚。”赵瀚说道。 庞春来立即坐下写信,一封写给山长费元禄,一封写给好友郑仲夔,一封写给学生徐颖。 将三封信件,交给相熟的塾师,庞春来带上银钱立即就走,还取出一柄铁剑挂在腰间。 赵瀚搀扶着老师,踏着未消的积雪,在凛冽寒风中直往河口镇走去。 抵达时已是傍晚,师徒俩也不着急,先去鼎盛楼吃一顿再说。 吃喝之间,赵瀚叫来费泽:“剑胆兄弟,我要出一趟远门。等如鹤来了,你就把我屋里的书稿给他,《鹅湖旬刊》是否再印由他拿主意,提价之后第四期应该能赚钱了。” “哥哥要去哪儿?”费泽问道。 赵瀚笑着胡扯:“受少夫人所托,去她九江娘家办事。” 费泽恭喜道:“哥哥愈发受夫人器重了。” 闲聊一阵,填饱肚子。 赵瀚搀扶着庞春来,摸黑前去码头登船,却见一个黑影正在攀爬木杆。 只当没看到,继续往河边走。 师徒俩很快进了船舱,一个船工立即上岸,解开拴在岸边的绳索。 黑影失败好几次,总算爬到杆头,抽斧子砍断绳索,取走孙氏兄弟的头颅。 船工刚刚解绳完毕,黑影便拎着脑袋奔来,手执斧头低声威胁:“开船送我去横林,不然就宰了你!” 并非巧合,挂脑袋的木杆附近,只停了这么一条船。 “好……好好汉饶命!”船工吓得浑身发软。 “快点,快点!”黑影连连催促,船工不敢不从,一前一后走到船上。 这货莽莽撞撞冲进船舱,提着斧子低吼:“都老实点,洒家只是搭船,莫要逼我……咦,小相公也在?” 赵瀚笑道:“铁牛兄弟,外面天寒地冻,快坐下向火暖暖身子。” 第82章 080【杀人抛尸】(为企鹅大佬加更) 客船连夜出发,纯靠几个灯笼观察河道。 张铁牛把斧头插回腰间,又取出一个布袋,将孙氏兄弟的脑袋装进去。 赵瀚介绍说:“这是我的恩师庞先生,这是铁脚会的张铁牛。” 庞春来并不鄙视底层百姓,抱拳道:“幸会!” “我不是铁脚会的,”张铁牛气冲冲说,“现在的铁脚会,只剩一帮不讲义气的混账!” 赵瀚笑着说:“铁牛兄弟确实仗义,竟敢冒险取回首级。” “两位哥哥身首异处,我便是死,也得还他们全尸,”张铁牛拍桌子说,“倒是你这小相公,细皮嫩肉的,见了脑袋也不害怕,算你还有几分胆气。” 赵瀚身边无人可用,生出收小弟的想法,故意哈哈大笑:“你若去县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什么叫胆气了。” 张铁牛不屑道:“难不成,你在县城也帮谁拿回脑袋?” 赵瀚从炭炉取下水壶,给两人冲了杯茶,说道:“师爷和典史,吞了我银子,还想抓我下狱。我便将他们一并杀了,又顺手杀几个碍事的衙役,一把火将那县衙烧得精光。全县的户籍黄册、鱼鳞册、赋税册子,如今都已变成飞灰。” 张铁牛笑着喝茶,又烫得吐出来,指着赵瀚说:“你这小相公,可真会吹牛。” 赵瀚捧着茶杯暖手,微笑道:“若是不信,你可去县衙看看……当然,如果县衙没烧光的话。” 张铁牛只当这是个笑话,对庞春来说:“庞先生,你信吗?” “我信,”庞春来明白赵瀚的意图,“干出那等祸事,我们师徒两个,只能畏罪潜逃了。” 张铁牛看看庞春来,又看看赵瀚,突然感觉似乎是真的。 否则的话,师徒俩为何连夜坐船离开河口? 张铁牛目瞪口呆,他觉得自己摸黑取首级,已经是非常《水浒传》的行为,哪想到还能遇见在县衙杀人放火的。 “小相公,”张铁牛竖起大拇指,“你是条汉子,铁牛心服口服!” 赵瀚问道:“两位孙兄的首级,你要带去横林镇?” “没到镇上,往回走一点,”张铁牛说道,“两位孙家哥哥,老家就在横林镇外,尸身悄悄埋在林子里,我把脑袋送去合葬了就走。这铅山是混不下去了,费诨那厮正派人到处找我。” “可有去处?”赵瀚又问。 张铁牛摇头道:“还没想好,走到哪算哪,大不了换个码头做苦力。” 赵瀚微笑道:“今后跟着我吧。” “跟着你考秀才吗?我可做不来书童。”张铁牛连连摆手。 赵瀚反问:“我把县衙都烧了,你觉得还能考秀才?” “呃。”张铁牛顿时语塞,摸着脑袋傻笑。 赵瀚又问:“我打算换个地方造反,你有没有兴趣?” “造反就造……什么?你要造反!”张铁牛惊得直接站起来。 这声音太过响亮,连几个船工都听到了,吓得浑身一哆嗦,有种要跳河逃跑的冲动。 赵瀚叹息:“唉,小声点,坐下说话。” 张铁牛连忙压低声音,坐回去问:“小相公真要造反?” 赵瀚不答,只问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 “死光了,就我一个,”张铁牛回忆道,“十多年前,铅山大灾,家里人全饿死了。当时我才十五岁,亏得知县老爷仁慈,让我跟着修水渠糊口,后来就到河口镇做了苦力。可惜啊,我活了快三十岁,就遇到那么一个好官。” 赵瀚开始引导:“若咱们造反夺了天下,就不准有贪官坑害百姓!你知道太祖皇帝怎么对付贪官的吗?” 张铁牛摇头说:“不晓得。” 赵瀚说道:“太祖皇帝也是苦出身,父母都饿死了,他给地主放牛为生。又遇到饥荒,只能去当和尚。庙里也吃不饱饭,就跑去当叫花子。你说他能不恨贪官吗?” “那肯定恨啊,跟我铁牛一样惨。”张铁牛拍桌子说。 赵瀚继续引导:“所以啊,太祖皇帝得了天下,就对当官的有个规定。谁要是贪了六十两银子以上,把皮剥下来往里面填草!” 张铁牛咋舌道:“真那么厉害?” 赵瀚点头说:“真那么厉害。后来杀的贪官太多,州县主官都不够用了。太祖就让贪得不多的官儿,戴着枷子继续治理地方。当时审案啊,犯人戴枷子跪在堂下,当官的戴着枷子坐在堂上。” “哈哈哈哈,那可稀奇得很。”张铁牛联想那副画面,越想越觉得有趣。 “所以,跟我造反如何?我做太祖皇帝,你来做常遇春。”赵瀚循序善诱。 张铁牛拍拍腰间斧头:“我要做李逵,专门打了两把斧子。” 赵瀚斥骂:“瞧你那出息,李逵有个屁用,常遇春可是封王的,你就不想今后封王?” “封王?”张铁牛咽了咽口水,怀疑道,“就咱们三个,造反能成吗?你还是个书生,人家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赵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太祖当乞丐都能坐天下,我又为何不能!” 张铁牛嘀咕道:“太祖皇帝是星宿下凡。” “你怎知我就不是星宿下凡?”赵瀚质问道。 “这个……”张铁牛只能挠头。 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可惜咱家底不够,聪明人暂时没法招揽到麾下。 赵瀚说道:“我帮你埋葬两位孙兄的脑袋,你跟我一起造反打天下。如何?” 张铁牛立即点头:“好!” 客船往西一直行驶,很快就能遥望横林镇。 张铁牛走到舱外,黑咕隆咚的一阵观察,突然喊道:“就在前面靠岸!” 庞春来留在船上等候,赵瀚和张铁牛一起上岸埋人……嗯,埋脑袋。 张铁牛似乎对这里很熟,摸黑来到一片小树林,指着树下插根棍子的地方:“两位哥哥就埋在这里,不敢起坟,也没有立碑。” 赵瀚在黑暗中一阵摸索,问道:“你没事先准备锄头?” “忘了,”张铁牛猛拍脑袋,又递给赵瀚一把斧头,“用这个吧,新埋的地,土松得很。” 赵瀚很想一斧子劈过去,这尼玛得挖到什么时候? 两人只得用斧头刨土,大冬天的晚上,很快就累得浑身冒汗。 突然,赵瀚低声说:“别动,有人来了。” 张铁牛立即停止动作,趴在树后偷偷观察,只见几盏灯笼由远及近。 那些人也进了小树林,一共四人,其中两人抬着麻袋,另外两人则扛着锄头。 “就埋这里吧。” “半夜三更的,埋什么埋?直接扔河里算了。” “对,塞几块大石头,扔河里就往下沉。” “黑乎乎的,哪去找大石头?就这样扔,泡几天就烂了,管叫他亲娘都认不出。” “……” 这些家伙朝河边而去,正好从赵瀚不远处经过。 张铁牛低声说:“杀人抛尸的,这闲事管不管?” “不管,”赵瀚说道,“莫要节外生枝。” 突然,又听一人说:“嘿,还在动,这厮的命可真硬,打成那样都没死呢。” “寒冬腊月的,往江水里一扔,不淹死也要冻死,看他的命能有多硬。” “要我说啊,老夫人也太狠了些。” “狠什么?这厮勾引老爷在先,又上了少爷的床,不被老夫人打死才怪了!” “……” 张铁牛听得目瞪口呆,话里头的信息量太大,居然父子同睡一个女人,传出去绝对轰动整个铅山。 “人还没死,救不救?”张铁牛问。 赵瀚已经放下斧头,提着两颗脑袋冲出去。 “什么人?”对方大惊。 赵瀚伸直双手,将两颗脑袋举在前方,以此来遮住自己的脸。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看懂,他一蹦一跳扮演僵尸,嘴里发出瘆人的怪笑声。 那些家伙已经毛骨悚然,提着灯笼小心往前照,猛地发现是两颗脑袋。 “鬼呀!” “快跑,是山魈,要吃人的!” 扔下麻袋和锄头,全部吓得惊慌逃窜,有个家伙甚至连灯笼都扔了。 赵瀚捡起灯笼,用火折子重新点亮,解开麻袋查看情况。 满脸鲜血,看不清长相,伸手一探还有气儿。 赵瀚把锄头扔过去,对张铁牛说:“你自家挖土,我把人扛回船上。” “你去吧。” 张铁牛高兴跑来捡锄头,他用斧子刨土已经快累疯了。 赵瀚扛着麻袋回到船舱,先给这人烤火取暖,否则肯定会被冻死。 庞春来问:“这是何人?” 赵瀚回答:“不晓得,有人抛尸,还没死透呢,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脱下麻袋,此人浑身是血。 赵瀚很快在他头部发现伤口,似乎是棍子砸的,在前额发际线处,被砸出一道大口子。头上还有好几个包,都是被乱棍打出来的。 船上也没啥医疗用品,赵瀚只能徒手作业,将翻开的头皮给按回去。 至于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又拿出一件干净衣裳,撕下布片当绷带包扎,比给畜生治伤还敷衍凑合。 再撕下一块布,赵瀚给此人擦拭脸上血迹。 突然,赵瀚表情变得古怪,不由吐槽道:“今天的际遇可真离奇,上午杀人放火,晚上接连遇到熟人。” 庞春来问:“这人你认识?” “聊过,”赵瀚解释说,“戏班里的旦角,也是个苦命人,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第83章 081【姑奶奶惹不得】 距离横林镇一里地,有太监新设的非法钞关。 办公条件非常简陋,两边临时搭些茅草屋,便是办理过税的吏房。河面拉起一根绳子,阻拦江上船只通行,交税之后才能准许通过。 黎明时分,乌漆嘛黑。 钞关两边,停满了来往船只,都在等着天亮之后交税过关。 太监设置私卡,不但增加了商贾的税收成本,同时还大大提升时间成本。以前通行无阻的江面,现在得慢慢排队,而且夜晚还不上班。 张铁牛站在舱外,遥望前方关卡,心虚道:“等天亮了,太监发现两位哥哥的头颅不见,会不会派人在这里拦卡搜检?” “你怕什么?我火烧县衙都不怕,”赵瀚好笑道,“大不了下船厮杀一通,将钞关吏房全给他烧了,把银钱全部倾撒出来让人去捡。” 杀人放火,如同儿戏。 张铁牛低声嘀咕:“还读圣贤书呢,你才是一个杀坯。” 等待许久,终于天亮,钞关开始工作。 大约排队半个时辰,税吏登船搜检,瞥了一眼迎风招子,问道:“费家的客船?” 赵瀚拱手说:“鹅湖费氏家仆,奉少夫人之命,给九江娘家送一些年货。” “年货也是货,得按货船交税。”税吏刁难道。 赵瀚连忙说:“自家造的连四纸,送给亲戚一些罢了。官爷,朝廷有规定,笔墨纸砚都可以免过税。” “那就交坐舱税。”税吏笑道。 “还劳官爷高抬贵手。”赵瀚递过去一串铜钱,都是崇祯元年南京工部铸造的,仅次于崇祯元年北京铸造——嘉靖中期的铸钱最优,现在已经很少流通了,原因是劣币驱逐良币。 崇祯四年的铸钱就不行,全部改由太监负责,重量和用料都变得更差。 税吏掂了掂重量,心中已有估算,约值五钱银子,顿时笑道:“走吧。” “不给税票吗?”赵瀚问道。 “你还想要税票?”税吏把手一摊,嘲讽说,“可以,得加钱。” 赵瀚连忙赔笑:“我就问问,官爷走好。” 太监私设的钞关,有个锤子税票。 招募的税吏也不正规,都懒得进舱查看货物。征多征少,全凭税吏的一张嘴,不给足贿赂就往死里坑! 赵瀚回舱笑道:“这税可收得可真便利。” 庞春来说:“私卡便是如此,我在辽东时见多了。” 张铁牛躺在榻上打哈欠:“小相公,都快过年了,咱们要往哪走?” 赵瀚回答道:“先去弋阳县,找个大夫治伤。” “那厮的脑袋被打破,身上到处皮开肉绽,还有好几处淤伤,怕是要活不成了。”张铁牛闭眼开始打盹儿。 中午时分,抵达弋阳。 客船在葛溪水驿靠岸,赵瀚亲自去城里请来大夫。 大夫被吓了一跳,咋舌道:“这可伤得不轻。” 赵瀚说道:“你只管治,死活不论。” 大夫把赵瀚包裹的布片拆下,涂抹金疮药重新包扎,折腾一番拿钱走人。 一路坐船,过贵溪、安仁、余干,驶入鄱阳湖转赣江。 如果前往瑞金,其实可以走近道,直接从信江转抚河往南。但水道网络实在太复杂,费家的船工搞不清楚,只能绕远路顺着赣江走,这样还能避免遇到水匪。 …… 陈茂生是傍晚醒来的,轻轻一动,感觉浑身哪里都痛。 “醒了?”赵瀚把陶罐座到炭炉上,拨弄着木炭说,“粥是冷的,我给你热一热。” 陈茂生有些疑惑,虚弱无力道:“是赵先生吗?我这是在哪儿?” 张铁牛迈步过来坐下:“昨晚你差点被扔河里,是小相公救你上船的。” “多谢。” 陈茂生已经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被糟老头子请到府上。谁知家里临时来客人,糟老头子一直在作陪,夜里还跑去秉烛赏雪。 他被安排在客房休息,那家的少爷突然闯进,威逼利诱便做了腌臜事。 夜里是被打醒的,又被一阵乱棍打晕,接下来就没有任何记忆。 赵瀚问道:“家里还有人吗?” “有,”陈茂生回答,“爹娘俱在,我落籍在弋阳县。” 弋阳县就在铅山隔壁,是江西戏曲的两大发源地之一,弋阳腔后来影响了几十个剧种的发展。 赵瀚说道:“弋阳已经过了,你若想回家,我寻个县城放你下船,给你些银两在客栈养伤。等你把伤养好,你自己回家便是。” 听了这话,陈茂生也不言语,两眼望着舱顶发呆。 “嘿,你这厮好不懂事,”张铁牛有些看不惯,“小相公跟你说话呢,你想走想留倒是开口啊。” 陈茂生只得说:“赵先生,我不想回去,我……我能跟你走吗?” 赵瀚笑道:“我要造反,你怕不怕?” 陈茂生惨笑:“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咱们的造反队伍又壮大了。”赵瀚非常高兴。 张铁牛心中吐槽:一个老夫子,一个小书生,一个唱戏的,还有我这苦力,四个人就想造反?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张铁牛还是忍不住幻想。 他甚至都安排好职务,若是赵瀚当了皇帝,庞春来可以做宰相,自己可以做大将军,陈茂生干脆阉了做太监。 冷粥稍微温热一些,赵瀚就倒在碗里,吩咐道:“铁牛,扶他起来,动作轻些。” 张铁牛哪懂得照顾人,伸手抄住陈茂生的后颈,一下就将其上半身托起,疼得陈茂生差点晕过去。 赵瀚坐拢来,亲自给伤患喂粥。 陈茂生张嘴喝了一口,联想到自身遭遇,痴痴望着赵瀚说:“赵先生,你人真好。等我伤愈了,就给你做家奴,每天唱戏伺候你。我很会伺候人的,你莫要嫌我身子脏。” 这话听得赵瀚浑身恶寒,连忙克制情绪道:“我是要造反的,等我做了皇帝,天下便没有贱籍。没有乐户,也没有家奴,你说这样可好?” “没有贱籍吗?” 陈茂生的双眼亮起来,仿佛夜空中的星辰,一股莫名情绪被点燃。他满腔火热,浑身充满精神力量:“赵先生,我跟你去造反,你一定要当上皇帝!” 赵瀚微笑道:“放心,我肯定能当皇帝,你先填饱肚子再说。” 张铁牛一手扶着陈茂生,一手摸着腰间斧头,嘀咕道:“又疯了一个。” 经过短暂接触,张铁牛已经可以肯定,庞春来就是一个神经病。 往往没聊几句,庞春来就扯到时政,一会儿说鞑子多么残暴,一会儿说朝廷多么腐败,反正就是要坚定张铁牛的造反决心。 那种疯狂的态度,脑子没问题才怪了! …… 鹅湖镇。 老五下船之后,飞快往费宅跑去,他比费廪回来得更晚。 当日贿赂了师爷,老五没有立即离开县城,而是慢悠悠去吃酒耍乐。 喝得微醺时,突然听到吵嚷声,似乎有人惊呼哪里起火。 老五也没当回事,继续把酒菜吃完,出门才发现事态严重,逃出来的文吏正在添油加醋讲故事。 老五吓得魂飞魄散,飞奔出城,火速回家。 一路冲回拱北苑内院,老五累得直吐舌头,趴在书房门口喊:“老……老爷,呼呼呼……不好……呼……不好了!” “进来说。” 费元祎正在读一本诗集。 老五弯着腰挪进书房,双手撑住膝盖,喉咙发干道:“不……不好了……呼呼,容我缓……一缓……呼呼呼……” 费元祎皱眉问:“是不是太监又增税了?” “不……不是……” 老五喘着粗气,稍微恢复之后,终于完整说道:“那个赵瀚,杀了师爷和典史,还杀了好多衙役,又把县衙六房给点着了。我出城的时候,县尊正在组织人手救火!” “什么!” 费元祎惊得站起,哆嗦道:“他怎敢?” 老五也是心惊肉跳:“老爷,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是咱们花银子弄他下狱?这厮敢在县衙杀人放火,哪天要是……要是来咱家……” “不至于,不至于,他不敢……” 费元祎在书房走来走去,越说就越是心虚,仿佛赵瀚随时会来取他性命。 老五提醒道:“大少奶奶那边,赵瀚还有个幼妹。” “莫要动她,”费元祎连忙说,“不要动他的妹妹,这种亡命之徒,千万不能再招惹。县衙他都敢烧,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老五解释道:“老爷,我是说亡羊补牢,收下他妹妹做义孙女如何?” 费元祎连连摇头:“不可,在县衙杀人放火,已经形同造反了。老夫一身清白,怎能跟反贼扯上干系?” “那就,赏赐他幼妹一些财货?”老五试探道。 “这倒是可以。” 费元祎解下腰间玉佩,叮嘱道:“你把这块玉佩拿去,再支五两银子,一并送去景行苑那边。” 老五心里慌得一逼,甚至比费元祎都慌,因为事情是他亲手去办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赵瀚如今下落不明,谁知是否就藏在附近? 万一哪天他出门办事,被赵瀚一枪戳死,到了阴曹地府都没处喊冤。 亡命之徒,惹不得,惹不得! 老五心里后悔万分,带着玉佩和银两,快步跑去景行苑搞好关系。 从今往后,赵贞芳就是他的姑奶奶。 (本书首发起点中文网,外站的朋友可以下载“起点APP”,通过看广告视频来免费阅读正版小说。) 第84章 082【费家儿女】 景行苑。 娄氏坐在厅堂主位,面前站着费如兰、费如鹤、赵贞芳三人。 “春芳。”娄氏率先点了赵贞芳的名。 赵贞芳立即上前一步,应道:“娘,女儿在呢。” 内院家奴,名义上都是养子养女,关系亲近的可以喊主人为爹娘。 娄氏脸上带着微笑,和颜悦色道:“你哥哥信里写的什么?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赵贞芳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情,老实回答道:“二哥在信里说,娘派他去九江办大事,可能要两三年才能回来。二哥让我听娘的话,平时多读书习字,不要总是伙同二姐(费如梅)贪玩。“ “没了?”娄氏追问。 赵贞芳回答道:“二哥还说,等他下次回家,会给我买很漂亮的大玩偶。” 娄氏笑着挥手:“你去陪二姐玩吧。” “女儿告退。”赵贞芳立即行礼退出房间。 待赵贞芳离开之后,娄氏又问儿子:“如鹤,赵瀚给你的信说了什么?” 费如鹤总感觉事情不对劲,说道:“瀚哥儿说,他被娘差遣去九江办事,一年半载恐不能回来。还说他把小说稿放在酒楼,《鹅湖旬刊》是否办下去,全凭我自己的意思。若想继续办,可以跟徐颖、刘子仁、费元鉴商量。第四期提价之后,一定是能赚钱的。” “就这些?”娄氏问道。 费如鹤点头说:“就这些。对了,他还让我好生练习骑射本事。” 娄氏挥手道:“你也下去吧。”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彼此对视,都知实情。 费如兰此时已憋不住,主动开口说:“娘,瀚哥儿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我晓得,”娄氏说道,“此事是娘失策了,不料师爷竟如此贪婪。瀚哥儿都答应给他五十两,这蠢货居然还不知足,悄悄派人给老太爷通风报信。” 费如兰顾不得怨恨祖父,焦急道:“闹出恁大事,瀚哥儿能逃得了吗?” “到这时你还为他操心?”娄氏又好气又好笑,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我知道他有本事,也知道他有脾气,却着实没有料到,他的本事和脾气竟那般大!费廪回来跟我说,赵瀚杀了师爷和典史,又放火烧了县衙,出城时还全须全脚的。别说哪里受伤了,就连衣服都完好无损,他身上甚至都没沾血!” 费如兰听得瞠目结舌,之前她不知道细节,还怕赵瀚被人砍伤打伤了。 此刻娄氏这么一说,费如兰总算放下心来,甚至开始想象赵瀚大杀四方的英雄场面。 娄氏问道:“他信里怎么跟你说的?” 费如兰回答:“瀚哥儿说,女儿若不想等他,就另寻良家子嫁了。女儿若是愿意守着,短则两三年,迟则四五年,他定会再回铅山。到时候,把春芳(赵贞芳)的婚事也定下。” “还算有良心,没逼你苦守,”娄氏询问道,“你自己的主意呢?” 费如兰低头看着地面,不敢与母亲对视,声音轻柔却很坚决:“女儿与他私定终身,当然是要耐心等候的。” 在费如兰想来,鼎盛楼一次拥抱,就已经属于私定终身。 娄氏没有斥责女儿,也没有赞同女儿,只是冷静分析:“赵瀚一向聪明果决,就算被污下狱,也可等着我拿钱救人。他为何让费廪先出城,自己去与人厮杀,还放火烧掉县衙,彻底断绝自己的后路?” 费如兰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 “绝对不是年少气盛,”娄氏摇头皱眉,苦苦思索道,“他让费廪出城的时候,就把一切都谋划好了。他迫不及待脱离费家,迫不及待的离开铅山,究竟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不明白。”费如兰说。 “我也想不明白,”娄氏继续分析,“他是个重情义的,绝不可能丢下亲妹不管。但他就是这样走了,还写信托我照料幼妹,说有朝一日定有厚报。他笃定自己能回来,但他此去究竟意欲何为?” 费如兰说道:“瀚哥儿定有大志向。” 娄氏实在想不明白,挥手让女儿先退下,又把费廪、费纯父子喊来。 “费纯,你与赵瀚关系亲近,可知他有什么大志向?”娄氏问道。 费纯吞吞吐吐道:“可……可能是做官吧。” “说!”娄氏突然怒喝。 费纯吓得浑身一抖,硬着头皮说:“真不知,他也不跟我说。” 娄氏诈道:“在给我的信里,他都已经写清楚了,难道你还敢骗我?胆大包天!” 费纯趴伏在地,咬牙说道:“我真不知。” “下去吧。”娄氏有些无奈。 父子俩领命,小心翼翼退出房间。 费廪慌忙问道:“瀚哥儿究竟要干啥?” “我不能说,爹你也最好别知道。”费纯守口如瓶。 早在去年,费纯就偷听到真相。 当时,庞春来和赵瀚正在讨论天下大事,评判南方三省起义的得失。 崇祯初年,广东、福建、江西三省,接连爆发农民起义。广东民乱闹得最大,但只坚持两三年,就被巡抚带兵给平了。福建、江西的起义,却依托大山坚持下来,历史上甚至把崇祯给熬死,后来投靠南明做了抗清义军。 费纯当时听得清清楚楚,赵瀚说江西山多地少,是造反的天然宝地。 这小子早就知道赵瀚的心思,却藏在心里谁都没说,甚至扛过了娄氏的诈问。 “夫人,费珍(老五)求见。” 迎春进来禀报。 娄氏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见我,放他进来!” 老五滚进厅堂,噗通一声跪下:“拜见大少奶奶!” 娄氏冷笑道:“五叔,瀚哥儿给我写信,说见你跟一个文吏进了县衙。你是去县衙办什么事啊?” “啊?他……他他看到了?” 老五几欲昏倒,心中的侥幸破灭。甚至害怕赵瀚就藏在这里,立马冲出来将他一枪戳死。 娄氏问道:“你在怕什么?” “没没没怕,”老五哆嗦着摸出玉佩和银子,“春芳乖巧懂事,老太爷甚是喜欢,这些都赏赐与她。” “呵呵,你们还真是有脸啊。”娄氏气得发笑了。 转眼已是过年,今年比较冷清。 大少爷在宿迁做知县,四少爷吉安做巡检,都没赶回来跟家人团聚。 倒是赵瀚干的好事,已经传到鹅湖这边,鹅湖镇码头还贴了海捕文书,官府悬赏一百两捉拿反贼赵瀚。 在县衙杀人放火,不管有没有起兵造反,都会被官府视为反贼! 费如鹤兴奋莫名,跑去忠勤院找到费廪:“廪叔,赵瀚真在县衙杀人放火了?” 费廪只能承认:“真的。” 费如鹤扼腕叹息,又埋怨道:“做这等大事,他怎不叫上我?真真没把我当朋友!” 费廪哭笑不得:“小少爷,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大丈夫就该如此,”费如鹤拍手大笑,追问道,“是怎么个情形,快快说与我听。” 费廪把前因后果,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费如鹤听得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道:“那混账师爷,收了银子不办事,竟还反过来害人。换做是我,也定与瀚哥儿一样,杀了他才能纾解心中怒火!” 费廪不敢搭话。 费如鹤又问:“你可知瀚哥儿去哪了?” “不知道。”费廪摇头。 元宵节转眼过去。 娄氏跟费元祎达成一致,欲寻贫寒士子,只要品行端正即可,火速招来做上门女婿。 费如兰太傻了,竟还要苦守赵瀚,等一个被官府通缉的要犯。 必须断了她的念想! 媒婆端着茶碗,满脸堆笑:“夫人你放心,我保证把事办得妥帖,若铅山找不到合适的,便去周边几县寻人。只是……” “只是什么?”娄氏问道。 媒婆为难道:“只是能不能要求放低些?年轻秀才,就算家里贫困,也肯定心傲气高,哪愿意做上门女婿?童生可好?” 娄氏反复思量道:“若是本县秀才,不做赘婿也可。若是外地的,必须招来做上门女婿,我怕女儿嫁出去吃亏。童生勉强也可,但要有才名,要孝顺父母那种。” “那就好办了。”媒婆高兴起来。 娄氏突然板着脸说:“此事没有办妥之前,你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若被我听到闲言碎语,你且自己掂量下场!” “一定不会乱说。若我跟旁人说了,便让我肠穿肚烂而死。”媒婆连忙赌咒发誓。 媒婆领了赏钱,欢天喜地离开。 费如兰却突然闯进来,面无表情道:“娘,刚才走的是媒婆吧?” 娄氏笑道:“确是媒婆,如鹤也到了适婚之年,我让媒婆物色几个好人家的女儿。” “费家娶媳妇,不是该跟大族联姻吗?”费如兰冷笑。 娄氏说道:“终归是要挑拣的。” 费如兰说:“娘,你若也逼女儿,那女儿只能去死了。” 娄氏终于绷不住,脸色难看,勉强笑道:“你多想了,娘怎会逼你。” “女儿说了等瀚哥儿几年,便不会再改口,”费如兰说,“瀚哥儿现在是海捕要犯,娘肯定不愿意的。若欲逼迫,女儿必死,娘仔细想一想吧。” 费如兰说完就走,娄氏气得想摔东西。 好歹忍住了,娄氏唤来冬福,塞出一两银子:“追上媒婆,让她别忙活了,我女儿已定了未婚夫!” 冬福刚刚离开,费泽(剑胆)突然被带进来,手拿一封信说:“娘,小少爷跑了!” 却是费如鹤在酒楼留信,然后带着费纯去游历四方。 这货被赵瀚给刺激到,不愿窝在铅山县,想去外面闯荡一番大事业。 娄氏拆开信件,只写了一句话:“娘,孩儿走了,勿念。四叔在吉安做巡检,孩儿这便去投奔他,孩儿在外做了大事业就回来。” “混账!” “反了,都反了!” “我真是养出一对好儿女!” 娄氏气得几欲晕倒,女儿不省事也罢了,现在连儿子也不听话。 第85章 083【落魄巡检】(为企鹅大佬加更) 到了坞子水驿,再往前便是鄱阳湖。 几个费家船工,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害怕遇到鄱阳湖里的水匪。 赵瀚也不好逼迫他们,干脆就在驿站住下,自己掏钱置办年货,众人在此欢度新年。 在驿站逗留数日,陈茂生的伤势已然痊愈,前额发际线处留下一道大疤。 跟驿卒一打听,原来不用进鄱阳湖。 坞子水驿位于三岔河口,西边那条就是赣江支流,没必要从鄱阳湖绕一圈。 来往商船很多,赵瀚四人付了船费,便坐商船直奔南昌而去。 几天之后靠岸,岸边便是滕王阁! 嗯,滕王阁的残骸。 十七年前,滕王阁毁于大火,如今解学龙正筹备重建。 解学龙此人有些本事,他并非东林党出身,只因得罪了魏忠贤,被阉党打为东林党之流。去年巡抚江西,遇到太监上蹿下跳,解学龙不敢针锋相对,只能选择投身文教事业。 在南昌逗留数日,又换船继续往南。 中途有三道太监私设的钞关,又在峡江县遭遇一次水匪。 水匪也不直接动手,只是把商船给围了,得到几两银子便放行,看那模样更像是来收税的。 抵达吉安府,赣江有一支流叫做禾水。 赵瀚雇船沿禾水而上,三日之后来到一处谷地。 四面皆山,一水穿过,中间谷地形似井底,四面山峰形似井壁,谓之“井冈镇”,朝廷在此设立“井冈巡检司”。 跟后世的井冈山,没有任何联系,而且在民国以前,也不存在井冈山的叫法。 硬要扯关系的话,此地距离井冈山约70公里,走山路更是要走好几百里。 “赵相公,前面有钞关,”船工突然提醒道,“若是过钞关,过税你得自己出。若不想多给银子,可以在这里就下船。” “那便下船吧。”赵瀚说道。 禾水是赣中通往湖广的水路要道,太监在此私设关卡捞钱,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四人下船步行,客船则调头回吉安。 赵瀚一路观察山势,来到谷口处,顿时惊叹道:“在此陈兵五百,修筑水寨,就可抵挡数万大军。” 庞春来笑道:“你还得建水师才行,否则官兵直接坐船就能入谷。” “确实。”赵瀚点头说。 谷中是个封闭世界,被四面山峰给封死。 耕地比较稀缺,许多山坡都被开垦出来,种着一些杂粮来增加粮食产量。 赵瀚一路打听,终于找到巡检司所在,竟是一座破庙…… 几个弓兵正躺地上晒太阳,见到赵瀚四人也不吱声,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请问费巡检在吗?”赵瀚问道。 弓兵并非什么兵种,而是巡检司的士卒,兼职民警、刑警和武警。 那些弓兵终于睁眼,其中一人问:“找四爷有事?” 赵瀚拱手道:“我们是费巡检的家人,他两年没回家过年,老爷让我来看望一番。” “那便是自己人了,我这就带你去。”一个弓兵拍屁股起来带路。 赵瀚边走边问:“你们的巡检司衙门怎是破庙?” 那弓兵郁闷道:“衙门被太监给占了,银子也捞不着了,整个巡检司跑得就剩咱几个。” “原来如此。”赵瀚感觉有点意思。 又继续打听详情,原来费映珙勤王有功,被扔来井冈镇做巡检,他麾下匪贼也摇身变成巡检弓兵。 刚开始还挺滋润,毕竟守着一个商业小镇。 可就在去年,突然空降税监,带着十多个打手而来。太监二话不说,就把巡检司衙门霸占,又出钱引诱弓兵投靠。 费映珙手下的士卒,三分之一投靠太监,三分之一选择离开。 开春之后,陆陆续续又走一些,此时只剩下六个弓兵。 如此这般窝囊,纯粹是太监的身份,杀害太监形同造反,因为太监代表着皇命。 众人很快进入小镇,只有沿河的一条街道,规模完全不能跟河口镇相比。 “四爷便住这里。”带路弓兵指着一栋民居说。 敲门一阵,黑人壮汉出来。 赵瀚顿时笑道:“铁奴,咱们又见面了。” 黑人壮汉挠挠头,对赵瀚毫无印象,但还是放他们进院子。 非常普通的民间小院,费映珙正在院中舞剑,舞的明显还是醉剑。 这货手里拎着酒壶,脚步踉跄,连站都站不稳,胡子拉渣也不知多久没打理。 “四叔!”赵瀚喊道。 费映珙醉眼朦胧,歪歪倒倒提剑走来,盯着赵瀚看了半天:“你是……大哥院里那个……” 赵瀚拱手笑道:“我叫赵瀚,拜见四叔。” “大哥让你来寻我?” 费映珙打个酒嗝,摇摇晃晃说:“老子……不……不回去,老子不是费家的……人!” 费映珙的妻子早死,领了一个女儿回家,却不被费老太爷认可,气得这货直接带着女儿走了。 “爹爹,有客人来了?”费如惠从屋里走出。 观其发髻,便知已经嫁人,这里很可能是费映珙的女婿家。 赵瀚拱手道:“见过姐姐,我叫赵瀚,是来投奔四叔的。” 费如惠连忙招呼:“快到屋里坐。” “姐姐不必客气,你若有事就去忙吧。”赵瀚笑道。 “不忙,不忙。”费如惠热情道。 费如惠今年十六岁,生得比较端庄,此刻穿着一身朴素的棉衣。 她忙前忙后张罗着,端出几条长凳到院里,又给众人沏茶倒水,是那种贤惠大方的性格。 赵瀚隐约记得,费映珙身边有两个跟班。 此时只剩一个黑人,另外那个估计跑了,难怪费映珙整天窝在家里喝酒。 落魄不得志啊。 缓了好了一阵,费映珙稍微酒醒,说话利索了许多:“我大哥呢?考上进士没?” 赵瀚回答道:“大少爷落榜了,如今是宿迁知县。” “做县官儿也好,”费映珙拎着酒壶坐地上,干脆又平躺下去,迷糊道,“你又怎到这里了?” 赵瀚三分假七分真,开始编故事:“小姐的未婚夫,死于流寇之手,老太爷逼迫小姐殉夫……” 刚说一个开口,费映珙突然坐起,破口咒骂:“那老混蛋,他还真做得出来!不认我的女儿就算了,连大哥的女儿都往死里逼!” 赵瀚继续说道:“少夫人想把小姐许配给我,此事被老太爷知晓,便夺了我的童生学籍。少夫人又归还我的身契,想让我自立门户,再把小姐嫁给我。县中师爷收钱不办事,又与老太爷串通,诱我至县衙抓捕下狱。” “你怎逃出来的?”费映珙问道。 赵瀚笑着说:“我气不过,便杀了师爷和典史,一把火将那县衙烧了。” “哈哈哈哈哈!” 费映珙先是双眼圆瞪,随即哈哈大笑,指着赵瀚说:“你这厮有种,贪官污吏,就该杀之而后快。来来来,陪我喝一壶!” “爹爹,你莫要再喝。”费如惠连忙劝阻。 “好,不喝,不喝,”费映珙摇头苦笑,又猛灌一口酒,“你来投奔于我,可惜来得晚了。这巡检,当着实在没甚意思,被一个没卵蛋的太监欺负。当初跟我的那帮兄弟,如今也只剩下几个。你投奔我没前途,快走吧,快走吧。我就是个废人了!” 赵瀚也不是真要投靠,只想先寻个落脚处,然后观察哪里的农村适合起事。 赵瀚说道:“四叔,天下恁大,何处去不得?被一个太监欺负,就躲起来整日喝酒?” “关你屁事,快滚!”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还好言好语,费映珙突然就骂起来,看来依旧属于醉酒状态。 “那我就滚吧,四叔再会。”赵瀚也不生气,找间客栈住下再说。 费如惠连忙打圆场:“大家别生气,我爹最近脾气不好。” 费映珙还在耍酒疯,坐地上大吼:“老子脾气一向不好,要滚就滚远一点!滚啊,快滚啊!” 张铁牛本来没吭声,此刻实在忍不住,持斧大怒道:“一个破落巡检,神气什么?有种跟我铁牛大战三百回合!” 陈茂生连忙劝道:“铁牛哥哥不要动怒,有话好好说。” 庞春来一直不说话,这种小事,他才懒得管呢。 “铁奴,把人轰出去!”费映珙吼道。 黑人壮汉提起一根棍子,照着张铁牛的脑袋就打,也不怕当场把人给打死。 “入娘贼,你还真拼命啊。”张铁牛连忙闪避。 费如惠见状大呼:“别打了,别打了!” 院子里闹成一团,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赵瀚也是无语,说道:“走吧,莫要跟酒疯子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以后再说。” 四人还没离开,突然又闯进来一人。 来者农夫打扮,大约二十来岁,扛着锄头跑来说:“泰山大人,镇外打起来了。” “打,都打死了才好!”费映珙吼道。 赵瀚拱手说:“姐夫,我是四叔的家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此人愣了愣,随即说道:“春耕争水,梁家投靠了太监,把镇外水渠给占了。其他几家气不过,纠结佃户去抢水。谁知太监竟派来打手,眼下就快打起来了。” 费映珙突然问:“咱家的田也没水啦?” “没了,水渠一占,只能从河里跳水灌田。”此人说道。 费映珙猛地站起,提剑往外冲:“入他娘,老子没去找他麻烦,这死太监还蹬鼻子上脸了。老子今天就砍了他,这巡检不做了,进山做土匪去!” (求订阅,求月票。) 第86章 084【洗劫钞关】(为企鹅大佬加更) 费映珙属于醉酒狂怒状态,却又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提剑冲出门去,还顺带喊一声:“严九,招呼弟兄们,随我去杀太监!” “好嘞!” 给赵瀚带路的弓兵,顿时喜笑颜开。 能抵挡太监的金钱诱惑,又能留下来一直不走,那绝对属于费映珙的死忠。 这些家伙不怕官府,早就想一刀砍了太监,然后做土匪逍遥快活去。 “爹爹!” “泰山大人!” 女儿、女婿惊慌失措,想拦却拦不住,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这女婿叫杨丰粟,是本镇的童生,家贫无钱考秀才。他家其实住在镇外,被费映珙招了做上门女婿,这座小院也是由费映珙出钱置办。 此外,费映珙还置了十多亩地,施展手段从大户手里强买的。 “咱们去看看不?”张铁牛问道。 “去吧,”赵瀚转身说道,“先生,你和茂生在此等着,把院门关好别放人进来。” 庞春来拍拍腰间铁剑:“一起去吧,我可杀过鞑子的。” 陈茂生有些害怕,但也麻着胆子,从院里寻来一根木柴,当做棍棒拿在手里,亦步亦趋跟随赵瀚出门。 “唉,罢了,罢了!” 杨丰粟扛起锄头,也跟着出门追赶。 费如惠疾呼:“夫君,你莫要去拼命!” 杨丰粟停下说道:“泰山大人去杀太监,不论是否杀得了,咱们还能逃脱干系?今日便跟太监拼了!” 费如惠气得跺脚,突然转身进屋,从床底摸出一把剑,飞快朝父亲那边追去。 “娘子,你……你你你……”杨丰粟惊骇莫名。 费如惠已经冲到丈夫前面,催促道:“拼命啊,你还愣着作甚?” 杨丰粟此刻脑子已成浆糊,下意识跟着妻子奔跑,看着妻子手里那把剑,总感觉自己扛锄头太过业余。 因为争夺水渠,镇外已经打起来。 费映珙却不管不顾,径直奔向破庙,提剑大喊:“老子受够了鸟气,今日要杀太监,你们敢不敢一起去!” “同去,同去!” 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弓兵,瞬间变得精神抖擞,纷纷进庙里寻找兵器。 他们的职务是弓兵,却连一把弓都没有,全是刀剑和棍棒。 “杀啊……唉哟!” 费映珙提前小跑起来,突然一脚踩空田埂,整个人都摔进水田里。 “哈哈哈哈哈!” “四爷喝醉了,这是在醒酒呢。” “四爷摔得好看,快爬起来再摔一个!” “好活,看赏!” “……” 六个弓兵毫无正形,见费映珙摔跤也不去扶,反而大笑着在旁边看好戏。 便是那黑人壮汉,都站在旁边挠头傻笑。 这些家伙,是纵横闽、赣、广三省的亡命徒。不置产业,不娶妻子,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今朝有酒今朝醉,根本没考虑过身后事。 费映珙狼狈爬起,半身沾染泥污,转身对弓兵们说:“狗入的,都不准笑,看老子今日手刃太监!” 算上黑哥们儿,一共有八人。 他们提刀捉剑,不管镇外的抢水争斗,径直杀向巡检司衙门……现在该叫税监衙门。 杨丰粟、费如惠夫妻俩,半路加入进来。 费如惠说:“爹,我跟你去杀贼。” “你胡闹什么?滚回家去!”费映珙呵斥道。 “我又不是没杀过人。”费如惠道。 杨丰粟闻言大骇,他的结发妻子,竟然是一个杀人犯。 费如惠突然扭头,指着丈夫说:“不许嫌弃我!” “不嫌弃,不嫌弃。”杨丰粟连连应承。 赵瀚拦在前方,抱拳问:“四叔,要帮忙吗?” “不用,”费映珙说,“闪开,别挡道。” 赵瀚说道:“你们去巡检司衙门,我带人去钞关,抢来的银钱对半分如何?” “不行!” 一个弓兵立即反对:“加上费姐儿两口子,咱们这边有十个人。你们那边只有四个,还有一个是糟老头子。便是抢了钞关,也得按人头分钱。” 庞春来拔出铁剑,冷笑道:“老夫在辽东杀过鞑子,真鞑子,你敢吗?” “原来是老英雄,那你算两个。”弓兵严九立即说道。 赵瀚笑问:“我怒杀贪官污吏,放火烧了铅山县衙,能算几个?” 弓兵们大为惊讶,他们虽然业务娴熟,却还真没烧过县衙。此时此刻,恨不得立即坐下喝酒,跟赵瀚交流火烧县衙的心得。 朝廷不把百姓当人,自然有人不把朝廷当回事。 嘉靖年间,沿海打行盛行,都是抗倭义军转换而来。倭寇退了,他们找不到工作,干脆三五成群混社团。 朝廷派翁大立巡抚南直,主要任务就是惩治打行。 刚到地方,翁大立就被打行埋伏,暴打一顿扬长而去。 翁大立气得七窍生烟,立即下令抓捕打行之人。这些家伙冲进大牢,救出同伙,火烧巡抚官邸,毁掉巡抚的任命文书,还差点把巡抚翁大立给宰了。 此事,发生于嘉靖三十八年,那时的大明还有得救呢。 如今的大明,更乱了! 赵瀚和庞春来,说出自己的光辉事迹,立即获得这些亡命徒的认同,答应把抢来的钞关银子对半分。 张铁牛提着两把斧头,跟着众人一道疾奔,总感觉自己弱得一逼。 好像夜盗人头,也不算什么本事。 费映珙害怕赵瀚搞不定,分配任务道:“严九,郑二,铁奴,你跟他们去钞关。记住,抢一条好船,把银钱都搬船上去,等我杀了太监就进山。” 每组七人,分头行动。 赵瀚带人往河边钞关而去,距离尚有二十多步,他就高声喊道:“钞关的弟兄,咱们是来投奔税监老爷的。” 严九立即会意,也跟着喊:“付老弟,我是严九。老子想通了,还是跟你们一起干,留在巡检司就他娘的只能喝风。” 看守钞关的士卒放下戒心,那个付老弟笑道:“嘿嘿,你想通了就能来?那得看中官老爷答不答应。” 严九掏出银子说:“我这不是来找付老弟吗?你帮咱们说几句好话。” 双方越走越近,付老弟见到银子,顿时笑得更开心。 “杀!” 赵瀚提枪戳死一个守卡士卒,接着横扫而出,将旁边一人砸翻,随即飞快冲向第三人。 于此同时,严九猛地挥刀,将伸手接银子的付老弟砍倒。 黑哥们儿铁奴,提着又长又粗的木棍,横冲直撞见人就砸过去。 张铁牛拎着斧子猛冲,可一个敌人都捞不着,挡在前面的守卡士卒,要么被赵瀚戳死,要么被铁奴砸倒。 终于,见到一个被打翻的,居然还想爬起来。 “就是你,别跑!” 张铁牛连忙冲上,不待那人站稳,就一斧子劈去。 这货学聪明了,就跟在铁奴屁股后面。铁奴砸翻一个,他就冲过去补刀,转眼间便砍死好几个。 钞关士卒作威作福惯了,从没想过有人敢造反,此刻被杀得措手不及。 二十多个士卒,许多都来不及拔出兵器,便被稀里糊涂放倒。剩下的见势不妙,立即转身开溜,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 其余税吏,皆不带兵器,一股脑儿的脚底抹油,有人干脆直接跳河逃走。 巡检司衙门那边。 费映珙没有选择强攻,而是绕到衙门后院的侧方围墙。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等于回到自己家里。女婿杨丰粟的锄头,终于有了作用,被倒立着靠围墙放置,正好可以当做翻墙的梯子。 一个个翻墙而入,就连杨丰粟都被推上墙头。 费映珙带人直冲后堂,遇到有人阻拦,立即提剑大呼:“费四在此,挡我者死!” 一剑砍翻一个,余者纷纷后退。 甚至有人跪地磕头:“四爷饶命!” 又有人喊:“四爷,太监不在后堂,他在卧房里睡午觉!” 这些混蛋家伙,许多都跟费映珙是老相识,甚至一起前往北京勤王,曾几百人夜袭上万白莲教徒。 当费映珙提剑出现,以往的威名立显,昔日手下纷纷倒戈。 众人杀向卧房,太监早已听到动静,正带着心腹搬银子逃跑。 “你这阉货,今日便杀你出口恶气!”费映珙提剑大呼。 太监惶恐跪地:“好汉饶命,银子都归你!” 费映珙一剑挥出,顿时斩落人头,哈哈大笑道:“儿郎们,且搬银子!” 足有一整箱碎银子,都是太监盘剥而来,此刻悉数便宜了费映珙。 抬着银子来到码头,赵瀚已经占据钞关。 见费映珙也来了,大夥纷纷上船,打算进山里做土匪。 费映珙率先踏上甲板,等女儿、女婿、心腹和银子都已上船,突然挥剑砍翻一人:“开船!” 心腹们早就收到命令,此刻纷纷动手,砍死已经登船的昔日叛徒。 “四爷,你别扔下我们啊!”船只缓缓离岸,那些倒戈者如丧考妣,站在岸边哭嚎大喊。 费映珙将尸体踢落河中,唾骂道:“你们这些人,一点江湖义气也无,都是有奶便喊娘的王八蛋!” 岸上众人,纷纷逃散,有的干脆冲回镇上抢劫,反正这破地方是不能再待了。 至于镇外水渠边,还在抢水斗殴。 船舱里。 庞春来低声说:“这些人匪气太重,不是当兵的好料子。” 赵瀚笑道:“他做他的山大王,我做我的反贼头子,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待分了银子,就好聚好散。” “你心里有底便可,我只提醒一句。”庞春来说道。 第87章 085【黄家镇,黄老爷】(为企鹅大佬加更) 张铁牛擦干斧身血迹,朝陈茂生一看,顿时笑道:“你还拿着木柴作甚?” “啊?” 陈茂生一脸呆滞,看了看张铁牛,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突然把手松开,木柴落下,砸在船板上一声闷响。 整个战斗过程,陈茂生都已经毫无记忆。 这货哇哇大叫往前冲,挥舞木柴胡乱劈打,一个敌人没挨着,全程跟空气斗智斗勇。他喊着喊着,打着打着,钞关就被赵瀚抢占了。 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连怎么上船的都不知道。 陈茂生此刻终于恢复神智,连忙去摸自己全身,惊喜发现居然没有受伤。 “咱们这是去哪?”陈茂生问。 张铁牛收起斧头说:“不晓得。” 严九走过来说:“前面就进大山,是宣化乡的边界,再出大山便是永新县,过了永新县即算湖广地界。” 从明代中期开始,里甲制就与都图制并行。 里甲制,按户口计算,主要用于收税。 都图制,按地域计算,主要用于军事。 乡下有都,都下有图,皆属于地域概念,并不会设置行政职务。 宣化乡的辖地面积非常大,包含后世从天河镇到永阳镇的大片区域。 舱外。 费映珙望着群山说:“前面风水不错,我就在那里下船,且来分银子吧。” 费映珙从巡检司衙门抢来的一箱碎银,是此行收获的大头。 至于从钞关抢来的银钱,都是这几日的税收。好几个箱子,别看体积很大,但以铜钱居多,银子都得送到太监那里。 “称银子吧。”赵瀚拿出一大一小两把秤。 费映珙笑道:“你倒是早有准备。” 赵瀚说道:“在钞关薅来的。” 装银的箱子挺大,都是些散碎银子,缝隙空间多得很,而且还没有装满。 用大秤反复称重好几次,约有6176两。 赵瀚吐槽道:“这太监可真穷,铅山税监只征门摊税,听说就能捞一万多两。” “这里能跟铅山比?”费映珙坐下说,“闲话休提,开始分银子吧。说好的对半分,我绝不会改口,银子一人一半,分完了再分铜钱。” “好说。”赵瀚笑道。 一人分得3000两出头。 铜钱有质量好坏的区别,谁也不占谁便宜,伸手抓几串慢慢数,无论好坏都得认了。 费映珙问道:“你不跟我一起进山?” 赵瀚有些搞不清楚地理,反问道:“前面都是大山吗?” 费映珙说道:“大山多得很,出了大山便是永新县。” “我就不过去了,便在进山之前下船吧。”赵瀚对永新县久仰大名,也不知道明代有没有三湾村。 费映珙好奇道:“你千里迢迢从铅山而来,弄到银钱又不跟我一路。你究竟想做甚?” 赵瀚咧嘴笑道:“我说要造反,你会信吗?” “呃……” 费映珙顿时语塞,横看竖看,赵瀚不似作伪,顿时哭笑不得:“你可真有志气,老子都没想过要造反。” 赵瀚指着群山说:“你在山里,我在山外,可以互相照应。你若想下山劫掠,尽管去那永新县,别到我这边来抢。” “我倒要看看,你造反几时能成功。”费映珙笑着说。 赵瀚好笑道:“你杀了太监,难道不算造反?” 费映珙猛拍脑袋:“我倒把这茬给忘了,我他娘的现在也算是反贼。行吧,都是反贼,互相照应,我在山里,你在山外。” “劳烦操船的兄弟,前面靠岸!”赵瀚高喊道。 费映珙说:“提醒你一句,前面叫黄家村,也叫黄家镇,全镇有一半人姓黄,先祖是唐代的节度使。” 好嘛,又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唐朝的大族。 几百年之后,这里有个功阁水电站。 而此时,没有水电站,也没有大坝和水库,耕地面积比后世要多得多。 黄家镇有一个小码头,专为前往湖广的商船提供服务,特产都是一些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赵瀚跟张铁牛合力抬银子,3000两,足足80斤重,按明斤算就是95斤。 接着又抬铜钱,这玩意儿更多,足足两个大箱子。 来到河边一家小客栈,店伙计热情迎接道:“四位是住店吗?” 赵瀚说道:“长住,收了几箱货,等掌柜的来装。” “那快里边请。”店伙计更加高兴。 选了两间上房,赵瀚和庞春来住一间,张铁牛和陈茂生住一间。 下榻之后,立即开会。 赵瀚盘腿坐在床上,开门见山道:“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先把规矩定下来。先确立一个组织,我也懒得想名字,还是叫大同会吧,取天下大同之意。谁有意见?” 张铁牛看看陈茂生,陈茂生又看向庞春来,庞春来选择闭目养神。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定下来了,”赵瀚继续说道,“这些银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而是咱们大同会的。此次行动,论功行赏,茂生你负责记账,铁牛你负责看管银钱,庞先生负责每月查账。” 陈茂生忍不住问:“赵先生,咱们就在这里不走了吗?” 赵瀚笑着解释:“暂时不用走,先打听消息,摸清村镇情况,再寻机组建农会。” “农会是甚东西?”张铁牛问道。 赵瀚解释说:“铁脚会是脚夫的会社,农会就是农民的会社。咱们帮农民说话撑腰,然后再组建农兵,逼迫地主减租减息,逼着地主给农民永佃权。若有哪个地主不听话,那他就是黑心地主,便杀了这个族长,将其土地分给族内子弟,逼着这个家族分家析产!不是一半人姓黄吗?我就看有多少人想分家的。” 庞春来突然睁眼,点头赞许:“这个法子好,也不抢他们的产业,就是逼着他们分家。家族越大,宗支旁系就越多,族内子弟就都是咱们的人了。” 赵瀚说道:“看这里有没有私塾,先生可以去应聘塾师。” “老本行了,应该无碍。”庞春来笑道。 “那我呢?”张铁牛问道。 赵瀚说道:“你就守着银子,好几千两,换成别人我不放心。” 张铁牛感觉自己受到信任,顿时喜道:“包在我身上,别说三千两,便是三万两,我铁牛都绝对不会卷银子跑了。” “我……我去唱戏吗?”陈茂生捂着额头伤疤,有些自卑道,“可我破相了,唱不成戏。” 赵瀚安慰道:“戴一顶大帽,便看不出来了。你也不用唱戏,每天就跟着我,多看多学,我教你一些东西。” “那好,我听赵先生的。”陈茂生连连点头。 赵瀚感觉心好累啊,辗转千里换地方,人生地不熟,身边又只有三人可用,三人当中还只有庞春来让他省心。 这造反难度,也不知是什么级别。 该死的何师爷,老子本来是想在铅山起事的! 当晚,张铁牛留在客房看管银钱,赵瀚、庞春来、陈茂生下楼吃饭。 酒菜端上来,赵瀚招呼店伙计别走:“这位兄弟,打听个事儿。” 店伙计道:“客官尽管问。” 赵瀚随口胡扯道:“我老家是吉水的,以前在南赣做生意。南赣那边农民闹事,生意不好做了,就想走湖广这条商道。家人派我来打前站,想在这里设一个转运货仓,这买地建仓该找谁商量?”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都知道啊。”店伙计说到这里就闭嘴。 赵瀚拍出几枚铜钱:“事成之后,还有你的好处。” “客官豪气,”店伙计喜滋滋收下银子,“咱这黄家镇,以前叫黄家村,镇外有个黄家大祠堂,祠堂旁边有黄家祖宅。但凡大事,都是祖宅里那位黄老爷说了算。你建货仓肯定不能离河太远,河边的好地,那都是黄老爷的。河滩有些碎石地,种不起来庄稼,一直都没人要。既然没人要,那就是黄老爷的。你给黄老爷一笔钱,他就把碎石滩地卖给你建货仓了。” “原来如此,多谢兄弟指点,”赵瀚抱拳道,“请问兄弟贵姓?” 店伙计笑道:“免贵,我也姓黄,叫黄大亮。我娘生我的时候,挨了一晚上,天色大亮了才生下来。” 赵瀚恭维道:“既然是黄家镇,黄氏必定是大族,原来黄兄也是大族子弟。失敬,失敬。” 黄大亮叹息道:“都是一个祖宗,我可没那福分。祖宅的人说,咱老祖宗是唐朝姓黄的节度使,可我长这么大连族谱都没见过。见了也不认识,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只认得水牌上的菜名。” 赵瀚继续问道:“黄兄弟从家族分出来很久了?” “不晓得,”黄大亮说,“反正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在耕那几亩薄田。后来薄田也没了,只能给人做佃户,家里为了让我到客栈做伙计,还借钱给地主送了一只鸡呢。” 赵瀚不忿道:“都是同宗同姓,怎这般欺负人,应该互相帮衬才对。” 黄大亮笑道:“这世道,谁帮衬谁啊,能不饿死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赵瀚又问道:“这附近就没有别的大族?” 黄大亮朝身后一指:“西北边有姓李的,前几代祖坟冒青烟,居然出了个进士。李家那就起来了,占的地也越来越多……” “伙计,我的菜怎么还没上?” 突然,有食客拍桌子。 “诶,来了!”黄大亮应了一声,说道,“客官,我不跟你聊了,还要赶去上菜。” 赵瀚举起酒杯,咂嘴道:“黄老爷?别来个黄四郎就好。” 第88章 086【愿者上钩】 (上一章,银两换算错误。已改为:共抢到3000多两,一边分了1500两。) 崇祯六年,春。 流贼进入北直隶,参将杨遇春中伏而死,赵州、西山、顺德、真定诸地陷落。 又流窜至邢台摩天岭下,稍作恢复,前往武安,击败左良玉。守备曹鸣、主簿吴应科等,皆战死。 农民军肆虐河北,京师为之震动。 于此同时,官军围困登州水城,孔有德、耿仲明逃遁。 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武状元王来聘,就是崇祯罢免大量兵部官员,下令重考而取中的那位。武科殿试结束之后,王来聘实授山东副总兵,对崇祯皇帝感激涕零,每遇战事必身先士卒,在围攻孔有德时力战而死。 山东遂平。 连番战事,朝廷又没银子了,勒令各省赶紧把盐课银送来,一共积欠了三百二十多万两。 另外还有金花银,也赶紧交上来,这项命令导致江南诸府农民生活日艰。因为需要缴纳金花银的官田,早就被勋贵、士绅、豪强霸占,朝廷一旦逼迫,等于佃农必须重复交租两次。 天下局势,愈发混乱。 …… 赵瀚翻出从铅山带来的丝绸衣服,手持折扇前往黄氏祖宅。 计划临时更改。 赵瀚乔装为吉水富商之子,庞春来是他带来的账房先生,陈茂生是他身边的小厮,张铁牛则扮演随身护卫。 “赵先生……公子,”陈茂生摸着帽檐,“我额头的伤疤,真看不出来吗?” 赵瀚有点不耐烦,说道:“真看不出,你别去摸了。” 张铁牛依旧守在客栈,赵瀚只带庞春来、陈茂生出门。 黄家镇的规模非常小,同样仅有一条街道。出了镇子,一路询问,没走片刻,就能遥望黄家祖宅。 “今年又春旱了。” 赵瀚扫视周围农田,这话是说给庞春来听的,老夫子的视力只能看近物。 庞春来只能叹息:“国之将亡,天灾频现。” 真的很扯淡,连续好几年,江西都是春旱、夏洪、冬雪轮番来。唯一能够庆幸的,是一直没有酿成大灾,旱涝灾害持续一阵便适可而止。 赵瀚望着路边那条水渠,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水渠沿途都有人看守,在河边用水车提进来,流淌进一些固定的水田——应该都是黄老爷的田。 至于别家的田地,就算离水渠再近,也必须绕远路去河边挑水。 赵瀚看到许多农夫,成群结队前往河边,一担一担把水挑回来,从早挑到晚也灌溉不了几亩。 “嚯,这宗祠真漂亮。” 赵瀚经过黄氏宗祠时,阴阳怪气的赞叹一声。 主要是附近的农民太穷了,附近的民居也太破烂了,使得黄氏宗祠鹤立鸡群。 斗拱飞檐,雕梁画栋,门口还有石狮、石龟。虽然跟费家宗祠相比,就如土财主遇到大富商,但它矗立在此地是那么的碍眼。 过了宗祠约数十步,便是黄家祖宅所在。 赵瀚早就打听过了,黄家只在正德朝出过进士,之后连举人都没有一个。而且,黄家本身也是不经商的,只把一些农产品和手工品,卖给途经此镇的外地客商。 没有额外收入,只靠盘剥乡里,竟能维持这么阔气的祖宅! “砰砰砰!” 门子开启大门,见他们是生面孔,不由问道:“各位找谁?” 赵瀚只是摇动折扇,一副翩翩世家子的模样。 庞春来捋着胡须,都不正眼看人。 只有陈茂生上前一步,单手递出名帖,态度倨傲道:“我家公子是吉水秀才赵言,字子曰,要见黄老爷。你赶快去通报,慢了你可担待不起。” 这三位派头十足,一看就是大地方来的,门子不由自惭形秽,连忙拿了名帖跑去通报。 赵瀚暗中竖起大拇指,夸奖陈茂生演技精湛。 不多时,门子又跑出来,点头哈腰道:“三位贵客,我家老爷有请。” “看赏!”赵瀚跨步而入。 陈茂生从褡裢里,取出一串铜钱,顺手甩给门子。 这玩意儿多的是,量大管饱。 门子双手接过赏钱,粗略估计,至少两三百文。顿时心花怒放,变得更加热情,把三人当成大城市来的豪客。 赵瀚被带入候客厅,很快有茶茗奉上。 “呸!” 赵瀚端起喝了一口,猛地全部吐出,不屑道:“这什么劣茶,也是给人喝的?” 庞春来连忙劝阻:“公子,这是在别人家里,就算茶水再不好,也该给主人几分面子。” “行吧,行吧,便给他面子。”赵瀚把茶碗放下,再也不端起来。 奉茶的丫鬟,端着托盘离开,快步跑去见黄老爷。 一番诉说,黄老爷心生怒火,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可又有些自卑,他在村镇住了大半辈子,还真的不配给豪商们提鞋。 黄老爷不敢再怠慢,快步来到厅堂,抱拳笑道:“鄙人黄遵道,字持正。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赵瀚也起身拱手,用倨傲的语气说谦虚话:“哪里哪里,在下初来乍到,一切还要仰仗黄老爷。” “不敢称老爷,阁下唤我一声员外便是,”黄遵道问道,“还没请教阁下名讳?” 赵瀚自报家门道:“吉水秀才赵言,字子曰。” 黄遵道更加自卑,他虽然六十多岁了,却还只是一个童生。 整个大明,江西进士最多。 整个江西,吉安进士最多。 黄遵道生在吉安府的偏远农村,教育资源不好,科举压力却大。他这童生都是买来的,继续买秀才实在太贵,只能凑合着在乡邻面前装逼。 吉水同样属于吉安府,赵瀚自称吉水秀才,这含金量远超云南、贵州的举人。 “原来是前辈当面,失敬,失敬。”黄遵道连忙作揖。 这是功名的较量,也是财富的较量。 一个童生面对秀才,一个土财主面对富商子,黄遵道真的跳不起来。 当然,如果涉及自身利益,那就又要另说一番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既然黄小友也是士子,那咱们就好说了,”赵瀚摆架子道,“我要在黄家镇建货仓,河边的乱石荒滩,可愿意卖给我?” 黄遵道惊讶道:“前辈要在这里建货仓?” 赵瀚突然叹气:“我赵家在吉水也算大族,以前在福建、广东做生意。你见过大海吗?” “正欲前往一观。”黄遵道说道。 赵瀚吹牛逼道:“我家的货物,那都是要出海的。卖给福建商贾,便是出海运去台湾、吕宋、琉球、日本。卖给广东商贾,那就是运去泰西之地,有佛郎机,有法兰西,有英吉利。你可听说过这些异邦?” 黄遵道更加自卑,赔笑道:“略有耳闻。” “可恨那些乱民!”赵瀚猛拍桌子,把茶碗盖都拍偏了。 黄遵道只知附近乡镇的事情,忙问道:“哪里有乱民?” 赵瀚说道:“南赣、闽西皆有乱民,退则啸聚山林,进则攻略州县,把我赵家的商路都堵死了。这些狗入的,遇到过往客商,要强行抽取三成货物!” 黄遵道点头说:“这些乱民,确实该死。” “南赣参将也是个蠢货,剿匪好几年,反被乱民剿得不敢出城。朝廷就该捉他下狱!”赵瀚破口大骂。 第一任南赣总兵是俞大猷,但只要匪乱不猖獗,平常只设一个南赣参将,南赣总兵由江西总兵兼任。 南赣巡抚也是如此,一般由江西巡抚兼任,事情闹大了才会专设。 如今那位南赣参将,辖管范围正是闽西和赣南,放眼望去全是农民军…… 黄遵道惊讶道:“南赣参将都不敢出城了?” “可不是?”赵瀚冷笑。 黄遵道连忙问:“朝廷没有派兵镇压?” 赵瀚叹息说:“朝廷哪里还有兵?近年来,广东民乱,福建民乱,江西民乱,湖广民乱。北直、山东、河南又闹白莲教。陕西、山西流贼肆虐,辽东还被鞑子占了,你说朝廷从哪派兵过来?” “这这这……怎会如此?”黄遵道大惊失色。他只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外界毫不知情,也不会跟过往客商打听。 赵瀚又说道:“南边的生意是没法做了,我赵家打算走禾水,专门从赣中运货至湖广。我被家里派来探路,觉得黄家镇位置不错,想在这里建一个中转货仓。” “这个嘛。” 一旦牵扯自身利益,黄遵道就矜持起来,端起架子开始拿捏,甚至称呼都变了:“不瞒贤弟,这河滩的乱石荒地,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黄家各宗的共有产业。想要说服各宗,恐怕不是很容易,老夫还要慎重考虑。” 赵瀚也改变称呼,笑道:“既然黄员外做不得主,那我就换一个地方建货仓。告辞!” “贤弟莫急,”黄遵道连忙劝阻,“凡事都好商量。” 赵瀚胸有成竹道:“黄家镇虽然地处商业要道,可禾水沿岸的乡镇多得是!我在黄家镇建货仓,对于黄员外而言,可是一件大好事。货仓一建,停驻的商贾就越多,小镇的生意就越好,黄员外的土产不就更能卖钱了吗?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黄家镇会变成一个大镇!” 这大饼画得好,黄遵道是真信了。 赵瀚又说道:“我要建货仓,要招工人,要买石料、木料、灰浆。招哪个工,不是黄员外说了算?石料、木料、灰浆,不是从黄员外手里买?” 对啊! 黄遵道心里窃喜,又可以趁机赚一笔。 赵瀚手握折扇,微笑道:“河滩的荒地,又不能种粮食,黄员外若能免费送我,那就继续谈生意。若不愿意,那我就去隔壁的镇子。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一过,我立即走人!” 黄遵道说:“不用考虑了,只要是不能种地的荒滩,贤弟你要多少就拿走多少。不过嘛,建货仓的工人、材料,都由我来负责。如何?” “哈哈,成交!”赵瀚大笑。 这不就上钩了吗? 第89章 087【送来个婢女】 又过两日。 家奴躬身小跑,来到黄遵道跟前,低声说:“老爷,消息已探来了。” 黄遵道躺在竹编摇椅上,背后一个丫鬟轻摇椅子,旁边一个丫鬟给他捶腿。这货眼睛都不睁开,只沉声说:“讲来。” 家奴弯腰凑近些:“那拨人共有四个,是前些天坐船来的。一下船就住进客栈,还带来几个箱子。那些箱子挺沉,来回抬了好几趟。” “这两天,他们在干嘛?”黄遵道问。 家奴回答说:“到处走动,到处跟人说话,可能是在给货仓选地方。” “那就没问题了。”黄遵道突然坐起。 家奴问道:“老爷,这些人该不是骗子吧?” “能骗什么?”黄遵道胸有成竹道,“河边荒滩,本就无用,就算送给他们,还能把河滩的地皮刮走?从头到尾,我是半分银子不出的。只要开始建货仓,就让他拿钱来。建到一半,还可以坐地起价,几个外地人敢跟我翻脸?他这买卖若是成了,黄家镇今后就要变成大镇。他的买卖成不了,货仓又带不走,我不是白捡一个货仓?” 家奴心服口服,奉承道:“老爷真是高明,横竖左右都是咱们赚!” 黄遵道讥笑道:“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家族势力,就敢在老夫面前摆谱。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莫要着急,让他慢慢选河滩,你派人过去帮着选。只要拿出银子平整滩地,他们就算是被套住了,今后的事情都得任我拿捏。” “老爷真是好手段。”家奴由衷赞叹。 黄遵道叮嘱道:“在他们出银子以前,你让人好生伺候着,不管是哄是骗,千万别让他们离开黄家镇。” “我这就去办。”家奴躬身后退。 “慢着。那个吉水秀才,模样生得俊俏,打扮也颇讲究,似是个风流的,”黄遵道轻拍捶腿侍女的小手,说道,“小翠啊,你去客栈住几天,把那秀才哄高兴了,让他越早掏银子越好。” 捶腿侍女慌张跪下:“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黄遵道没好气说:“你怕什么?快起来。这是给你派差事,做好了重重有赏。第一,你要哄那个秀才开心,不要让他离开黄家镇;第二,找机会哄他掏银子,就说工人难找,越早平整滩地越好;第三,多涨几个心眼,多听他们说话,得到什么消息,就悄悄跟客栈掌柜说。” 侍女小翠依旧面无人色,她这是要去给外人暖床。 立功什么的,都是瞎扯淡。 黄老爷不喜欢身子不干净的,等她办完事情回来,别想再做内院侍女。 “还愣着作甚?快去!”黄遵道怒吼。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忙不迭领命离开,被家奴护送着前往客栈。 一直等到中午,赵瀚总算考察河滩回来。 家奴立即上前:“赵相公身体娇贵,出门在外也没个人服侍,我家老爷特地送来一个端茶倒水的。” 赵瀚用折扇挑起侍女的下巴,语气轻佻道:“不错,小家碧玉,我见犹怜。这等偏僻村镇,也找不到更好的。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将这侍女给收下了。” “赵相公喜欢就好,”家奴点头哈腰说,“一个乡下婢女,能被赵相公看中,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脸色一变,呵斥道:“小翠,还不跪下谢恩!” 小翠欲哭无泪,跪地磕头说:“多谢相公大恩大德。” 赵瀚鼻孔朝天,不屑道:“起来吧。你这样的货色,若在吉水那边,本公子还真就看不上。” 小翠缓缓站起,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流下来也不敢让人看到。 赵瀚又说:“这侍女值几两银子?快让你家老爷,把她的身契送来。” 家奴愣了愣,解释说:“赵相公,这就是我家老爷,专门送来给相公端茶倒水的……” “不肯卖?也不肯送?恁地小气,果然是个土财主!”赵瀚生气道,“快快把人带回去,本公子用不惯别家的东西。” 家奴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说道:“赵相公息怒,我这就回家请示老爷。” 家奴一阵狂奔,飞快回到黄家祖宅。 黄遵德也有些傻眼,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左思右想道:“回去告诉那秀才,就说侍女会送给他,什么时候货仓修好了,就什么时候把身契送过去。” “还是老爷高明。”家奴又开始跑腿。 到了客栈,一番分说。 赵瀚讥笑道:“乡下人就是小气,侍女而已,说送便送了,还要等事情办完?赏他一吊钱,快快滚吧!” 陈茂生掏出一串铜钱,塞到家奴手中。 家奴拿到几百文赏钱,自是心花怒放,也开始觉得黄老爷小气。 人家赵相公多大方啊,不愧是城里来的富家子。赵相公什么美女没见过,还会贪图一个乡下小婢?自家老爷真真做得丢脸,连他这个家奴都感觉没面子。 家奴连忙替黄老爷赔不是:“赵相公,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咱们乡下人一般见识。” “好说,这话我爱听,再赏他一吊钱。”赵瀚笑道。 陈茂生又把一串铜钱塞过去。 家奴立即跪下磕头:“赵相公真是做大事的,奴婢给您磕头了,祝您生意兴隆,今年必发大财。” 你喜欢听好话? 那我就多说一点。 快赏我啊,快赏我啊! “滚吧!”赵瀚没有再赏,只是笑着赶人。 家奴再次磕头:“赵相公有甚吩咐,今后尽管招呼一声。” 这货还想继续讨赏钱呢。 跟赵瀚比起来,黄老爷简直抠门到了极点。 赵瀚将侍女带回客房,微笑道:“自己坐吧。” “奴婢不敢。”小翠面带惧色。 赵瀚笑着安慰:“莫要害怕,之前说那些,都是给旁人看的。我最是爱惜女子,家中恁多婢女,一个都没亏待过。” 看在赵瀚模样俊俏的份上,小翠对此半信半疑。 赵瀚问道:“你叫什么?” 小翠回答:“小翠。” “我问你的真名。”赵瀚说道。 小翠说:“黄三妹。” 赵瀚继续打听:“你既姓黄,跟黄老爷同宗?” 小翠回答说:“奴婢也不晓得,村里的人家,大半都是姓黄。” “多大岁数了?”赵瀚问道。 “十七。”小翠说。 “那你比我年长,”赵瀚见她还是很拘谨,便拉着她坐下,柔声安慰道,“姐姐莫要害怕,快先坐下说话。” 听闻赵瀚喊自己姐姐,小翠在害怕的同时,又心里颇为受用。 横看竖看,赵瀚都不似作伪,而且是那般俊俏的秀才公。 猛地,小翠芳心狂跳,幻想着事成之后,黄老爷把身契送来,自己就能跟这小相公去城里。 赵瀚继续聊着家常,这是最容易拉近距离的话术:“姐姐家里有几口人?” 小翠老老实实回答:“大姐嫁人了,二姐病死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爹娘都在给黄老爷种地,前几年交不起租子,奴婢就被抵债做了丫鬟,大弟也抵债做了小厮。” “真是可怜啊,姐姐不要难过,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赵瀚柔声说道。 听到这普普通通的话语,小翠突然没来由的想哭。 她十二岁就到黄家做丫鬟,几年来任打任骂,稍微做错事就是一顿打,哪有人会这样来安慰他? 更何况,说话之人,还是个贵公子,是从城里来的秀才相公。 小翠心想:今后若能伺候赵相公,多听他说几句体己话,便被主母活活打死,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赵瀚帮小翠擦泪:“姐姐莫要哭啊。” “不哭,不哭,”小翠连忙横袖,把眼泪抹干净,挤出笑容哽咽道,“赵相公,你人这么好,哪家小姐能嫁给相公,上辈子肯定服侍过观音菩萨。” 小翠擦泪的时候,露出手腕伤痕,似是被竹条抽出来的。 “黄老爷还打你?”赵瀚问道。 小翠回答说:“下人做错事,就该打的,不怪老爷。” 赵瀚一脸严肃,郑重说道:“下人也是人,怎能随便打呢?黄老爷太可恶了!” 小翠连忙说:“是奴婢不好,打碎了老爷的杯子,被打一顿也是活该。” “你不能这样想,”赵瀚开始普及格位论,“宋朝有一位大学问家,叫做朱熹,读书人都喊他朱子。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但凡是读书人,读的都是朱子注解的圣贤书。你知道朱子怎说吗?他说人人生来平等。做皇帝的,做将官的,做老爷的,做下人的,大家生来都是一样,没有谁比谁低贱。” 小翠茫然道:“朱子老爷真这么说?” “朱子就是这么说的,”赵瀚痛心疾首道,“可那些读过书的,都胡乱篡改朱子的话。做老爷的,明明知道不对,还要欺负下人,你说是不是坏得很?” 小翠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摇头:“老爷打下人,总是下人的不对。” 赵瀚忍不住扶额,这什么破地方,给奴仆洗脑如此严重,铅山那边可要正常得多。 赵瀚只能说道:“这种道理,我慢慢给你讲。咱们去隔壁房里,我教你读书认字。” 小翠心中惊喜,嘴上却说:“奴婢笨得很,怕是学不会。” “不怕,隔壁还有个比你更笨的,”赵瀚笑道,“还有,今后不要自称奴婢,说‘我’就可以了。” 推开隔壁房门,赵瀚喊道:“铁牛,读书时间到了。” 张铁牛正躺在钱箱子上睡觉,迷迷糊糊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蹦起来:“我……我尿急,我要去拉屎!” “滚回去,坐好了!”赵瀚呵斥道。 张铁牛满脸委屈,觑了一眼小翠:“这小娘也入伙了?” 赵瀚笑道:“早晚的事。” 张铁牛忍不住想翻白眼,心道:一个夫子,一个戏子,一个苦力。现在可好,连婢女也来造反了,说出去怕要给人笑死。 造反队伍,即将壮大到五个人。 第90章 088【扬州瘦马】(为企鹅大佬加更) 黄氏祖宅。 “老爷,老爷!” 家奴狂奔进来,喜气洋洋道:“赵相公送银子来了!” “真的?”黄遵道瞬间站起,吩咐下人说,“快快上好茶,把赵相公请进厅里。” 黄遵道换了一身新衣服,自觉体面了许多,不会再被城里人看扁。 他迈步走进厅堂,见赵瀚正在喝茶,立即笑着拱手:“晚生特地准备的好茶,前辈可还喝得顺口?” “勉强能入口,”赵瀚放下茶碗,赞许道,“小友有心了。” 秀才以上,可互称朋友。 秀才以下,便是老得半截入土,也只配被人喊一声小友。 读书人之间,若论前辈后辈,必须按考中秀才、举人、进士的时间来算。 黄遵道问道:“前辈可曾选好滩地?” “选好了,”赵瀚甩开折扇装逼,“茂生,给银子。” 陈茂生提着一个布袋,猛地砸在桌上,解开袋口说:“整五百两银子,你们可自己称。” 黄遵道眼睛都直了,忙说:“快快拿秤来!” 对于乡下土财主而言,若不经商做生意,全靠从地里获利,五百两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个上了年纪的家奴,被叫来验证银子的成色,接着又上秤称取重量。 很快,家奴轻轻点头,示意银子没有问题。 黄遵道连忙拍马屁道:“前辈不愧出身大族,做事果然豪爽!” “五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赵瀚摇动折扇,“小友可曾去过苏州?” 黄遵道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晚辈对苏州久仰大名。” “苏州不但有能工巧匠,还有天下最好的厨子,”赵瀚瞎胡吹道,“想吃鱼翅,就让人下海去捞。想吃猴脑,就让人上山去捕。我在苏州求学的时候,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一顿饭钱。” 这些话,都是听费如饴说的。 除了一顿饭五百两银子太扯淡,其他都是真的。明末苏州,喜欢猎奇,爱吃鱼翅,爱吃猴脑,都是商贾斗富的手段。 黄遵道猛吸一口凉气:“一顿饭五百两?” “真是乡下人,恁的没见识,”赵瀚讥笑道,“五百两银子算什么?一顿饭上千两的都有。南京北京,元宵灯会,一盏鳌灯价值数万!” 鳌灯,黄遵道听说过,也知道那玩意儿费钱,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 赵瀚吹得越凶,黄遵道就越是自卑。 他本打算,平整滩地之后,货仓建到一半再涨价。可此时此刻,却连忙打消此念头,生怕得罪了赵瀚身后的家族。 黄遵道赔笑恭维:“前辈见多识广,晚生实在佩服。” 赵瀚突然用舌头舔嘴唇,面露轻佻贱笑:“你送来的那个小翠,虽只是乡下婢女,却也颇有姿色。说句实话,本公子家中侍女也多,却还没用过这等山野丫头。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可否把她的身契送来,我打算带回家里慢慢享用。” “这个好说,”黄遵道变得非常干脆,“既然前辈喜欢,我便再送一个。几个粗野婢女,能得前辈怜爱,算她们祖坟冒青烟了!” 五百两银子都拿出来了,还在乎几个丫鬟? 黄遵道家里的奴仆,不管是男仆女仆,那都是可以忽略成本的。 每年总有佃户欠租,再怎么逼迫也没用,还能把佃农全部打死? 什么时候,家里缺人用了,就让欠租的佃户,把少男少女送来抵租子便是。 小翠和她的弟弟,当初一共抵了五石租子,还抵了八钱银子的高利贷。 加起来也就几两银子而已。 在黄遵道的催促下,不但很快拿来小翠的身契,而且还买一赠一,又送来一个婢女小红。 黄老爷心里还有些舍不得,小翠和小红,都是模样俊俏的,而且被调教得非常听话。 为了赚大钱,也只能忍痛割爱。 回头再打听一下,看哪家佃户有漂亮女儿,弄过来慢慢调教便是。 赵瀚表现得色与魂授,揉摸着小红的嫩手说:“黄小友,你家中的婢女虽然寒酸,没养得几分礼仪,却好在原汁原味,身上带着乡野田园气息。” 小红被摸得不敢动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黄遵道奉承道:“前辈果然是花丛圣手,晚生佩服!” 赵瀚笑着说:“本公子要在黄家镇逗留些日子,今后还有这等好货色,只管给我送来便是。谈钱伤感情,我也不买,可以交换。我家中的婢女,都是悉心调教的,从小学习琴棋书画。模样就不说了,只论礼仪才学,比那些小地方的千金闺秀都强上百倍。” 听闻此言,黄遵道心向往之,比大家闺秀还知书达理的侍女啊! 黄遵道咽了咽口水,推辞道:“既是前辈培养多年的婢女,晚生万万不敢接受。” “这有什么?再好的婢女,也不过是低贱下人,”赵瀚信口说道,“等我回家一趟,下次再来的时候,就送一个给你暖床叠被!” 黄遵道听得浑身发热,努力克制冲动,拱手道:“如此,就多谢前辈了。” 赵瀚还在继续吹牛逼:“你可知道扬州瘦马?” “略有所闻,请前辈赐教。”黄遵道变得像个勤奋好学的小学生。 赵瀚笑着说:“扬州瘦马,是人而非马。扬州多盐商巨贾,自是奢靡成风。便有那牙婆,拣选美人胚子,从几岁就开始调教。琴棋书画,那都是最根本的。还得会跳舞唱曲儿,还得会伺候男人,让她端庄便似节妇,让她妖娆便似荡娃。便是出门先迈哪只脚,那都是有讲究的。” “天下间真有此神物?”黄遵道仿佛被打开新世界。 赵瀚讥讽道:“你买不起。” 黄遵道忙问:“作价几何?” 赵瀚解释说:“扬州瘦马也分品级。便是最低等的,一匹瘦马也得好几百两。” “那高等的呢?”黄遵道难以想象。 赵瀚敞开了吹牛:“三年前,有一匹养了七年的瘦马,天姿国色,才艺绝佳。被一个盐商买走,整整五万两银子。” “五……五万两?就买一个女人?”黄遵道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瀚笑道:“盐商不缺钱。五万两买一匹瘦马,立即给国公爷送去,今后赚到的钱更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遵道总算相信了,这五万一匹的瘦马,盐商巨贾都不敢骑,怕也只有国公爷能够受用。 赵瀚叹息说:“唉,我家就不行。只买了匹三千两的瘦马,还因此被家父关了三天,让我好生面壁思过。你说这气不气人?” 是啊,好气人,要是我的该多好。 三千两的瘦马,哪是骑女人,简直就是骑银子。 黄遵道连忙赔笑:“令尊家教甚严,不愧是豪门大族。” “三千两的瘦马,小友想看不?”赵瀚挤眉弄眼,“下次带来,让你见识见识。不过嘛,只能给你弹词唱曲,这匹瘦马是我心爱之物,旁人是摸都不许摸的。”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黄遵道连连说,“能听上一曲,便是晚生的福分。” 黄遵道被一番鬼扯搞得心痒痒,恨不得立即变卖家产,也去扬州买来一匹瘦马。 可想想那价格,还是算了吧。 赵瀚见这老家伙,已经被说得五迷三道,立即转回正题:“这五百两银子,三百两用于平整滩地。我可给足了银钱,你负责招募工人做活,必须半个月内平整出来。剩下二百两,你先拿去买石料、木料,估计是不够的,用完了我再给你补上。” 三百两用于平整河滩? 这钱也太好赚了,简直就是败家子啊! 黄遵德转念一想,三百两算个屁,人家买匹瘦马就三千两。 黄遵德当即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不用半个月,十天就能把滩地给平整了!” 十天工期虽然有点短,而且春耕期间不好招人,但为了钱也只能拼了,谁敢不听话就往死里抽! “好了,不说了!” 赵瀚拿起小红和小翠的身契,又拉起小红的手来回抚摸,都懒得再看黄老爷一眼:“工地就交给你,本公子要回去尽享山野美趣。嘿嘿,一个已是受用,两个摆在一起,岂不飘飘欲仙?” “我送前辈。”黄遵德矮着半截身子说。 “不用,你回去吧。”赵瀚搂着小红的腰身出门。 黄遵德还是送出厅堂,目视赵瀚离去,又忍不住喊道:“前辈慢走,若是两个不够,晚生这里还有,只管来取用便是。” 家奴傻站在原地,还在浮想翩翩,脑子里全是赵瀚刚才的话。 “咳咳!” 黄遵德咳嗽两声,呵斥道:“还愣着作甚?” 家奴回过神来,忙问道:“老爷,赵相公讲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还能有假?”黄遵德一脸鄙夷,“扬州,苏州,皆富郡也。一匹顶级瘦马,就抵得上咱们全镇。赵相公若不说,你便一辈子都不知道,就是做梦都梦不到。” “老爷教训得是。”家奴连忙赔笑。 黄遵德不再理会家奴,抱起白花花的银子,在那儿摸了又摸。 之前他还想着,怎么从赵瀚那里坑钱。 可人家出手大方,五百两说给就给,这还只是前期工程费用,今后少不得再有几千上万两。 用得着坑钱吗? 跟着赵相公喝汤便是,赵相公指缝里随便漏几个,就够咱黄老爷赚足银子了。 突然,黄遵德对家奴说:“你快快去客栈,对那赵相公说,我把所有河边荒滩全送他,问他要不要都平整出来。钱加得不错,再给五百两就成。” “好嘞,小的立即去办。”家奴高高兴兴走了,他喜欢跟赵相公打交道,因为总有赏钱可以拿。 黄遵德怀里抱着银子,心里想的却是扬州瘦马。 那得美成什么样的女人,才值五万两银子啊。若能让他摸一下,这辈子也值了,可惜他连见都见不着。 赵瀚吹出的牛逼,黄遵德全部当真。 而关键之处,就是什么都没讲好,赵瀚直接甩出五百两银子。 如此豪门做派,会骗一个乡下土财主? 第91章 089【一起磕头】(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相公!” “赵相公慢走!” 家奴飞快追赶上来,气喘吁吁道:“赵相公,我家老爷说……呼呼……说,要把乱石河滩全部送你。只加五百两银子,河滩全给你平整出来!” 赵瀚缓缓转身,表情古怪的盯着家奴:“你家黄老爷,以为我是傻子?” “啊?”家奴不知该如何接话。 赵瀚朝河边指去:“那些荒滩,长足有二三里,中间还断断续续,夹着好几块耕地。全平出来作甚?” 确实,全部平出来做毛啊。 总不能让赵相公的货仓,东一间,西一间,拖两三里地那么长,修建和使用时还得绕开耕地吧。 家奴无言以对,觉得自家老爷糊涂了。 家奴小心翼翼问:“那……那小的就回去禀报老爷,说赵相公不要那么多?” 赵瀚突然和颜悦色,说道:“认识几天了,还不晓得你叫甚名字。” 赵相公问我的名字? 赵相公看重我了吗? 家奴压抑着内心喜悦,躬身说道:“回赵相公的话,小的姓黄,贱名三水。” “黄三水是吧。”赵瀚拍拍此人肩膀。 被这么随便一拍,黄三水感觉浑身轻了二两,内心弥漫着被大人物青睐的荣幸。他把腰弯得更低,兴奋道:“赵相公有事只管吩咐。” 赵瀚笑道:“回去跟你家老爷说,本少爷虽然败家,却也不是傻子。他打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无非是想多弄些银子。告诉他,五百两我可以加,但得答应我几个要求。” “赵相公请讲。”黄三水连忙说道。 赵瀚把折扇一甩,刷的一声展开,扇着风说:“第一,把中间夹着的几块耕地,也一并卖给我;第二,乱石河滩太窄,再拓宽一些。肯定是要占着耕地的,买地的钱另算,保证不让你家老爷吃亏。此事办成了,有你的好处!” 有好处可拿? 黄三水顿时干劲十足,赌咒发誓道:“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成!” 这货兴冲冲跑回去复命,侍女小红却一脸忧愁。 赵瀚边走边问:“你怎么了?” 小红突然跪下,带着哭腔说:“求相公不要占那么多地,给留一条活路吧。” “那里有你家的地?”赵瀚问道。 小红明显比小翠更机灵,说话也更利索:“相公,乱石滩中间夹着的几块地,都是黄老爷的。夏天容易涨水被淹,做不得水田,只能种些蔬菜杂粮。那里有两块地,是……是奴婢的爹娘哥嫂在佃耕,求相公给条活路!” “黄老爷把你的身契送我,那你现在就是我的奴婢,”赵瀚笑道,“起来吧,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谢谢赵相公,谢谢赵相公!”小红飞快磕头,生怕赵瀚反悔。 回到客栈,领着小红进屋。 小翠正在练字,用毛笔蘸清水,在木板上写一、二、三等数字。 听到响动,小翠欣喜回头:“公子回来啦……咦,小红!” “小翠。”小红笑得有些勉强。 小翠过去拉着小红的手说:“你莫要害怕,公子对咱们下人很好的,公子这两天还教我识字呢。你快过来看,我已经能写到十了。” 小红茫然跟去,看着小翠提笔写字。 小翠脸上始终带笑,边写边说:“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公子都是装出来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主人家。” 小红完全不信,赵瀚把她吓坏了。 赵瀚拿出两人的身契,递过去说:“你们的身契,自己撕了吧。” 本来很开心的小翠,突然表情惶恐,噗通跪下说:“求公子不要嫌弃,奴婢……我今后一定好好做事。” 小红也连忙跪下,以为赵瀚有心试探。 “唉!” 赵瀚一声叹息,重新拿起身契,当即撕成粉碎。 小红欣喜若狂,只差没有开怀大笑。 小翠却失魂落魄,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以为被赵瀚遗弃了,今后只能回家种地,然后找一个庄稼汉嫁掉。 “都快起来,”赵瀚亲手扶起二人,“在我这里,人人平等,没有主人,没有家奴。你们若是想回家,便自己回去吧。你们若是想留下,那就继续跟着我,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本来高兴的小红,此刻又一脸疑惑,她搞不清楚赵瀚到底想做啥。 把奴婢打死都可以,用得着这样惺惺作态? 小翠却连连磕头:“我跟着公子,当牛做马都成。” 说着,她又扯动小红的衣角,催促道:“你快跪下啊,公子不打人的,每顿都能吃饱饭。” 不打人? 每顿都能吃饱? 小红突然福至心灵,跟着磕头道:“奴婢也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小翠更懂规矩,教导道:“在公子这里,不能自称奴婢,必须说‘我’,可不要搞忘了。” “我……我……”小红又有些晕,彻底搞不明白状况。 赵瀚重新扶起二人:“不能说奴婢,也不能动不动就跪下。咱们在一起,都是兄弟姊妹。铁牛!” 张铁牛本来在看热闹,突然被赵瀚点名,吓得连忙说:“我今天练字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赵瀚问道。 张铁牛说道:“码头扛包的。” 赵瀚指着张铁牛,对二女说道:“听到没有,他以前就是个脚夫,靠给人扛包过日子。现在却是我兄弟。” 张铁牛笑道:“对,都是兄弟。” 赵瀚又指着陈茂生:“他以前是唱戏的,乐户,贱籍。现在也是我兄弟。” 陈茂生咧嘴一笑,显得特别开心。 赵瀚又说:“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兄弟姐妹。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小红姐姐、小翠姐姐。” 小翠刮着自己的手指甲,颇为伤心道:“可我想做公子的丫鬟。我都过来两天了,公子也不让伺候睡觉,肯定是嫌我身子脏。” 赵瀚只能叹息,这真是被洗脑严重,脑子里装的全是奴性思想。 那就来点更刺激的! 赵瀚猛地跪下:“小弟给两位姐姐磕头!” “啊!” “公子你快起来!” “使不得,我们要折寿的!” “……” 两女连忙搀扶,却根本扶不动,吓得也立即跪下,跟着赵瀚一起磕头。 三人互相磕头,搞得就像集体拜堂。 张铁牛和陈茂生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震惊之色。 张铁牛看不起戏子陈茂生,陈茂生也看不起丫鬟小翠,他们心中自有等级之分。 可是,赵瀚竟给两个丫鬟磕头下跪,瞬间就击碎了他们的三观。 突然间,陈茂生眼泪流淌,他终于彻底相信,赵瀚是真的没有良贱之分。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高低贵贱。 这两句话,赵瀚成天挂在嘴上,以前他们半信半疑,此刻却变得异常笃定。 陈茂生也跪下来,但没有给谁磕头,而是双手合十,流着泪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在上,你一定要保佑公子做皇帝。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给咱们苦命人来出头的……” 张铁牛看着地上跪的四人,喃喃自语道:“疯了,都疯了。” 张铁牛提着斧子出门,站在门口不知在想啥。 “怎的了?”庞春来从隔壁房间走出。 张铁牛嘿嘿笑道:“里面四人在磕头玩呢。” “磕头玩?” 庞春来推开半扇门,他看不怎么清楚,只见地上跪着四人。其中三个在互相磕头,另一个似乎在合掌拜菩萨。 帝王术啊! 如此求贤若渴,就连乡下丫鬟,都豁得出去磕头,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绝了。 庞春来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一下,收买人心也该挑选对象,为了两个丫鬟不值得。 小翠磕头半天,见赵瀚还没停下,突然扑过去抱住痛哭:“公子……呜呜呜……你莫要这样,你再磕头,奴……我就要去死了。” 赵瀚跪直了身体说:“那你可愿做姐姐?” 小翠哭着点头:“愿意,只要公子不磕头,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赵瀚露出笑容,又问小红:“你呢?” “愿……愿意。”小红迷糊答应。 “哈哈哈哈!” 赵瀚开怀大笑,站起来拍拍膝盖灰尘:“两位姐姐,都快起来吧,咱们且来说说正事。” 让两女在床沿坐好,赵瀚也拖张板凳坐下。 小红和小翠,虽不知道赵瀚为何那样,却晓得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不乱打奴婢的就算好主子。 给奴婢跪下磕头的,可不是一等一的好人? 跟着这样的好主人,就算死也值了。即便赵瀚撕碎身契,她们也不愿离开,这样的主人还能上哪找去? “小红姐姐,你家里有几口人。”赵瀚问道。 小红回答说:“前几年歉收,爷爷上吊死了,二哥去了县城,至今也没回来。家里还有爹娘,有大哥和嫂嫂。” 赵瀚继续问:“平时可还过得下去。” 小红条理清晰道:“我在黄老爷家做活,省吃俭用捎钱回家里,爹娘和哥嫂也佃种了几亩地,勉强饿不死,就是有时会欠租。” 赵瀚又问道:“若我把河边的旱田买了,你家里还过得下去吗?” “怕是……怕是要饿死人,”小红忍不住问,“公子心善,不会这样做吧?” 赵瀚笑了笑,也不回答,只问道:“黄老爷是不是有三个儿子?他的幼子在县学读书,你们都知道多少?” 小翠说:“三少爷只有过年才回来,他看不上黄家镇,把妻儿都接去城里了。” 小红补充道:“大夥都说三少爷是文曲星下凡,不但考上秀才,还是县里的廪生。可我知道,三少爷早就不是廪生了。他还在县里喝花酒,没钱付账被人绑了,三少奶奶派家奴回来拿钱赎人。” “还有这事?”小翠惊讶道。 小红得意说:“我偷听的,当时老爷气坏了。你忘记啦,去年你无端被打一顿,便是触了老爷的霉头。” “是那回啊,我还没搞明白自己哪做错了。”小翠瞬间有了印象。 见她们越扯越远,赵瀚连忙收回话题:“这黄家镇内外,除了黄老爷,还有哪家的田最多?” “我知道,我知道,”小红连忙抢答,“镇东北边的黄二爷,他的祖爷爷,跟黄老爷的祖爷爷是兄弟。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当时闹得可凶了,兄弟俩带着几百人分家产,当场便打死十几个。” 赵瀚笑道:“那咱们说说黄二爷……” 第92章 090【火药桶】(为企鹅大佬加更) 又是数日过去,黄遵道答应了赵瀚的全部要求。 赵瀚也爽快得很,再次支付五百两银子。从钞关抢来的一千五百两,瞬间只剩三分之一,另外还剩着一箱半铜钱。 三人出门送银子,张铁牛继续看管钱财。 小红把小翠拉到一边,低声细语道:“公子怕是要做什么大事。” 小翠笑道:“公子做的本来就是大事。” “不许叫出声来,”小红贴到她耳边说,“公子要害黄老爷,出了那么多本钱,肯定想把黄老爷弄死!” “怎……” 小翠连忙捂嘴:“怎么可能,公子不是要跟黄老爷做生意吗?” “公子怕不是什么富家子,”小红问道,“你见过哪个富家子,甘愿跟奴婢跪下磕头?” 小翠摇头道:“没有。莫说富家子,便是村中佃户,不看在老爷面上,也不会给咱们奴婢磕头。” “就是这个道理,”小红说道,“我猜想啊,公子可能是强盗。” 小翠笑着说:“哪有这般俊俏的强盗。” 小红感觉跟小翠沟通很累,自顾自说道:“公子若做强盗,那我就去做强盗婆子。” “你莫要乱说,公子哪会是强盗,做强盗被官老爷抓了要杀头的。”小翠有些害怕。 小红埋怨说:“你真笨呢,公子这两天,一直在打听村里的消息。哪家有田产,哪家有店铺,哪家跟哪家有过节,有的没的全让咱们说了。这不是强盗踩盘子么?” “什么是踩盘子?”小翠问道。 “就是先打听清楚,到时候好下手,”小红告诫说,“你不准往外讲啊,可别坏了公子的好事。” 小翠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小红突然开始幻想:“你说公子抢了财货,回到山寨里,会不会封咱们做压寨夫人?我比你大半岁,到那时候,我是大夫人,你是二夫人。” “那可好咧,就怕公子看不上咱们。”小翠也笑起来。 小红问道:“你不怕被官府抓吗?” “怕啊,不过公子聪明得很,肯定不会被官差抓到,”小翠用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说,“这辈子,都是我给别人下跪,还头一次有人跟我跪。当时吓坏了,可回头却欢喜得很,做梦都能笑醒呢。” 小红似乎很懂,说道:“公子在收买人心。” 小翠问道:“咱们本就是公子的人,他收买人心作甚?” 小红熟络说:“笨蛋,公子不但要咱们的身子,还想要咱们的心呢。” “你胡说,公子可不会骗咱们。”小翠生气道。 “被骗又怎的?”小红笑着说,“有男人愿意给我跪,还跟我磕那么多头,便是被骗了我也心甘情愿。不管他是土匪还是强盗,今后跟着他走便是。” 小翠喃喃道:“是啊,跟着他走便是了。” 做丫鬟的要求很低,不动辄打骂,给她们吃饱,就能让她们忠心耿耿。 赵瀚却说人人平等,没有良贱之分,还给她们下跪磕头。 这哪里招架得住? 那天晚上,两个少女整夜未睡,各自抱着枕头偷偷哭泣。 有人把她们当人看,是真心把她们当人,不是装出来哄骗的! 说得极端一些,哪天赵瀚遇到危险,小红和小翠肯定冲上去挡刀。 在古人看来,这就是收买人心。 战国名将吴起,麾下有士兵长了毒疮,吴起亲自为其吸痈。士兵的母亲听到消息,立即给儿子准备后事,哭着说:“丈夫已经为将军赴死,儿子怕也离死不远了。” 你对我好,我为你死! …… 赵瀚要做强盗吗? 已经有人把他当强盗了,而且人数还不少。 赵瀚来到黄家镇的第十六天,突然有上百佃户包围客栈。 一切的起因,是黄遵德被银子搞昏头,连续一千两银子砸出,后续还有无数银子等着进腰包。他立即答应赵瀚的要求,把征地面积加长加宽,许多耕地也包含在内。 而且,由于赵瀚催促工期,黄遵德也急着赚银子,直接逼迫佃户去平整石滩,逼着佃户进山砍树凿石。 春耕还没结束呢! 这是把佃户们往死里逼,万一耽误春耕,全家老小就没法过了。 因为赵瀚占用耕地,而惨遭夺佃的那些农民,率先开始在工地抱怨。其他佃户越想越气,他们不敢找黄老爷算账,于是就串联起来前往客栈。 只要赶走赵瀚,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赵瀚站在楼上俯视众生,下面是无数高举劳动工具的佃农。他们群情激奋,嘴里吐出无数脏字,把赵瀚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公子,”张铁牛提着斧头过来,“要不要我杀将出去,把这些混账全部赶走?” 赵瀚没好气道:“滚回去练字!” “哦。”张铁牛挠挠头。 小红伸脖子望了一眼,低声说:“公子,我爹和大哥都在下边。” “没事。”赵瀚笑道。 小红又说:“公子,等你抢了黄老爷,走的时候能不能分几两给我爹?” 赵瀚哈哈大笑:“放心,我不走。” 客栈门窗紧闭,客人纷纷躲藏到屋里,码头的商船也能走就走,生怕这些佃户会酿成民乱。 可笑的是,这间客栈是黄老爷的,闹事佃户们不敢强行攻打。 每过多久,黄遵道带着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还有上百家奴一起来到客栈外。 “都要造反吗?”黄遵道大声怒斥。 一个佃户麻着胆子说:“黄老爷,你莫要被这外地人骗了,春耕可耽误不得。” 另一个佃户说:“乱石滩可以占,田地却占不得,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放屁,”黄遵德大怒,指着那些佃户说,“快给我滚回河滩干活,谁再敢闹事就当即打死!” 在黄老爷看来,耽误春耕不算什么,无非饿死几个人,少收几石粮食。赵相公给足了银子,粮食不够去买便是,饿死佃户关自己屁事。 一个佃户饿死,无数佃户等着耕种,抢得越凶越好,还可以趁机提高田租。 至于占用了耕地,那更不算什么,只要货仓能搞起来,今后会有更多客商在黄家镇停留。 佃户们聚着不肯走,也不敢跟黄老爷动武,只能僵持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瀚突然在楼上喊道:“都是误会,黄老爷跟我都没有歹意,咱们有事坐下好好商量!” “没得商量,你快快离开黄家镇!”一个佃户大吼。 黄遵道顿觉在赵瀚眼皮底下失了颜面,他怒火中烧道:“给我打!” 长子黄顺成,次子黄顺章,立即带着家奴杀出。 佃奴们不敢反抗,只得抱头鼠窜。 赵瀚对小红、小翠说:“看得仔细些,哪个被打伤便记下来。” 小红、小翠不知其意,只默记被打伤的佃户。 赵瀚的意思很简单,他不想再慢慢发展,必须尽快有一个根据地。 黄家镇就很不错,往西便是大山,而且这里阶级矛盾非常严重。 只不过迫于黄老爷淫威,佃农们不敢反抗,还缺一个火药桶来引爆。 一千两银子,足够做火药桶! 黄家人也没有真的下死手,轻伤无数,重伤全无,毕竟工地需要人手,打坏了怎么赚赵相公的银子? …… 夜里。 赵瀚带着陈茂生、小红、小翠,摸黑前往小红家里探望伤者。 敲门半天,终于打开。 “爹,是我!”小红连忙说。 由于光线黑暗,老农并没认出赵瀚,听到女儿说话,立即将他们放进屋内。 赵瀚突然塞一把铜钱过去,说道:“老丈,我便是那外地商人,我是来给你们赔礼道歉的。” 老农手里捏着铜钱,想要骂人却骂不出口,只愣在那里不说话。 赵瀚又说:“我给了黄老爷一千两银子,让他请人平整乱石滩。事先说好了的,每人每天工钱三十文,而且可以等春耕完了再动工。却不知,他怎就……唉……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一个外地人,也不好跟黄老爷对着干。你说是不是?” “真的每天工钱三十文?”老农抓住了重点。 赵瀚说道:“我本想定五十文,可黄老爷说用不了恁多,只能降下来定三十文。你们慢慢养伤,我还得去拜访下一家。” 老农连忙说:“我送老爷走。” “不用,不用,老丈先休息。”赵瀚拱手退出。 等他们离开,小红的爹娘和哥嫂,立即掌灯数钱,足足有两百文铜钱! 嫂嫂说道:“这位赵老爷是好人,半夜了还亲自来赔礼。” 大哥气愤道:“我刚才听清楚了,赵老爷是给了工钱的,他黄老爷每天只管两顿饭。还全是稀的,吃都吃不饱!” “有甚法子,”老农叹息说,“在这黄家镇,黄老爷就是土皇帝。” 一夜之间,赵瀚探望了十七户伤者。 第二天。 河滩工地上,到处都在传工钱的事。 有佃户麻着胆子问工头:“六爷,这工钱怎算的?” 工头冷笑:“什么工钱?每天给你们吃两顿,还不知道好歹?” 那佃户愤愤离开,半上午吃饭时,对旁人说:“黄老爷把工钱都吞了,一文钱都不给咱们。” “不给钱就算了,我家的田还没耕完,耽误了春耕今年咋办!”另一个佃户,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火药桶已经埋下,就差有人来点火。 第93章 091【赵老爷救命】 “当当当当!!!” “嘿咗!嘿咗!嘿咗!” 牛岭之下,锤击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共十余人,正在凿磨石料,并抬到河边堆放。等对岸的乱石滩平整出来,采获的石料就会装船运过去。 这些石匠,都是半业余的。 一个小镇,哪有恁多专业活可干? 他们平时都以种田为生,做石匠纯属兼职赚外快。 即便是业余石匠,也相对孔武有力,不似普通佃户那么好欺负。 因此,黄老爷特别开恩,只要他们进山采石,每人每天给十文工钱,而且提供一顿干饭、一顿稀饭。 “开饭了,开饭了!”工头叫喊道。 开饭时间,每天上午十点左右,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一天只吃两顿饭,这在偏远乡村是惯例,可不比铅山那边吃三顿。 十多个石匠坐在一起,端起饭碗顿时就炸了。 一个叫黄顺的石匠吼道:“不是说五天见一次肉吗?怎全是咸菜!” 工头冷笑:“有干饭吃就不错了,贱皮子还想吃肉?” 上次在客栈闹了一回,黄遵德也有些害怕。不是怕佃户们造反,而是怕佃户们又闹事,耽误赵相公的工期不说,还在赵相公那里落了面子。 于是,平整石滩的佃户,每家只出一人做工,其余家人可以去忙碌春耕。 而进山采石、伐木的工人,不但拥有普通佃户的待遇,并且每隔五天就能吃一次肉。 命令下达的第一天,大家果然见着肉了,虽然分量非常稀少。 此时正好是第六天,本来该吃肉的,却连一点油腥也没,竟然让他们吃咸菜! 黄老爷说吃肉就吃肉? 负责后勤伙食的家奴,负责监督的工头,他们不趁机捞钱的吗? 层层克扣,只剩咸菜。 石匠们一边吃着糙米饭,一边啃着咸菜,脸上全是愤怒。 进山采石是重活,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还只能啃咸菜,哪能吃得饱啊?等于每天饿着肚子干活。 而且,他们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缺了他们肯定耽误春耕。 “幺叔,你听说了吗?外地来的赵老爷,每天可不止给十文工钱。”一个石匠低声说。 幺叔叫黄幺,辈分挺大,其实也就二十多岁。 黄幺是见过世面的,每年被派去县城押粮,就是把村里的田赋押送去县衙。有一年,他还被知县留下,帮着修了半年的城墙。 就这半年,工钱没赚到几个,家中的亲爹却饿死了,亲娘为了节省粮食选择上吊。 黄幺问道:“赵老爷给的多少工钱?” 那个石匠说:“赵老爷给了一千两银子,八百两买乱石滩,黄老爷负责把河滩平整出来。另外二百里,都是给采石匠和伐木工的工钱,赵老爷买石料、木料的钱另算。” 石匠们顿时惊到了,赵老爷可真有钱啊! 一个石匠说:“咱们采石的,还有那些砍树的,只工钱就给了二百两?” “可不是?”之前那石匠说,“赵老爷当初定的工钱,采石匠一天80文,伐木工一天60文,乱石滩那边一天50文。现在可好,咱们采石的一天就10文,砍树的一天5文,乱石滩那边连工钱都没有!” 另一个石匠则说:“我也听人讲了,赵老爷没有催工期,劝黄老爷春耕完了再开工。” “那黄老爷急什么?” “急着拿银子啊。这货仓还没开建呢,赵老爷就拿了一千两出来。剩下的钱,不得有好几千两?” “狗入的黄扒皮!” “这赵老爷真是好人,听说被打伤的佃户,他连夜去送钱赔礼。他一个外地来的,哪敢欺负咱们本地人?都是黄老爷在使坏!” “唉,莫说了,这都是命。咱们天生的贱命!” “……” 饭还没吃完,工头又开始催了,众人只能囫囵往嘴里刨。 下午时分,突然一块石头滚落,有个石匠避之不及,小腿胫骨给压断了。 对于采石场而言,这是很常见的工伤。 工头不慌不忙,只让黄幺把伤者背到河边,等船开过来再送伤者回家。 其余石匠,继续做工。 等船的时候,黄幺问道:“李四受伤了,汤药费怎算?” 工头反问:“他自己受的伤,自己出汤药费,关黄老爷什么事?” 黄幺不再说话,只紧握着拳头。 …… 客栈。 黄遵德连称呼都变了,愤怒质问道:“赵老弟,你为何半夜去赔礼,还胡说定好了工钱?” 赵瀚一脸迷糊:“什么工钱?本公子没提工钱啊。” “那你有没有半夜给佃户赔礼?”黄遵德问道。 “有啊,”赵瀚解释说,“我一个外地人,以后还要在黄家镇做生意,可不能把那些佃户都得罪了。家父常说,做生意和气生财,把人打伤了还有甚和气?今后把货仓建起来,要是本地人三天两头闹事,我赵家的生意还怎么做?” 黄遵德勉强信了,痛心疾首道:“你糊涂啊。几个贱皮子怕甚?敢闹事就打!” 赵瀚冷笑:“你黄老爷当然敢打,我一个外地人哪敢?把本地百姓得罪狠了,半夜烧光我的货仓,我怕是哭都不哭出来,甚至都查不出是谁干的。” 黄遵德无法反驳。 赵瀚又说:“黄兄啊,你没出远门做过生意,你不知道这里头有多难。我为啥给你那么多银子?不就是想交好本地士绅吗?你真以为我是冤大头败家子啊?” “赵老弟说笑了,我又没坑你银子,哪来的什么冤大头。”黄遵德有些尴尬,接受了这个说法。 赵瀚继续说道:“我赵家在泉州也有货仓,就是因为得罪了泉州地痞,几万两的货物一把火烧个精光。” 黄遵德听着都肉疼,几万两的货被烧没了。 赵瀚叹息道:“黄兄你白天打人,小弟我晚上送钱,我这容易吗?三更半夜的,搂着丫鬟睡觉不好?” 黄遵德疑惑道:“真没提工钱的事?” “我提工钱干嘛?吃饱了撑的。”赵瀚郁闷道。 黄遵德告辞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怎么也想不明白。 就算赵瀚暗中煽动佃户,那也该有所图谋啊。 可赵瀚一千两银子都给了,煽动佃户能图些什么?无利可图啊! 左思右想,黄遵德还是选择相信,因为赵瀚没理由扯什么工钱。 肯定是佃户耽误春耕,心怀怨恨之下,有人故意在造谣! 黄遵德回家之后,立即多派家奴做监工。就连进食,工人都不准坐到一起,必须隔离三步以上开饭。 这银子,黄遵德一人吃不下。 征地涉及了三个大户,都是黄家分出去的族人。那天出动上百家奴,也是三家一起凑数,黄遵德自己只能出六十多个。 黄老爷家里,算上丫鬟和烧饭婆子,家奴人数也才勉强过百。 …… 河滩开工第八天。 怨怒情绪已经达到临界点,由于工地不准私自交流,可以用道路以目来形容。 而且,乱石滩的工人待遇,变得愈发差劲。 监工多了几个,克扣分润的也变多,每天提供的稀饭犹如清水。工人们根本吃不饱,晚上回到家里,还得自己煮饭加餐。 “轰!” 一个抬碎石的佃户,突然晕倒在地。 “怎又晕了?”工头皱眉道。 另一个监工说:“怕是在偷懒。” 工头被逗笑了:“偷个屁懒,你每天吃那么点,天天做重活也得晕。” 几个监工都在发笑,盼着多累死几个才好。 这些佃户都是家中壮劳力,一旦他们在工地累死,今年肯定交不起租子。 监工们都是黄老爷心腹,可以撺掇主人夺佃,转给自己的家人耕种。全镇就那么点土地,佃户死得越多,空出来的耕地也就越多。 累晕的佃户,被抬到旁边躺了一阵。 刚刚醒来,正打算喝水,就被监工一鞭子抽去:“还在偷懒,快去干活!“ 就是要打,就是要催,累死了最好。 此人佃耕的水田,有一块的收成还不错。将这人累死了,今年就等着欠租吧,再趁机撺掇一番,明年肯定被夺佃。 环境险恶,同类死了,可分而食之! 做工的众人停下活计,纷纷怒视监工,却又不敢动手造反。 “看什么看?讨打!”工头大喝。 积攒的怒火,又生生压下,众人只能埋头干活。 突然,赵瀚带着小红、小翠,慢悠悠往工地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客栈伙计。 工头连忙迎上,点头哈腰说:“赵相公,您怎来了?” 赵瀚笑道:“我来看看进度。” 工头拍胸脯说:“赵相公放心,保证干得快,谁敢不听话,往死里抽他!” 监工们纷纷附和。 赵瀚朗声劝道:“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是不要打人为好。我是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你们把人打坏了,还有什么和气?大家都恨我呢。” 附近许多佃户都听到了,觉得赵老爷是个讲理的,反而是本镇黄老爷坏得很。 赵瀚让两个客栈伙计,把挑来的木桶放下,大声喊道:“乡亲们都过来。你们做工辛苦,我准备了一点茶水,算是犒劳诸位。” 工头也不敢阻拦,连忙奉承道:“赵相公真是仁义。”说着,又朝众人吼道,“还不快滚过来吃茶!” 佃户们纷纷围拢,取碗等着喝茶。 赵瀚面带和煦微笑,关切慰问:“大家过得还好吧?放心,你们给我做工,保证不让你们吃亏。”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佃户跪下痛哭:“赵老爷救命啊!” 第94章 092【投名状】 “我救什么命?我只是个外地商人。” 赵瀚连忙摇头拒绝。 佃户们互相看看,又有一人跪地,接着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赵老爷救命啊!” “赵老爷行行好,放咱一条生路吧。” “赵老爷离开黄家镇,黄老爷就不逼咱们做工了!” “赵老爷……” 此时此刻,赵老爷都快气死了! 前后谋划二十多天,又酝酿了八天怨恨情绪。这些受到压迫的佃户,脑子里想的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请赵瀚撤资离开黄家镇。 在他们看来,黄老爷凶残暴虐,赵老爷心地善良。 所以,赵老爷更好说话,亏一千两也不算什么。 而黄老爷不好说话,咱们就只能忍了。 一种变相的欺软怕硬。 赵瀚现在不想弄死黄遵道,反而想把眼前的佃户给砍了。怒其不争! “皮子痒了是不是?” 幸好有可爱的工头帮忙,这厮一鞭子抽出,呵斥道:“赵老爷心善,亲自给你们送茶水来,你们就想着让赵老爷赔本。一点良心都没有,忘恩负义的东西。都不准吃茶了,快去干活!” 监工们纷纷挥鞭,打得那些佃户抱头躲避。 他们挨着打,却跪着不愿离开,还想哀求赵瀚撤资走人,把全部的求生希望,都寄托于赵瀚的善良。 赵瀚还在挑拨离间,连忙拉着工头:“这位兄弟,有话好说,别把人打坏了。” 工头停手道:“赵相公莫要管,这些贱皮子讨打,再打一顿便好。” 监工们顿时下手更重,佃户们不敢反抗,却又不听话去做工,只是硬挨着跪在那里。有人甚至受着鞭打,忍痛往前爬,死死抱住赵瀚的腿,哀求赵老爷赶紧离开黄家镇。 看着被打得满地乱滚,却没有反抗勇气的佃户,赵瀚的心态有炸裂趋势。 都什么鬼啊? 赵瀚似乎不忍见佃户受苦,哀叹道:“罢了,罢了,我便亏一千两银子。谁去把黄老爷叫来,我要跟他把账结了。” “赵相公,你可不能走啊。”工头连忙劝阻,他还想继续克扣工程伙食费。 赵瀚怒喝:“快去!” 工头只能派出一个监工,仅一炷香功夫,便把黄遵道请到河滩。 “反了,反了,都给我滚去做工!” 黄遵道呵斥佃户两句,又赔笑说:“赵前辈,你莫要听这些人胡说八道,货仓保证很快就能建好。” 赵瀚忧心忡忡:“得罪这许多佃户,就算把货仓建好,万一他们哪个起了歹心,趁夜跑来烧我的货物怎办?算了算了,我认亏一千两,便去隔壁镇重新选址。” “不至于,不至于,”黄遵道生怕赵瀚半途而废,“有晚生看着,这些人不敢乱来,前辈尽管放心就是。” 赵瀚指着那些佃户:“都把人打成什么样了?我哪里放心得了!” “我保证没人敢烧仓。”黄遵道连忙说。 “你怎保证?”赵瀚怒气冲冲道,“要不咱们立契,万一哪天,我的货被烧了,由你全额赔偿。” “这……”黄遵道顿时语塞。 赵瀚冷笑说:“你都做不得准,还跟我保证什么?” 黄遵道没法跟赵瀚交代,只能找佃户撒气,问道:“刚才是谁领头闹事?” “老爷,是黄老实带头!”工头指着最先跪地求救的佃户。 黄遵道满脸狞笑:“好啊,黄老实,你还真不老实,敢带头破坏老夫的好事!你家的田没了,今年让给别人耕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黄老实瘫坐当场,傻傻看着黄遵道。 黄遵道又看向其他佃户,威胁道:“谁敢再乱嚼嘴皮子,今后也别耕田了!” 佃户们全被吓住,陆陆续续站起,拿着工具转身去干活。 赵瀚刻意挑起的矛盾,被黄遵道三言两语就压下。 土地! 土地! 土地! 黄遵道手里握着田产,就等于握住佃户的命根子。 予取予夺,不敢反抗。 难怪历朝历代,农民起事口号都是“均田地”、“不纳粮”,土地和粮食才是成事的关键。 人人平等? 太虚幻了。 人人有地? 干他娘的! 黄老爷当场给赵瀚上了一课。 赵瀚手握屠龙术,却缺乏实操经验,很多时候都想当然了,他太过高估群众的觉悟。 或者说,他对铅山县的情况比较了解,但黄家镇比铅山县封闭百倍,老百姓的忍受底线……已经没有底线了。 换成铅山县,受到如此恶劣的对待,把佃户大规模往死里逼,根本不用赵瀚继续挑拨,佃户们自己就会揭竿而起。 铅山县的士绅,只敢单独欺负一家,不敢欺负一大片。 赵瀚对那句话领悟更加深刻: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且慢!”赵瀚突然喊道。 不能放佃户回去干活,否则积攒的怒火会被浇灭。 黄遵德笑道:“前辈,你看这事不就解决了?” 赵瀚气呼呼说:“屁的解决了。你是本地大户,你这样逼迫佃户,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他们会把怨恨,全算在我头上!” “他们不敢。”黄遵德觉得赵瀚胆子太小。 “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赵瀚大声质问,“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为何不给这些人工钱?” 佃户们顿时止步,一个个转身看着黄遵德。 “我家的佃户,做工给吃饭,已经仁至义尽,还要什么工钱?”黄遵德觉得赵瀚不仅胆子小,而且脑子也有问题。 赵瀚大怒:“说好了的,每人每天50文工钱。你硬要降到30文,我也不好反对,怎的现在一文钱不给?” “你不要乱说,什么时候谈过工钱?”黄遵道终于警醒,但还是不知道赵瀚想干啥。 赵瀚转身对佃户们说:“大夥都评评理,做工是不是该拿工钱?” 佃户们心里向着赵瀚,却迫于黄遵德淫威,没人敢说一个字。 赵瀚又问工头和监工:“你们也是有工钱的,工头每天100文,监工每天50文。你们且说,该不该拿工钱?” 工头和几个监工,顿时面面相觑,才知道自己的工钱也被吞了。 “放屁!” 黄遵德急到跳脚,指着赵瀚大骂:“姓赵的,你他娘诚心挑事,快给老夫滚出黄家镇!” 赵瀚怒火中烧:“你吞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我一千两银子?你不是欺负人吗?” 一千两银子啊,众人开始同情赵老爷,那黄老爷真是太坏了! 黄遵德虽然不知赵瀚想干啥,但肯定有大问题。反正白捡一千两银子,自己也不吃亏,黄遵德冷笑道:“我懒得跟你再说,我也没收过你的银子。若再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这黄家镇是我说了算!” “你这个混蛋,”赵瀚气得更凶,“我让春耕过后再动工,你非要现在就做,把佃户都逼急了。现在我的生意做不成,你连银子也不还我!” 黄遵德没法解释,也懒得解释,干脆默认破坏春耕,指使家奴道:“给我打,把姓赵的赶走!” 佃户们瞬间哗然,原来事情是真的,春耕期间急着动工,果然是黄老爷在使坏。 扣工钱他们能忍,耽误春耕他们却快忍不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救命粮食! 眼见家奴要动手,佃户却还在围观,赵瀚感到非常心寒。 赵瀚吼道:“有卵子的,就站出来,我给你们讨还工钱!” “我看谁敢!”黄遵道扫视众人。 佃户们本来前进了两步,被黄遵德一吼,瞬间又退回去。 赵瀚又看向被夺佃的农夫:“黄老实,你没田耕了,全家都得饿死。你还忍得下去?” “我……我我……” 黄老实双眼通红,抄起扁担往前冲:“我给你拼了!” 黄遵道连忙后退,吼道:“打死他!” “锵!” 陈茂生腰上有刀,正是铅山县典史那把。 赵瀚拔刀而出,当即砍翻一个家奴,又冲过去砍向黄遵道。 黄遵道整个人是懵逼的,不是黄老实被激怒了吗?怎么赵瀚也动手砍人? 而且,只是财货纠纷,一个秀才居然亲手杀人。杀一个还不够,竟要他杀黄老爷? “啊!” 黄遵道刚刚转身,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一刀砍在背上。这货惨叫着倒地,忍痛大呼:“快救我,快救我!” 家奴们顾不上黄老实,纷纷朝赵瀚冲去,挥舞着棍棒乱打。 赵瀚今天没带长枪,兵器稍微有些不顺手。他只顾往前冲锋,一刀削掉家奴持棍的手指,抢身撞翻另一个家奴,持刀再辟中第三个家奴的手腕。 连续杀伤,场面血腥,吓得其他家奴全部后退。 黄遵道已经爬起来,却被黄老实的扁担砸中。 黄老实疯狂挥舞扁担,已经失去理智,口中只是喊:“我跟你拼了,我跟你拼了……” “好汉绕……唉哟!” 黄遵道挣扎爬起,却再次被打倒,躺在地上直叫唤。 “快救老爷!” 家奴们见赵瀚凶猛,不敢上前硬拼,立即去寻黄老实的晦气。 “别跑!” 赵瀚持刀砍杀家奴,在砍翻两人之后,家奴们吓得全部逃跑。他们想跑回去,给大少爷、二少爷报信,带着更多家奴过来帮忙。 至于黄老爷,谁敢去救啊? 被削掉手指那个家奴,都不敢弯腰去捡,连滚带爬就溜出好几丈。 “杀……杀人啦!” 佃户们惊叫一声,集体退出老远,却又麻着胆子不走,想看着黄老实把黄遵道打死。 赵瀚指着一个佃户:“你过来!” 佃户战战兢兢上前。 赵瀚把刀塞到这人手中,指着黄遵道说:“去捅他一刀。” “当!” 佃户吓得浑身发抖,握不稳刀落在地上。 赵瀚冷笑:“你不捅他,我就杀你。快点!” 佃户又连忙把刀捡起,几乎是被赵瀚拖着过去,在黄遵道身上象征性砍了一下。 “都不许走,谁走我杀谁!” 赵瀚指着河滩上的佃户。 这些佃户都吓傻了,居然真没人跑,全傻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或者,其实他们心里,真的不愿意走。 “你,过来!”赵瀚指向另一个佃户。 那人连忙摇头,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 赵瀚心里郁闷得不行,他还想宣传造反思想,激起佃户们的造反情绪,最后却被逼得使用土匪路数——投名状! “我来!” 突然一个佃户站出来,对赵瀚说:“赵老爷,我家里只有个老娘。你若愿意带我走,我便杀了这黄扒皮!” “好!” 赵瀚大喜:“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道:“我姓江,叫江大山,不是镇上的大姓,留在这里也是受欺负。” “好汉子,去吧!”赵瀚把刀递过去。 江大山手持利刃,推开还在打人的黄老实,一刀砍在黄遵道脖子上。 赵瀚下令道:“茂生,你立即回客栈,把先生和铁牛叫来办事!” 陈茂生立即行动,这次他看到杀人,总算是不害怕了。 至于小红和小翠,远远躲在一边,两个客栈伙计早已逃走。 小翠比较害怕,小红却面带快意,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给黄遵道一刀。 赵瀚又对江大山说:“带几个人划船过河,把对面的石匠都接过来!” “好!” 江大山对着人群中喊:“有卵子的,都跟我走。”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站出两人。 他们主动跑去黄遵道身边,挥舞铁钎和扁担,对着尸体打了两下,然后跟江大山一起操船过河。 赵瀚对剩下的佃户说:“都听好了,我已杀了黄老爷,我还要去杀他两个儿子。跟着我干的,都有地可以分。我不是强盗,杀了人不会走,我家跟巡抚有交情。巡抚是什么?巡抚是江西最大的官。我就要把黄家镇占了,土地都分给你们,官府也不会派兵。谁想分地的,都站出来!” 迟疑片刻,陆续又站出三人,都是快要活不下去的。 小红突然冲过来,捡起一块石头,在黄遵道尸体上砸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喊:“大哥,你还不站出来。我都反了,你逃得掉吗?” 小红的哥哥黄有田,惊恐得直往后退。 退了几步,黄有田硬着头皮上前,举起铁锹开始鞭尸。 赵瀚笑道:“这几位兄弟,都有田土可以分。黄老爷的田,今后就是我的田,谁想分田就赶快!” 没人再出列,他们还要观望。 因为黄遵道的两个儿子还在,许多家奴也在,除非把那些人也打死。 黄大山把石匠们接过河,还没来得及说话,黄顺成、黄顺章就带着家奴杀来了。 另一边,张铁牛疯狂奔来,双手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第95章 093【顺民?暴民?】(为盟主“缁衣紫”加更) 却说江大山交了投名状,带着两个佃户上船。 那是一条渡船,船夫见识不妙,早就躲得没有踪影。 其中一个佃户划桨,另一个佃户撑篙,渡船快速驶向对岸。 江大山手握铁锹,船未停稳就跳下,正好有四个石匠,抬着一块条石过来。 “大山,你们怎来了?”其中一个石匠问。 江大山笑道:“过来办事。” 说话间,另外两个佃户也下船,各自手持一根扁担。 七人结伴前往采石场,工头正躺在场边打盹儿,让几个监工好生看着干活。 “黄老爷让我过来传话。” 江大山边说边往前走,工头还是躺着没动,几个监工也站在原地。 工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问道:“传什么话?” 江大山颇为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脸上的笑容也开始发僵。他走到工头跟前,突然抡起铁锹砸下,同时大喊:“幺叔动手!” 黄幺正在用铁钎撬动条石,却见江大山一锹抡下,直接将工头的脑袋砸开花。 所有人,全看傻了,不管是石匠还是监工,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因为画面太劲爆,红的白的迸出来,又血腥,又恶心。 “黄老爷被打死了!”江大山又喊。 工头一死,采石场只剩四个监工,而石匠却足有十多个。 此刻闹出人命,且不知什么情况,又听说黄老爷被打死,四个监工下意识往后退,再也没有往日的蛮横嚣张。 江大山又喊:“幺叔,你忘了你大姐怎么死的?黄老爷已被打死了,你还不敢动手?” “杀!” 黄幺突然面色狰狞,用铁钎当做铁枪,朝着最近一个监工冲刺而去。 那监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打算逃跑,却被旁边的石匠伸脚绊倒。 这石匠正是黄顺,抡起大锤砸下,狠狠砸中背心,监工顿时口吐鲜血。黄幺也冲过来,铁钎猛然扎下,在监工的腰部捅出个血洞。 江大山带着两个佃户,朝另外三个监工追去。 三个监工脚底抹油,一人被追到河边,跳河朝下游去了。另两个逃进山里,江大山也没有再追。 “过河!”江大山说。 黄幺拖着铁钎说:“走吧!” 黄顺扔掉大锤,也捡起一根铁钎,对其他石匠说:“对面都把黄老爷打死了,你们还在这里敲石头?” 十多个石匠呆立原地,很想过河去看看,却又恐惧不敢动弹。 “咱们走!”黄幺跳到船上。 江大山奉命过河接人,却只接到两个,他觉得这事没办好。 就在即将开船时,突然有石匠说:“过去看看。” “对,过去看看。”其他石匠应声。 真的只是过去看看,有便宜且没危险,他们才会跟着打顺风仗。 见大家都上船了,江大山下令开船,对石匠们说:“黄老爷坑了大夥的工钱,还想吞掉赵老爷的一千两银子。赵老爷就联合村中佃户,把黄老爷当场打死。赵老爷还说,巡抚老爷是他亲戚。他要留在黄家镇不走,黄老爷的田产,以后都是他的。只要咱们跟着他干,他就愿意把田分出来。” 黄顺问道:“这赵老爷该不会骗咱们吧?他真的愿意分田?” 江大山笑道:“一千两银子,得买多少田产?赵老爷连一千两银子都不在乎,会赖掉你那几亩田?” “那就干!”黄顺咬牙切齿说,“老子早就想动手了!” 黄幺一直没说话,只是遥望对岸,也不知在想啥。 渡船靠岸,江大山率先跳下:“赵老爷,我把人接回来了。” 赵瀚还没开口,黄氏兄弟便带着家奴杀来。 这次来的家奴不多,只有四十几个,其他两家的奴仆都没出动。 黄幺扔掉铁钎,默默走到乱石滩,捡起一根扁担握在手里——铁钎太过笨重,不如扁担好使。 “我爹呢?” 黄顺成隔得老远就大喊:“爹,你没事吧?爹……” “你爹死了,你爷爷在这呢。”赵瀚笑着回答。 “爹!” 黄氏兄弟终于看到父亲的尸体,瞬间怒火中烧,带着家奴就往滩上冲。 大部分佃农躲得老远,就连交了投名状的佃户,也被四十多个家奴吓得连连后退。 张铁牛从另一边冲来,提着板斧哇哇大叫:“俺铁牛来也!” “公子接枪!” 陈茂生扛来赵瀚的长枪,使劲全身力气掷过来。 长枪在空中划过抛物线,以优美的姿势落地,距离赵瀚……足足两丈远。 赵瀚强忍着没有吐槽,奔过去捡起长枪,把手中佩刀给陈茂生扔回去。 单刀换成长枪,赵瀚的武力值陡然翻倍,虎入羊群般开始冲杀。 他算彻底明白了,再挑拨,再怂恿,都不如杀几个。他是外地人,银子再多,不过是冤大头,不过是仁慈老爷,必须在这些佃户面前展示武力。 家奴们还没近身,就被赵瀚挑翻一个,转眼之间又是一个。 连续刺死三人之后,其他家奴都绕着赵瀚跑,根本不敢跟他正面相对。 张铁牛杀入家奴的侧方,双手持斧不断挥砍。被家奴砸了几棍,他也全然不当回事,只是一味的往前冲杀。 这货没有练过武艺,出招毫无章法,就是仗着勇武砍人而已。 根本不用帮忙,只他们两个,在一照面之间,就把四十多个家奴杀得崩溃。 黄顺成、黄顺章兄弟,也不想着给父亲报仇了,扔下棍棒转身就跑。他们不是铅山县衙役,也不是匪寇出身的钞关士卒,平时顶多逞凶欺负佃户,哪遇到过这种烈度的阵仗? “杀呀!” 直到此刻,陈茂生终于捡起腰刀,把刀高高举过头顶,中门大开就那样冲出去。 庞春来远远站立,手按铁剑,捋着胡子,面带微笑。 就这距离,他根本看不清,只见一团团影子动来动去。 “杀黄家,分田地!”江大山举起铁锹做动员。 黄幺和黄顺已经在冲了,各自挥舞扁担,追着逃跑的家奴就打。 “分田地,分田地!” 交了投名状的佃户,此刻终于敢动手。 其余佃户躲得老远,见黄氏兄弟和家奴溃逃,突然有人按捺不住,捡起石块去砸黄老爷的尸体。 “叫你占我田,叫你害我娘,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这佃户抓着石块不停的砸,一边砸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黄老爷的脑袋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此时,又有佃户举着扁担冲出,疯狂大喊:“分田,分田!” 越来越多佃户开始行动,表情狰狞可怕,完全进入狂热状态。 一个人追上家奴,立即几个人帮忙,各种工具胡乱招呼。把家奴活活打死了,依旧不肯停手,田野间到处是各种死相的尸体。 “去黄家祖宅!”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所有佃户都惊醒过来,随即以更疯狂的状态涌向黄家。 黄幺生了一双大长腿,跑起来比赵瀚还快。这厮很快超过张铁牛,手持扁担冲到最前方,飞起一脚把黄顺章踹倒。 黄顺章挣扎爬起,迎面就挨了一扁担。 黄顺成却是自己踩空,狼狈跌入水田。张铁牛从田埂跃下,凌空一斧劈出,斧头直接嵌入黄顺成的脑袋。 赵瀚追上来,一枪把黄顺章刺死。 无数佃户和石匠,抄近路杀往黄氏祖宅。 大门进不去,那就翻墙而入。 冲入宅中,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别打,那是我闺女!” “我兄弟是给黄家背柴的,他才十三岁,没造过孽!” “……” 留在宅里的黄家奴仆,要么是丫鬟婆子,要么是未成年小厮。却也被这些佃户泄愤,好些无辜奴仆,都被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是被当场打死。 很快有人冲进内院,黄遵道的正妻五十多岁,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被佃户被打翻,接着被活活围殴致死。 当赵瀚赶到时,黄遵道的四个孙子、两个孙女,全都已被打死了,年龄最大的才十四岁。 “快停手,快停手!” 赵瀚嘶声大喊,却根本压不住。 这些佃户,要么做顺民,要么做暴民,拿捏不准中间值。 此时此刻,赵瀚真的想前往瑞金,向那三位田兵首领取经。他们又是如何约束农民,压制官府和地主,达成一种奇妙和谐的呢? “给老子停手!” 赵瀚调转长枪,将一个佃户砸翻,上前揪住其衣服说:“停下来!” 这个佃户,刚才正在暴打小孩,可能是哪个家奴的儿子。 小孩已经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成了。 每个顺民的心中,都潜伏着一头猛兽,赵瀚一下子释放出上百头猛兽。 这是一柄双刃剑,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赵瀚拄枪跳上院中石缸,踩稳缸沿大喊:“还有没有清醒的,快快来我身边!” 连续喊了好几遍,黄幺最先奔来,接着是张铁牛、江大山和陈茂生。 张铁牛惊骇道:“都他娘的疯了,连几岁孩童也杀,老子拉都拉不住。” “赵老爷,有人要放火,被我打跑了。”黄顺突然也跑过来。 “不准再杀人,更不准放火,”赵瀚下令道,“你们各自去寻相熟的,让他们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不分田了。赶快去,切记切记,谨防有人放火!” 不知何时,小翠和小红,搀扶着庞春来进了院子。 庞春来一身稀泥,估计是眼神不好,半路摔进水田里了。 虽然稀泥裹身,庞春来依旧保持风度,缓缓说道:“瀚哥儿,暴民成不了事。他们眼下有多凶,遇到官兵就有多怕。” “我晓得。”赵瀚无奈道。 若非想要快速建立根据地,他哪会选择这种低级手段? 第96章 094【占领黄家镇】 江大山的行动并不顺利,因为他是外姓,很多人都不听他的。 黄幺和黄顺却迅速破局,他们首先收拢石匠,威胁再杀人就不给分田。又将十多个石匠分出,各自寻找关系要好的佃户,半威胁半劝阻的让众人停下来。 至于张铁牛和陈茂生,两人在村镇里没啥熟人,只能一路暴力解救妇孺。 嗯,陈茂生没再当气氛组了。 张铁牛负责把人救出,陈茂生负责安抚人心,并让妇孺们跟在自己身后。 只一炷香功夫,局面已经稳定。 有个佃户恢复神智,看着满地尸体,“哇”的一声呕吐出来。 赵瀚没有再亲自出手,而是仔细观察情况。 江大山,有胆气,有脑子,因为是外姓,往往被孤立。 黄顺,有胆气,做事稍显暴躁,不听劝的佃户,直接就拳打脚踢。但顾全大局,赵瀚召集人手时,他制止了放火事件才过来。 黄幺,话不多,沉稳细腻,自制力强,执行力强,在黄家镇威望极高。 如果没有赵瀚出现,他们自行起事的话,黄幺肯定是农民军首领。 “赵相公,救命啊!” 黄老爷的心腹家奴黄三水,这货竟然没被人打死,此刻鼻青脸肿爬出来求饶。 黄顺疾步走过来,一脚踏其背心,将黄三水踩趴在地:“赵老爷,谁都可以饶过,独这黄三水饶不得。” 黄幺、江大山也走来,一人拿扁担,一人持铁锹,随时准备把黄三水打死。 黄三水惊恐大呼:“赵老爷救命,我晓得黄遵道的银子藏在哪!” 赵瀚微笑道:“捆起来。” 张铁牛提着斧子,带着陈茂生往这边走,身后还跟着一串老弱妇孺。 他们把幸存者都收拢了,陈茂生边走边做思想工作:“我家公子心善,是专为苦命人做主的。你们不要怕,只要听公子的话,公子就会护着你们……” 赵瀚扫视一眼,问道:“都齐了吧?” 当然没人肯走,佃户和石匠们,都还等着赵老爷分田呢。 “你们,愿意听我的吗?”赵瀚问道。 江大山突然跪地:“全凭赵老爷做主,都听赵老爷的!” “都听赵老爷的!” 众人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只求赵瀚能够兑现分田的承诺。 赵瀚呵斥道:“都站起来,老子不喜欢膝盖软的。” 有些人站起,有些人还跪着,都眼巴巴望着赵瀚,脑子里想的全是分田。 赵瀚指着院中空地:“之前没定规矩,你们胡乱杀人,我也不好责罚。现在定第一条规矩,把抢的东西都交出来,全部放在那里等我处置!谁敢私藏,被我搜出来,就不给他分田!” 众人惊骇,纷纷交出财货,害怕赵瀚派人搜身。 赵瀚又说:“大山,你清点佃户人数。茂生,你清点还没死的黄家人。” 两人立即行动,佃户(包含石匠)共有103人,幸存的黄家人(包含丫鬟婆子和小厮)还剩18人。 另有几个重伤者,死活全看天意,镇上只有个蹩脚郎中。 赵瀚宣布说:“黄遵道的田产,我拿出一半来分,优先把你们佃耕的分出,毕竟田里还有你们种的庄稼。” 突然,有个佃户说道:“赵老爷,能不能重新分,我家佃的都是下田。” “对,我家佃的田也不好。”又有佃户附和道。 赵瀚说道:“若分到下田,我会酌情给予补偿,多给你们分一些。” 听到这话,没人再有异议了。 赵瀚继续说道:“今天立功的,陈茂生、张铁牛、黄幺、黄顺、江大山、江良、刘柱。你们每人可以多分二亩地!” “多谢赵老爷!”黄顺大喜,连忙跪下。 其余受赏的,也纷纷跪下。 江良和刘柱,都是跟随江大山,一起过河接石匠的外姓人。 赵瀚随即又宣布,率先站出来交投名状的,包括那个黄老实在内,每人可以多分一亩地。 立马又跪一堆,赵瀚都懒得叫人起来了。 其余佃户,皆懊悔不已,只恨自己太傻。若早些跟着赵老爷办事,家里岂不就能多出一两亩地? 赵瀚说道:“铁牛,黄幺,你们带些人,去接管镇上店铺。黄遵道的店铺,现在全都是我的!分田先不急,明天丈量土地,今天把名册登记出来。” 张铁牛和黄幺领命离去。 赵瀚又让小红、小翠,去安抚那些老弱妇孺,顺便甄别黄遵道的直系血亲和心腹。 取来笔墨纸砚,浑身污泥的庞春来,坐下给分田者登记造册。 小红和小翠,家里自然也是可分田的。 造册完毕,众人欢喜,情绪高涨。 赵瀚笑道:“黄家还有两个大户,一个是黄二爷,一个是黄大爷。要是我哪天进城办事,这两人会饶得了你们?你们分到的田产,若不想被抢回去,就跟着我再杀一通!敢不是敢?” “敢!” “跟着赵老爷干了!” “……” 众人纷纷怒吼。 赵瀚说:“不准杀害老弱妇……嗯,就是不杀老人、不杀小孩、不杀女人。谁再敢乱杀,就把他的田收回来。记住没有?” “赵老爷,地主家的小崽子也不杀?他们长大了报仇咋办?”有佃户质问。 赵瀚回答:“先抓起来,交给我处置!” 黄家祖宅外,已经围了许多佃户,都是闻讯赶来入伙的。 赵瀚带人杀向黄二爷家,那些佃户主动跟随,半路上又陆陆续续增员,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变成两百多人。 黄二爷家,大门紧闭,并悄悄派人去县城报官。 赵瀚还没下令,佃户们就开始翻墙,又是一阵烧杀抢掠。 分了田的佃户没乱来,可后续加入的却不管。即便半路上,赵瀚再三强调,那些家伙还是动手滥杀,生怕留下黄家孽种会有后患。 另外还有个黄大爷,根本不用赵瀚带头,就被自发起事佃户抢杀干净。 镇上三黄,悉数灭门。 而参与抢劫杀戮的佃户,有六成以上也姓黄,几百年前是同一个祖宗。 更诡异的是,赵瀚没有对黄大爷动手。可那些自发起事的佃户,在抢光黄大爷之后,主动搜来田契献给赵瀚。 他们怕事,怕官府追究。 因此,赵老爷必须出面顶着。赵老爷吃肉,佃户们自愿喝汤,今后给赵老爷做奴才便是。 赵瀚对此非常无语,只能给后续起事的佃户分田。 但是这些佃户,分到的田产较少,算是一种变相惩罚,不听话的就要惩罚! “赵老爷,西北边还有个李老爷,咱们一道去抢了分田!”黄顺喜滋滋跑来建言,这货分田已经尝到甜头。 赵瀚笑道:“不急。” 李家也是镇上的大姓,约占两成人口,祖上出过一个进士。 不过,李家的地盘靠山,位置不是很好,许多田产都是山地。他们占据了大片山林,除了耕种之外,还会烧制木炭卖给过往客商。 可以把李家留下,算是一个对比,让自己这边的农民,看看他们有多幸福。 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然而赵瀚料错了,三黄灭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西北边。 傍晚时分,无数李氏佃户,自发灭了李老爷的满门,带着田契过来投献给赵瀚,请求赵老爷主持分产分地。 带头者叫李正,是李家的烧炭工,这场暴动也以烧炭工为主力。 “赵老爷,田契都在这里,一亩田都没动,”李正跪地磕头道,“请赵老爷主持公道,把田产都分给咱们苦命人!” “李兄弟请起,我保证公平。”赵瀚只能接纳。 这些田产,赵瀚都能自己截留一半,等于他变成黄家镇最大的地主。 拿出一半,分给参与起事者。 剩下一半,归赵瀚所有,可佃耕给普通农户。只要他减租减息,就能获得佃户支持,就是仁慈善良的好老爷。 不得不承认,赵瀚也尝到甜头了,甚至有些沉迷其中。 但是,赵瀚很快清醒下来。 这些农民,把抢来的土地主动投降,无非是让赵瀚去扛官府压力。 扛不住,万事皆休。 必须以土地为纽带,将农民们糅合为一个整体。 立规矩,聚民心,编行伍,明赏罚。 自己拿着恁多土地有啥用? 今后论功行赏,立小功者赏钱,立大功者分地,把自己的地全分完也无所谓。 只要外部威胁还存在,这些农民就被绑定了。 分了地的农民,可不会轻易跟官府妥协。 而且,黄家镇的事情,若是传到隔壁村镇,恐怕还有人趁机起事。 农民起义就像病毒,爆发起来很可怕。 就拿闽南那边来举例,史姓大地主盘剥无度,府城郊外的农民只能忍受,卖儿卖女、上吊自杀也不敢反抗。 崇祯初年,突然有农民起事,数百人冲进地主宅院,灭了史老爷的满门而分地。 消息传出,犹如星火燎原。 南安、安溪、永春、德化、长泰、尤溪、大田、永福、闽清、仙游……跨府连州,纷纷起事,旬月之间占领十多个州县。 可惜,都是自发起事,农民军一盘散沙,被官军半年之内剿灭。 清扫刷洗黄家祖宅,赵瀚当夜就住进去,押着黄三水去拿黄老爷的银子。 (感谢echoss、龙翔升腾、皎皎明月剑飞扬、Hello付先生的盟主打赏。另外,才发现蛋灵帝是本书的宗师,感谢灵帝陛下翻牌子。) 第97章 095【费二愣子】 黄遵道的银子,藏得并不隐秘,就在后院挖一地窖而已。 地窖之中,有个大木箱,用黄铜皮包裹着箱身。 明显是为了防止偷窃,几根大铁钉穿过箱底,狠狠打入地面石板中,整个箱子都被固定住了。 另外,箱盖被上了六把锁…… “铁牛,砸开!”赵瀚吩咐道。 张铁牛不敢用斧刃,只拿斧背一顿乱砸。他手臂都砸软了,总算砸坏四把锁,这让赵瀚对箱子里的财宝愈发期待。 “砰!” 最后一把锁砸掉,张铁牛掀开箱盖。 赵瀚的表情非常精彩,愣了几秒钟,突然骂道:“这狗日的,银子没藏几个,箱子倒是挺唬人。” 抬着大秤那么一称,仅有二千七百多两。 其中一千两,还是赵瀚扔出的鱼饵! 难怪黄遵道会如此着急,连春耕都顾不上,就逼着佃户赶紧做工。赵瀚随便扔出的银子,已经是黄家几代积蓄的一半多。 一个偏远乡下的土财主,真的不能有过多指望。 黄遵道虽然在镇上开了客栈,还开了几间店铺,但客流量并不大,一年下来也赚不到几个钱。 靠盘剥农民佃户,又能炸出几两油水? 更何况,黄遵道还有个儿子,已经搬去县城居住,因为付不起嫖资,让妻子回家拿钱赎人。这又是一笔花销! 黄老爷的真正财产,是土地,是祖宅! 仅这黄家祖宅,没有千两银子,根本别想建出来。 唉,也聊胜于无吧,大同社的现金流,总算增涨到3000多两。 接下来几天,就是登记人口,丈量全镇土地。 无论是制定规矩,还是要杀人立威,都得把地分出去再说。 只有分配完土地,赵瀚才能真正建立权威! …… 丈量土地期间,黄家镇农民暴动的消息,迅速朝着禾水下游传播——上游是大山。 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都还只是村落,连镇子也没形成。 在明代,镇与村不属于行政单位,没有镇长和村长,两者之间没有统属关系。 两村的里甲长官,皆大惊失色,一面防备农民起事,一面派人去县里报官。 报官有用? 最近的卫所在永新县,即永新守御千户所,那边管不了庐陵县的事情。 庐陵县治,附郭吉安府城。 “县尊,黄家镇暴民作乱,为一吉水秀才赵言蛊惑。请县尊为民做主,海捕通缉秀才赵言,派兵镇压那些闹事乱民!” 堂下站着两人,一是庐陵黄氏的族老黄煜,二是黄遵道的幼子黄顺理。 黄家镇的黄氏,仅仅是庐陵黄氏的一个分支! 知县孙扬怀,捋着胡子说:“本县已知,这就去通报府尊,你们回去慢慢等吧。” 附郭府城的知县,能有什么权力可言? 你当人人都是王阳明啊。 王阳明离开龙场驿,第一个职务就是庐陵知县。任期仅七个月,县内大小势力,就被治得服服贴贴。 同样身为庐陵知县,孙扬怀上任两年,只能管到县衙一条街。 本来公公婆婆就多,突然又空降一个太监…… 第二天,吉安知府徐复生,收到庐陵知县的汇报。 徐复生是徐霞客的族兄弟,徐复生的女婿吴基美,正是徐霞客的亲外甥。 但这货昏庸不做事,徐霞客后来到吉安旅游,情愿住在陌生人家里,也不愿麻烦这位亲戚。并且,还在《徐霞客游记》里吐槽,说徐复生一点都不负责,本该亲自主持生员岁末考试,考试当天却突然放鸽子,整个吉安府的秀才都非常失望。 “就一个小镇?” 此时此刻,徐复生接到民乱消息,笑了笑便扔在一边不理。 在徐知府看来,一个小镇出事,那也配叫民乱? 知府手里是没兵的,必须等事情闹大了,才有理由招募乡勇,从士绅口袋里弄钱。 吉安也有千户所,但指望不上,卫所兵还不如乡勇管用。 赵瀚占领黄家镇的事情,只在徐复生脑子里停留几秒。这位知府,慢悠悠走出府衙大门,坐着轿子听曲看戏去了。 想让知府募兵镇压,麻烦先把整个宣化乡占了再说! …… 吉安知府不着急,吉安税监却急得很。 井冈监税太监被杀,钞关被洗劫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吉安府。 吉安监税太监大怒,但也无计可施,只能派人前往南昌,报告给江西镇守太监知晓。 江西镇守太监也没法…… 崇祯皇帝,在重用太监的同时,也收回太监许多特权。 江西镇守太监,若无巡抚支持,没有资格调兵。就算有巡抚支持,也还要跟江西三司沟通,等流程走完估计都明年了。 江西巡抚解学龙,正忙着重建滕王阁,别的事情他啥都不管——特别是太监的事情! 无奈之下,只能重新派太监,前往井冈镇收税。 同时,通缉井冈巡检费映珙,传令铅山税监王衡,联合铅山知县去费家搜捕要犯。 铅山官府还没收到消息,费家就已经得知详情。 费元真紧急召开族老会议,将费映珙从家族除名,然后聚集家奴准备对抗官府。 真把费家惹毛了,知县今年别想征收赋税! …… 却说费如鹤带着费纯,千里迢迢来到井冈镇。 他逮着个农民问道:“老表,井冈巡检衙门在哪边?” 农民顺手一指:“那边,都没人住了。” “没人住?” 费如鹤迷糊道:“费巡检不在吗?” 估计是太监招人恨,农民幸灾乐祸道:“费巡检干出好大事,早就带着银子跑了。” “跑了?”费如鹤有些傻眼。 农民说道:“费巡检杀了太监,抢了钞关银子,不晓得跑去哪边。”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继续往前走,费纯说道:“少爷,咱在镇上歇一夜,明天就回铅山吧。” 费如鹤连连摇头:“好不容易出来,就是要做大事的,哪能找不到四叔就回去?” “那咱们该去哪儿?又该干啥?”费纯问道。 “容我再想想。”费如鹤急得直挠头。 远在异乡,一个人都不认识,这他娘的能干啥啊? 在井冈镇寻客栈住下,费如鹤左思右想,突然有了眉目:“咱们学《水浒传》里的好汉,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 费纯不敢反对,只嘀咕道:“少爷,你那是做土匪。” 费如鹤烦躁不已,郁闷道:“唉,别说了,先去填饱肚子。” 主仆俩来到客栈大堂,点了酒菜,趴在桌上发愣。 “听说了吗?黄家镇的农民造反了!” “真的?那还怎么做生意?” “不耽搁做生意,乱民只杀地主,对来往客商分毫无犯。” “这可说不准。” “嘿,这事我晓得,我前两天就在黄家镇,还跟带头起事的赵相公同桌吃过饭。” “兄台快坐过来,今天的酒我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说说,到底怎生回事。” “那赵相公,是吉水秀才,姓赵,名言,字子曰。” “赵子曰?这名字有趣,一听就出自书香门第,怎的就带着农民起事了?” “嗨,都是镇上黄员外逼的。这赵相公出了一千两银子……” 赵子曰? 费如鹤与费纯对视一眼,又是欣喜,又是惊骇。 费纯喃喃自语:“瀚哥果然还是造反了。” “你知道他打算造反?”费如鹤问道。 费纯点头说:“不止瀚哥要造反,庞夫子也要造反,他俩去年就在暗中谋划。” “嗙!” 费如鹤猛拍桌子,由于声音太大,店中食客都扭头望着他。 “咳咳!” 费如鹤咳嗽两声,连忙说:“那黄员外欺人太甚了。” 食客们顿时附和:“就是欺人太甚,竟然坑骗赵秀才一千两银子。” 等那些人转移注意力,费如鹤才低声抱怨:“先生和赵瀚,悄悄做恁大事,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费纯问道:“少爷敢造反吗?” “有……有什么不敢?”费如鹤语气变弱,他还真的有些害怕。 费纯劝道:“少爷,咱还是回家吧。” “我不回!” 费如鹤咬牙道:“咱们改名换姓,跟着他造反试试,痛痛快快干一场!” 费纯一脸苦涩:“少爷,何必呢,你又不缺银子花。” 费如鹤纠结道:“我就想干大事,老实考武举做官,那是干不成大事的。就算能带兵打仗,还得看文官脸色,还得给太监当孙子。这话是四叔说的,他肯定不会骗我。” 费纯无力再劝,只得闭嘴。 突然,客栈外面有人喊:“太监又来了!” 众人纷纷跑出客栈,却见门口贴着告示,大意为:监税太监重建井冈钞关,现招募税吏、税卒若干,有意者明日到巡检司衙门报道。 费如鹤顿时眼睛一亮。 他拉着费纯去打听消息,太监只带了四人赴任,其中一人在河边看守船只,另外三人跟太监一起住进巡检司。 这些监税太监,麾下没有编制,只能自己临时招募,就连带来的四个跟班,也是在庐陵县招的混混。 费如鹤前往河边,花费双倍价钱,从渔民手里买来一艘小船。 他对费纯说:“你守在船上,夜里打着灯笼,等我来了就开船!” “少爷要作甚?”费纯问道。 费如鹤笑着说:“学四叔,杀太监,做大事!” 费纯惊道:“你疯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费如鹤讥笑道。 事实上,费如鹤也不知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他只希望能轰轰烈烈做大事。 让费纯守在渔船上,费如鹤提刀背弓前往巡检司衙门。 “嗙嗙嗙嗙!” 费如鹤疯狂拍门。 一个太监的跟班把门打开,没好气道:“税监老爷今天刚到,一路累得很,想入伙明天再来。” “老子就要今天入伙!”费纯一脚把此人踹翻。 其他跟班纷纷围过来,费纯也不拔刀,只用刀鞘将这些人打倒。 太监寻声而来,正好见到此景,赞叹道:“真壮士也!” 费如鹤抱拳说:“九江张尧年,拜见税监老爷。我在九江杀人了,有命案在身,税监老爷敢不敢收?” 太监大喜道:“怎不敢收?杀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今后跟在咱家身边好好干!” 太监觉得自己招到了猛将,不怕像前任那样被人宰了,当即让跟班去买酒菜回来招待。 说是买酒菜,肯定是不要钱的。 费如鹤大吃大喝一顿,更加感激涕零,自告奋勇要为太监守夜。 当天夜里,费如鹤摸进房间,一刀把太监砍了。 这货提着头颅直奔河边,跳上渔船说:“快开船,黄家镇在上游!” 新上任的太监纯属倒霉,遇到费如鹤这种二愣子。一两银子也不抢,只为见鬼的办大事,稀里糊涂就被取走脑袋。 太监在睡梦中被砍死,估计醒来已是阴曹地府,见了阎王也不知该咋说自己的死因。 第98章 096【立信立威】(为盟主“丁博约”加更) 全镇的户口册,已摆在赵瀚面前。 数据做得非常详细,除了个别自耕农、小地主之外,其他佃户都不敢隐匿信息。 是的,黄家镇还有自耕农和小地主! 都是近几十年内,从三黄、李家分出去的族人。他们也恨三黄和李氏,如果遇到天灾,很容易被大地主侵占田产。 全镇有517户,共计丁口3645人,其中男丁2029人、女口1616人。 以上数据,12岁以下孩童未统计,因为古代非常容易夭折。赵瀚下令,专门给12岁以下孩童另立副册。 同时,大族留下家奴,也暂未进行统计,赵瀚另有安排。 若把全部人口算上,应该能超过4000人。 从以上数据可以看出,男女比例非常离谱,黄家镇肯定有杀害女婴的传统,并且有大量光棍儿存在。 另外,老年人口比例很低,全镇平均年龄为31.26岁(12岁以下孩童不统计)。 医疗卫生水平差,并不是主要原因。 纯粹是种的粮食不够吃,一旦遇到歉收,就有老人主动自杀。特别是老妇人! “公子,田分好了。”陈茂生捧着鱼鳞册进来。 赵瀚手里,包括山地在内,约掌握18000亩土地。 江大山、李正等主动立功者,每户分得20亩地; 黄老实等交投名状者,每户分得19亩地; 第一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8亩地; 第二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6亩地; 第三批起事者,每户分得15亩地; 从头到尾看戏的顺民,每户分得5亩地。 当然,以上只是粗略规定。若有人分到下等田,赵瀚会酌情多给,尽量以公平为前提。 一共分了8000多亩地出去,赵瀚自己还剩10000亩左右。 “没出乱子吧?”赵瀚问道。 陈茂生说:“闹了几场,还有人打架,都被铁牛带人制止了。” 黄家镇最大的地主赵子曰先生,收起户籍册和土地册,面带笑容道:“召集全体农户,后天早上来黄家祖宅大门外开会。对了,告诉他们,不管大人小孩,来了就能白领粮食!” …… 此时春耕已经结束,赵瀚在分田的时候,尽量谁佃耕的土地就分给谁,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利益纠纷。 天光微亮,算上孩童在内,约有四千人左右,陆续来到黄家祖宅外。 大门开启。 赵瀚跨步而出,身后是庞春来、张铁牛、陈茂生、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江良、刘柱、小红、小翠等人。 扫视众人,赵瀚朗声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来领粮的,不晓得开会是啥子东西。” “哈哈哈哈。” 一些农户笑起来,更多农户则是满脸期待。 “我也不让你们久等,”赵瀚对陈茂生说,“开始放粮,每个大人(12岁以上)五斗米,小孩减半。按登记的户册来分……” “赵老爷!”突然有人喊。 赵瀚问道:“怎么了?” 那人吞吞吐吐道:“我……我要登记户册。” “立即给他登记户籍,”赵瀚也不责罚此人,而且语气和蔼道,“谁还没造户册的,都可以来登记,按户口领粮食,大人五斗米,小孩子减半。” 此话一出,突然跑来二十一户村民,全是自耕农和小地主。 他们跟被灭门的大户关系较近,不是感情关系,而是血缘关系,被分家出去不超过五十年。 登记完毕,赵瀚开始放粮。 说好的每人五斗,就是五斗,而且没有用小斗。 黄遵道虽然银子不多,屯的粮食却多,这玩意儿才是农村硬通货! 另外几个大户同样如此,黄二爷家甚至只有300多两银子,粮食却屯了好几千石——有些都发霉发黑了,也不愿拿出来分给穷人。 赵瀚这次分发的,就全部属于陈粮,继续储存只能烂掉。 只见一个又一个农户,被点名之后过去领粮。虽然都是些陈粮,却足够他们高兴,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还没领粮的农户,都翘首期盼,生怕赵老爷中途反悔。 一直放粮到接近中午,总算所有人都分到粮食。 “菩萨保佑赵老爷!” 突然有农户下跪,带着哭声高喊。 犹如病毒传播,一个传染一个,转眼间四千余人全部跪倒。 赵瀚也懒得制止他们下跪,他已经想明白了,喊一万句口号,不如做一件实事。 分粮就是实事,无非三个目的: 第一,处理即将烂掉的陈粮。 第二,清查户籍人口,让没有登记的农民,为了分粮自己冒出来。 第三,立信。赵老爷说话算话,说分粮就分粮,说五斗就五斗,而且不用小斗。 只有确立了信用,接下来的开会内容,才会有人真正服从。 “还有谁没分到粮食?”赵瀚问道。 无人说话。 “那好,”赵瀚笑道,“我宣布第二件事,黄家镇今后改名武兴镇。由我担任镇长,陈茂生担任副镇长。武兴镇,下辖四个村,每村设村长一人。” “第三件事,天启年之后,官府增加的田赋,你们分到的土地都不用交,只按万历年间的田赋征收!” “第四件事,不征辽饷!” “第五件事,不征火耗!” “第六件事,不征杂派!” “第七件事,不征徭役!” “第八件事,我剩下的一万亩地,按人头均摊佃租给你们。租子下调一成半,就是说,你们以前交一石租,今后只交八斗半!” 会场瞬间闹腾起来,农民对更改镇名无所谓,剩下的几件事却句句震撼人心。 他们下意识的不敢相信,可想想赵瀚放粮的行为,不由自主的又都相信了。 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四人,他们都是有见识的聪明人,此刻又是兴奋又是恐惧。 赵老爷要造反! 可他们已经杀了大户,上了贼船,再想下船很难。 而且他们分了田地,也不愿再过老日子,只能跟着赵老爷一起拼命。 赵瀚示意众人安静,笑着说:“第九件事,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由庞夫子担任山长。全镇十二岁以下孩童,不管男童女童,每天必须上课半日。不收你们的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饭,饭钱由我来出!十二岁以上,愿意读书的,也可以来旁听。不收学费,但不会管饭!” 农民们都没当回事,读书有个屁用,又没钱考秀才。而且,几岁的娃娃,可以帮家里干活,跑去读书岂不浪费? 突然,赵瀚说道:“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管男童女童,谁要是不来上课,我就加田赋、涨租子!” 这话都把人听傻了,只有逼着农民做工的,哪有逼着孩子读书的? 可若不送孩子读书,就得加田赋、涨租子。 赵瀚又说:“第十件事,你们之中,但凡是佃户,就算没有跟我做事,至少也分到了五亩地。既然分地了,那就得出力。每家每户,出一个青壮,我要编练勇团!谁敢不来,我把田收回去!” 农户们都不说话,死寂一片。 “押上来!” 赵瀚突然爆喝。 从黄家祖宅,陆续押出七人。 赵瀚指着黄三水说:“此人是谁,你们都清楚,也知道他都干了什么。我就不开公审大会了,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将嘴里塞布团的黄三水,当场砍得脑袋开花。 赵瀚又指着两人说:“这两个人,带头抢杀地主黄遵明。黄遵明虽然是黄遵道的亲兄弟,但早就分家出来,他只是个小地主,干的坏事也不多。我已经再三申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胡乱杀人,却还有人敢抗命。铁牛,行刑!” 张铁牛抡起斧头,又把这两人砍死。 他们的家人,今天也来领粮食了,顿时哭喊声震天响。 其余农户,也战战兢兢,不敢把赵老爷当成好欺负的大善人。 赵瀚又指着剩下的四人:“我挑选能写会算的,帮着一起清丈土地。这四人偷奸耍滑,把别人家的田往大里量,把自家的田往小里量,想蒙混过关多分一两亩。大夥说说,他们有没有罪!” “有罪!” “该杀!” 这种事情激起众怒,无数农民喊打喊杀。 赵瀚说道:“此事虽然恶劣,但罪不至死。罚他们每人交出一亩地,充做私塾的学田。再让他们四人轮值,给私塾扫一年学堂!” “好!” 农民们开始欢呼。 放粮是立信。 杀人是立威。 赵瀚趁机喊道:“现在,每家出一个青壮,过来登记编练团勇。大家放心,不会占用农忙时间,不会耽误你们种粮食!别糊弄我,四十五岁以上的不要,谁敢作假就等着被收田吧!” 农民们左顾右看,纠结之余,只得把家中青壮送出去。 因为,赵瀚已经有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赵瀚手里掌握着土地,那才是一件大杀器。 顷刻间,赵瀚有了五百多杂兵。 五百多分了田地,只能跟着赵瀚走,而且一大半见过血的杂兵。 殴杀地主,也算见血。 赵瀚这种玩法,有点类似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土地国有,分给百姓。忙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打仗。 唐代府兵制的崩溃,是由于土地虽然国有,分出去却收不回来,人死了都还占着地。而且豪门大族,暗中吞没国有土地,却又仗着特权不交税。 长此以往,人口渐多,土地渐少。底层百姓,名义上可分土地,国家却无地可分,还要百姓交税和打仗。 土地国有,分配万民,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关键还是中间的执行力。 执行力一完蛋,再好的政策也跟着完蛋。 (我去,蛋灵帝打赏盟主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9章 097【发老婆】 在明眼人看来,赵瀚已经造反了。 杀几个乡绅大族,只能算匪寇;不交田赋和辽饷,只能算抗税。 改镇设村,实属造反! 明代的镇和村,都只是聚落名称,不具备行政意义。 严格算来,只有镇上及周边,那三十余户算黄家镇,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因此黄家镇,只是一个小镇。 其余地方,按里甲制来算,约有30个里、300多个甲(官府报备没这么多,因为有大量隐藏户口)。按都图制来算,一共有2个都、24个图。 赵瀚直接更改朝廷的行政区划,废除了里甲制、都图制,将手里的地盘设为武兴镇,下设一个中心村、三个自然村。 仅从这个角度来看,赵瀚乃是大明第一反贼! 赣南、闽西农民军连成一片,跟官府对峙好几年。陕西、山西农民军,已经攻入北直隶,马上就要流窜到四川、河南。 以上这些起义军,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谁更改行政区划。 赵瀚跟各省的造反同行们,已表现出本质区别,算是农民军中的一股泥石流。 普通农户,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五百多青壮。 “江大山!”赵瀚喊道。 “在!” 江大山出列。 赵瀚说道:“兹任命你为武兴村村长。” 江大山大喜称谢,武兴村属于中心村,是四村当中最重要的。 “黄幺,任命你为上黄村村长。” “黄顺,任命你为下黄村村长。” “李正,任命你为李家村村长。” 首批追随者,他们分到的土地,只比其他农户多一点点。官职便是给他们的补偿,村长每月可领两斗禄米! (按《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一石约为153.5明斤,两斗米就是30明斤。也有一石120斤的说法,可能是用小斗计算。) 另外,由于人才紧缺,这四人还兼有军职。 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五十人一小队,一百人一大队。 张铁牛、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都被任命为大队长。 其中,张铁牛统领百余人,划归为赵瀚直管的标兵。 从嘉靖中期到崇祯初年,大明军队的作战主力,其实是各省标兵,而非武将们的家丁。 标兵制脱胎于营兵制,由名臣翁万达首创。 即总督、巡抚、总兵、副总兵、参将,因为军队不堪使用,于是挑选标兵亲自训练和指挥,跟卫所制、营兵制是并行不悖的。标兵的后勤,也由这些主官亲自负责,标兵兵额少则数百,多的时候能有上万。 翁万达就统领过上万标兵,以文臣的身份,军事实力傲视九边。 就连南方诸多省份,总督(巡抚)也有标兵配额。 很有意思,放眼全国,唯独江西督抚和总兵,没有资格招募标兵,蝎子粑粑独一份……这也算赵瀚的优势。 隔壁的湖广也弱,湖广督抚和总兵,不得招募标兵,但勋阳巡抚有少量标兵配额。 崇祯二年底,各省军队进京勤王,主力便是各地标兵。 它们是大明军队的最后菁华,直接被折腾得垮掉大半,接下来打仗只能靠家丁卖力。 当然,标兵制还没彻底崩掉。 历史上,闯王高迎祥,就是被孙传庭的标兵俘获。 头两批跟着赵瀚起事的,也悉数被任命武职,都有格外的补偿。 赵瀚宣布说:“团勇没有粮饷可拿,但是,训练期间管饭,打仗期间有开拔费和行饷!” 因为害怕官府围剿,赵瀚暂时不搞思想工作,必须集中全力进行军事训练。 “小队长以上,光棍儿都站出来!”赵瀚说道。 立即站出十二个,包括江大山、李正、黄幺和黄顺,果然是没有牵挂才敢闹事啊。 赵瀚问道:“想不想讨媳妇?” “想!” 稀稀拉拉回答。 赵瀚喝问道:“想不想讨媳妇,大声点!” “想!”全体吼道。 赵瀚立即让陈茂生带人过来,都是大户家中的未婚丫鬟和寡妇。 赵瀚当场撕掉卖身契,对这些妇人说:“你们自由了,可以选择回家。也可以留在我府上,我给你们重新签短契。不管是回家的,还是想留下做工的,都可以选个丈夫。当然,你们也可以不选。想要成亲的站出来!” 大姑娘、小寡妇们,都显得拘谨不安,竟无一人主动出列。 赵瀚又说:“想要成亲的,我当场送半石粮食做贺礼!” “我……我……” 终于有个寡妇出声,吞吞吐吐道:“我还有个儿子,今年两岁了。” 这寡妇,是黄老爷心腹家奴的遗孀。 赵瀚问道:“谁愿养便宜儿子?” 九个单身汉互相看看,用眼神沟通之后,一个小队长出列:“我愿意。” 便宜儿子也姓黄,都不用改姓。 赵瀚又问寡妇:“你愿意嫁给他吗?” 寡妇看看小队长,虽然这人相貌难看,但也算比较壮实,于是红着脸点头不说话。 士绅大族才讲贞节,底层百姓哪管许多,能顺利讨到老婆,能吃上饱饭就知足了。 “好!” 赵瀚笑道:“你们便是一家人,过去领半石粮食做新婚贺礼。” 那小队长只是傻笑,将寡妇拖到自己身后,生怕被别人抢去一样。又喜滋滋带着老婆领粮食,浑身充满了干劲,官府若派兵来征讨,这厮为了土地、老婆和儿子,能豁出命去跟官兵拼了。 见他们组成新家庭,而且还有粮食可拿,其他男女都蠢蠢欲动。 赵瀚继续问丫鬟和寡妇:“谁还想要成亲?” 立即有二十多人站出,只剩少数还拉不下脸来。 黄幺突然说:“赵老爷,我能先选一个吗?” 赵瀚对黄幺非常器重,说道:“你选。” 黄幺对一个丫鬟说:“妹子,跟我过吧。” 那丫鬟哭着点头,越哭越大声。 赵瀚把江大山叫来,低声问:“怎么回事?” 江大山回答:“黄幺跟这人的姐姐是相好,都张罗着成亲了,被黄老……被黄遵道的儿子抢去做妾,后来又被正妻打死。黄幺的姐姐,也被黄老爷失手打死了。” “唉,都是苦命人,”赵瀚叹息说,“你们且去领粮食。” 黄幺没急着领粮食,而是跪在地上磕头:“赵老爷,我黄幺这条贱命,以后就是老爷的。什么时候让我去死,尽管支会一声便是!” “好兄弟,快起来!”赵瀚连忙把黄幺扶起。 黄幺眼眶湿润,忍住没有落泪,带着老婆领粮食去了。 赵瀚也不讲什么人人平等,对江大山、黄顺、李正说:“你们也去选媳妇。” 三人大喜,各自挑选一个。 张铁牛看得有些眼热,他都快三十岁了,至今也没有成家,忍不住说:“公子……我……” 赵瀚笑道:“你也去选。” 张铁牛心里早就有目标,也不选年轻好看的,直接挑中二十多岁的寡妇。 屁股大,好生养。 张铁牛不问寡妇是否愿意,而是开门见山道:“有孩子吗?” “两个儿子。”寡妇有些害怕,因为张铁牛长得太凶了。 “我不嫌弃,今后都姓张。”张铁牛立即多了两个便宜儿子。 这寡妇的公公,正是黄三水,尸体还摆在那没收殓呢。她的丈夫也是心腹家奴,前些天被打死,坟头草刚刚长出来。 男女平等? 先放一边再说! 理论和实操,总有一个要妥协,而今的主要问题是应对官府围剿,必须尽快收获这些“军官”的忠心。 小队长以上,都分完老婆了,赵瀚又让什长选老婆。 小翠和小红,没人敢去选。 赵瀚问陈茂生:“你不选一个?” 陈茂生咧嘴道:“我年纪还小,以后再说。” 没分到老婆的“军官”,每人发两斗粮食做补偿,答应今后给他们物色妻子。 其他不是光棍的军官,每人也领到一斗粮食。 普通小兵,每人领半斗粮食,算是他们的入伍费。 老婆和粮食发出去,杂兵们立即就有劲了,不再想着开小差回家。 …… 黄氏宗祠内。 庞春来佩剑盘坐于地,他面前是两个塾师,一个来自黄家私塾,一个来自李家私塾。 “你们也看出来,赵老爷是要造反的,”庞春来威胁道,“你们可以逃走,也可以去报官。但你们若敢离开此地,全家必然横死,家里的地也会被收走。今后,黄家宗祠改为武兴私塾,你们就跟着我教书吧。” 两个塾师面露苦色,都不敢出言拒绝。 “江西不愧文风鼎盛之地,”庞春来感慨道,“宣化乡许多村镇都很偏僻,居然出过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还有十几个进士。难以想象啊。” 两个塾师还是不敢说话。 庞春来口中的状元,出自大山之中,即费映珙如今做土匪的地方。 正因为出了状元、探花和许多进士,才导致这些乡村土地兼并加剧,竟然找不出多少自耕农。要么是大地主,要么是分出来的小地主,普通农民全部沦为佃户! 黄家镇及周边村落,就那三黄和李氏,四家掌控90%的耕地,剩下10%也是他们的族人在占有。 人口拢共4000多一点,他们四家的青壮男仆,加起来就超过150人,随时可以转换成打手! 这不算什么,根据史料记载,明末的江南豪族,一家占有百万亩土地也不稀奇。在那种地方,你根本找不出异姓的自耕农,全他妈是大小地主和佃户。 犹如一个个肿瘤,切之不尽,将大明活生生拖垮。 第100章 098【叫花子兵】 费纯坐在渔船上等待,脚边是个血迹半干的布袋。 费如鹤踩着石阶而上,一顿抓耳挠腮,盯着“武兴镇”的木牌看半天。 又来错地方了? 费如鹤一路坐船,已经走错好几个村镇。 “老表,”费如鹤叫住一个背锅的农民,“黄家镇是不是还在更上游?” 农民刚来镇上把锅补好,笑道:“这就是黄家镇,赵老爷改名字了。” 费如鹤顿时激动起来:“赵老爷是不是赵言,赵子曰?” 农民迷糊道:“赵老爷就是赵老爷。” “多谢指点,”费如鹤抱拳说了句,立即转身大喊,“快上来,到地方了!” 费纯提着染血的麻袋,将小渔船在岸边拴好,便快步来到费如鹤身边。 主仆俩前往客栈,生意不是很好,都快中午了,大堂里也只有几个人吃饭。 客栈门口还贴着告示:本镇重金求购苞谷(玉米)、番薯(红薯),越多越好,按市价两倍收购,有意者可联系客栈掌柜黄大亮。 费如鹤不由叹息道:“瀚哥儿怕是过得不好,都快没粮食吃了。” 费纯说:“这客栈掌柜,该是瀚哥的人。” 原本的客栈掌柜,是黄遵道的亲信,被罚去山里烧木炭,也算一种劳动改造。 黄大亮识字不多,只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菜名却不会写。他被提拔为掌柜之后,每天还得抽空去私塾旁听,回到客栈一边工作一边练字。 赵老爷说了,一年之内,若学不会加减乘除,学不满两百个字,明年就换别人当掌柜! “两位客观,是打尖还是住店?”店伙计跑来问。 这店伙计是小翠的弟弟,以前专给黄家打柴,如今被扔到客栈做伙计。 费如鹤说道:“我是赵老爷的族兄弟,我叫赵尧年。” 这货还跟“尧年”较上劲了,只因其崇拜叔祖——费家最后一位名臣,文武双全的费尧年。 店伙计大喜,对黄大亮说:“掌柜的,赵老爷的家兄弟来了!” 黄大亮几乎从柜台瞬移而出,三两句安排好客栈事务,便带着他们前往镇公所。 黄家宗祠,改为武兴镇私塾。 黄家祖宅,改为武兴镇公所。前院都是办公场所,赵瀚自己住在后院,庞春来、陈茂生、张铁牛及其妻儿也住后院。 一些丫鬟婆子,包括嫁给“军官”的,都可以留下来做活,签短约按月领取工资。 边走边聊,说了一些武兴镇的变化。 费如鹤忍不住问:“镇长是什么东西?” 黄大亮解释道:“里甲长都没了,现在只有镇长,镇长下边是四个村长。” 费如鹤朝费纯看去,主仆俩都一脸震惊。 这已经不是普通造反,赵瀚竟然敢直接改制! 黄大亮见他们被惊到了,顿时笑道:“这算什么?赵老爷还让女人当官呢。” “女人当官?”费如鹤没听明白。 黄大亮解释说:“以前黄老爷家的丫鬟小红,现在改名叫黄绯,赵老爷亲自给取的大名。人家现在是武兴镇妇孺科科长,女人和孩童都归她管。赵老爷说了,不准随便打女人孩子,谁不听话就罚去扫镇街。” 费纯疑惑道:“女人做官,男人们愿意?” 黄大亮笑道:“不乐意还能怎样?再说了,女人做官,也只是管女人跟孩子,总不能让男人去管吧。” 突然,黄大亮低声道:“赵老爷还说了,不准再溺婴。要是被查出来,就加租加赋,这事也归黄科长(小红)管。” 费如鹤点头道:“确实不该溺婴。” 黄大亮叹息说:“要是养得活孩子,谁干那种事啊?其实吧,赵老爷不用定规矩,大夥现在都分了地,佃田也降了租子,日子好过了就没人乱来。” “全都分了地?”费如鹤问道。 黄大亮说:“还有二十多户没分。” 没分到地的,都是自耕农和小地主,如今属于被村民孤立的对象。 武兴镇公所。 赵瀚对几个当官的说:“一户一户的来,让他们释放家奴。奴仆愿意回家的,主人不准阻拦。想继续干的,就换成短约,每个月多少工钱写清楚。今后不准称‘奴’字,叫佣人、佣工、帮工什么都可以。还有,不准殴打佣人,谁敢再打佣人,就送进山里烧木炭!” 陈茂生得到命令,立即带着小红出发,前往哪个村办事,该村的村长就必须全力协助。 自耕农家里养不起奴仆,此次打击的对象,是仅剩的几户小地主。 家里奴仆多的,蓄养七八个。 家里奴仆少的,也就一两个。 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赵瀚不是强制清除佣人,一来避免家奴失去工作,二来也能减轻抵触情绪。 仅两天时间,武兴镇仅剩的家奴,就被陈茂生全部释放,少数愿意继续做佣人。 不要拿家奴的卖身契说事,为了隐藏人口,民间几乎全是白契,根本不去官府报备,撕毁身契便立即成为自由人。 接下来,便是逼迫小地主分家,一户超过十口人的必须分家(12岁以下孩童不算)! 还有,小地主和自耕农,没提供青壮编练团勇。因此不能获得减赋优待,通通课以重税重赋,直到他们提供青壮参军为止。 …… 费如鹤走在乡间小路上,发现秧苗都已插下,男男女女被组织起来开挖水渠。 而且干劲十足,不时传出一阵欢笑。 黄大亮主动解释说:“以前只有两条水渠,一条用水车从河里取水,一条从山上小溪引水下来。如今农闲,赵老爷就组织村民修挖水渠,挖出来的水渠大家都能用。赵老爷说话算数,他说水渠是公产,那肯定就是公产。” “农民就信了?”费如鹤疑惑道。 “当然信啊。赵老爷说的话,哪句没有兑现?村民欠下的利钱和租子,前两天他翻出来全烧了,赵老爷是真对咱们好,”黄大亮笑道,“开挖第一天,赵老爷还挽起袖子,亲自带人一起挖渠。你见过这样的老爷?都不用官府催工,村民们自己就来了,连大姑娘小媳妇都在出力。” 费如鹤忍不住挠头,总觉得这地方古怪,具体怎么古怪却又说不出来。 费纯作为一个家奴,他能有更多理解。 他可以带入村民身份,若真有那么一个人,主持分田减赋减租,还承诺开挖水渠大家使用,他也会自带干粮卖力挖渠。 越走越近,费如鹤猛然惊醒,终于发现哪里古怪。 但凡这种基础工程建设,在铅山县那边,要么由官府组织,要么由大族主持。干活的老百姓,一个个愁眉苦脸,稍有机会就偷懒开小差。 而眼前的施工现场,却能见到无数笑脸,挥汗如雨却越干越起劲。 不用喊口号,不用宣传什么思想。 只要给农民一分希望,他们就会迸发出劳动热情。 若给农民一万分希望,他们可以改天换地! 赵瀚带头杀死地主,分田,降赋,减租,发粮,放奴,烧掉积欠的田租和高利贷。一套流程下来,已经给了农民十分希望。 费纯一路暗中观察,他觉得赵瀚能成事,但不敢当着费如鹤的面说出来。 “杀!” “呵!” 距离武兴镇公所越来越近,主仆俩听到一阵喊杀声。 费如鹤终于兴奋起来:“快去看看,瀚哥儿在练兵!” 一阵狂奔,费如鹤来到公所大门外,高声喊道:“赵子曰,我来了,我来陪你干大事!” 不多时,赵瀚站在门口,见到费如鹤有些惊讶,随即笑着说:“你是来当大将军的?可我手里只有五百兵。” “莫说五百兵,五十个也成!”费如鹤激动难耐。 “哥哥。”费纯跟上来,轻轻喊了一声。 赵瀚点头笑道:“你也来啦?很好。” 黄家祖宅被改为镇公所之后,一段院墙也被推倒,花园被清理为平地,跟院外连在一起作为练兵场所。 费如鹤很快见到队伍,有些失望道:“正经兵器也没有?” “穷啊,凑合着用吧。”赵瀚也很无奈。 为了赶快训练军阵,应对官兵围剿,赵瀚没搞什么大学生军训。 上手便是简配版鸳鸯阵! 砍毛竹为狼筅,前端枝丫留着,保护友军推进。此为狼筅兵。 又用木制锅盖为盾牌,手持镰刀或菜刀,用以掩护和拒敌。此为藤牌手。 削制硬头黄竹为矛身,捆绑剪刀为矛尖,是杀伤敌人的核心力量。此为长矛手。 毛竹、黄竹、锅盖、镰刀、菜刀、剪刀……这就是武兴镇农民军的装备,乍看如同一群叫花子兵。 费如鹤是要做大将军的,在他想象中,自己麾下的士兵,应该刀剑锐利、甲胄齐备、军容威武。 梦想跟现实,似乎差距得有点远。 见到赵瀚来了,张铁牛立即迎接,低声道:“公子……” “张队长,请你称呼军职!”赵瀚立即打断。 “总长!” 张铁牛连忙站直,扯嗓子喊一声,便低声叫苦:“总长,我还是给你做亲卫吧,这劳什子鸳鸯阵没意思。” 赵瀚现在有两个职务,一是武兴镇镇长,二是团勇营总队长。 如果说,下面的大队长戴三道杠,那么赵瀚这总队长就能戴五道杠。 面对张铁牛的诉苦,赵瀚斥责道:“其他队长都能操练,你就操练不得?” 张铁牛一脸痛苦道:“这劳什子军阵,要一起进一起退,还要听什么号令,练得我脑子都晕了。费那事作甚?打起仗来往前冲就完了。” 赵瀚已经快要放弃张铁牛,这货操练好几天,表现得连普通佃户都不如。 就不是规规矩矩打仗的人,正确的用途,是让张铁牛率领敢死队,执行夜袭、游击等特种战术。又或者,带着一票先登部队,不要命的跑去攀墙攻城。 “唉!” 赵瀚叹息一声:“行吧,你今后做我的护卫,第一大队交给费……”说到这里就停住,赵瀚问费如鹤,“你现在叫什么?” 费如鹤笑道:“我叫赵尧年。” “第一大队,就交给赵尧年来操练!”赵瀚立即做出调整。 费如鹤突然想起什么,从费纯手里要来布袋,敞开袋口说:“这是我的投名状,在井冈镇杀了一个太监。”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赵瀚瞬间头疼无比,张铁牛脑子不正常,费如鹤似乎也好不了多少。 费如鹤却洋洋得意,开始诉说经过:“我这次使了妙计,不费吹灰之力就赚来太监首级。当时我去井冈镇寻四叔……” 这货兴高采烈说了一通,细节处添油加醋,以表现自己的机智和武勇。 然后,费如鹤望着赵瀚,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赵瀚心中叹息,轻拍费如鹤的肩膀:“你真聪明,都知道用计了。” “哈哈,小意思,临机应变而已。”费如鹤得意道。 赵瀚突然问:“那为何不将计就计,留在太监身边做心腹,趁机发展自己的手下。等太监搜刮到银子再杀,带着许多银子和手下,再来投奔我不是更好?” “呃……” 费如鹤愣了愣,猛拍脑袋:“对啊,错失良机了!” 第101章 099【干大事】(为盟主“云外飘摇”加更) 费纯来到武兴镇,为赵瀚缓解了人才缺口。 陈茂生虽然识文断字,但统计钱粮真的够呛,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学习算术。 本地居民,当然有能写会算的,却无法让赵瀚放心,之前清丈土地就有好几个乱来。 搞得钱粮事务,只能让庞春来兼理。 费纯一来,立即得到重用,任武兴镇户科科长,兼任团勇营后勤官。 他暂时也没有别的事做,就是给镇公所的官吏发工资,顺便负责团勇营训练期间的后勤。 一切草创,缺部门,缺人才,今后慢慢完善。 赵瀚每天忙着训练士卒,并派人划船去下游,探听官兵的军事动向。 左等右等,屁事没有,官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庐陵县只有不到六十个都,赵瀚一下占了两个都,知县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转眼进入五月,稻子都开始抽穗了,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反而是河对岸的簧坝村,下游的茅田村、银坑村、平阳村,北边的上坊村、乾上村,这些村落的士绅被搞得风声鹤唳。 原因很简单,武兴镇的黄姓太多,同姓之间不能通婚,因此经常娶隔壁村的女人。 如今分了土地不说,赵瀚还发放了粮食。就有媳妇悄悄回娘家,带几斤陈米救济娘家人,顺便把武兴镇的变化散播出去。 方圆好几个村落,佃户们蠢蠢欲动,地主们如履薄冰,纷纷派人去县城告状。 …… “镇长,”陈茂生突然前来汇报,“河对岸的采石场,被簧坝村的左姓地主霸占了。” 赵瀚笑道:“倒是会挑时候。” 陈茂生又说:“那个采石场,应该算本镇的公产,许多百姓都希望出兵夺回来。” “等收了稻子之后再说。”赵瀚没有否定这个提议。 河对岸是陡峭山坡,其实算簧坝村的地盘。只因黄家人多势众,十几年前强行占有,把对岸的一片山林给抢了。 如今,几位黄老爷已经完蛋,采石场一直空置着,簧坝村的左老爷就想着收回。 想法也是挺奇葩的,把赵瀚当成强夺黄氏族产的匪寇,而且认为赵瀚不敢轻易过河动武。 赵瀚还真的暂时没空,官兵迟迟不见踪影,农忙时节又快到来,只能先放杂兵们回家。他正好抽出时间,结合实操经验,编写大同会的会章。 顺便改编《白毛女》,让陈茂生负责排练,等收割水稻之后进行公演。 将陈茂生打发走,赵瀚开始提笔写会章。 开篇的总章,引用《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考虑底层出身的会员看不懂,赵瀚又把这段翻译成大白话。 接下来是细目—— 第一,年满十五岁的华夏子民,承认大同会的纲领和章程,愿意执行大同会的决议、接受大同会的领导,就可以申请加入大同会。 第二,大同会之会员,不拿俸禄,需交会费。 第三,大同会之会员,以实现天下大同为己任,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 第四…… “愿意加入吗?”赵瀚把写好的会章递过去。 费如鹤认真看完全部内容,挠头说:“大同会所到之处,都像武兴镇这样分田分产?” 赵瀚笑道:“你是想问,如果我打到铅山县,怎么处理费家吧?” “对,就是这个。”费如鹤点头道。 赵瀚早就想好了:“便拿你家来举例。第一,必须分户口,你家里的人太多,二叔、三叔得自立门户……” “为何要分门别户?”费如鹤打断道。 赵瀚回答说:“避免地方宗族尾大不掉。” 费如鹤道:“你继续。” 赵瀚又说:“第二,费家的店铺、造纸坊和炒茶坊,可以全部保留下来。但是,不得使用家奴做工,必须撕毁卖身契,改为雇佣契约。你家里的奴仆,也必须改为雇佣契约。可签三年五年,但最多只能签五年。契约期满,可以续约,若佣工不愿续约,不得阻拦其离开。” “契约期没满,佣工就要走呢?”费如鹤问道。 赵瀚解释说:“你们可以报官,让佣工赔偿违约金。违约金有限制,不得超出佣工的承受能力。” 费如鹤点头道:“明白,你继续说。” 赵瀚又说道:“第三,你家里的土地,按户籍人口来算,每人只能保留两百亩。剩下的全部没收……” “你疯了!” 费如鹤猛然站起,指着赵瀚说:“你这样搞,得不了天下,士绅大族会恨死你!” “你听我说完,”赵瀚笑道,“如果愿意主动捐献土地,那么剩下的土地,十年之内免收田赋,二十年内田赋减半。每人保留两百亩地,够你们吃穿用度了,更何况还有店铺、造纸坊和炒茶坊。” 费如鹤怒气稍微消减,连连摇头:“瀚哥儿,你这样真不行。我是无所谓的,我又不贪图享受。可别的士绅子弟呢?就拿费如饴来说,他在苏州花钱如流水,一件奇装异服就价值百金。你若杀到铅山县,他必然招募乡勇跟你打仗!” “唉,大明要亡了,你知道吗?” 赵瀚叹息道:“陕西、山西二省民乱,朝廷清剿几年,农民军越剿越多。福建、广东、江西、湖广,也接连爆发民乱,闽西、赣南现在还没平。北直、山东、河南的白莲教,剿而复生,除之不尽。辽东又被鞑子占了,年年叩关。朝廷没钱,增赋加税,而今只有辽饷,以后怕要征剿饷。你觉得,是不是到王朝末世了?” 费如鹤默然。 赵瀚继续说:“如今的江西,只差一场大灾,到时必定烽烟四起。你知道民乱是甚样子吗?让我来打天下,还给你每人留二百亩地,还给你留店铺和工坊。遇到其他农民起事,怕不直接把你家抢光了!” 费如鹤依旧不说话。 赵瀚继续说道:“南赣那边的田兵,只让地主交出三成土地,剩下的减租减息。他们算是少有的克制,你知道山西、陕西是甚鬼样吗?” 费如鹤扭头望着窗外,似乎不愿多看赵瀚一眼。 赵瀚说道:“山西、陕西二省,农民军所过之处,士绅大族无一幸免。他们倒是不要土地,却要抄家灭族,把钱粮给抢光,把家奴、佃户、平民全部裹挟从军。就像蝗虫一样,越滚越多,吃完一个县,再去下个州,过境之后几成白地!” 费如鹤终于动容,可能是联想到自家遇到这种情况。 赵瀚朝外面一指:“我在武兴镇闹一场,周围几个村,佃户全都蠢蠢欲动。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一点风声,他们自己就杀地主起事了。为何会这样?你敢不敢回答?” 费如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里跟铅山县不一样,铅山县更富裕,这里太穷了!” 赵瀚冷笑:“对于贫苦百姓而言,铅山县的富裕,只是他们能勉强活命。我说过了,铅山县只差一场大灾!为何如此局面?士绅侵占土地太多,对佃户的盘剥已至极限!” 费如鹤辩解道:“我家可没把佃户往死里逼,便是我爷爷,也是要面子的,田租收得非常低了。” “你家收得低?费氏族长呢?那死老头收得可重了!”赵瀚冷笑道,“一旦农民起事,管你家的租子低不低,把你整个费氏都洗劫了再说。我再问你,费家的土地是怎么来的?” 费如鹤回答:“做生意赚钱,买来的。” “你自己信吗?”赵瀚讥讽道,“两百年前,费氏不过偏居横林一隅,便是做生意起家之后,撑死了也只有上千亩地。如今,费氏各宗的土地加起来,至少有几十万亩吧?都是正经买来的?费氏各宗,哪家没放高利贷?包括你家!” 费如鹤无言以对。 高利贷属于地主的大杀器,自耕农遇到困难,只能借高利贷度过危机。借了又还不起,那就得咬牙卖地,土地渐渐向大地主集中。 费如鹤突然质问道:“你分土地给农民,就能天下大同?就算所有士绅都听话,把土地交给朝廷处置,再由朝廷分配给百姓,还禁止土地买卖流转。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天下人越来越多,哪有土地继续拿出来分?” “能有两百年的天下太平不好吗?”赵瀚说道。 费如鹤冷笑:“那是强夺士绅土地,换来的两百年太平!士绅何辜?” “士绅何辜?”赵瀚猛拍桌子,“天下哪个士绅,敢问心无愧说出这句话!” 费如鹤欲言又止,无力反驳此问。他一向表现得很莽,今天说这么多,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这家伙并不蠢,只是经常缺根筋而已,也可以说是没心没肺。 跟他爹一个样子,费映环也没心没肺,脑子其实聪明得有些可怕。 赵瀚又说道:“统一天下之后,咱们可以开工厂,把货物卖到海外,赚那些异国番邦的钱。粮食不够,就多多推种番薯、苞谷。若土地不够分了,也可以海外移民,只要朝廷不乱套,总是有办法可想的。” “容我再想想。”费如鹤心烦意乱。 “嗙!” 赵瀚猛拍桌子:“你口口声声,说要做甚大事。可事到临头,却小家子气。我要的是天下,你只顾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你像什么能干大事的样子?老子今后打下安南,赏你几万亩地又有何难?天下都有了,你还怕没地吗?钓鱼都要有鱼饵,你鱼饵也不挂,是想做姜太公?” 费如鹤豁然开朗,是啊,天下都有了,还怕没有土地? 赵瀚又说:“干大事不惜身,死都不怕,却怕自家的地没了?费如鹤,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是乡下目光短浅的土财主!” “哐!” 费如鹤面红耳赤,一脚把凳子踹翻,拍桌子说:“老子便豁出去了,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地,就是要干大事!” 扯尼玛半天,还是“干大事”三个字有效果。 第102章 100【赵老爷来了喜纳粮】 黄家祖宅,不知什么时候建的,但大部分扩建于正德朝。 黄氏宗祠,也建于正德朝。 原因很简单,弘治、正德年间,黄氏族人出了个大官! 建筑倒是修得阔气,但从细节而论,远远不如富庶地区。一是黄家财力有限,二是设计师和工匠的水平不足。 如今,花园被赵瀚下令铲平,一段围墙也被扒掉,跟墙外平地连起来,充作操练士卒的演武场。这就彻底毁坏宅子布局,看起来愈发不伦不类,难免失了咱赵老爷的体面。 五百多士卒,已全部回家,准备迎接农忙。 赵瀚坐于廊下台阶,望着空荡荡的操练场,此刻心中比费如鹤还要乱。 旁人看来,赵瀚一帆风顺,其实他处处遭遇挫折。 是理想和现实的妥协,是理论和实操的差异。说得好听一些,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说得难听一些,赵瀚处处退让,很多事情他没法落实。 让小红担任妇孺科科长,只是管理全镇的妇女儿童。 这个职务,仅制止过于极端的家暴,普通家暴根本不可能去管。还有就是宣传“禁止溺婴”的政策,勒令全镇寡妇不得殉夫,给镇中孤寡提供一些有限帮助。 几乎管不到男人,却依旧被说三道四,全靠赵瀚的威信强制推行。 赵瀚想要团结自耕农,同样搞得里外不是人。 首先,自耕农仇视赵瀚。 他们跟黄遵道的血缘关系较近,几乎不受黄老爷的压迫盘剥,反而有时还得到黄老爷的救济。并且他们有土地,面对无数佃农,他们充满了优越感。 现在,黄老爷的救济没了,他们的优越感也没了,他们看不起的佃户居然分到土地! 他们根本不会去想,只要再过一两代,血缘关系变得疏远,子孙一旦遇到天灾,必被大地主夺去田产,到时候也会沦落为佃户。 他们只知道,赵老爷是个大恶人! 其次,在对待自耕农、小地主的态度上,佃户们也对赵瀚腹诽不已。 佃户们觉得,这些有土地的,都该全部杀光了分田。赵老爷太过心善了,还留着那些狗崽子,指不定哪天就要勾结外人报仇。 双方矛盾,很难缓和。 自耕农还稍微好些,佃户们已经对小地主动手了。他们不敢违抗赵瀚的命令,不敢直接杀死小地主分田,却三天两头就去找麻烦,小地主被搞得非常害怕出门。 私塾里面同样如此,佃户家里的小孩,抱团欺负小地主、自耕农家的孩子。 这只是个偏僻小地方,未来在大地方操作,矛盾恐怕还会继续放大。 军队的问题,暂时还不明显。 但如果去外地作战,不说离家多远,只说前往隔壁村镇,他们会不会杀人抢劫,会不会勒索敲诈? 必须要统一思想! 李自成的“闯王来了不纳粮”,不管能否做得到,也算是一种思想,同时也是宣传口号。 元末的农民起义,也有思想依托,弥勒教那一套。 不管是口号,还是所谓思想,无非形成一种共识。就算做不到,就算谁都不当真,它也必须存在! 红色那套没法照搬,赵瀚只能从《礼记》中寻找,把“天下大同”思想给弄过来。 可是,赵瀚自己相信吗? 如果他都不相信,还想让手下相信? 另外,还有今后的政策转换,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发展初期必须暴力,必须肃清地主,这样才能夯实根据地。但发展起来之后,不可能将地主完全推到对立面,否则赵瀚必然举步维艰! 可是,即便赵瀚做出妥协,还是要割地主的肉,地主又怎会愿意? 弄翻所有大地主,那是不可能的,主要是执行力问题。 若把江西全省都占了,哪有那么多忠心的基层官吏,能够完全按照赵瀚的思路做事?他们肯定会欺上瞒下,打着赵瀚的幌子胡来,弄死旧地主,自己变成新地主。 当务之急,团队建设,思想建设。 “公子,该吃饭了。”小翠不知何时走来。 赵瀚笑着站起:“好,吃饭。” 小翠改名黄翡,跟小红的黄绯读音很像。但两人性格迥异,小红敢去镇公所做妇孺科长,小翠却不敢抛头露面,只想留在赵瀚身边当丫鬟。 赵瀚边走边说:“我编了一出戏,茂生说演员……就是戏子不够,你去演个旦角吧。” “公子,我不会唱戏。”小翠婉言拒绝,她虽出身丫鬟,却觉得戏子低贱。 赵瀚解释道:“这种戏,不怎么唱,都是在说话。还有,现在没有家奴了,一律改叫佣工。今后戏子也不低贱,你莫要看不起戏子。” 小红害怕惹赵瀚生气,连忙解释:“公子,我没有看不起戏子。” “那你就去演戏。”赵瀚笑着说。 小红满肚子的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只是听从命令而已。 直到,陈茂生给她念剧本,小红好几次听得伤心大哭…… …… 六月,川军奉诏剿贼,射杀义军首领紫金梁。但先胜后败,参将中伏而死,义军借其旗帜,诱杀其他官兵,川军连续大败。 整个四川,已经没什么官兵主力,只待农民军缓过劲来,就能大举入川进行裹挟。 七月,鞑子攻取旅顺。 驻守旅顺的总兵官黄龙,派水师援助鸭绿江,被孔有德等汉奸趁虚而入。黄龙因兵力不足,数战皆败,弹矢俱尽,自杀殉国。游击将军李惟鸾,先烧死自己全家,又带着残兵出战,力战而亡。 江西这边,瑞金农民军依旧存在,只要他们不攻打县城,就没有官兵出城去清剿。 江西巡抚解学龙,还在忙着修滕王阁。 滕王阁已经快要竣工了,非但如此,他还在旁边修建亭阁,作为士子名流的聚会场所。 文人们忙着拍马屁,称颂解巡抚振兴文脉,大赞其捐赠俸禄的无私义举——巡抚大人为了重修滕王阁,把自己全年俸禄都捐出来了。 被征来修建滕王阁的役工,由于没有工钱可拿,还要自带粮食工具,又被官吏克扣伙食,差点酿成暴动! 江西督学蔡懋德,引用“格位论”来解释《拔本塞源论》,被诸多士子奉为心学大儒,名声甚至传到江左诸府。 “格位论”因此得到士绅认可,刻意忽略对下平等,只是强调对上平等,商贾们更是自发掏钱进行宣传。 吉安知府、庐陵知县,忙着送秀才去乡试,完全把武兴镇的民乱给忘了…… 武兴镇又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五月份遇到干旱,但旱情并不严重。 而且,赵瀚开放水渠,让农民随便使用。距离水渠较远的田地,还让农民互助帮忙挑水,没有受到太大的旱灾影响。 放眼望去,一片丰收景象! 等新稻晾晒完毕,赵瀚也不派人催赋,只让四个村长带头,主动挑自家粮食到镇公所。 农民们暗中观察,发现真的没有征收火耗,也没有征收杂派和辽饷。而且,是按照万历年间的标准征粮,还不使用特制的大斗坑害百姓。 渐渐的,有农民主动把田赋送来,待遇居然跟四个村长一样。 全镇轰动! 陈茂生、费纯累得腰酸背痛,派人来叫苦:“镇长,送粮的百姓太多,能不能再调拨一些人手?” 没办法,只能招人。 私塾里的两个塾师,自耕农和小地主家的士子,都被临时征召过来干活,承诺每天给他们发工钱。 黄顺德家里是自耕农,若论血缘,属于黄老爷的堂侄。 这货一直考不上秀才,又没钱到县城继续深造,只能窝在家里勤奋读书。 对于赵瀚,黄顺德恨到了骨子里,但他又不敢逃离本镇,害怕自家土地被收走。 可一边恨着赵瀚,又一边主动登记造册,变相承认赵瀚的统治地位——只为领取赵老爷发放的陈粮。 被召去镇公所做临时工,黄顺德同样矛盾得很。 他不愿给反贼做事,又惦记反贼给的工钱,扭扭捏捏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隔得老远,黄顺德就目瞪口呆。 只见镇公所大门外,全是排队等待征粮的百姓。他们挑着新收的稻谷而来,脸上没有缴纳赋税的愁苦,反而一个个兴高采烈,等候期间还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唱起了黄色小曲。 黄顺德茫然走到征粮点,立即有人喊道:“昭义兄,快快过来帮忙!” 黄顺德认得此人,一个学童而已,连童生都没考上。只因顺从反贼,居然做了武兴镇的刑科科长。 “就来。”黄顺德应道,倨傲迈步过去。 武兴镇仅有两个秀才,一个是黄老爷的幼子,如今躲在县城不敢回来。一个是黄二爷的孙子,已经被暴民给杀了。 黄顺德自动晋级为最高学历者,他是童生,傲视全镇! 这货没有立即开始干活,而是翻阅征粮册子,很快就惊呼道:“我家的应征粮额,怎高出这许多!” 那个学童出身的科长笑道:“镇长说了,不出壮丁编练团勇,全家就按老规矩课税。” 黄顺德心头滴血,问道:“若现在出壮丁,是否还来得及?” “我不晓得,你得去问镇长。”学童科长笑道,言语间有些幸灾乐祸。 黄顺德立即跑进公所,顺利获得召见。他不敢怠慢,规规矩矩作揖:“赵……镇长,我家现在出壮丁练勇,今年的夏粮能否一视同仁?” “可以,只要出了壮丁练兵,那咱们都是自己人。”赵瀚笑着说。 黄顺德告退之后,疯狂往家里跑,让自己的哥哥赶紧去参军。 什么从贼,已经顾不得了。 反正他只是童生,朝廷也没有优待,考功名更看不到半分希望,还不如现在少纳粮得到实惠。 以往年月,官府不断催收,几个月都征不齐的夏粮,如今几天时间就全部搞定。 而且,还是农民主动纳粮,主动把粮食挑到镇公所! 大哥参军,自己做公所临时工,家里比以往少纳了田赋,黄顺德飞快扭转自己的观念。 反正已经从贼,不如从得彻底一些。 “你想当官?”赵瀚笑问。 黄顺德义正辞严道:“晚生并非贪图高官厚禄,只因仰慕镇长德行威严。而今贪官横行,污吏遍地,惟镇长清廉爱民。纳粮一事,令晚生叹为观止,愿为镇长驱驰效力!” “哈哈,那就任命你为武兴镇团勇营主簿。”赵瀚当场收下。 黄顺德脸色一变,连忙作揖掩饰:“得镇长器重,晚生必定鞠躬尽瘁以报大恩!” 黄顺德想做文职,今后方便投降官兵。 可赵瀚却给个军中文职,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职务,恐怕将被官府列入主要反贼名单。 而且,这货是自耕农出身,不受佃户们认可,他若贪污很容易暴露,反而比佃户出身的更好用。 赵瀚说道:“既然到了军中,那就以军职相称。我是团勇营总队长,你呼我总队长也可,呼我总长也可,莫要再叫镇长和老爷。” “谢过总长!”黄顺德连忙改口。 第103章 101【话剧公演和诉苦大会】 黄顺德搀扶母亲,带着全家前往打谷场,老父亲怎也不愿从贼,选择独自留在家中看门。 父母,兄长,嫂嫂,弟弟,弟媳,他自己和妻子,再加上年龄超过12岁的侄儿,家里的丁口刚好九个人。若再有一个孩子长成12岁,就达到了赵瀚的强制分家标准。 这也是黄顺德不满的地方,强迫别人分家析产,不符合儒家观念,也不符合道德风俗。 唉,形势比人强,不从贼就得完蛋啊。 便是赵瀚不动手,以前那些佃户,估计都能把他们欺负死! 打谷场已经坐了许多村民,都是奉命来看话剧的。一个村,一个村,慢慢演过去,每次观众几百人,再多就听不见演员说什么。 黄顺德全家来到打谷场,没收到什么好脸色。 换成以前,这些贱皮子佃户,早就冲过来喊“黄相公”,对他这个童生点头哈腰问好。 黄顺德宁愿像以前那样,给官府交更多赋税,至少能活得体面一些。 他的大哥黄顺功,却认为如今更好。 自耕农虽然没有分到土地,却也是获益者。少交田赋,不交火耗,不交杂摊,不交丁役钱,家里能多留好几石的粮食! 若非父亲和弟弟拦着,黄顺功早就投靠赵瀚了,全家种田可是他卖力最多。 现实复杂性就在这里,同样一个家庭,一母同胞兄弟,哥哥愿意支持赵瀚,弟弟却打心底厌恶赵瀚。 打谷场中间,有个临时搭建的戏台,全村老小围着戏台坐下。 黄顺德全家来得稍晚,只能坐比较靠后的地方。他其实没心思看戏,只因村长说了,又有什么好处,这才把全家都带来。 再等待片刻,人越聚越多。 终于,陈茂生走上戏台,拱手说道:“父老乡亲们,我是副镇长陈茂生,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啊?” “好!” 男女老幼纷纷大喊,脸上带着幸福笑容,从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 陈茂生又说:“赵先生,赵镇长,还是觉得你们太苦。平摊下来,有每人不到两亩地的,这户人家多分一亩!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你家里五口人,还不满十亩地,那赵先生就再给你们一亩!” “好!” “菩萨保佑赵先生!” “赵老爷是大好人啊!” “赵老爷长命百岁!” “……” 一片欢腾当中,许多农民直接跪下,虽然赵瀚此刻并不在场。 以明代的农业生产效率,南方最好的田地,一亩地就能养活一人。再往下细分等级,两三亩、三四亩地能养活一人。北方的旱田就要弱许多,产量只有南方的一半,甚至是更少。 以上数据,有个前提:官府正常征收田赋,不要胡乱摊派,不要乱征火耗,不要乱摊丁役。 算上那些贫瘠山地,武兴镇的耕地总面积,也就两万亩左右,平摊下来人均不到五亩地(未计算12岁以下孩童)。 而且,赵瀚自己还占了一万亩,导致人均耕地面积不到2.5亩。 陈茂生等众人安静,继续说道:“有人就要说了,地分得最少的,当初斗地主没有出力。凭啥这次发田,出力的捞不着,没出力的反而有一亩。” 许多农民暗暗点头,他们就是这样想的,但乡里乡亲不好明说。 陈茂生笑道:“这次额外分一亩地的农户,你们可得好生出力了。咱们五百多子弟兵,操练时鞋磨得快,现在到处是稻草杆子,你们要给子弟兵打草鞋!操练期间,你们每户分一人出来,轮流给子弟兵浆洗缝补!还有,赵先生打算开设济养院,济养村里的孤寡残疾,你们要轮流出人,给济养院挑水、担柴、扫地。这样子好不好?” “好!” 为了换得一亩地,做这些事肯定值。 而没能额外分地的农户,心里也稍微平衡了些。 陈茂生又宣布道:“赵先生还说,今年他初来乍到,真心跟大家做朋友。他念大家辛苦得很,所有佃耕的土地,租子再下调半成!已经交租的,明天可以去把退租领回家。” 全场轰动,手舞足蹈。 因为村民分到的土地,许多都不够家里人吃,他们还得佃耕赵瀚的田。之前就下调一成半,而今再次下调半成,等于田租只有去年的八成。 “奸诈之徒!”黄顺德嘀咕道。 黄顺功问弟弟:“你说什么?” “没什么。”黄顺德立即闭嘴。 不直接减租两成,而是春耕后减一成半,交租之后再减半成,无非持续给全体农户施恩。 其中,还带着立信。 已经收上去的租子,就如吃进嘴里的肉,这样都能退还给佃户,赵瀚的个人信用简直要爆棚! 黄顺德心想:如此奸诈之徒,惯会蛊惑民众,怕是要闹出大乱子。官府怎还不来清剿?都是些昏官、庸官!你们再不来剿贼,过几天重训团勇营,我可就要真正从贼了。 转念又想:若是闹得更大,到时候再受招安,我能不能混个一官半职呢? 管他的,先闹大了再说! 黄顺德心思百转之间,戏台上已开始表演话剧。 为了让底层百姓更有代入感,赵瀚改编的《白毛女》,没有啥文绉绉的唱词。排练期间,还让不识字的演员们修改,把台词对话都变成本地的方言。 故事以黄家镇为背景—— 杨白劳早年丧妻,只有一女喜儿。常受邻居杨大春母子照顾,两家和睦相处,少男少女情投意合,约定明年秋收后就完婚。 恶霸地主黄世仁,意图霸占喜儿,以重租厚利,强迫杨白劳年内还债。除夕之夜,杨白劳无力还债,被逼着把女儿卖掉,痛不欲生之下自杀。大年初一,喜儿被抢到黄家,受尽侮辱折磨。接着,又驱逐杨大春母子。 男主角杨大春,其母亲被驱逐时,风餐露宿害病死了。他被一个赵先生所救,赵先生听闻黄世仁劣迹,同意帮他把喜儿救出来。 喜儿怀有身孕,被好心的黄家侍女放走,途中生下婴儿夭折。躲入大山之中,一头青丝变成白发,又因为偷取庙中贡品,被村民奉为白毛仙姑。 赵先生带着杨大春回来,镇压了黄世仁,又给黄家镇百姓分地。听说白毛仙姑的传闻,杨大春进山寻找多日,有情人终成眷属。 戏台上。 小翠演喜儿,陈茂生演杨大春,费纯乔装扮演黄世仁,费如鹤全程扮演不说话的家奴。其余演员,都是镇公所的公务员,以及赵瀚府上的丫鬟婆子。 村民都觉得很稀奇,第一次见到话剧。 唱词少就不说了,对话还是本地方言,而且穿着也非常普通,不是正经戏台上的戏服。 再加上,故事发生在黄家镇,黄世仁也是黄老爷,代入感简直满格了。 黄顺德的妻子看得起劲,他自己却满脸不屑,认为这种话剧上不得台面,台词和唱词都粗鄙不堪。 渐渐的,黄顺德惊骇起来,因为周围的村民都在躁动。 杨白劳除夕之夜,被黄老爷逼着卖女儿,想不通直接自杀了。大年初一,喜儿又被抢走,还遭到毒打和侮辱。 戏台上,几块门板竖起,算是黄老爷的卧室。 喜儿因为反抗,先在屋外被打一顿,又被拖到屋里强暴。 村民看不见门板后的情况,只听到喜儿一声声痛哭。离戏台近的,甚至能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 “打死黄扒皮!” 终于有村民绷不住,其他村民也跟着怒吼。 接着又冲上去数人,将扮演黄世仁的费纯,逮着一阵拳打脚踢,把可怜的喜儿给营救出来。 “好!” 看到喜儿获救,无数村民欢呼雀跃。 陈茂生连忙带人阻止,不停解释这是演戏,让村民们别当成真的。 倒霉的费纯,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得继续留在台上演戏。 接下来的剧情,同样压抑无比。 杨大春被驱逐,母亲半路惨死。喜儿逃出生天,却又孩子夭折,满头白发犹如疯子,又像是游荡在山中的野鬼。 终于,赵先生带着杨大春回来了! 赵先生智斗黄老爷,领导佃户造反。男女主人公重逢,并在赵先生的主持下,拜堂成亲结为夫妻。 长时间的压抑得到释放,村民们站起来欢呼,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今天虽然没在上黄村演出,但黄幺还是被请来看戏。 他根本没看完,就悄悄躲到打谷场边,一个人捂着嘴巴无声痛哭。虽然他的遭遇,只跟《白毛女》少许类似,但就觉得这是在演他自己,他的青梅竹马也是在黄家惨死。 不知何时,新婚妻子来到他身后,一言不发的陪着黄幺流泪。 戏台上,《白毛女》已经演出结束,接下来的环节是诉苦大会。 江大山第一个上台:“我是外姓人,比你们很多人都苦,黄老……黄遵道专门欺负外姓人。我家祖上也是有地的,都被黄遵道的祖宗占了。外姓人交的租子最重,好处见不着,坏事全沾上。押粮是苦差事,自己带吃的,把粮食押去县城。贪官污吏总是找茬,把粮食故意撒出来,说我押的粮没装满,缺额全得咱们押粮的自己补。” “黄家的宗祠、祖宅、水渠,若是需要修补,次次我都有份。不给工钱,不给口粮,干得不好还要挨打。十多年前大旱,黄遵道派家奴催租,把我家的粮食抢走,我爹、我哥哥嫂嫂,都是被活生生饿死的……” 说着说着,江大山就哭起来,根本无法再继续说话。 陈茂生让他下台,问道:“还有谁要诉苦,上来敞开了说,咱们都是苦命人,不要憋在心里难受。” “我来说!” 这次不是托儿,一个老农冲上戏台,开始诉说自己的凄惨遭遇。 黄顺德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变得沉默起来。他从小刻苦读书,后来家里人口增多,日子渐渐变得拮据。而他自己又科举无望,二十多岁开始学种地,并不十分关心村民的生活。 直到此刻,黄顺德才知道,他的堂伯干了那么多坏事。 这样的大地主,该不该打死了分田地? 黄顺德的思维变得混乱起来,他是读书人,而且吃苦不多,心底还保留着一丝士子的追求。 “娘,大伯真干了这许多坏事?”黄顺德低声问道。 黄母叹息一声:“唉,人都死了,莫要多问。” 那就是真的了。 黄顺德不知该说什么,就愣愣站在那里,听村民一个个上台诉苦。 (感谢往事成烟、摇身一变,还有两个手指图案不晓得咋描述ID的朋友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其他各位书友的打赏!) 第104章 102【天下大同】(为盟主“树犹如此12”加更) 黄家祖宅的会客厅,被改造为武兴镇公所会议室。 今天,是大同会的成立会议。 参会者共有十二人:赵瀚,庞春来,张铁牛,陈茂生,费如鹤,费纯,黄绯,黄翡,江大山,黄幺,黄顺,黄顺甫。 黄顺甫就是那个学童科长,虽然属于自耕农出身,但跟黄老爷血脉比较疏远。 而且,他家的地虽然不少,但丁口也多啊,已经被赵瀚强制分家了。 在黄顺甫看来,分家什么的无所谓,能少交赋税才是重点,他家今年终于能吃饱了。 作为本镇第一个主动投效的读书人,而且做事非常积极认真,赵瀚当然是要加以重用的,大同会的成立大会也允许其参加。 赵瀚笑问:“都看了《白毛女》吧?” “看了。”众人点头。 “如何评价此戏?”赵瀚又问。 “没有弋阳戏好看,”费如鹤率先开口,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见村民都义愤填膺,这个戏是演给他们看的,想必已经演到他们心里。” 黄幺感慨道:“演得很真,我每次都不忍看完。” 小翠说:“我排练的时候,演着演着就哭了。” 费纯则哀叹道:“能不能换个人演黄世仁?后面这几场,要不是有团勇营站岗,我怕要演一次被打一次。” “哈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就连庞春来都笑个不停。 幸好演出的时候,沾了假胡子,还戴着帽子,否则费纯出门就要被打! 庞春来虽然一直想要造反,但他的造反思想很传统。无非结交士绅大族,结交三教九流,静待天下之变,趁机揭竿而起。 直到现在,庞春来渐渐被赵瀚影响,开始接受底层变革路线。 庞春来发言道:“话剧这种戏很好,老百姓一看就懂。先演《白毛女》,再开诉苦大会,老百姓的情绪就调动了。若官府敢派兵,老百姓不会答应的,他们都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老夫觉得,今后每到一个地方,就先给农民分田,再演《白毛女》,接着开诉苦会。开完诉苦会,立即招兵买马,百姓必定踊跃投军!” “庞先生说得好!”赵瀚带头鼓掌。 “啪啪啪啪!”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他们已经知道了,庞春来是赵瀚的老师。 赵瀚突然说:“衍初(黄顺甫),你来读大同会的总章。” 被赵瀚单独点名,黄顺甫非常兴奋,连忙站起来朗诵:“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赵瀚询问众人:“都能听明白吗?” 读过书的点头,没读过书的点头又摇头,大概是能听懂一小部分。 赵瀚吩咐道:“衍初,你给大家用俗话讲讲。” 总章里面是有翻译的,且是赵瀚夹带私货的翻译,黄顺甫照着念就是: “天底下最大的道理,就是要有公心,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廷是皇帝的朝廷,是当官的朝廷,是地主的朝廷,也是工匠的朝廷,是农民的朝廷,是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朝廷……” “既然是大家的朝廷,选官做事的时候,就该选好人做官,就该选有能力的做官。” “朝廷跟官府,应该讲信用,对待老百姓要和气,不能整天只晓得盘剥百姓。” “官府和百姓,百姓和百姓,都该亲如一家人。要爱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子女,也要爱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子女。” “老人应该安享晚年,人老了不能干活,也该有吃有穿,有儿女孝顺送终。年轻人就该有田耕、有工做、有活干、有书读,更有能力的,就让他们去做官,把天下治理得更好。小孩子要有人养,让他们顺顺道道的长大。” “没有子女的老人,没有丈夫的寡妇,没有爹娘的孤儿,官府该救济他们,左邻右舍也该帮他们。” “男人长大了,都可以娶媳妇,都可以找到活干。女人长大了,都可以嫁个好人家。” “财货钱粮,自己辛苦赚来,不要嫉妒别人,不要铺张浪费,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别人有才学、有力气,也不要去嫉妒。有才学的人,有力气的人,应该好好做事,不要仗着才学和力气就欺负别人。” “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会想着造反,也不会舍家去当盗贼。不闩门都没人来偷窃。这就是大同!” 有些翻译,是赵瀚故意曲解的,听得费如鹤等读书人一阵皱眉。 江大山、黄幺等不读书的,却听得无比向往。 黄幺赞叹道:“这是孔夫子的书吗?写得真好!” 赵瀚笑问道:“你们想不想天下变成这个样子?” 费如鹤吐槽道:“谁不想啊?古今没有哪个圣贤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赵瀚叹息说,“天下大同,不容易做到。但能接近一分是一分,能做到一分是一分!” 江大山突然说:“朝廷就做不到让好人当官,县里都是些贪官,这天下大同,怕是不好来。” “大地主也坏得很,有大地主在,肯定搞不成天下大同。”黄顺也出声道。 “嗙!” 赵瀚猛然拍桌站起:“朝廷做不到,那就咱们来做。天下大同做不到,那就先让武兴镇大同,再让宣化乡大同,再让庐陵县大同,再让吉安府大同!” 武兴镇的变化,众人看在眼里,知道这是在造反。 但赵瀚亲口承认要造反,还加了一套大同说辞,仍旧让在座众人震撼莫名。 赵瀚目视众人,铿锵有力道:“让天下人皆有公心,不是只让别人去做,我就先从自己做起。我把名下的一万亩地,全都捐出来只剩一百亩。” “这些地,今后就是武兴镇的公产,用来给老百姓做好事。今后哪个立功,就从一万亩里奖励土地。哪个农民攒了钱,也可以把地卖给农民,但只卖给地少的农民,卖给辛苦种田还不够吃的农民!” 其他人听到这话,只是震惊和佩服。 费如鹤却静静望着赵瀚,他知道这一番话,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很管用,费如鹤听进去了。 那一万亩地虽是抢来的,但只要赵瀚不继续造反,官府很可能就默认了。赵瀚是真的捐出了一万亩地! 赵瀚都能捐一万亩,自家那些地又有何不可? 为了干大事,值得! 赵瀚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斗志昂扬:“我成立这个大同会,就是要搞天下大同。让昏君退位,让贪官滚蛋,让男女老幼都吃饱饭。谁愿跟跟着我做事?谁愿意加入大同会?” “我!” 陈茂生和黄幺,同时吼出来。 第三个响应的,居然是学童科长黄顺甫,他踌躇满志道:“我治的本经便是《礼记》,今日方悟其真义,此圣贤大道也!” 其他人也跟着响应,只剩费如鹤、费纯、小红、小翠。 “女……女人也能加入吗?”小红有些不敢确定。 赵瀚笑道:“你都当科长了,还怕不能入会?” 小红腼腆道:“我那个官儿,只能管女人和小孩。这个大同会,怕是不一样的,以后要管很多人。” 赵瀚摇头说:“大同会,只是会社,不是官府,当不得官。拿不到俸禄,反而还要每年交会费,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当然,会费不多,老百姓也交得起。” “那我加入。”小红笑道。 小翠犹豫一番:“我也想入会。” 费纯看看费如鹤,等着少爷表态,他不敢擅自加入。 费如鹤站起来说:“我要干大事。你这个大同会,不是一般的大事,是捅破天的大事。老子便豁出去了,陪你赌一把,看能不能把天捅破!” “很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加入,那咱们便是同志了。”赵瀚笑道。 费如鹤嘀咕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同志,古已有之,本带褒义,指志同道合之人。 在明末,特指党争同伙,已经隐约变成了贬义词。 赵瀚解释道:“党争为私利,便不是好词。咱们为公义,便是好词了!” 说完,赵瀚又开始宣布:“现在咱们有三套班子,大同会、武兴镇、团勇营。武兴镇公所的主要官员,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团勇营改名为子弟兵,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大队长及以上必须是大同会的会员!” 庞春来皱眉道:“今后如果地盘做大了,也让大同会管着官府和军队?怕是要乱套!” 赵瀚解释说:“大同会虽有内部职务,但包括我在内,所有会员,没有高低大小之分,也没有俸禄可拿。大同会的内部职务,无权干涉官职和军职。官府按官府的职务走,军队按军队的职务走。” “不可能的,”庞春来摇头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赵瀚叹息说:“如果发展到那种地步,我肯定要解散大同会。” 不再纠结这个,赵瀚直接说:“咱们盟誓入会吧!” 宣誓仪式也改了,得按古人乐意接受的方式来。 在桌案上摆一牌位,无主牌位,代表天地,代表圣贤,也代表万民。 赵瀚领着众人,对无主牌位跪拜,行九叩大礼,最后对着牌位宣读誓言。 做大事,必须要有仪式感。 九叩大礼一拜,大同誓言一喊,本来不怎么当回事的费如鹤,都莫名其妙感到热血沸腾。 似乎有天地神明注视,世间神佛都在保佑,天下兴亡就寄托在他们身上。 崇祯六年,七月九日,大同会正式成立。 第105章 103【你以为我只会修滕王阁?】 赵瀚家里的丫鬟婆子,要么是无家可归之人,要么想留下来工作赚钱。 现在只剩下四个,全部换成短期佣工契约。一个负责劈柴煮饭,一个负责浆洗洒扫,另两个给赵瀚和庞春来端茶倒水。 本来更多,被送去济养院了,主要以婆子为主。 朱元璋都在全国搞济养院,赵瀚要实现天下大同,怎能不把济养院弄起来。 现在济养院的鳏寡孤独还很少,因为老人往往选择自杀,今后就会慢慢变得多了。 他们也不是吃闲饭,要力所能及的做些事情,比如给子弟兵缝制棉鞋和军装——即过冬的衣服,赵瀚买了批棉布和棉花,都是向来往客商订购的。 玉米和红薯也有了眉目,一个跑“赣中—湖广”路线的客商,答应下次把玉米、红薯种子运来。 中午,饭桌。 庞春来扔了个小册子,然后端起碗吃饭:“这是茂生改的,你那套说辞,有些在村民面前不顶用。” 赵瀚接过来一看,顿时笑起来:“确实是我的疏忽。” 农忙过后,赵瀚没有选择扩张,而是让会员宣传大同思想,让村民和士兵明白自己要干啥。 一番实践之后,宣传内容被陈茂生改了许多,剔除一些高大上的东西,全部改成口水话和俚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吃饱饭,大同就是让老百姓不受欺负……诸如此类。 庞春来建议道:“茂生可以调任礼科科长,专门宣传大同思想,不是给他降职,他真不适合做副镇长。黄顺甫办事很扎实,可以升为副镇长。你看如何?” “可以的。”赵瀚点头认同。 突然,一个女佣进来禀报:“先生,黄主簿求见,还带来一个上坊村的。” 小翠没做丫鬟了,被调去镇公所妇孺科,跟小红一起宣传大同思想。也就是每天跑去串门,跟女人们拉家常,专在妇女儿童之中搞宣传。 “请他进来。”赵瀚说道。 不片刻,黄顺德走进饭厅,身边还跟着一个士子。 见赵瀚正在吃饭,黄顺德迟疑道:“总长,要不属下先去会客厅等着?” “不必,”赵瀚笑道,“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吧?快坐下一起吃。小竹,再添两副碗筷来。” 黄顺德连忙引荐:“总长,这位是上坊村的童生,杨桂,字冠举。” 杨桂作揖道:“晚生拜见赵先生。” “好说,快坐下吃饭。”赵瀚拉着两人坐下。 杨桂刚坐下又站起来,拱手道:“求赵先生做主,把上坊村的乱子给平了。” “上坊村又乱了?”赵瀚惊讶道。 上坊村在武兴镇的正北偏西,村中多山地,民众非常穷困。 武兴镇四个村子丰收之后,一些妇人回娘家,带着新米接济娘家人。少不得就要吹嘘一番,说武兴镇家家都能吃饱,把上坊村的村民给羡慕坏了。 于是,自发暴动。 大小地主,要么被杀,要么逃跑,上坊村的农民开始分田。 赵瀚忙着做思想宣传工作,没时间管邻村的事情。当然,主要是害怕擅自行动,会激起上坊村村民的反感,把他们当成来抢占土地的。 杨桂虽然是童生,但属于自耕农,家里也没几亩地,这次算躲过了一劫。 “赵先生,”杨桂哀叹道,“上坊村的农民,在杀死地主之后,分田时又自己打起来了。” “怎么回事?”赵瀚询问。 杨桂解释说:“上坊村的好田,本来就不多,一半以上是山地。这分田的时候,谁分好田,谁分差田,根本就谈不拢,分到差田的都心怀不满。带头起事的佃户,又有私心,把好田都分给亲朋好友。他自己也占了许多土地,几乎把上田都占完了。” “原来如此。”赵瀚立即明白。 这是打倒了旧地主,领头者摇身变成新地主,不乱起来才怪! 杨桂继续说:“今天早晨,不服气的村民,上门去讨说法,却被殴打了一顿。消息传开,全村又闹暴乱,死伤二十多个人。现在领头的全死了,群龙无首,谁都不相信谁。” 黄顺德在旁边补充说:“上坊村的村民,公推冠举兄(杨桂)为村长,请总长亲自过去主持分田。” 赵瀚笑道:“上坊村的农民,连本村的不信,就那么相信我?” 杨桂拱手说:“赵先生爱民如子,办事公允,周围村子哪个不知?” “行吧,那我就去一趟。”赵瀚说道。 吃过午饭,赵瀚带着一票人过去,发现上坊村真的穷啊。 全村拢共不到五百人,连续两次暴乱,死得只剩四百二十几个。若是均分土地,人均耕地面积九亩以上,远远超过武兴镇这边,但一大半都是贫瘠山地。 黄老爷为啥人多势众? 就是因为武兴镇地处河湾地带,土地又平又肥还不缺水,农业生产条件碾压周边村落。 赶到村口,杨桂对一个村民说:“赵先生来了。” “赵先生来了!”村民惊喜高呼,然后朝着村里奔跑。 不多时,上坊村的村民,拖妻带子前来,就连争斗受伤的都来了。他们呼啦啦跪一地,满怀期待的看着赵瀚,这些农民谁都不相信,现在只信赵瀚这个外地陌生人。 接下来半个月,就是主持上坊村的分田工作。 没有再按户数来分,而是按人头均分,拿到差田的酌情多分。同时,派遣礼科、妇孺科干部,进驻上坊村宣传大同思想。 杨桂被任命为上坊村村长,该村划入武兴镇治下。 上坊村都按人头均分土地,其他四个村子难免心里不平衡。 于是,赵瀚再次主持分田,把捐出的一万亩地,按照人口重新调整,一下子又分出六千亩,全镇只剩四千亩地作为公产。 二次分田还没结束,北边偏东的乾上村也炸了。 真的就跟传染一样,乾上村佃户发起暴动。而且,有了上坊村的前车之鉴,他们第一时间派人过来,请求赵瀚亲自去乾上村主持分田工作。 乾上村的情况,比上坊村好不了多少,也是贫瘠的山地无数,再加上地主盘剥,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转眼之间,赵瀚不再动武,却有了六个村的地盘,辖地总人口4936人(不含12岁以下孩童)。 …… 江西巡抚解学龙,终于把滕王阁修好。 他邀请士绅前来聚会,吃喝之间募集一笔银子,突然决定南下剿匪。 这厮本来人畜无害的样子,却猛地露出獠牙。 勒令南昌卫出兵三百,瑞州千户所出兵五十,抚州千户所出兵五十,临江千户所出兵五十……一路坐船南下,得到卫所兵八百余,又招募了五百乡勇。 都是一些叫花子兵,被各大卫所军官,临时从地里抓来充数,论战力还不如瑞金的田兵。 但是,解学龙给这1300多士兵,换上了崭新的官军衣服,又召集民夫多造旗帜,乍看上去真能把农民给唬住。 虽然一路都可以坐船,但解学龙还是征召了1500运粮民夫。 不到三千乌合之众,对外号称三万大军。 行军至赣州府,解学龙立即停下,派人到瑞金县做宣传。 瑞金农民军大惊失色,三大田兵首领立即开会,但意见却产生了分歧。 沈士昌是童生出身,认为可以趁机请求招安;何志源是佃户出身,认为应该暂避锋芒,躲进大山等官兵自己撤退;张胜是坐过牢的私盐贩子,不把官兵放在眼里,认为可以设伏将官军杀退。 三人莫衷一是,闹得非常不愉快。 事实上,刚开始的两年,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但随着时间流逝,外部压力暂时消失,他们的矛盾就与日俱增。 巡抚解学龙,卡时间卡得特别好。 这货靠散播三万大军的消息,震慑住农民军之后,又派人私下跟沈士昌接触,许诺保举沈士昌为瑞金县典史。 都不等沈士昌答应,“三万大军”就杀到瑞金县,许多商船也被强行征召,密密麻麻插满了旗帜。 农民军暗中打探,搞不清楚官兵有多少人。 解学龙又效仿董卓故事,白天派一千人打着旗帜进县城,晚上又偷偷跑出来,第二天继续大张旗鼓进城。 连续数日,把农民军吓坏了,真以为他有三万大军。 沈士昌亲自跑进县城,请求巡抚老爷招安。 隔日,解学龙出兵攻打张胜,双方还没正式交战,沈士昌突然偷袭张胜的老巢。 张胜得知自己老窝被端,瞬间军心崩溃,被杀得屁滚尿流。 何志源见势不妙,带着心腹躲进大山。 解学龙任命沈士昌为瑞金县典史,带着军队进山追击,并让沈士昌做开路先锋。 沈士昌进山转了好几天,被何志源埋伏杀退,身边逃得只剩数十人。 解学龙立即撤兵,并以临阵脱逃为由,把刚招安的沈士昌给砍了。 旬月之间,瑞金县三大田兵首领,一个战死,一个问斩,一个躲在山里不敢出来。 修了一年滕王阁的解学龙,威名震慑整个南赣地区,便是太监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瑞金地主有苦难言,他们宁愿巡抚别来。 那“三万大军”作战太过勇猛,连解学龙都压不住,把半个瑞金抢成白地,地主家的余粮都被搬走大半。 就在解学龙班师回南昌时,庐陵县突然传来消息。 半个庐陵县,接连发生暴动,纷纷效仿武兴镇杀地主分田! 第106章 104【两个左秀才】 吉安府。 解学龙放下一封密信,努力克制却没忍住,破口大骂道:“阉贼可恶!” 幕僚李宗学忍不住问:“抚台为何动怒?” 解学龙把密信递过去,解释说:“铅山税监盘剥过度,有妖人创立密密教,愚夫愚妇信之者众。密密教已传到抚州,抚州知府写信来报,南丰县恐有教众起事!” 赵瀚还是离开费家太早,不晓得铅山县出大事了。 张普薇、马廖洋两个妖道,在铅山暗中创立密密教,不断有失地农民和佃户加入。 太监在铅山县大肆收税,损失被转嫁给农民和工匠,导致密密教信众突然激增。并且,已经出圈传到其他州县,甚至被几个弟子传播至抚州。 江义、周八在南丰县传教,前不久聚义于军峰山下。 封山附近的农村,已被密密教徒占领。二人正在联络的邱纯,这邱纯也是个妖道,占了云石浒一带的村镇。 他们杀死地主,不给朝廷上交赋税,只差没有公然造反,情况跟赵瀚那边差不多。 “抚台,妖人事大,不可小觑,当立即剿灭!”李宗学建议道。 解学龙头疼无比,叹息道:“萍乡县,也闹出民乱了。” “萍乡也乱了?”李宗学震惊无比。 解学龙说道:“袁州知府田有年,还算一个知兵的,未经朝廷许可,就在黄花桥设立营寨,派遣士卒堵住西出咽喉。田有年写信来,求我赶紧调兵镇压,若被乱民攻破黄花桥,今后想要清剿都困难,乱民随时可以逃去湖广。” 李宗学默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虽然把瑞金的暴民杀败,却有一支逃入大山,估计冬天就会重新出来闹事。 走到半路,庐陵县又是大规模民乱。 解学龙赶紧回驻吉安,正准备谋划平乱呢,铅山、南丰又出现妖道谋反。 萍乡也传来农民起事的消息,那里是真正的咽喉之地,是沟通赣中和湖南的军事、商业要道! 到处都出现民乱,该先剿哪一路? 解学龙其实是个牛人,历史上,他手下没有正规军,却把江西义军全剿了。而且,还不止以上这些,后来鄱阳湖周边也闹民乱,同样是解学龙出面平定的。 可惜呀,遇到南明小朝廷,卷入无休止党争。 罢官闲住,变卖家产,捐助军资。 南京城破,投江殉国。 解学龙耗费一年时间,在南昌慢慢修滕王阁,想要青史留名只是其中之一,更深层次的意图是捋清士绅关系网。 否则他哪来的银子剿匪? “老爷,外面有个左秀才求见。” “带他进来!” 一个穿着贵气的秀才,腰悬剑鞘走入,长剑被收走了。他拱手作揖:“晚生左孝成,拜见石帆先生。” 左氏属于江西大族,解学龙不便怠慢,笑迎道:“一表人才,果为栋梁,不愧是左氏弟子。” 左孝成开门见山道:“晚生去了一趟黄家镇,如今被反贼改名叫武兴镇。” “哦,快坐下说。”解学龙顿时重视起来。 左孝成端正坐下,说道:“暴民遍及半个庐陵县,杀害地主,强分田产。但各乡皆不足惧,跳梁小丑耳。惟那宣化乡的赵言,必须赶紧剿灭,否则定为心腹大患!” 解学龙问道:“那赵言有何奇异之处?” 左孝成解释说:“相传此獠为秀才出身,他在宣化乡创立大同会,取天下大同之意。杀地主,均田地,释奴仆,轻徭赋,练团勇,甚至改‘乡都制’为‘镇村制’。” “此獠虽为贼寇,却不取钱财为己用。抢来的土地,他捐给武兴镇做公产;抢来的银钱,他捐给大同会做会产。” “均田地时,亦公平不徇私,愚夫愚妇皆愿为其效死。周边都图佃户,杀了地主之后,也自愿请他去分田地。而今,半个庐陵县的反贼,皆奉所谓的‘赵先生’为主。” 解学龙听完这番话,立即知道事情大条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反贼! 左孝成又拿出几张纸:“这是大同会的会章和《白毛女》的话本。” 左孝成弄来的会章并不全,都是道听途说抄下来的,无非是陈茂生给农民宣传的那一套。 解学龙连忙接过来查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他叹息道:“此人实乃乡野遗才,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左孝成又建言道:“出兵须速。而今,虽半个庐陵县的乱民,都奉那‘赵先生’为主,但赵贼实际只有五都之地。其余乱民皆各行其是,并不听从赵贼的调遣。若再给赵贼半年时间,肯定能将周边反贼全部吞并。到时候,恐怕就得调用外省之兵!” 幕僚李宗学,此刻也把会章和话本看完,他拱手附和道:“抚台,此贼惯会蛊惑人心,务必速速将其剿灭!” “吾亦作此想。”解学龙深以为然。 于是,江西巡抚放着萍乡反贼不管,放着铅山和南丰妖道不理,开始谋划着如何剿灭赵瀚。 他没有立即出兵,而是联络庐陵县士绅,让士绅出钱出力招募乡勇。 庐陵县士绅大喜,他们早就想募兵了。 可惜朝廷不允许办团练,乡绅募兵形同造反,必须借用官府的名义。 而今,巡抚恩准他们招募乡勇,这些都属于家乡子弟兵,不怕打仗时被外来官兵洗劫。 解学龙很快得到乡勇三千,之前的“三万大军”实在太烂,直接从正兵变成乡勇们的辅兵。 操练月余,乡勇们能列阵了,解学龙立即带兵出征。 他不敢再继续练兵,因为赵瀚发展太快,暴兵速度估计也吓人得很。 …… 赵瀚其实很头疼,农民暴动一个接一个。 江西山多地少,加之官绅无数,土地兼并的程度,在大明可谓数一数二。 这里早就是个火药桶,他在武兴镇起事成功,官府还迟迟不来镇压,立即引来周边村镇效仿。 一个村起事,就能传染几个村,旬月间传染了半个庐陵县。 离得近的村落,愿意请赵瀚主持分田,愿意服从赵瀚的统治。 可那些离得远的,一边打着赵瀚的招牌,一边对赵瀚不理不睬,派去的政工干部都被赶回来。 忙活一番,赵瀚的地盘扩张到十二个村,治下人口约7800人(不含孩童),其中有四个属于贫穷山村。 编练子弟兵八百人,共计八个大队。 有十七个读书人投效,但全是学童和童生,暂时还没招到秀才。 “会首,商旅全部断绝了,这几天一条商船都没有。除非把乱子平掉,否则咱们订的货,根本就运不过来。”黄顺甫前来汇报。 赵瀚点头说:“不必着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商船不是被官兵拦截的,而是下游那些暴民,在杀地主分田地之后,竟然还划着小船打劫商贾。 赵瀚订购的玉米和红薯,全被这些水匪给吓回去! 处理一番军政事务,突然又有人来报:“镇长,有个姓左的秀才求见。” “秀才?”赵瀚大喜,“快请他……我亲自迎接!” 赵瀚快步跑出去,却见一个贫寒秀才,正袖手站在门口等候。 秋凉时节,此人还穿着单衣,脚踩一双稻草鞋。 “可是左秀才?”赵瀚笑道,“我便是赵言,快快请进!” 倒履相迎的把戏,让这秀才非常受用,他拱手道:“左孝良,字大善,拜见赵先生。” 赵瀚拉着左孝良往里走,说道:“我这地方,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就是躲着不肯见我。” 左孝良意有所指道:“我家若是地多,也不会来见先生。” “哈哈,让大善笑话了。”赵瀚不正面接话。 左孝良说道:“不瞒先生,吾与族兄,已在武兴镇观察多日,对先生的手段略有了解。” “你那族兄呢?”赵瀚问道。 左孝良回答:“投奔巡抚去了,他家里的地多。” 赵瀚摇头好笑:“情理之中。” 穿过回廊,左孝良并不进屋,而是站在门口说:“吾献一策,若先生能采纳,孝良愿为驱驰。若先生不采纳,孝良立即就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说无妨,我就喜欢快言快语。”赵瀚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左孝良评价道:“先生的宗旨,本是极好,吾亦苦求天下大同。可行事未免太过粗暴,不可为长久之计。” “你说不能直接杀地主分田?”赵瀚听明白了。 左孝良解释说:“田肯定要分,但不必直接杀地主。地主里面,也有乐善好施的,并非全都是坏人。” 赵瀚点头道:“确实如此。你觉得该怎么做?” 左孝良突然低声说:“吾观先生之大同会,颇能调动百姓。每到一地,先驻军队,再令百姓抗租抗息。到地主无法承受之时,再由官府出面,低价赎买土地分给百姓。” 赵瀚反问道:“哪有恁多钱买地?” 左孝良拱手说:“不必官府出钱赎买,只需重新给佃户分配田皮,让他们每年交些粮食给地主,算是分期支付购地银子。佃耕十年八年,便把土地给买了。” 这个方法,说得直白一些,就是把真刀子架在地主脖子上,再用软刀子慢慢割肉放血。 赵瀚仔细思索一番,说道:“可以试试看,效果不好再改正。但是,穷凶极恶的地主,必须杀之而后快!每到一个都(约几个村),至少杀一个最坏的地主,否则老百姓不会愿意跟我。” 左孝良就怕一刀切,此刻突然笑起来,拱手作揖道:“愿为主公效劳!” 第107章 105【实战练兵】(为盟主“起点八百万大雕骑士总教头”加更) 左孝良来投奔赵瀚,并非什么两面下注。 黄氏与左氏,皆为吉安大族。 黄家镇的黄氏,簧坝村的左氏,只是大族分出来的偏远小支。 左孝良的老家在簧坝村,位于武兴镇的河对岸,村民自发暴动分田地。此时已经被赵瀚接管,左孝良穷得只剩几亩地,反而因此逃过了一劫。 至于投奔巡抚的左孝成,老家则在永阳镇。 那里属于最前线,西边、北边和南边,都已被暴民占领。永阳镇因为商业繁荣,土地也比较肥沃,农民暂时还过得下去,因此没有出现杀地主的事情。 可士绅们还是害怕,悄悄召集族人和家奴练兵,时刻提防着农民揭竿而起。 左孝成、左孝良本来互不认识,直到两人都考上秀才,看名字就知道是族兄弟,于是关系迅速变得亲近。 宣化乡接连暴乱时,他们两个正在南昌乡试。 考举人双双落榜,结伴回乡时得知情况,又相约前往武兴村探查虚实。 一番探听,左孝成惊骇莫名,连忙前往吉安,跑去求见巡抚解学龙。 左孝良却喜忧参半,继续观察赵瀚的施政,居然渐渐的为之折服。 他家里已经很穷困了,乡试期间都吃不饱,还是左孝成送他几个肉饼。他十六岁中秀才,却次次乡试落第,朝廷还取消优免,这让左孝良失望透顶。 左孝良觉得,赵瀚可能会成事! “嗙!” 费如鹤把刀拍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不晓得,”赵瀚头疼道,“下游的暴民劫掠船只,已经没有商船敢过来,消息自然也传不到。我已经派船前往府城,希望别被暴民给抢了,否则咱们的探子都回不来。” “应该要打了,”左孝良突然开口,“我的族兄,已经前去投奔巡抚,他知道武兴镇是甚样子。巡抚只要不傻,必定发兵来攻,不过肯定先打下游的暴民。” 费如鹤觑了左孝良一眼:“这又是哪个?” 赵瀚说道:“左孝良,字大善,秀才相公。” “呵,总算有秀才投奔了,”费如鹤笑了笑,问左孝良,“会不会带兵打仗?” 左孝良摇头:“不会。” 费如鹤嘴上毫不客气:“那就是文官,跟咱不是一路的。” 左孝良报以微笑,不与这厮计较。 赵瀚对众人说:“李家拐必须拿下,明日立即出兵,相关人员也跟着,你们各自回去做准备!” 李家拐是一个大村,甚至发展出集镇,地处禾水的几字湾处,土地非常平整肥沃。那里北边是山峦,河对岸还是山峦,是巡抚出兵的必攻之地。 如今被一群暴民占据,杀死地主之后,摇身变成新地主,还拉帮结派镇压佃户。 更可恶的是,这些家伙打着赵瀚的招牌,口口声声遵“赵先生”为主,却又拒绝政工人员进驻宣传。 如果解学龙带兵来攻,那些霸占李家拐的蠢货,很可能直接投靠巡抚,帮着官军跑来打赵瀚。 翌日,出兵。 八百子弟兵顺河步行前进,粮草则用小船运输——赵瀚太穷,买不起运兵的大船,只能自己造一些运粮小船。 左孝良跟在赵瀚身边,看着后面的叫花子军队,内心涌出非常古怪的情绪。 毛竹、黄竹、锅盖、菜刀、镰刀、剪刀……这样的队伍,能跟官兵作战? 偏偏精气神又很足,比左孝良见过的官兵好上百倍! 那个叫陈茂生的,听说以前是戏子。此刻走在队伍前方,带着大家一起唱小曲,士兵们不时发出欢笑声。 行军不是该庄严肃杀吗? 左孝良不知兵,有些搞不懂状况,他还需要慢慢融入集体。 赵瀚的主帅大旗,由一个叫刘柱的扛着。 那面大旗啥图案都没有,就一块靛蓝色的棉布。这是平民服装之色,因为靛蓝染色便宜,贩夫走卒都穿得起,可以用来代表老百姓。 传令官更有意思,腰插几面令旗还算正常,挂着一面铜锣也正常,居然还背着一只唢呐。 这传令官以前是民间乐手,专门给人婚丧嫁娶吹唢呐的。 听说,唢呐一吹,全军冲锋。 这是给自家吹喜呢? 还是要给敌人吹丧? 黄顺德已经走得脚疼,他是军中主簿,不敢叫苦停歇,只能一瘸一拐往前蹦。 “这才走几里路,就把腿都累折了?”赵瀚笑着打趣,忽悠变得严肃,“今后跟士卒一起训练!” “遵令!”黄顺德连忙说。 他一个好端端的童生,被迫与泥腿子为伍,也算是逼良为娼了。 不过改造得还算可以,不再抵触赵瀚的政策,只是招安的心思还没彻底抹去。 “大善兄,”黄顺德挪到左孝良身边,“你一个秀才,以前还做过廪生,怎也跑来投靠赵先生了?” 左孝良反问:“你呢?” 黄顺德立即说:“我当然是仰慕赵先生风采,佩服赵先生的德行威严,认定了赵先生能够成事。” 左孝良说道:“我也是。” “呃……”黄顺德没法接,话已经被聊死了。 终于来到李家拐地界,传令官掏出喇叭吹小曲,用来吸引本村百姓的注意。 等来的村民多了,陈茂生立即上前,带着手下男男女女,高喊着大同社的口号,无非人人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那一套。 “赵先生来了,咱们有救了!” 无数村民欢欣鼓舞,主动跟在队伍后面,还有人跑来给赵瀚带路。 左孝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喜迎王师! 霸占李家拐的那群暴民,被八百大军给吓住,多数躲进地主的大宅子里,个别机灵的直接逃进山中。 赵瀚将八百士卒分为四股,把大宅子给团团围住。 正琢磨怎么攻打呢,本村百姓突然抬来梯子,还主动帮他们靠墙搭好。 于是,狼筅兵举着带枝丫的毛竹,干扰墙内敌人的视线和动作。藤牌兵一手拿着锅盖,一手拿着镰刀或菜刀,飞快的爬梯子翻墙,坐在墙上掩护长枪手上来。 张铁牛可不管那么多,三两下爬到墙头,拎着斧子就跳下去。 费如鹤见不得有人比他强,也提刀往下跳。 这两个杀坯以寡敌众,竟撵得敌人满院子乱窜。我军顿时士气高涨,也不管什么作战计划,纷纷跟着往院子里跳。 一炷香功夫,战斗结束。 张铁牛提着一颗脑袋过来,笑呵呵看向赵瀚,似乎等着被夸奖。 赵瀚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月的军饷没了,记大过处分!” 行军打仗期间,是有军饷可拿的。 张铁牛一头雾水,委屈道:“打赢了啊。” “军法官,你跟他讲!”赵瀚懒得跟这二货瞎扯。 学童出身的李显贵,瞬间跑过来说:“张铁牛队长,你这次犯了两个错误!” 张铁牛愁得直挠头,迷糊道:“我犯错了,还犯了两个?” 江良逐条讲述:“第一,此次作战,以练兵为主,训练士卒的实战配合,这是出发之前就下达的军令。你破坏了实战练兵!第二,军规有令,不得砍人头论功,你手里就拎着一颗人头!” 张铁牛目瞪口呆,瞬间无话可说。 赵瀚看着他手臂和肋部的伤口,再次鄙视道:“对付一群村霸恶棍,你居然受伤了,还受了两处伤,真是威猛神勇!” 张铁牛解释说:“都是小伤。” 费如鹤突然现身,笑道:“我全须全脚的,一处伤都没有。” “你也记大过!” 赵瀚非常生气,直接爆粗口道:“你他娘的是一大队队长,指挥着老子的标兵,居然扔下自己的兵,一个人跳进院里乱砍。砍到最后,人都见不着了,你的兵都找不到主官在哪!若是上了战场,你也这样丢下兵不管?就你这样,莫要干大事了,回老家当土匪去吧!” 费如鹤欲言又止,终究是自己理亏,叹气道:“是我错了,脑子一热,忘了手下的兵。” 乌合之众啊,赵瀚心里着急。 别看平时练得中规中矩,这还没遇到官兵呢,只打一群村霸而已,一个个就原形毕露! 赵瀚不再管这两人,对左孝良说:“你跟着陈茂生、费纯、黄绯、黄翡,学习怎么做事。先开仓放粮,吸引村民登记造册,不登记的就领不到粮食。户册造好,再按户口去清田分地,注意分田时有人偷奸耍滑。等分好了地,再演《白毛女》,公审这些恶霸,召开诉苦大会,宣讲咱们的大同思想。” “先生放心,我一定好生学着做事。”左孝良非常谦虚,虽然他知道这个套路,但还是没表现出半分不耐烦。 赵瀚又说道:“等把李家拐的政务搞完,我亲自做介绍人邀你入大同会。” 左孝良抱拳说:“必竭力而为!” 就在此时,被派往府城的探子,半路划着船回来,疯狂跑来报信:“先生,官兵打来了,足有六万大军。前面好多村镇的头领,都请你去主持大局,说要合兵对付官府的清剿。” “屁的六万大军,”赵瀚忍不住吐槽道,“巡抚、知府、知县,一起把屁股卖了,都凑不齐六万大军的粮草!” “哈哈哈哈哈!” 众人欢声大笑,本来还很紧张,被赵瀚一句话逗乐了。 第108章 106【就是换家】 三江口,泸水、禾水交汇处。 这里是解学龙聚兵、练兵之地,陆续有乡绅带子弟兵投奔。 子弟兵,顾名思义,就是家乡子弟。 佃农不配称“子弟”,多为族人和良家子,实在不行就让奴仆家生子补进来。绝对忠心,不会里通反贼。 如今解学龙的麾下,共有卫所兵800余,自募乡勇500余,士绅子弟兵3200余,另有2000多运输辎重的役丁。 河边军营。 解学龙坐于高台,面无表情道:“押上来!” 十多个军将士卒,被一股脑押到台下,纷纷哭爹喊娘,有人则破口谩骂。 有个军官嘶声怒吼道:“姓解的,爷爷是临江千户,杀我得有朝廷公文,你擅杀武将是要造反吗?” 解学龙冷哼一声:“在瑞金剿匪时,你就纵兵劫掠,我早就警告过你。如今平贼练兵之际,你又无故缺操,带兵侮辱良家妇女。杀了你又如何?来人,把这厮砍了!” 眼见刽子手提刀过来,军官又开始哭喊:“解老爷,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听话,求老爷让我戴罪立功!”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陆陆续续,问斩十余人,其中军官就砍了四个。 顿时全军肃穆,无人再敢喧哗,听着解学龙再次重申军令。 “抚台,孟暗先生率子弟兵来了。”幕僚李宗学快步登台,来到解学龙身边耳语。 解学龙闻言大喜,命令士卒继续操练,自己则疾奔向军营大门。 “解抚台!”李邦华拱手道,身后站在三十多个乡勇。 解学龙连忙作揖:“晚生拜见孟暗先生!” 李邦华笑道:“罢官赋闲之人,当不得如此大礼。” 解学龙又躬身道:“孟暗先生请入营。” 李邦华,吉水人,就在庐陵县隔壁。 他也是自耕农出身,当年父子二人,结伴进京赴考。穿的只是布衣,甚至没钱坐船,一路徒步走到京城。 之前的政绩就不说了,崇祯元年起复工部,很快改任兵部右侍郎,因治军得体升任兵部尚书。 半年之内,李邦华通过整顿京营,收回占役士兵上万人,清理虚冒兵员千余人,淘汰老弱残兵数万人,选编一万精锐进行操练。又严管京营军马,先将自己的班马减少三分之一,不准官员私自占用军马,着手开始整顿骑兵。 同时考察京营将官,清理京营库银,在得罪无数人之后,京营迅速恢复战斗力。 就在此时,鞑子破关而入。 李邦华选派三千精兵守卫通州,又遣两千精兵增援蓟州,自己亲率各部驻扎京城周边。 这个思路很清晰,不呆板死守北京,而是在京城以外布置防线。 扯淡的事情就来了,崇祯突然让李邦华回来,勒令京营精锐不得出去打仗,必须老老实实的守卫北京城。甚至连哨骑都不派出,完全断绝前线消息,李邦华气得想要吐血。 无奈之下,李邦华这个兵部尚书,只能窝在城里缉捕盗贼、捉拿间谍、禁止谣言、捐款制造火器。 因为李邦华整顿京营期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断了无数人财路。鞑子还没打退,李邦华就被罢官,滚回江西养老至今。 解学龙已经是个猛人了,如今又来前任兵部尚书,赵瀚这小小反贼的面子真大。 还好,王思任十月调任九江兵备佥事,如今尚且还在赴任途中,否则王思任多半也要来凑热闹。 全是能臣干吏! 将李邦华请进帅帐,解学龙指着地图说:“孟暗先生,晚生已派出探子,五日之后正式出兵。逆禾水而上,以永阳镇为中心,南北并进收复村镇,肃清周边反贼,将这些反贼朝上游驱赶。届时,各村镇反贼必定合兵,看似贼兵众多,其实各怀心思,反而更容易击破。” 李邦华看了一眼地图,问道:“阁下可有精兵?经得起长途奔袭那种。” 解学龙说道:“我出兵瑞金之前,在南昌募了五百乡勇,已经操练数月之久。虽勉强可算精兵,但恐经不起长途奔袭。” “那就算了。”李邦华叹息道。 解学龙问道:“先生有何妙计?” 李邦华指着地图:“若有数百精兵,就可坐船逆泸水而上。中途下船,借道步行前往永新县。以巡抚的名义,让永新知县征集船只和粮草。再顺禾水而下,直插黄家镇后背,将那赵贼的老巢一举拿下!咱们再大军逼近,配合绕后精兵,前后夹击贼寇。” 解学龙目瞪口呆,这个大迂回太牛了! 解学龙左思右想,突然决定道:“奇兵贵精不贵多,我立即拣选二百精锐。” 这个大绕后计划,共分为三段路程,其中两段都可以坐船。即便有一些山路弯绕,但也只需步行百里,训练了几个月的乡勇足够胜任。 李邦华说:“我来带兵奇袭,我带来的乡勇,也都可以算上。” “先生何必亲自奔波?”解学龙劝阻道。 李邦华冷笑道:“我虽年愈五十,却还走得动路,当年进京赶考也是走着去的。此行必须借道永新县,若是所托非人,一路烧杀劫掠,怕要激起永新县民变!到时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庐陵县的乱子还没压住,永新县也得暴民遍地。” 解学龙肃然起敬,拱手长揖:“如此,就拜托先生了!” 可怜的前任兵部尚书,满腹韬略不能用来杀鞑子,只能带兵二百余镇压反贼。 翌日。 拣选二百精锐乡勇,再加上李邦华带来的三十多人,坐船沿着泸水绕道前往永新县。 算上联络永新知县,令其征船征粮的时间,若是一切都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绕到武兴镇后方。 到时候,赵瀚的老窝肯定被端,还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赵瀚会老实等着挨打吗? …… “不去跟各路首领汇兵?”费如鹤惊道。 赵瀚白了费如鹤一眼:“你又不是没看过《三国演义》,十八路诸侯讨董是什么下场?咱们不是十八路诸侯,而是十八路村霸恶棍,混在一起必定自乱阵脚。” “那咱们怎么打?”江大山问道。 赵瀚手里连地图都没有,全靠询问本地人,才知道路程和方向,他斩钉截铁道:“直接攻打吉安府城!”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已经听傻了。 官府大军压境,不想着如何退敌,竟然跑去奔袭府城。拢共八百杂兵,能攻下固若金汤的吉安府吗? 左孝良连忙劝阻:“先生,还请从长计议。” 庞春来似乎非常感兴趣,眯着眼问:“说说怎么打?” 赵瀚解释道:“官兵有船,顺着禾水而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咱们没有大船,只有一些小渔船,水战肯定拼不过,那就只能处处设防,处处被动挨打。想要扭转局面,必须攻敌之必救!” “理当如此。”庞春来点头道。 赵瀚继续说道:“官府本来就没有正兵,全靠募集乡勇,吉安府城哪会有兵防守?那里既是府城,也是县城,一旦被攻破,巡抚必须回兵,咱们的地盘就保住了!” 黄幺问道:“可咱们把兵都带走,武兴镇就不要了?” 赵瀚说道:“让所有村民百姓,提前收拾好家当。上游下游,前方后方,全部派人盯梢,一旦发现官军,立即划船回来同知,大家夥儿都暂时躲到山里。把粮食、钱财和衣服带走就成,房子任他们烧,庄稼任他们踩。只要人保住了,一切都可以重来!庞先生留在武兴镇,费纯留在李家拐,左先生回簧坝村,获知敌情立即带百姓进山!” 黄顺德突然问道:“即便打下吉安府城,咱们孤军在外,官兵回师救援,又如何能挡得住?怕是去了就回不来。 赵瀚笑道:“打下府城,开仓放粮,在府城募兵。然后出城杀地主,煽动百姓造反。到时候遍地义军,咱们趁机转移,我看巡抚该怎么办!” “秒啊!”黄顺德心服口服。 左孝良傻傻看着赵瀚,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天生的造反头子。 本来全盘死局,一下子就活过来,反而把巡抚给将上一军。 当即安排分工,文官前去组织百姓,政工人员也跟着宣传,劝百姓不要心存侥幸,早做逃进大山的准备。 赵瀚亲率八百子弟兵,打着绑腿奔北坡,走山路直往梅塘镇而去。 他们其实可以走更平坦且更近的路,但沿途人多眼杂,很可能提前暴露行军动向。 李邦华的大迂回也是如此,害怕朝近道迂回泄露消息,于是直接从永新县绕后——李邦华还有个顾虑,怕山路走多了部队逃散,毕竟乡勇不适合奔袭,大迂回反而可以一路坐船。 赵瀚的军队轻装前进,后勤辅兵都没有,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 前往梅塘镇,直线距离60里,走山路却超过200里。 中途粮食将近,杀了一个山中地主,略作补给继续行军。靠着绑腿和精气神,四天时间就抵达梅塘镇,立即杀地主开仓放粮。 有趣的是,李邦华的大迂回奇兵,两天前也从这里过去。 将梅塘镇搅乱之后,由于镇上的船只,早就被巡抚给征走,赵瀚只能摘店铺门板,绑起来做成木筏过河。 过河之后,直奔府城而去,只剩四十多里路! 第109章 107【遛狗】 中午时分,府城西北数里外。 赵瀚正在快速行军,突然前方出现一骑。见他们来了,立即后撤数十步,却始终堵在那里观察情况。 暴露目标了,肯定有人跑去府城报信。 江西的马儿不多,到处都是水网,骑马远远不如坐船方便。 能派哨骑出来打探,显然官府已经警觉起来! “吃饭!” 赵瀚也不着急走了,命令八百士卒聚拢吃饭。 费如鹤啃着饼子,忧虑道:“咱们漏了行踪,府城肯定大门紧闭。” 黄幺也说:“我以前押粮去县衙,被留下来筑过城。府城很高很大,东边是赣江,南边、北边都有护城河。西北边倒是没有护城河,却有山坡远远挡着,下去就是一片洼地。” 江大山说道:“我也押粮去过县衙,若是没有战船,只能从南北两边攻城。可城外全是街市民房,咱们穿过街市的时候,城里就能赶快关闭城门。” 偷城,不是那么好偷的,特别是吉安这种临水大城。 就算没兵防守,只要城门一闭,你爬墙都要爬老半天,而且还得弄来许多云梯。 填饱肚子,赵瀚拍拍屁股站起,突然说:“往北走!” 八百士卒突然调头,刚吃饱饭,行军速度很慢,就仿佛武装郊游一般。 哨骑远远缀在后面,一路尾随,直至天色将黑,才打马疾奔回府城报信:“府尊老爷,贼寇去了北方偏西,可能是往安福县流窜。” “不来府城就好,不来府城就好!”徐复生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安福县也是归他这知府管。 稍微冷静下来,徐复生又下令:“快坐船禀报解巡抚,就说有一股贼寇,往安福县的方向去了。” 赵瀚行军速度太快,虽然暴露行踪,但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晓得是宣化乡的一股贼寇。 事实上,现在贼寇正满地乱跑。 …… 永阳镇。 解学龙接到各部汇报,脸色非常难看,他的初步作战意图,已经宣告失败了。 除了赵瀚之外,他没把其他反贼放在眼里,因此分兵南北驱逐。将那些不成气候的贼寇,驱赶着往武兴镇方向跑,目的就是要让大小反贼聚在一起。 到时候,反贼看似兵多,其实来源复杂,内部必然矛盾重重。 而且,聚在武兴镇方向,三面都有大山阻挡,还更方便一网打尽,最坏局面也只是反贼遁入山中。 换成其他农民军领袖,若谁拥有巨大威望,肯定会串联聚兵,合流共同抗击官府。山西、陕西二省反贼,就一向是那么搞的,因为单打独斗玩不过官兵。 可赵瀚却不接招,非但不出面聚贼,反而还玩起了失踪。 四邻八乡的贼头子们,以为赵瀚带人跑了,于是也琢磨着跑路。 禾水以北的农民军,拖家带口,翻越山岭,直往安福县流窜。禾水以南的农民军,则绕过大山,前往泰和县西部。 杀地主,分田地,这是坐寇行为。 官军一来,众贼惊惧,生生变成南北两股流寇。 赵瀚也失算了,他想让那些贼头,帮自己稍微阻挡几天官兵。可是别人也不傻,既然打不过官兵,那就直接玩流窜战术,跑去祸祸邻近的州县。 “你们怎么看?”解学龙问道。 幕僚李宗学说:“抚帅,当立即传令安福、泰和两县,命令知县联合士绅,尽快招募乡勇保卫地方。流寇,流寇,不能让他们流窜起来,否则贼势将越滚越大。” 左孝成则说:“赵贼才是心腹大患,可不管那些流寇,坐船直击黄家镇!” 李宗学也建议道:“先破黄家镇,再回兵追杀流贼。到时候已是冬季,安福县、泰和县应该也有乡勇了,我等派兵追杀堵截,冻也要把流贼给冻死。” 解学龙思虑良久,拍板说道:“便依此策,立即出兵黄家镇!” 其他人都奉命去办事,解学龙独自坐在帅帐,内心有一种深深的忧虑。 根据反贼俘虏的供述,“赵先生”拒绝合兵一处,完全不顾其他反贼的死活,而且似乎带兵进山做土匪去了。 但是,解学龙总感觉不对劲。 因为赵瀚在黄家镇的做派,完全不像要当土匪的样子,那就是冲着改朝换代去的! 数千官兵,从永阳镇坐船出发,很快来到李家拐登陆。 解学龙派出开路探子,自己坐镇战船等待消息。 又是半日过去,探子陆续来报,李家拐附近空无一人,进山的路上留下许多人畜脚印。 解学龙脸色阴沉,干脆派出数股小部队,沿着两岸村落进行探查。 全进山了…… 解学龙移师黄家镇,同样空无一人,镇上连根毛都没有。 怎么办? 解学龙根本不敢进山追击,因为他麾下的士卒,训练度实在太低。一旦山中遇伏,稍有风吹草动,必定全军崩溃。 幕僚李宗学出主意说:“再有月余便是冬天,山中苦寒之地,怎能长久作乱?只需陈兵黄家镇,一边操练士卒,一边耐心等待。让那些反贼,在山中自己冻死饿死。直到明年开春再进山,到时乡勇更加精锐,反贼则士气尽丧,可一举而破之!” 解学龙闭上双眼,苦苦冥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艘快船驶来,却是留在永阳镇督粮的水兵。 “抚帅,梅塘镇被贼兵攻陷,贼兵渡河往东去了。离开梅塘镇之前,贼兵杀了几个地主,好多佃户趁机起事,如今梅塘镇附近遍地贼寇!” 解学龙猛然一惊,大吼道:“快回府城!” 梅塘镇就在泸水边上,报信本该很快的。 可解学龙把船只全部征走,导致赵瀚抢不到船,只能用门板扎木筏过河。同样的,报信的士绅也没船,只能一路坐骡子疾奔,消息拖到现在才传过来。 那匹骡子,还是赵瀚抢剩下…… 解学龙迅速坐船回师,半路又接到知府徐复生的报捷。 对,就是报捷! 有上千贼寇,想要攻打吉安府城,被英明神武的徐知府,率领城中青壮轻松击溃,贼寇已经折道朝安福县流窜。 这个消息,令解学龙感到有些疑惑。 李宗学看完信件,思虑道:“赵贼胆大包天,定然想要奇袭府城。可他半路泄了行踪,徐知府把城门一关,赵贼只能无功而返,遁往安福县做流寇去了。禾水以北的众贼,也翻山去了安福县,赵贼定然是去跟众贼合流。” 解学龙认同这个解释,因为吉安府城,真不是轻易能攻下的,单靠吉安府、庐陵县的衙役就可坚守。 为了稳妥起见,解学龙将八百卫所兵分出,让他们坐船回吉安府守城。 这些卫所兵战斗力低下,连乡勇都不如,而且喜欢劫掠,扔回去守城刚刚好,谅他们也不敢在府城抢劫。 至于解学龙,带着主力驶入泸水。 泸水有支流,向西可去永新县,即李邦华大迂回的路线。向北则往安福县,去那里可追击流寇,也可以等着赵瀚过来送死。 解学龙朝安福县行船一日,再次接到快船送来的军情信息:在吉安以北八十里,贼寇洗劫了江边的白沙镇,沿途抢掠地主家的牲畜和粮食,朝着安福县的方向遁去。所过村镇,许多佃户被煽动造反,请巡抚老爷赶紧派兵镇压。 种种迹象表明,赵瀚果然去了安福县,试图与逃往那里的宣化乡流寇汇合。 解学龙顿时坚定决心,不再返回赣江沿线,继续坐船沿泸水而上,加快速度直奔安福县。 他根本不怕赵瀚偷取府城,因为派了八百卫所兵回援,用那些废物守城绰绰有余。 …… 庐陵县、安福县交界地带。 赵瀚那八百多士卒,已经扩充为一千三百多人。 新入伙的,多为家中无牵挂的青壮,也有一些偷偷舍家从军的穷人。 洗劫赣江边上的白沙镇时,陈茂生招了几个戏子入伙,张铁牛招了二十多个苦力入伙。 他们现在,还有许多驴子、骡子和黄牛,用来驮运从地主家借来的粮食。嗯……这些牲口也是向地主借的。 “什么?又回去?” 费如鹤郁闷道:“咱们在这里,兜兜转转好几天,我都快要被转晕了!不是去安福县吗?怎又回头去打府城?” “你都晕了,官兵肯定更晕,”赵瀚笑道,“如今府城周边村镇,到处都是造反的,咱们回去不怕再露行踪。” 随军主簿黄顺德嘀咕道:“确实不怕暴露行踪,可城外遍地乱民,府城还不重兵防守?” “谁说回了吉安府,就一定要去攻打府城?”赵瀚反问。 黄幺问道:“那咱们打什么?” “钞关啊!”赵瀚大笑,“钞关的银子可多了,船也多得很,抢了银子就能坐船溜走。” 江大山挠头道:“可咱们从武兴镇出发时,不是说好了偷袭府城吗?” 赵瀚解释说:“这打仗,要随机应变,哪能说干啥就干啥?咱们露了行踪,知府把城门关了,那就只能去别的地方。把四下村镇都搅乱之后,官府迷糊得很,只知道咱们要去安福县。我已经找人问了,去安福县最近的路,就是从泸水坐船而上。那个巡抚解学龙,肯定被诱往安福。这种时候,咱们再杀个回马枪,吉安府那边怎受得了?” 费如鹤也学过兵法,领悟道:“这叫声东击西,也叫攻敌不备。虚虚实实,又虚又实,下次让我带兵,也可以这么干。” 第110章 108【夜袭钞关】(为盟主“寒风萧瑟”加更) 解学龙此人,是非常难对付的。 他一路来往全是坐船,包括派去守城的八百卫所兵,赵瀚就算得知消息都没法进行伏击。 而且坐船跑得还快,不但运兵速度快,获取情报的速度,也比赵瀚快好几倍。 机动性不足,便处处受制于人。 赵瀚必须演戏,在吉安北边到处绕,每次都做出要去安福县的动作。他甚至把自己人都绕晕了,搞得麾下士卒,真以为要去安福县。 如果解学龙聪明,就会坐船抄近路,快速跑去安福县等着。 如果解学龙是个铁憨憨,又或者胆小怕事,被吓得赶紧回防吉安,那赵瀚只能自认倒霉。 不怕巡抚聪明,就怕巡抚太笨! 二大队队长黄幺,夜里客串了一把侦察兵。因为这货跑得快,而且经常到吉安押粮,所以是最好的探路人选。 小山梁里,全军正在休整。 黄幺半上午跑回来,低声汇报道:“钞关有兵,而且还不少。” 赵瀚问道:“穿得如何,拿什么兵器?” 黄幺说道:“都是真正的官军,衣服跟乡勇不一样。” “看来徐知府胆子很小,又胆子很大啊。”赵瀚忍不住好笑。 在吉安私设钞关的,是分守太监张寅,这职务其实没有收税大权。 但只要收来的银子,给宫中大太监送一笔,再给南昌镇守太监送一笔,也就没人敢举报他胡乱征税了。 举报也没用! 当然,吉安的进士太多,吉安籍的官员无数,本地士绅拥有极大能量,太监在征税时也得收敛一些。 前些天,吉安府周边乱起来,到处都能看到反贼。太监张寅有些害怕,不但临时关闭钞关,自己也跑去府城躲避。 可听说最厉害的贼寇,已经前往安福县,巡抚还调回八百卫所兵,这死太监的胆子立即变大。 张寅跑去找到徐复生,强行要走750个卫所兵,只给吉安府留50个守城。 于是钞关恢复营业,太监也重新住回城外大宅。 夜晚。 赵瀚留下三十多人,在小山梁里看守牲口和粮食,其他士卒携带干粮,趁着夜色轻装前进。 夜盲症? 松针熬水喝,一个星期搞定。 府城的方向很好分辨,特别是城南码头,彻夜灯火通明,隔老远都能看到亮光。 钞关在北边一些,主要是南边太堵,不方便给商船征税。 太监府邸与钞关之间,设有一个临时营寨,750个卫所兵就在里面。 这扎营位置挺奇葩的,完全无险可守,纯靠木栅栏防御,只为快速救援太监和钞关。 …… 吴勇是临江千户所的军户,但直到半年前,他都没摸过兵器。平时一直扛锄头,给千户老爷种地,过得比普通佃户还惨。 几个月前,巡抚让千户提供士兵,吴勇就放下锄头入伍了。 刚开始他还挺害怕,幸好解巡抚用兵如神,在瑞金县轻松杀灭反贼。吴勇只是跟着摇旗呐喊,就取得决定性胜利,又被千户老爷带去四处“征粮”。 吴勇在瑞金县,抢了许多粮食和银子,可惜都是千户老爷的,他自己只悄悄私藏二两。 搜身检查时,把银子夹在腚眼里,险之又险的蒙混过关。 后来,千户被巡抚砍了,抢来的财货都被巡抚拿走。 眼看就快要到冬天,吴勇只想赶紧回临江府,将银子交给亲娘保管,他还指望存钱娶媳妇呢。 唉,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吴勇靠着木栅栏打瞌睡,上眼皮磕着下眼皮,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放哨? 别扯淡了,睡觉多好,反贼可不敢过来。 也不晓得睡了多久,吴勇突然被惊醒,或者说被木栅栏砸醒。 无数反贼推倒木栅栏,就那样杀进营寨,周围的哨兵都被砍死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响起,仿佛阎王爷在招魂,反贼们瞬间化身为牛头马面。 吴勇平躺在地上睡觉,又躲在木栅栏后边,竟然没有被反贼发现。 只是木栅栏被推倒后,把他脑袋砸得很疼,又被反贼踩着木栅栏过去,好几次差点把他踩闭气了。险险从空隙里钻出,却见另一波反贼又杀来,吓得吴勇连忙抄起长枪,装作反贼的样子冲向营寨中心。 跑着跑着,吴勇干脆把官兵的衣服脱了,这样自己看起来就更像反贼。 750个卫所兵彻底崩溃,有些干脆原地投降。 吴勇正琢磨着该怎么逃跑,突然有反贼来到他身边,笑着说:“老表,你也弄了杆官兵的枪?这可比竹子绑剪刀好用多了。” 吴勇吓了一跳,急中生智道:“是啊,好用得很,我抢来的。” “你是半路参军的吧?我可是武兴镇的老兵。”那反贼颇为得意。 “嗯,我半路参军的。”吴勇边说边往府城跑。 那反贼立即喊道:“老表,你走错了。快去那边帮忙,别让狗太监跑了,赵先生说要抓活的!” 吴勇只能端起长枪,硬着头皮往前冲,又被身边的反贼裹挟,朝着喊杀声最响的方向而去。 闷头不知跑了多远,吴勇听见有人喊:“太监从那边跑了,快追,快追!” “唉哟!” 吴勇假装摔倒,想等反贼走了,再折身过桥进城。 旁边那反贼竟不去追太监,而是扶起吴勇问:“老表,你没摔坏吧?” “没……没有,崴脚了,”吴勇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你去杀狗太监,快别管我。” 反贼还是不走,扶着吴勇说:“赵先生说了,咱们都是战士,不能抛弃战友。追太监的人多得很,我先扶你回营寨,那里有人在接收俘虏。” 吴勇哪敢回去自投罗网,蹦蹦跳跳说:“咦,又没事了,快去杀太监!” 两人在夜里闷头瞎冲,只是寻着声音追赶,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突见有人跑来,那反贼立即拦住:“投降不杀!” 吴勇也跟着喊:“投……投降不杀!” “好汉饶命!” 来人噗通跪地,掏出银子说:“我有钱,都给你们,快放我去城里。” 吴勇下意识准备拿银子,身边这反贼却一枪砸下,怒斥道:“爷爷我可是大同子弟兵,有田有屋有粮食,不要你们这些狗官的臭钱。赵先生说了,官府惯会骗人,等咱们信了,就要把咱们的田抢走!”说完便大喊,“这里有个狗官,我抓到一个狗官!” 有银子都不要? 脑子坏了吧! 吴勇已经把手伸出去了,连忙悄悄收回来,跟着喊道:“这里有个狗官!” 张铁牛不知从哪冲出,一脚将此人踹倒,大骂道:“你个狗日的,还真是会跑,害老子白追了白天。来人,把这太监押回去!” 吴勇顿时张大嘴巴,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自己居然把太监抓了?他可是奉命来保护太监老爷的! 回到卫所兵的营寨中,赵瀚正在重新整队。 这黑灯瞎火的,冲起来编制全乱了,军官和士兵谁也顾不上谁。 “总长,太监抓住了!”张铁牛兴奋道。 赵瀚下令道:“快找十几个人,换上官兵的衣服,试着去诈一下城门。闹这半天,多半诈不开,但总得试一试。” 钞关已经被占领,但没啥银子,全都搬去太监家里了。 目前正在搜查太监的宅子,另外还在河边抢到两条大船,连船工一起堵在船上不准下来。 赵瀚拔刀抵住太监的咽喉:“可是吉安分守太监张寅?” 张寅吓得浑身瘫软:“回大……大大王,我……我我是张寅。” “不想死就老实听话!”赵瀚呵斥道。 “听……听话,”张寅居然很聪明,瞬间明白什么情况,而且越说越利索,“我帮大王诈城,求大王放我一条狗命。” 吴勇稀里糊涂的,又穿上官兵衣服,等着跟太监一起去诈城。 左等右等,越想越怕,吴勇浑身都在发抖。 赵瀚竟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押着俘虏上船,把抢来的财货跟俘虏,逼迫船工开船运往赣江下游。 留下五百士卒,藏进太监的大宅里。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徐复生、孙扬怀彻夜未眠。 二人属于难兄难弟,一个知府,一个知县,闹出这么大乱子,就等着朝廷治罪吧。 站在城楼上,孙扬怀望着江面自语:“反贼走了?” “该是走了,”徐复生却轻松不起来,满脸愁苦道,“反贼是来抢钞关的,估计太监凶多吉少,咱们闹出祸事了。” 孙扬怀嘀咕说:“死一个太监,总好过丢城失地。” 正说话间,一个浑身湿透的卫所兵,狼狈奔至城下,大喊道:“我是岳千户的兵,快放我进城!” “吊他上来!”徐复生吩咐道。 一群衙役持刀拿棍,此人被竹篮吊上城楼,立即遭到团团围堵。 “别杀我,我不是反贼!”卫所兵惊慌道。 徐复生问:“你怎活下来的?” 卫所兵跪地回答:“回知府老爷,我当时没在营寨,被派去钞关守夜。反贼一来,我就跳进江里,游到钞关的石阶下。我全身泡在水里,只有脑袋露出来,黑漆漆的没被反贼看到。” “摊开手。”孙扬怀突然说。 卫所兵连忙摊开双手,手指都起褶子了,果然在水里泡了大半夜。 徐复生又问:“反贼往哪边走的?” 卫所兵说道:“反贼抢了两条商船,还搬走许多财货,开船往北边去了。” 徐复生和孙扬怀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他们就怕反贼赖着不走。 陆陆续续,又回来十多个卫所兵,都是半夜逃散了,天亮才敢冒险回城。他们被单独吊上城楼,缴械之后放入城中,由皂吏分开看管起来。 徐复生虽然昏庸,但毕竟进士出身,基本智商还是有的。 他亲自进行审问,又让那些卫所兵对质,很快就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当然没问题,因为都是真的,假的还没出来呢。 直到半上午,从西北小山里,又跑回来一群卫所兵,而且还搀扶着太监张寅。 “狗日的,快放我们进去,镇守老爷受伤了!” 赵瀚一手扶着太监,一手拄着长枪,冲城楼上嚣张大叫。 太监张寅确实受伤了,为了演戏更逼真些,一条腿被赵瀚生生打骨折。 (感谢SAYBYESAYHI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各位朋友的打赏和订阅。月底了,求一下月票,听说月底有双倍。) 第111章 109【夺城】 昨天半夜被吓醒,又搞了一个早晨,徐复生困得直打哈欠,他对身边众人说:“我先回去补个觉,反贼不会再来了。” 孙扬怀还是有些害怕:“府尊,这赵贼奸诈无比,就怕他杀个回马枪。” 徐复生一边打哈欠,一边指着城南码头:“我现在想明白了,赵贼只是想抢船,连抢钞关都是顺带的。” 孙扬怀朝码头一看,顿时恍然大悟,由衷佩服道:“府尊高见!” “府尊高见!” 旁边十多个官员,纷纷开始拍马屁。 吉安府城很奇特,虽然城高池深,但城墙围起来的面积不大,是在唐朝旧城的基础上建造的。 城墙之内,除了民居以外,几乎全是官府衙门。 城北是参将官邸和县学,城西是守备衙门和仓库,城南是庐陵县衙和府学,城中心到城东归吉安知府管辖。 真正的菁华之地在城外,绕城建了许多民居。 特别是南城墙到码头一带,面积竟然比城内还大,商业繁荣,货物云集,各种店铺鳞次栉比。 如果把城内城外算作整体,城内面积约占五分之二,城外面积反而超过五分之三。 赵瀚若是为了财货,昨晚其实不用抢钞关,直接抢城南码头赚得更多! 因此,徐复生非常笃定,赵瀚的目标是抢船,抢劫钞关只是顺带的。此时此刻,怕是已经坐船远遁,不知流窜到那个州县了。 知府、知县心中有底,各自安排一番,便回家补觉休息。 就在他们路过参将署时,突然听到城上大呼:“张镇守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太监强行把卫所兵调出城,被搞得几乎全军覆没。徐复生和孙扬怀自然生气,可他们更怕张寅死了,不好向江西镇守太监交代。 “这阉贼倒是跑得快,居然没被反贼砍了。”徐复生讥讽道。 孙扬怀也在打哈欠:“看来还睡不成,得去把这阉贼迎回城里,看能不能让他美言几句。” …… 城楼上放下箩筐,赵瀚扶着太监,低声说:“还想活着,就别玩花样。” 张寅当然在想着耍诈,一旦城破,他就失去利用价值,还不被反贼给一刀砍了? 赵瀚拍拍太监的后背,贴在他耳边说:“破城之后,我会杀死知府和知县,到时候不但把你放了,还会派船送你去南昌。记住,丢城失地,都是知府、知县的责任。巡抚解学龙养寇自重,故意把兵力调去安福县,将府城留给反贼趁虚攻占!而你张镇守,奋勇杀敌,一度击溃贼寇,还因此身负重伤。” 张寅顿时目瞪口呆,随即心头狂喜——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反贼不会杀我! 而且,他不但能够活命,还可以把责任推到文官头上。 想通此理,张寅顿时求生欲无限,开始了自己的炸裂表演,他以最嚣张的语气大喊:“爷爷腿摔断了,快把城门打开,谁不听话就弄死他!” 守城官员和士卒,根本不敢开门,依旧是把箩筐放下。 赵瀚和费如鹤披头散发,脸上和身上都是灰尘。他们扶着太监坐进箩筐,故意抬着太监的断腿,用力往箩筐边缘撞去。 “啊!!!” 太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疼得额头直冒汗珠子。 这根本不用再演,他脸色苍白的呼喊着:“快开城门,我的腿断了,快去找接骨大夫!” 守城士卒面面相觑,陆续有官员赶到这里。 一些官员想要开门,少数官员不敢冒险,在那儿闹得不可开交。 徐复生和孙扬怀姗姗来迟,见太监不似作伪,否则不可能演得那么真。于是,徐复生说:“开门,迎张镇守进城。还有,把最好的接骨大夫请来。” 城门开启,赵瀚和费如鹤左右搀扶,拖着已经快要痛晕的太监进去。 进门之后,众人都心惊胆战,反而比在城外还紧张。 因为除了临江的城门之外,其他几道城门全都筑有瓮城。赵瀚他们此刻就在瓮城内,一旦被发现有问题,就等于被人瓮中捉鳖,那是想跑都跑不了的。 总算有惊无险,顺利穿过瓮城,来到真正的府城内。 “哎呀,张镇守,你总算回来了!”徐复生笑着走下城楼,快步过来迎接。 孙扬怀则说:“张镇守是有福之人,区区几个反贼算什么?” 吉安府、庐陵县的诸多官吏,也全都前来拍马屁,只希望太监能帮忙说好话。因为本地民乱闹得太大,朝廷多半要治罪,也就太监还能在宫里吹吹风。 张寅已经不想其他事了,他的断腿痛得死去活来,有气无力道:“找大夫,快找大夫。” 活该! 诸多官吏嘴上拍马屁,脸上全是讨好笑容,心里却都在幸灾乐祸。 徐复生推开赵瀚,亲自把张寅扶住,安慰说:“镇守放心,接骨大夫很快就来。” 孙扬怀也把费如鹤推开,搀着另一边说:“镇守昨夜指挥若定,竟将贼寇击溃远遁,真乃朝廷之栋梁也。” 张寅汗如雨下,哀求道:“唉哟……慢点,慢点,腿断了。” 知府和知县也坏得很,故意把太监往前拖,就是要让这厮活受罪。 “啊呀,”徐复生连忙收住脚步,一脸关切道,“张镇守没事吧?是在下鲁莽了。” “不……不碍事,慢点就……成。”张寅已经快说不出话,一张脸痛得完全扭曲变形。 说话之间,吉安府、庐陵县诸多官员,已经陆续围到太监身边。 “杀!” 赵瀚一枪戳死知府徐复生,又抽刀砍死一个府同知,接下来便是挥刀乱砍。 这里人挤着人,彼此的距离很近,长枪不如短刀好使。 反贼? 徐复生捂着胸口缓缓倒下,他致死都想不明白,反贼怎么可能还没走? 城里又没什么好抢的,为何不去抢城南码头,竟然冒险跑来诈取府城。这实在是说不通啊! 就在赵瀚动手的同时,费如鹤也将知县砍翻,又挥刀砍死县丞,闯进官吏堆里所向披靡。 张铁牛提着斧子,把官员杀穿之后,又去杀守城士卒。 此时此刻,吴勇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贼还是兵。他只能硬着头皮冲杀,一枪戳死试图爬起的通判,接着又戳死正在挣扎的推官。 连杀两名官员,吴勇兴奋莫名,仿佛什么东西觉醒了。 他是军户,实为农奴,比佃户过得还惨。 杀杀杀,当官的都该杀! 吴勇越战越勇,他也不杀兵,专杀当官的。地上躺了一堆,总有人还没死透,但凡还在动弹的,都逃不过吴勇一枪。 真是爽快,吴勇浑身酣畅,顿觉前面二十年白活了。 如今这样子,才算是个人,以前只是牲畜。 “杀呀!” 吴勇双目通红,朝着守城士卒冲去,甚至忘记了恐惧和死亡。 赵瀚一边往城头冲,一边喊道:“如鹤,你带人守住城门。铁牛,不要再冲了,带人过来跟我守城楼!司号手快来!” 司号手飞快跑到赵瀚身边,从布袋里掏出唢呐。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呜~~~~~~~~~~~~” 尖锐刺耳的唢呐声响起,城外太监的豪华宅邸,大门突然被推开,江大山带着五百士卒朝府城冲来。 司号手还在吹个不停,他以前只吹婚丧嫁娶,如今站在府城的城楼上,欢快的给府县两级官员集体送葬。 “反贼杀来了!” “快跑啊!” 守城士卒惊慌逃窜,官员都被一锅端了,他们哪里还有战心? 太监张寅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叫,打斗之时又被踩几脚。其中一脚,正好踩在他断腿上,如愿以偿的痛晕过去。 等江大山带领五百士卒入城,守军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城外街市很快混乱起来,商户和居民纷纷关门,码头的商船也连忙起航。有些逃出城的士卒,以及流氓混混,趁机在城外烧杀抢掠,而且还打着反贼的旗号。 赵瀚立即下令:“如鹤,你带一百人,去码头那边平乱。大山,你带五十人,占领吉安府衙。铁牛,你带五十人,占领庐陵县衙。黄顺,你带五十人,占领府县仓库。李正,你带人前往县学,让那些秀才不要惊慌。记住,除了趁机闹事者,不准随便杀人!” 陈茂生此刻躲在小山梁里,负责管理粮食、牲口和政工人员。 黄幺带着两艘抢来的商船,跑去北边十里外靠岸,约好了中午时分再开船回来。 赵瀚亲自带人前往府学,由于他动手太快,里面的秀才有些还没跑。 眼见反贼杀来,秀才们端起板凳要拼命。 赵瀚笑着跨前一步,突然有秀才扔下板凳就跑,还有秀才吓得直接跪地求饶。 “放心,我不会乱杀人,我也是读过书的。”赵瀚笑道。 秀才们惊魂未定,但总算不那么怕了。 赵瀚问道:“就剩你们几个?” 一个秀才提醒道:“还有些在县学,江中尚有白鹭洲书院。” “我倒是把那里忘了,”赵瀚笑了笑,突然喝令,“来人,把白鹭洲书院围了,一条船都不准进出!” 白鹭洲书院,与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豫章书院,并称江西四大书院,想必那里还能捞到几个人才。 (本书每天两更,再一章盟主加更,一共三更。另外,求月票。) 第112章 110【白衣秀士】 赵瀚正在顺利接收府库,被派去平乱的费如鹤,却遭遇莫名其妙的攻击。 许多混混趁乱抢劫,费如鹤分兵到各街道制止。其中一个十人队竟遭围攻,什长被棍棒砸得头破血流,当场就晕过去不省人事。 费如鹤得知消息,立即聚兵扫荡,并亲自审问俘虏。 “你们是什么人?”费如鹤压着怒火问。 那些家伙垂头丧气,全部跪在地上,其中一个说:“牛马。” 费如鹤勃然大怒,抽刀呵斥:“再不老实,就送你转世去当牛做马!” 突然间,一个士子走过来,作揖道:“这位将军容禀,所谓牛马者,便是打行之流。” 打行遍布南方各省,具体称呼有所不同,比如南直一带称为“骡夫”。 “你又是谁?”费如鹤问道。 士子拱手说:“庐陵秀才,萧焕,字景明。” 费如鹤也拱手道:“赵尧年,字如鹤。” 萧焕说道:“请将军借我五十兵,一个时辰之内,可彻底平息城南之乱。” 费如鹤皱了皱眉头,说道:“若平不了,我把你平了!” “敢立军令状!”萧焕笑道。 一个小队长,带着五十人,跟随萧焕前去平乱。 沿途遇到零散闹事者,萧焕根本就不理会,直奔一条街巷里的宅院,下令道:“破门,抓人!” 藤牌手举着锅盖,轮番前去撞门,很快就将院门撞开。 狼筅兵随即突进开路,长枪手迅速跟上,片刻之间就将宅院占据。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让萧焕颇为惊讶。他踱步踏进院中,对一个被抓住的老头说:“刘二爷,赶紧把你的牛马喊回来。这个时候还敢作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二爷冷笑道:“你这白衣秀士也投贼了?” 见刘二爷不配合,萧焕对一个藤牌手说:“老表,借你兵器一用。” 啥兵器? 竹篾匠用来砍竹子、削竹条的篾刀! 萧焕穿着一身白色儒衫,手提篾刀挥臂就砍。刘二爷旁边的少年,直接没了半个脑袋,只来得及惊叫一声就死掉。 “小五!” 刘二爷惊怒交加,随即咆哮哭喊。 萧焕说道:“我已杀了你一个儿子,还想让我杀你全家吗?” 刘二爷表情阴狠,咬牙切齿道:“让我出去!” “请吧。”萧焕微笑道。 这老头来到街上,召来几个打行发布命令。 很快,附近三条街的打行,全部来到宅院中报道,几乎每人身上都挂着抢来的财货。 “关门,杀人!” 萧焕一声令下,院门立即关闭。 由狼筅兵、藤牌手、长枪手组成的战阵,冲向手拿各式武器的混混,双方在一瞬间就分出胜负。 可以说,混混们毫无还手之力。 有几个藤牌手,还趁机更换武器,扔掉手中的镰刀、菜刀,换上抢来的铁质腰刀。 “一个不留,”萧焕指着刘二爷,“务必杀他全家!” 小队长却不听话:“赵先生说了,不能乱杀人,全部捆起来押走。” 萧焕无奈,只得押送俘虏,包括刘二爷家中妇孺,交给负责平乱的费如鹤。 紧接着,萧焕又带领这些兵,前去寻找其他打行头目。 不到一个时辰,乱子全部平息,杀死、抓获打行及家人四百余。 费如鹤亲自写了安民告示,让手下到各街道张贴,拍着萧焕的肩膀说:“不错,做事有章法,我带你去见会首。” “可是赵先生?”萧焕问道。 费如鹤笑道:“就是他。” “固所愿耳。”萧焕拱手道。 府衙。 赵瀚指着各种官方文档,对十几个秀才说:“五年之内的,全部找出来,过几天我要带走。” 秀才们不敢拒绝,害怕被一刀砍了。 他们都是些贫寒秀才,真正有钱的读书人,哪会留在府学和县学?学籍虽然挂在这边,日常读书的地方,却在白鹭洲书院。 李正突然跑进来,低声说道:“总长,府库里没啥钱财,府衙内院却找到两箱,怕是有上万两银子!” “这位徐知府,真是有钱人啊,”赵瀚感慨一声,吩咐道,“等黄幺回来了,立即把银子搬上船。” 过不多时,费如鹤带人前来:“总长,有秀才投效。名叫萧焕,字景明,是个会做事的,帮我平了城南的乱子。” 赵瀚转身看去,却见此人一袭白衣,身上还沾着许多血迹。 萧焕拱手作揖:“晚生拜见赵先生。” 赵瀚笑问:“为何愿意从贼?” 萧焕面色如常,回答说:“便是不从贼,晚生在世人眼中,也与那贼寇无疑。” “哦,说来听听。”赵瀚生出几分兴趣。 萧焕说道:“晚生家贫,又因父亲病重,无奈借了印子钱(高利贷)。没钱偿还巨债,只能投身打行,给人做师爷讼棍为生。” 明代晚期打行盛行,发展到崇祯朝已经体系完备。 打行中人,可分三个等级—— 第一等,官宦子弟和秀才。 第二等,士绅、商贾子弟。 第三等,街头流氓混混。 往往是官宦士绅子弟,负责打通上层关系。商贾子弟提供钱财。秀才充当讼棍,事后负责打官司,还兼职出谋划策。流氓混混做打手,冲锋在干坏事的最前线。 江南喜欢打官司,而打官司的时候,必须请打行帮忙。 一来开庭当天,不怕半路被人埋伏;二来诉讼律师,往往是打行的讼棍;三来震慑官员,提醒知州、知县别太贪婪。 如果涉及争夺家产、争夺风水墓地,事主还得请来外地打行,因为本地打行之间互相会留情。 渐渐的,看家护院的业务,也被各地打行垄断,有的镖局干脆就是打行总部。 婚丧嫁娶,拦路讨钱,这种事情更不在话下。 甚至还有专门替人受刑的…… 眼前这位秀才,如果放在《古惑仔》电影里,相当于洪兴帮的专职律师。 赵瀚好笑道:“你做讼棍衣食无忧,怎愿冒着杀头之险做反贼?” 萧焕正色说:“若做讼棍,一辈子也是讼棍。若做反贼,要么千刀万剐,要么登阁拜相!” “我像是能成事的吗?”赵瀚考教道。 萧焕回答说:“城南码头,乃整个吉安府之菁华所在。先生已经占领府城,城外财货唾手可得。可先生并未纵兵劫掠,反而派出士卒惩凶安民。不为财货所动,此大智慧也,古今起事者又有几人能做到?” 赵瀚继续问道:“你可知我在乡下怎做事的?” “听说了,杀地主,均田地,平贵贱!”萧焕回答。 赵瀚询问道:“你可反对这种做法?” 萧焕回答说:“起事之初,必行凶暴,便激烈百倍亦无不可。当务之急,乃是击败巡抚解学龙,其余皆为细枝末节的事情。” “怎么击败解学龙?”赵瀚继续问,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萧焕却低声说道:“解学龙为了出兵,强征无数商船,已为豪门大族所厌恶。若是明年开春之后,他还不把商船归还,恐怕弹劾奏章都能递到皇帝面前。如今,赵先生攻破府城,那就更好办了。请用府城获取之财货,拿出重金贿赂江西镇守太监!” 赵瀚露出微笑:“说下去。” 萧焕突然问道:“不知那分守太监张寅,现在是否被赵先生砍了?” “还留着,暂时没死。”赵瀚说道。 萧焕出主意道:“此人有大用。可为其募集一批打行混混,充作他的私兵。待解学龙回师救援府城,先生可立即离开,将府城交给太监张寅,就说是张寅收复城池。” “江西镇守太监,吉安分守太监,皆肩负守土之责,吉安府城沦陷,他们难辞其咎。若先生再修书一封,承诺不占州县城池,并暗中馈以重金。这两个太监,为推卸府城失陷的罪责,定然买通中官陷害解学龙。而先生带兵退走,士绅商贾不再惊惧,也会一起弹劾解学龙,他们只为拿回自己的商船。” “到时候,根本不必正面交战,解学龙就得罢官还朝!天底下,又能有几个解学龙?下一任巡抚过来,恐怕连募兵的本事都没有。” 这个秀才,心好脏啊,不愧是混社团的! 赵瀚再次问道:“府城周边的商贾和士绅,对我是什么看法?” 萧焕想了想,回答说:“惊惧,观望。” “细说。”赵瀚没好气道。 萧焕解释道:“惊惧,是他们怕自己被杀了分地。观望,是看先生接下来怎样做法。如果先生只留在宣化乡,他们才懒得管闲事。若先生今后不杀地主分田,而且官府难以剿灭,他们可能会暗通曲款,选择跟先生悄悄合作。” 这个分析很有趣,对地主的心思看得很透彻。 真的,只要不伤及自身利益,就算反贼把隔壁乡闹翻天,这里的地主都不愿掏钱练兵。 一旦赵瀚哪天做大了,只要不再乱杀地主,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计。 李自成杀得多狠啊,与之相比,赵瀚的手段算个屁。可李自成打到北京,满朝文武还不是磕头相迎? 赵瀚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萧焕说道:“有一老母,有一妻一子。” “把他们接到军中,跟我一起回去分地。”赵瀚笑道。 这既是施恩,也是扣留家属做人质。 萧焕拱手说:“多谢先生赏赐土地。” 赵瀚又问:“白鹭洲书院你熟吗?” 萧焕回答:“旁听过半年,缺钱就没再去了。” 赵瀚起身道:“那就跟我走一趟,看看那里是否名副其实。” (求月票。) 第113章 111【狂生?】(为盟主“提菩树无”加更) 白鹭洲书院,位于江心洲上,有渡船可以过去。 萧焕跟随赵瀚前往渡口,边走边说:“先生欲得人才,大可不必去白鹭洲,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为何?”赵瀚问道。 萧焕解释道:“白鹭洲书院之中,真正的俊杰皆为举人。而今这些举人,正在赴京考试的途中,至少明年五月才能回来。” “忙着造反,倒把这茬忘了,”赵瀚不由自嘲而笑,又问,“秀才里就没有什么杰出者吗?” 萧焕反问道:“即便有,难道将他们绑去造反?” “倒也是,世家子怎能从贼?”赵瀚叹息一声,“唉,既然来了,怎也要去看看,那可是文丞相(文天祥)少年读书之地。” 踏上渡船,不到片刻,赵瀚已来到白鹭洲。 白鹭洲书院由于位于江心,多次毁于大水,眼前这书院重建于万历十九年。 这是一个建筑群,屹立于山水之间。 从正门进去,迎面便是三坊,分别供奉大儒(立德)、忠烈(立节)和名臣(立功)。 学房十区的老师和学生,还在洲上的都被“请”来。 一群士子站在那里,对着赵瀚怒目而视。 赵瀚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作揖祭拜三坊先贤,又在供奉节臣的地方,找到了文天祥的神主牌位。 “拿纸笔来!”赵瀚说道。 士卒早有准备,捧着笔墨纸砚上前。 被反贼堵在书院不得离开,士子们本来极为愤慨。见赵瀚拜了三坊先贤,众人稍微有些改观,觉得这个反贼也非一无是处。 此刻赵瀚提笔写字,诸多士子又颇为好奇。 放下毛笔,赵瀚转身问道:“白鹭洲书院的山长呢?” 一个年轻士子笑道:“随巡抚杀贼去了,在三江口督运粮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倒是不巧,回头我再去找他,”赵瀚也不生气,反问笑问,“此人颇为胆大,是何来历?” 萧焕介绍道:“安福县举人欧阳蒸,祖籍湖广潜江。” 赵瀚有些惊讶:“你连他的祖籍都知道?看来很有名气啊。” 萧焕解释说:“这位是神童,也是个狂生,早就名震吉安了。十三岁取神童试,十八岁中举,至今也没考上进士。他此时本该进京赴考,却不知为何还留在吉安。” “怎么个狂法?”赵瀚问道。 “他写了一篇文章,我还会背诵呢,”萧焕当即朗诵道,“平生作老蠹鱼,不肯干死案头萤。私憾千古少真读书人,从来儒学者皆保阙守残,党枯护朽,以致成古不化,持论多迂。胪传发冢则诗礼为梯,白昼攫金则科第首祸。内寇外贼,皆以我辈为口实,而读书种子似绝矣!” 翻译成白话,大意为:儒生多抱残守缺,结党营私,思想迂腐。诗书只是做官的敲门砖,科举只是为了方便捞钱。外贼内寇起事,都拿此类读书人当借口,说是被贪官庸官给逼反的。真正的读书人,似乎已经没有了。 赵瀚哈哈大笑:“此真读书人也!” 萧焕立即给赵瀚泼冷水:“先生,此人不可能从贼,欧阳氏乃地方大族。” 欧阳蒸的祖父虽只是乡绅,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可前来上任的官员,却各种被忽悠着结亲。长子娶了提学使的女儿,次子娶了巡按御史的女儿,三子娶了知府的女儿。欧阳蒸的父亲是四子,当时娶了知县的女儿,这位知县后来做到山东参政。 一个官绅姻亲网络,就此成型。 赵瀚把自己写的对联,派人递给欧阳蒸,问道:“此字可还看得?” “犹留正气参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欧阳蒸把对联内容念完,冷笑着直接撕碎,“一个反贼,也配题写文丞相?文丞相若泉下有知,死不瞑目矣!” 见赵瀚所写对联被撕毁,诸生顿时惊骇莫名,害怕惹得赵瀚当场杀人。 赵瀚没有动怒,而是问道:“我只在黄家镇起事,并未四处裹挟。为何仅数月时间,半个庐陵县皆反?我从梅塘镇一路过来,只杀几个臭名昭著的地主,为何这些地方的百姓也跟着造反?” 欧阳蒸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是什么原因。 “哼,实话都不敢说,沽名钓誉之徒!”赵瀚说完就走,他只是来拜祭文天祥的。 感觉自己被一个反贼鄙视,欧阳蒸忍不住说:“皆贪官污吏,盘剥百姓过度。我辈读书人,若能金榜题名,必定勤修德政,令百姓安居乐业。” 赵瀚停下脚步,问道:“佃户算不算百姓?” “当然是百姓。”欧阳蒸说。 赵瀚冷笑道:“佃户没有土地,被地主重租重息压榨,另有移耕、冬牲、豆粿、送仓等诸多苛例。就算没有贪官污吏盘剥,他们能活得下去吗?你勤修德政,能让地主减租减息,能让地主取消苛例?” 移耕,以押租方式夺佃,不提前交租子就收回佃田。 冬牲,每逢冬至节日,佃户必须给地主送礼,多为鸡鸭鹅等家禽。 豆粿,过年的时候,佃户必须给地主送糍粑。 送仓,把田赋运去县衙,本该是地主的责任,却全部转嫁到佃户身上,让佃户承担粮耗、火耗损失。 这些玩法五花八门,在赣南那边,佃户嫁女都得给地主送礼,疑似是初夜权的文明变种。 面对赵瀚的质问,欧阳蒸无言以对,因为他家就是大地主。 赵瀚讽刺道:“你说儒生抱残守缺,多为迂阔之辈,你自己不就是吗?你无非清醒一些,可也只是清醒,你为天下苍生做过什么?” “我……”欧阳蒸双手紧握,想要驳斥这反贼,却又找不到说辞。 因为赵瀚讲的那些话,正是他平时苦闷的原因! 他知道这朝廷没救了,也知道症结所在,可他对此毫无办法。 历史上,此人崇祯十年中进士,被外放为江都知县,顶着朝廷压力不加赋税,也不向百姓征收剿饷。又组织修筑堤坝,开挖河渠。清理县中积案,尽量消除冤狱。后来调任滑县,又以怀柔手段,让数万盗贼(沦为匪寇的流民)归顺,分配土地给这些流民耕种。 崇祯上吊自杀,欧阳蒸跟着自杀,被同事给救起,大病一场。 同年,欧阳蒸投降满清。在主持河南乡试期间,有考生把“皇叔父多尔衮”写成“王叔父多尔衮”,欧阳蒸被牵连下狱,这也是清朝第一场文字狱。 这是个非常典型传统文臣,神童出身,年轻时满腔抱负,做官时保境安民。也曾追随崇祯自杀,死过一次开始惜身,投降外寇毫无心理负担。 赵瀚没有再跟士子们扯淡,离开之际,突然说道:“把那狂生捆走,让他看看我是如何治民的!” 欧阳蒸还想挣扎,直接被士兵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带离白鹭洲。 渡船上。 萧焕笑嘻嘻说:“宪文老弟,你也别害怕,赵先生不会轻易杀人的。” 欧阳蒸的手脚全被捆住,怒视萧焕道:“你枉为士子,竟然投靠一个反贼!” 萧焕感慨道:“我可不像你,家世显赫,能够无忧无虑考科举。为了给父亲治病,只能硬着头皮借印子钱,又被迫给打行做讼棍。你且说说,我都做了打行的牛马,再投降反贼又有甚奇怪的?” “毫无读书人气节,你真该死!”欧阳蒸鄙夷道。 萧焕又变得嬉皮笑脸:“我若有气节,早就饿死了,今日还能跟你说话?” 欧阳蒸说道:“我若是你,便跳进赣江一死了之!” 萧焕冷笑道:“你死无所谓,家中父母有的是人伺候。可要是我死了,留下老娘你来养?孤儿寡母你来养?你这世家子,说得倒是轻巧!” 欧阳蒸无言以为,这里牵扯到孝道,不可以随便乱说。 萧焕指着城南码头:“你看那里,街市已然恢复,逃走的商船也回来装货了。你可见过这样的反贼?” 欧阳蒸挣扎着坐起,果然看到码头繁华依旧。 他面露惊骇之色,将赵瀚视为朝廷心腹大患。能攻下府城不劫掠,反而迅速恢复秩序,可非什么普通的反贼! 赵瀚此刻立于船头,正在观察码头的情况。 萧焕指着赵瀚,低声说:“宪文老弟,此为雄主,你可相信?” “此为贼寇也!”欧阳蒸还在嘴硬。 “迂腐,”萧焕鄙视道,“如今之朝廷,已然大厦将倾。你们这些蠢货,目光何其短浅,迟早被塌下来的老房子压死。假以时日,吾主必定一扫宇内,重造那朗朗乾坤!” 欧阳蒸讥笑道:“你还想做开国宰相?怕是要被诛灭功臣!” 萧焕乐呵呵说:“你休想使什么离间计,若是能做开国功臣,被诛九族又如何?至少老子风光过,不比做打行的讼棍强上百倍?” “狂悖之徒!疯子!”欧阳蒸唾骂。 萧焕反问:“世上谁人不疯癫?”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南城外突然闹腾起来。 却是陈茂生已经进城,带着政工人员,挨家挨户宣传大同思想,许多没有牵挂的家奴踊跃从军。 顺便,把旧主暴打一顿! 第114章 112【零伤亡,破万贼】 吉安府有很多望族,但哪个姓氏的人最多? 刘氏。 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一共生了十六个儿子,其中一子受封安成侯,管辖安福、永新、泰和等县。 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已然遍布吉安各县,甚至遍布整个江西。 吉安有上千个村落,整村整村全部姓刘! 此时此刻,陈茂生就在一户吉州堂刘氏的家中——大族的主宗和祖宅,肯定不会在城里,因为城里根本容不下。 这户人家以经商为业,因此搬到城里定居,不过在乡村也有田产。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他们以为陈茂生是来洗劫的,呼啦啦跪了一地。甚至主动献上财货和粮食,只求满足反贼胃口,期待反贼不要杀人。 陈茂生却说:“赵先生创立了大同会,大同是什么?大同在乡下,就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城里没什么农民,可城里有许多家奴……” “大同没有高低贵贱,士绅商贾是人,奴仆就不是人?在赵先生的治下,已经没有家奴,全部家奴都被释放。我们不要银子,我们不要粮食,大同会是给苦命人做主的,你们快快拿来家奴的卖身契!” 刘定中傻望着这些反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贼不要金银,也不要粮食,居然跑来释放家奴? “快点,把家奴的卖身契拿来,我还要走下一家呢!”陈茂生怒斥道。 刘定中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我……我这就去拿。” 卖身契还没到场,陈茂生继续宣传道:“各位家奴兄弟姊妹,你们都不要怕。不瞒大家,赵先生以前也做过家奴……” “轰!” 满院子哗然,家奴们震惊莫名,这次占领府城的贼头子,居然也是一个家奴! 震惊之余,还有些兴奋。 陈茂生又说:“赵先生是家奴,我以前是戏子,咱们都是贱人。可天下谁不是贱人?佃户是佃奴,农户是农奴,工人是雇奴,士兵是军奴。就连那些读书人,不也给人做奴才?当了官便是官奴,考科举便是士奴。谁能比谁高贵?” “愿意跟咱们走的,以后都是兄弟姊妹。想种地给你们分田,想做活给你们找工作。没人再敢欺负你们,没人再敢打骂你们,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你们看我身后的人,陈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戏子。” “刘振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嘿嘿,我是梅塘镇刘老爷的家奴。” “刘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白沙镇刘老爷的家奴。” “萧仲,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是黄桥镇萧老爷的家奴。” “你们如今可都吃得饱?” “顿顿吃饱。” “可有人敢打骂你们?” “去他娘的!” “……” 看着威风凛凛的陈茂生及其手下,许多家奴开始心生羡慕。 家奴过得好不好,纯粹看主人的品德,而这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就拿徐霞客来说,他对家奴还算友善,可除了他之外呢?徐霞客的一个儿子,后来就是被家奴暴动杀死的。 在南明小朝廷抗清时,无数家奴揭竿而起,他们宁愿投靠满清,也要干翻自己的主人! 历史上,陕西流贼只是打到湖广,江南各省家奴就纷纷起事。 大明满地火药桶,稍碰点火星子就要炸。 终于,刘定中把家奴的卖身契找到,战战兢兢献到陈茂生的手中。 陈茂生一个接一个念名字,念完之后问:“还有谁的身契没拿来?” “我!” 一个家奴站起来:“我的身契不在。” 陈茂生微笑道:“刘老爷,你不老实啊。” “找,马上去找,定然是寻漏了!”刘定中连忙说。 不多时,又送来几份身契。 陈茂生当众烧毁所有卖身契,对家奴们说:“谁愿意跟我走?不再受主人的鸟气!” 陆续有三人站出。 陈茂生说道:“可曾被克扣过月钱?” “个个月都被克扣。”一个家奴说。 陈茂生指着地上银子:“拿回你们被克扣的东西,不要胡乱拿太多。” 那三个家奴立即去拿银子,只敢多拿二三两。 见此情形,又有几个家奴出来,拿了银子站在陈茂生身后。 其中竟然有一对兄妹,哥哥十二三岁,妹妹只有七八岁。 “剩下的都不愿走?” 陈茂生扫了一眼:“不走也可以,都是苦命的兄弟姊妹,我帮你们把身契换成雇工契。” 当场重新订立契约,这玩意儿肯定没用,主人回头就要翻脸不认。 但是,只要主人不认账,家奴肯定心怀怨恨。 陈茂生带着八个被解放的家奴,即刻前往下一家,居然真不抢银子和粮食。 刘定中傻坐在地上,看看身边的钱粮,看看身边的家奴,有一种做梦的荒诞之感。 跑遍所有城南大宅,陈茂生共带走五十一个家奴,多数家奴依旧不愿离开主人,即便他们今后还会被虐待打骂。 紧接着,陈茂生又招揽十多个戏子。 甚至他还跑去青楼妓馆,有六个妓女愿意跟他走,主动追随的龟公多达九人——陈茂生和那些龟公,都是戴绿帽子的乐籍! 张铁牛则跑去码头招人,征召到二十多个苦力,并带走苦力的家人七十多个。 萧焕和欧阳蒸两位士子,看着那些家奴、苦力、妓女和龟公,脸上的表情都颇为古怪。 欧阳蒸不屑冷笑:“你的雄主,就靠这些人打天下?” “唉,”萧焕感慨一声,“先生真乃神人,普天之下,又有谁看得起低贱者?先生解救他们,他们定然誓死追随。” 就在此时,无数人奔走相告,成群结队主动跑去投军。 这些人是一个特殊群体,而且几乎在大明形成一个阶层。 游民阶层! 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涌进城里打工为生。他们在乡下属于逃农,在城里属于无籍游民,只能做一些非常低贱的工作。也有些投身打行,还有些做了摊贩,多数是去当苦力,还有很多做了乞丐。 你可以理解为明朝版的农民工,而且这些农民工没有身份证。 张铁牛在码头招收苦力,消息迅速传开,无数游民蜂拥而来投军,他们也是真正的无产者,而且很多是没有家人的单身汉。 赵瀚都被惊到了,投军者足有两千多人! …… 安福县。 禾水以北的暴民变成流寇,他们翻山越岭来到安福县,竟一路裹挟壮大至上万人! 人多势大,贼首忘了自己姓什么,居然跑去攻打县城。 好吧,也不算失智。 正常情况下,别说上万人,上千人就能把县城拿下来。 偏偏巡抚坐船跑得快,带兵后发先至,已然赶到县城外扎营。 探报得知有流贼自投罗网,解学龙立即让船只开往别处。他自领一千人进城藏好,又派一千五百人藏于蒙岗岭,再派一千埋伏于县城西南的树林。 流贼首领“震罗霄”,连探子都不知道派出,便傻乎乎带着上万人前来攻城。 “杀贼!” 突然城楼响起鼓声,解学龙打出自己的帅旗,一千乡勇和衙役竖起无数旗帜。 震罗霄惊骇莫名,恐惧呼喊:“有埋伏,快撤!” 上万流贼立即惊慌撤退,解学龙亲率士卒出城追赶,吓得流贼们连粮食都扔下不要。 西南伏兵突然杀出,流贼彻底崩溃。 蒙岗岭的一千五百伏兵,已有一千人绕向南边,阻截流贼们的退路。 流贼远远望到旗帜,吓得又朝东边跑,紧接着蒙岗岭的五百伏兵杀出。 许多流贼跪地求饶,更多流贼逃往东北边,完全就是慌不择路,因为等待他们的是泸水河。 上万流贼,一战剿灭,官兵伤亡为零。 “抚帅用兵如神,犹若阳明公在世,”左孝成作揖恭维道,“晚生佩服之至!” 解学龙却眉头紧皱:“那赵贼怎还没现身?” 李宗学猜测道:“定是察觉到官兵行踪,吓得躲进哪座大山了。” “此贼不除,吾心难安,”解学龙吩咐说,“多派探子搜寻,一旦发现赵贼踪迹,就算进山也得去速速剿灭!” 俘虏数千流贼,解学龙没有滥杀。 他将贼首甄别出来砍头,拣选三百青壮为乡勇,剩下的等着放回去明年春耕。 又在安福县苦等两日,探子骑着骡马到处跑,却依旧没有赵瀚的任何消息。 解学龙开始变得急躁起来,这种情况实在太难受了。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一艘快船驶来,站在城外焦急呐喊。 此人被带去见巡抚,噗通跪地道:“抚帅,吉安府城没了,吉安府、庐陵县大小官员,已悉数殉国!” “什么?” 解学龙惊得呆立当场,几个幕僚和将领也瞠目结舌。 李宗学起身问道:“府城有八百卫所兵,城高池深,怎会被反贼攻陷?” 信使哭丧着脸:“据逃出的卫所兵说,太监张寅强行带走七百五十人出城,去防守他的钞关和大宅。反贼夜袭钞关军营,又诈城而入,将官老爷们一股脑儿杀了!” “阉竖可恶!该杀,该杀!” 解学龙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拔剑砍下,斩落一个案角。 这仗没法打,一旦回援府城,反贼肯定要跑。如果不沿着河跑,没有骑兵的解学龙,根本就无力予以追击。 他的兵实在太少,而且缺乏训练,想搞大包围也做不成。 即便知道回援府城没用,即便知道会被反贼牵着鼻子跑。可解学龙还是得回去,府城失陷是大罪。一旦造成巨大损失,士绅串联官员弹劾,能把他这巡抚轻松搞到下狱。 “回援府城!” 解学龙感到心好累,很想亲手把太监给掐死。 而远在西边的永新县,负责大迂回的李邦华,则想把知县给活活掐死! 第115章 113【狭路相逢】 永新县主簿被砍了,就在上个月。 也不晓得谁干的,反正是一群匪寇,其中貌似还有女人。 亦有黑厮,手持长棍,力大无穷,浑身焦黑如墨。 这群匪寇坐船而来,先是抢劫县衙,又挟持衙役做苦力,大摇大摆将府库钱粮搬走。继而出城夺船数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此扬长而去。 李邦华带二百多乡勇,弃船步行奔袭至此,知县的第一反应是紧闭城门。 好说歹说,总算让李邦华进城,却又勒令乡勇驻扎城外。 这也算是守规矩,客兵一般不得入城。 可是,李邦华以巡抚命令,让永新知县赶紧出粮征船,却被一直拖着不办事儿。 县里没粮,秋粮刚征上来一些,就被匪寇抢得精光。 知县答应李邦华,一定帮忙筹集粮草,士绅们却个个哭穷。就连船只,也只征到两艘小船,大船谁都不愿借出。 “这是欺我军纪太好啊!” 李邦华被晾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要发作。 两百多个乡勇,一路从泸水迂回而来,沿途可谓是秋毫无犯。在李邦华的约束下,甚至庄稼都不去踩,借用百姓的稻草铺床都会归还。 太安分了,太善良了,以至于谁都不怕他们! “锵!” 这位五十岁的前任兵部尚书,突然拔剑而出:“随我去码头抢船,不要滥杀,一条船杀一人立威!” 乡勇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跟随李邦华冲到码头。 李邦华分配了杀人名额,只能由谁出手杀人。其他乡勇不敢违抗,却变着法泄愤,冲上船就一阵拳打脚踢。 抢船之后,留下部分乡勇守着,李邦华又亲自带兵去县郊抢粮。 第一个被抢的,就是永新守御千户所的千户! 接着又抢了一个地主,为了立威,前后接连斩杀十余人。 李邦华带着粮草上船,选了一艘大船为座舰,站在船头喝令:“出发!” 这荒唐世道,守规矩还真办不成事。 知县站在城楼上,被吓得面无人色。他并非一味拖延,而是真的无粮可征,自己掏银子买粮又舍不得。 顺流而下,一日便至天河镇。 这里两岸全是大山,中间有一条禾水穿过,村镇多在山脚沿河地带。 夜色降临,不敢继续行船,因为此段水流湍急,而且河中还有一些暗礁。 李邦华为了不惊扰此地百姓,没有选择在镇上停靠。而是稍微下游一些,将大船抛锚固定,又将小船绑定大船,派二十个乡勇下船放哨,其余乡勇全部留在船上休息。 此君在吉安府威望极高,仅凭自身威望,还有个人魅力,就让两百多乡勇服服贴贴。 这支杂牌部队,军纪并不输给赵瀚太多。 镇外,山中。 一处大宅之内。 “四爷,官兵来了!几条大船,二十多条小船!” 费映珙蹭的站起,拔剑冷笑:“还敢来送死,招呼弟兄们夜袭。” 费映珙没啥大同思想,但他的做法,却跟赵瀚非常相似。 这货先是杀死本镇的地主,抢了地主的宅子住进去,把地主家的女眷,赏赐给手下为妻。甚至连黑哥们儿铁奴,都分到一个寡妇。 接着分田,他自己是大地主,手下全是小地主,又分田给许多穷人成为自耕农。 瞬间在天河镇站稳脚跟! 这里的地形更厉害,两岸全是临河大山,耕地要么在群山之中,要么在河边一线。若有官兵杀来,拔腿就能跑进山里,攻守转换轻轻松松。 半夜时分。 李邦华正在船舱睡觉,突然被喊杀声惊醒,只见岸边亮起无数火把。 在岸边放哨的乡勇,少数被贼寇砍死,少数吓得跳河逃生,也有几个脚快的逃回船上。 乡勇们惊骇无比,纷纷收锚砍索,操船赶快离开此地。 黑暗中,一条大船不幸触礁,几条小船在湍急的河流中倾覆。 李邦华愤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划船回去必须用纤夫,而此地一个纤夫都找不到。 为啥? 因为纤夫都是费映珙的人,而且已经分了土地,偶尔还客串盗贼去永新县抢劫。 “四爷,抓到一个活的!” 一个乡勇被带到费映珙面前,已然吓得浑身瘫软。 费映珙亲自审问道:“谁带的兵?” “李尚书。”乡勇老实回答。 “什么东西?尚书?” 费映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霸占一个贫穷村镇而已,无非就是把县衙钱粮抢了,用得着尚书亲自带兵镇压? 乡勇解释说:“吉水李老爷,李尚书。” 费映珙面色古怪,他曾游学至白鹭洲书院。当时李邦华罢官在家,被请去书院教学,费映珙还听过几个月。 也就是说,李邦华是费映珙的老师。 费映珙连忙问道:“李尚书怎会带兵至此?” 乡勇回答道:“庐陵县有贼……有义士,杀地主分田地,闹得好大阵仗。巡抚正在带兵清剿,李尚书带咱们抄后路。” 费映珙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那小子究竟干了什么?把李尚书和巡抚都招来了。” 说完,一剑将乡勇劈死。 翌日上午,费映珙安排人手,到上下游全天候放哨,一旦发现官兵立即卷铺盖进山。 至于莫名其妙被攻击的李邦华,天亮时分清点人数,气得想要杀回去弄死天河镇的匪寇! 二百三十多个乡勇,此时只剩一百九十多个! 来到黄家镇登陆,李邦华立即派人探查敌情,自己带兵在河滩略作休整。 探子很快回到汇报,说镇内镇外一个人都没有。 李邦华眉头紧皱,他带兵绕个大圈子,前后耗费二十天,竟然还是扑了个空? 李邦华拾级而上,来到客栈门口,那里还挂着求购玉米、红薯的广告牌。 带兵来到镇外,经过几间民房时,李邦华若有所思。 那些民房都是土墙,用石灰刷着宣传标语:人人有田耕。 又来到一处民房:人人有房住。 接下来,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标语—— 人人有衣穿。 人人有饭吃。 老人有人送终,孩子有人养活。 寡妇快快改嫁。 不让小孩读书要罚粮。 均田地,等贵贱。 李邦华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均田地,等贵贱”直发愣。 李家虽是大族,可李邦华却出身贫寒。 他父子都考上举人,读书花了太多钱。家里的十几亩地不够花销,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不够,只能跟父亲结伴,徒步从江西走到北京——他那村里的田亩,都被当地几大家族占了,他即便考上举人,也无人前来投献土地。 底层农民有多苦,李邦华清楚得很,他自己也下田种过地。 突然间,李邦华很想见见赵瀚,跟那个反贼当面聊聊。他想劝说反贼,天下大同不是这么搞的,应当努力科举做官,然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放眼望去,冬小麦苗郁郁葱葱,李邦华看得一阵喜欢。 看着看着,李邦华猛地站起,大声呵斥道:“不准踩坏麦苗!” 一个乡勇说:“先生,这是反贼的麦苗,全部给他们毁了才好。” “放屁!” 李邦华大怒道:“反贼是反贼,庄稼是庄稼,种下去的庄稼哪能毁弃?谁再毁坏麦苗,军法处置!” 乡勇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李先生太迂腐。 但无人胆敢抗命,各自跑去民房里,试图搜寻没有带走的财货。 就在李邦华准备撤兵时,突然有探子来报:“先生,反贼下山了!” 李邦华怔了征,随即拔剑大呼:“众儿郎,随我杀贼!” …… 庞春来已经带人进山二十多天,村民们都闹着要回去,给进山前种下的冬小麦锄草追肥。 再不回去干活,可是要耽误收成的! 而且天气越来越寒冷,再耽搁可能会下雪,到时肯定有人畜被冻死冻伤。 由于官兵退去多日,对岸稍微下游的簧坝村,左孝良已经带着村民返回。他安置一番,又过河进山,跑去寻找庞春来。 两人一合计,认为官兵不会再来,于是武兴镇的全体村民也开始下山。 李邦华派进山里的探子,正好跟庞春来派下山的探子撞上。 双方探子,只隔十余步,大眼瞪小眼,吓得各自回去禀报敌情。 “不要慌乱!” 庞春来虽然眼神不好,但地形轮廓却知道。 他立即下令说:“咱们拖家带口,还有粮食和牲畜,肯定跑不赢官兵。撤回后面那道山梁,把粮食和物资,堵在一起做屏障。快快搜集石块,青壮在前,女人也上,把老弱和牲畜保护好!” 李邦华带着一百九十多乡勇,紧赶慢赶来到山中,迎接他的是简易工事。 麻袋和箩筐里都装着粮食,还有独轮车和其他物资,都被排成御敌的屏障。无论男女,只要有力气的,都拿起了锄头扁担,还搬来许多石头准备往下砸。 每家被抽调走一个青壮当兵,陈茂生的宣教队也抽走一些,剩下的青壮已经很少,大半属于老弱妇孺。 庞春来瞪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敌情,却只看到一些影子在晃动。 左孝良高举着锄头,呐喊提振士气:“乡亲们,狗官带兵来了,想把咱们的土地和粮食抢走。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 老弱妇孺齐声大呼,他们虽然心里害怕,却更怕失去土地和粮食。 而且,地形也对他们有利,官兵只能正面仰攻。 左孝良又喊:“杀狗官!” “杀狗官,杀狗官!” 村民们越吼越大声,就连几岁的孩童,都跟着一起呐喊,似乎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李邦华的脸色极为复杂,他忠君报国、勤政爱民,到头来却被皇帝罢官回乡,征讨反贼又被骂成是狗官。 “叔父,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顶多三四百。他们没啥正经兵器,只要咱们士卒用命,当可一战而下。”李邦华的侄子建言道。 李邦华默然不语。 第一,对方占据地利,又士气旺盛,真的可以一战而下? 第二,对方多为老弱妇孺,全部杀了很光彩? 思虑良久,李邦华对侄子说:“你去劝降,就说只要他们归顺官府,以往的罪责都既往不咎。” 侄子立即爬坡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几块脑袋大的石头就滚下来。 第116章 114【得道者胜】(为盟主“奈文摩爾”加更) 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百步两尚书,十里九布政,九子十知州。 以上几句,说的正是吉水县,进士人数全国排第一。 谷村李氏,一个村一个姓而已。若算上追赠的,只这几十年里,就有十一个尚书。 当然,目前的尚书数量,还保持在八个。必须等到朝廷无人可用,崇祯不得不起复李邦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才会被加封或追赠尚书。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话用在李邦华身上,再合适不过。他是真的家道中落,祖母过世的时候,薄皮棺材都没有,只能用禾杆裹着偷偷葬了。 眼见侄子被滚石吓回来,李邦华立即思索如何破敌。 为报皇恩,为国除贼,便是老弱妇孺也得杀了! 李邦华不敢强攻,他带兵堵着下山道路,派遣士卒探查其他上山路径。 敌我双方,开始对峙。 一个不敢退,一个不敢攻,就那样互相看着。 对峙一阵,有乡勇回来禀报:“叔爷,右边两里地,可以饶坡爬上去,但坡上也有反贼守着。” 奇袭没有道路,那就只能正面强攻了。 “儿郎们,随我杀贼!”李邦华拔剑出鞘,亲自率众冲锋。 庞春来立即下令:“投滚石!” 脑袋大小的石头,不断顺着山坡滚落,陆续有十几个乡勇被砸倒。 可惜山势并不陡峭,石头滚落的速度不快。 两个倒霉蛋被撞断胫骨,其余只是被压倒脚面,被撞倒的也很快爬起来。 “姊妹们,杀狗官啊!” 小红组织妇女儿童,抄起拳头大的土块石块,朝着冲锋当中的乡勇扔去。 这玩意儿,竟然比滚石更具杀伤力,砸到身体只是疼痛,砸到脑袋必然头破血流。 就连李邦华本人,堂堂的前任兵部尚书,都不知被哪个村妇砸中头,前额上冒出一个大青包。 山口狭窄,村民太多排不开。 见女人和孩子砸石头见效,后方无法临阵的村民,纷纷捡起石块土块往下面扔。 乡勇的第一次冲锋,竟被村民用石块给砸退。 三千人一起砸石头,无数小石子在空中乱飞,场面壮观得就像枪林弹雨。 “快捡石头,不要大的,只要小石子!” 小红一声令下,跟小翠一起,带着妇女儿童捡石子,附近的石子已经被捡光了,有人干脆是脱鞋往下面砸。 李邦华带兵撤回坡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不但额头起了大青包,在撤退时还被砸中后脑,头发间隐隐透出血迹。 有几个乡勇,甚至直接被小石子砸晕,费了一番力气才被同伴拖回去。 “赢了,我们赢了!” 村民们大声欢呼,乡勇们却愁眉苦脸。 李邦华憋了一肚子火,又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他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 正常情况下,村民应该一冲即溃,可现在被击退的却是乡勇。 庞春来忍不住笑道:“下面那个官儿,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种道理你都不明白?快快降了吧,模样助纣为虐。” 见反贼里有读书人,李邦华上前几步,朗声说道:“在下李邦华,阁下是何方神圣?” 这个名字,让庞春来颇为诧异,他拱手说:“原来是李孟暗,当年有幸在天津一见,可叹今朝已物是人非。” 天津见过? 李邦华仔细思索,如果在天津见过,那就是他当天津巡抚的时候。 他曾大力整顿天津新军,一度使得天津新军,成为北直隶地区最强的部队。 可眼前此人,似乎没什么印象啊。 庞春来笑道:“李兄莫要再想,那年你是天津巡抚,而我只是个小小幕僚。你是不可能记得我的!” “请问阁下是哪位大臣的幕僚?”李邦华好奇道。 “嘿嘿,我可不会说,说了必定拖累旧主。”庞春来笑得很开心。 就在此时,南边突然升起狼烟。 李邦华惊疑不定,搞不清楚是啥状况。 庞春来却笑容古怪,那是他派出的哨兵,狼烟本该在官兵出现时就升起。 哨兵共有六人。 两人在李家拐那边的山上,负责探查来自东边的敌人。 两人在西边的高山上,负责探查绕后的敌人。 两人守在武兴镇客栈,即便狼烟放不出来,也可徒步跑进山里报信。 然而,哨兵全部失效,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李邦华回望狼烟,心里全是担忧,他的粮草都在船上。 因为害怕兵力不足,李邦华不敢分兵进山,每条船仅留一个士兵看守,剩下的全是永新县船工。 眼见攻山无望,身后又起狼烟,李邦华突然下令:“全军撤回河边!” “来了还想走?” 庞春来猛然拔剑,大喝道:“今天便是死上一半人,也要把你李孟暗留下!” “撤!” 李邦华命令撤退,亲率一百乡勇殿后。 庞春来爬出临时搭建的屏障,喝道:“十五岁以上,青壮全部上前,拖住这些王八蛋!” 将近六百青壮,手持农具出阵,都是赵瀚挑剩下的。多为15—18岁、45—50岁的男丁,仅有百余人在18—45岁之间。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突然从后方翻山而来,气喘吁吁道:“庞先生,昨晚后半夜下雨,把柴草和牛粪淋湿了,狼烟一时半会儿点不燃。黄壮还在继续点火,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他回头一望,又勉强笑道:“燃了,燃了。” “回头再治你们两个的罪,”庞春来好笑道,“不过错打错着,此番钓到一条大鱼。” 庞春来率领六百青壮,慢慢朝李邦华走去。但又不敢挨得太近,这些人未经训练,多半一冲就溃了。 越是如此,李邦华心头越慌,干脆全体朝着河边跑去。 庞春来害怕被杀个回马枪,只敢带人远远跟随,他手里头实在无兵可用。 …… 却说留在客栈的两个哨兵,一人睡觉,一人放哨。 但李邦华顺流而下,当时来得实在太快,上游又没狼烟示警,导致客栈的哨兵发现太迟。 把睡觉之人叫醒,两人本想进山传递消息,李邦华已在上游河滩靠岸。并且,迅速派出乡勇四处探查,把最近的进山之路给阻住。 两个哨兵惊慌之下,一个绕路进山通知庞春来,另一个朝下游的李家拐跑。 绕路进山之人,因为不知庞春来要下山,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大部队。 但跑去李家拐那个,却已见到黄顺甫。 “黄(副)镇长,快快带人进山,官兵来了!”报信者说。 黄顺甫问道:“来了多少?” 报信者回答:“没来得及数,可能有几百号,还来了许多船。” “二子,你快去通知村民,收拾家当准备进山,”黄顺甫想了想,又说道,“让刘老四他们几个,划渔船去看看什么情况。” 几条渔船很快抵达武兴镇,朝岸边的大小船只靠拢,跟船上的船工们大眼瞪小眼。 “反贼来了,快跑啊!” 船工们惊慌失措,下意识就想开船跑路。 “不要乱!” 李邦华在每条船留了一个乡勇,都是他从吉水带来的子弟兵。 那些乡勇,足够震慑船工,居然迅速稳定下来。 渔民们赶回李家拐报信,说船上没什么官兵,黄顺甫立即带着青壮跑去抢船。 眼见来了两百多号反贼,船工们终于撑不住了。不顾乡勇的弹压,纷纷开船朝下游逃窜,一直逃过李家拐才停下来。 “官兵来了!” 黄顺甫正在思考如何追敌,李邦华突然带兵从山中出来,吓得他连忙阻止村民撤退。 李邦华远远追着黄顺甫,庞春来又远远追着李邦华。 李邦华下令回击,庞春来立即撤退,双方距离足有半里地。 这仗打得很搞笑,一个害怕一个,麻杆打狼两头怕。 主要是大家的兵力都不够,李邦华无法分兵看守船只,此刻船丢了心里慌得很。 而庞春来和黄顺甫,他们带领的村民虽然人多,却没有半点训练度可言。距敌半里地还能听话,若是在平地被靠近,肯定瞬间溃散的下场。 要多多感谢费映珙,昨晚莫名其妙夜袭,让李邦华损失了四十人,那是官兵六分之一的兵力。 而且,多数不是被杀死的,是黑夜行船触礁淹死的。 否则的话,李邦华留四十乡勇守船,哪里会惧怕村民偷袭船只? 折腾好半天,李邦华总算在下游,找到了自己船只,也保住了自己的粮草。 “唉,还是没留住。”庞春来只能叹息。 村民只能目送官兵离开,追是不敢追的,短兵相接必然败北。 李邦华同样无比郁闷,他属于绕后突袭,结果贼寇早有准备。更无语的是,解学龙的主力去哪儿了? 当初说好的,就算突袭失败,也可以前后夹击。 如今队友消失无踪,自己不到两百兵力还怎么夹?自己被夹击还差不多! 武兴镇和李家拐,还有对岸的簧坝村,到处都有贼众出现,甚至河面都有渔船远远缀着。 李邦华只能选择攻取一路,还得分兵看守船只粮草,这仗根本就没法打啊。 无奈之下,李邦华选择坐船开溜,一直撤到永阳镇才敢靠岸。 上岸一打听,方知解学龙早撤军了。 李邦华只能仰天长叹,又坐船前往三江口,终于获得更详细的军情:解学龙先是走泸水去安福县,击破上万贼寇之后,又坐船回来援救府城,因为府城已经被贼寇攻占。 吉安府城失陷? 李邦华整个人都懵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府城是咋被反贼得手的。 更扯淡的还在后头。 李邦华乘船前去府城,想要跟解学龙汇合,路过石山镇又获得消息——巡抚解学龙,全军覆没! (求月票。) 第117章 115【扩军整编】 吉安府城,并非什么练兵的好地方。 因为太过繁华,就连质朴的农民子弟兵,都被城里的欲望渐渐腐蚀。 赵瀚一口气杀了五个兵,其中一个是武兴镇老兵,一个是途中招募的士卒,三个是在府城招募的新兵。 本想着让老兵带新兵,派他们去城南维持秩序。 谁知三个游民出身的新兵,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把两个老兵听得义愤填膺。五人擅自离开巡逻街区,闯入一户奸商家中,杀死奸商全家男丁,又在新兵的引诱下,对这家的妇人进行奸辱,随即还洗劫财货私藏。 违反的军令太多,谁都保不住。 “行刑!” 城南码头,五个士兵一字排开,跪在地上等着被砍头。 无数府城居民前来看热闹,溅出的鲜血,滚落的人头,看得胆小者惊叫,看得胆大者兴奋。 赵瀚大声说道:“这五人,不遵军令,擅离职守,淫杀抢劫,现正法示众!” “好!” 一些民众开始喝彩,想来他们被赵瀚的兵欺负过。 “押上来!” 赵瀚一声令下,又是十余人被带到码头。 赵瀚对围观者说道:“这些人,或是吃饭不给钱,或是低价强买货品。当罚军棍!” 本来按赵瀚的意思,打算取消军棍等肉刑,改以关禁闭、罚跑步等内容。可他渐渐发现,不打军棍压不住,只能又恢复一些肉刑。 “啪啪啪啪啪!” 行刑者已经手下留情,否则几十军棍下去,能把人当场打死打残。 即便如此,被打板子的士兵,也有些扛不住。疼痛是一方面,另外还有心理因素,当着几千人脱裤子打屁股,脸面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惩治完毕,赵瀚随即整编军队,同时颁布更详细的军法。 一共将近四千人,按嘉靖年间的营哨制,重新进行拣选编练。 五人一伍,二伍一什,三什为队,三队为哨,五哨为总,五总为营。 赵瀚自领全军,为总兵官。 费如鹤为营副兼千总,协助赵瀚统领全军,并亲领中军500人。 江大山、黄幺、黄顺、李正、江良,皆为把总,各领500人。 李显贵,为军法官,领军法队50人。 陈茂生,为宣教官,领宣教团120人,包含妓女、龟公和戏子。 又拣选家奴、军户出身之人,组建赵瀚的亲兵“奴儿军”,暂时只有92人。张铁牛为亲兵队长,刘柱为亲兵副队长,旗帜为白布之上血书“奴”字。 剩下几百人,编为辎重队,由萧焕负责后勤。 另外,费纯实际督管钱粮,黄顺德担任主簿(赵瀚的军中秘书)。 每哨(约100人)必配一个宣教官,负责宣传大同思想,负责给士卒讲解军法纪律,还要关心照顾普通士卒的生活。但是,不得干预军官指挥作战! 除了执勤部队之外,其余全部退回城内操练,参将署和城守营被划为练兵场。 操练数日,新兵勉强能列阵,可惜稍微移动就会生乱。 赵瀚为啥不抢城外大户的钱粮? 因为整个吉安府,各县陆续输送的秋粮,粮食全在西城仓库,银子全在知府内院。这些钱粮,要到明年二月,才起运前往京城,如今全便宜了赵瀚。 军饷给足,饭菜管饱,即便操练很辛苦,即便军法很严厉,士卒们也充满了干劲。 每当休息时间,各哨的宣教官,就开始嘘寒问暖。拉近与士卒的关系之后,宣教官们便宣讲军法,宣讲各种通俗化的大同思想。 其实,这些宣教官也有点迷糊。 士卒训练时,他们就听陈茂生讲课。士卒休息时,他们现学现卖,把刚领会的道理讲给士兵听。 有时,宣教官甚至被士兵给问懵,带着问号跑去请教陈茂生,逗得各哨士兵们哈哈大笑。 就在新兵训练走上正轨时,赵瀚突然接到消息,巡抚解学龙带兵来了。 赵瀚立即停止训练,命令士卒布防,并召集总哨官(把总)以上开会。 费如鹤现在独领500中军,还协助赵瀚统领全军。这货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拍着桌子说:“就该坚守府城,咱们现在3000多人,差一点点就4000。有兵有粮,还怕那什么鸟巡抚?” 萧焕说道:“在下认为,应该弃城而走,把府城留给太监。太监为了推脱罪责,必定弹劾巡抚,朝廷会帮咱们将那巡抚罢官。如今那些官兵,其实都是乡勇,是解学龙募集的。一旦巡抚被罢官,那些乡勇自动就散去了。能够智取,就没必要硬拼。咱们看似有将近4000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新兵,连军阵也还没操练好。” 此言一出,大部分军官表示认同。 不管承不承认,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军官,内心都隐藏着对官府的恐惧。 他们害怕巡抚,他们害怕官兵,能不打最好就不打。 见众人都不言语,似乎被萧焕说服了,费如鹤愤怒道:“你们这些鸟人,见了官兵就缩卵子,还他娘的造甚反?都回家种地去吧!” 包括陈茂生在内,都忍不住低头,他们确实害怕,朝廷来的官越大,他们心里就越怕。 张铁牛附和道:“打,就是打,老子却不怕的。” 陈茂生出声道:“我觉得吧,萧队长(辎重队)说的在理。既然朝廷会收拾巡抚,那些乡勇自动就散了,那咱们还去拼什么?” 费如鹤冷笑:“那今后也别打仗了,就等着皇帝帮咱吧,最好自己让位出来。” 众人不语,都望向赵瀚。 赵瀚微笑道:“萧队长之计,确实是上上策。萧队长智谋无双,乃我军之张良、诸葛也。” 萧焕心里颇为受用,但没表现出来,表情平静的接受众人崇拜。 “但是!” 赵瀚猛地站起:“赵千总(费如鹤)话糙理不糙,他看似莽撞失智,却道出我军之致命弱点。你们都在害怕,都不敢直面巡抚!一个巡抚而已,只带几千乡勇,跟咱们兵力相当,咱们还有府城为依托,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除了少数几个,其余军官全部低头,不敢直视赵瀚的怒火。 “本来,我是听了萧队长之计,打算快速撤出府城的,”赵瀚拍桌子道,“但现在嘛,我决定不走了,老子要练练你们的胆气!给我坚守城池!” “好!” 费如鹤大喜。 “总镇(总兵别称),”萧焕连忙说道,“总镇请三思,莫要争一时之气。” 赵瀚摇头道:“萧队长,你不懂。有的时候,上上之策,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咱们是在造反,必须打出军威,否则眼前这些军官,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直面官兵!” 萧焕着急道:“军威可以慢慢打出来,今后还怕没仗打吗?” “此时退缩,今后就不退缩?”赵瀚语气坚决道,“眼下屋内这些军官,眼下城内那些士卒,都是咱们造反的种子。连种子都不饱满,今后长出的庄稼能强壮吗?打,必须打。打得咱们的种子自信起来,打得江西官府闻风丧胆。” “这……”萧焕欲言又止。 赵瀚说道:“萧队长,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喜欢取巧。可有的时候,咱们不能取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萧焕叹息一声,问道:“总镇打算怎么打?” 赵瀚笑道:“咱们占据坚城,咱们粮草充足,吉安府今年征收的秋粮,除了被解学龙带走的,大部分都在咱们手里。那还怕什么?着急的该是解学龙,他丢了府城,他不敢拖下去。一来害怕朝廷问罪,二来征借的船队也要还给绅商,三来他拖下去就得为粮草犯愁。” “确实如此。”萧焕不得不承认,真正着急的该是解学龙。 …… 解学龙已经急坏了,吉安府城源自唐代。 那个时候南方人少,城池以军事为主,城高池深却面积不大。而且,除了靠着赣江的城门,其他城门全都修建有瓮城。每座城楼还有箭塔,甚至还有几座炮塔——赵瀚军中暂无炮手和弓箭手。 三千多反贼,只要粮草充足,占据这种类似城堡的城池,几千官兵打十年都别想打下来。 甚至不用花费力气维持治安,因为80%以上的居民,都聚居于城外各街市。 解学龙也就欺负赵瀚没有水军,城外的大型商船都跑光了,赵瀚只抢到几艘大船。这货用船只封锁府城,自己屯兵白鹭洲上,开始征集役工打造攻城器械。 然后他发现,铁匠和木匠奇缺,都被赵瀚弄进城里打造兵器去了。 那就只能去周边乡镇征召! 工匠和百姓苦不堪言,一个个心中充满怨恨,他们没被反贼欺负,反而遭到官府的压迫。 官府征召役工是不给钱的,都属于服役性质,还得自带干粮和工具。而且,解学龙暂时断了后勤,正在派船去其他州府征粮,目前也没有多余钱粮支付给役工。 役工们满腔怒火,干活自然偷懒,攻城器械的制造速度堪忧。 解学龙心中着急,只能不断催促,下面的官吏跟着催工,毒打喝骂如同家常便饭。 被征召商船的士绅商贾,则催着解学龙赶紧归还船只,他们还得跑船去别处做生意,多耽搁一天都在损失白花花的银子。 太监的弹劾奏疏,已经在送去京城的路上。 这些士绅商贾也不可小觑,因为江西的进士太多,在朝中做官的也太多。他们纷纷发动关系,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往京城。 为了剿灭反贼,解学龙征粮征役,也让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这位解巡抚,已经把太监、士绅、商人、百姓全部得罪! 不论能否夺回府城,他的仕途都肯定完蛋了。 (感谢这个是妖怪、烟寒无心、为溪式谷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和打赏。另外,厚着脸皮求月票。) 第118章 116【种田吃饭】 “抚帅,拆屋吧。”李宗学劝道。 解学龙满脸愁苦:“反贼没有拆屋,巡抚竟然拆屋,我这当的是哪门子官?” 一般而言,守城部队会主动拆掉城外民居,甚至把城墙附近的树林给烧了。这是为了让攻城方,更难获得制造攻城器械的材料,同时也让攻城方更难设置伏兵。 但赵瀚守城,偏偏不拆屋,就是要留给解学龙! 吉安已经多年没有战事,就连城墙根下,都有许多非法搭建的民居。 解学龙如果想要攻城,必须把这些屋子拆掉。否则赵瀚往下面扔火把,一烧就是一大片,攻防战必然变成烧烤大会。 而且拆屋之后,木料可用于打造攻城器械。 但解学龙真敢拆毁民居吗? 李宗学说道:“抚帅,知府、知县已死,他们那是殉城殉国。府城失陷,朝廷问罪,抚帅首当其冲。镇守太监也是大罪,可太监远在南昌,没有参与此间战事。太监为了推罪,必定把过错都甩到抚帅头上。若不赶快收复府城,罢官下狱都是轻的!” 巡抚幕僚有好几个,如今全跑了,只剩一个李宗学。 包括前些日子投奔的左孝成,得知府城失陷,立即消失无踪。 “再等等,再等等。”解学龙进退两难,他真的不敢拆毁民居。 城内城外,就此陷入对峙状态。 赵瀚在守城的时候,还有时间轮训新兵,每天上午下午,各抽调500士卒进行操练。 而解学龙那边,若非屯兵白鹭洲,四面全是赣江水,估计乡勇都已经跑完了。 这次是决战,不是遭遇战。 决战就急不得,双方都在耐心准备。 赵瀚忙着训练新兵,解学龙同样在练兵。这位巡抚,一边派人到隔壁州府征粮,一边请求士绅征募乡勇,因为他手里这点兵是不可能破城的。 转眼又过两日。 刚征募的数百乡勇,还没走到江边就哗变,半夜打晕军官直接跑路了。 紧接着,解学龙的战船也跑了两艘,白鹭洲的乡勇开始跳江逃跑。他们知道攻城无望,不愿跟着巡抚送死,两三天时间就减员八分之一。 面对如此窘境,解学龙居然还沉得住气,派遣心腹严防士兵逃亡。同时,又给士卒加餐,对表现良好的士卒予以奖赏。 逃兵依然存在,但总算遏制住了势头。 解学龙此时还心存幻想,他跟左布政使何应瑞关系不错。之前能顺利募兵去瑞金,就有何应瑞的帮忙,希望这次也能给他增兵增粮。 然而,他刚写信派人送出去,就突然收到何应瑞的密信。 信中只有十个字:阉竖谤谗,望君好自为之。 解学龙放下密信,面若死灰,一切都完了。 这封信明面上是说,太监要告叼状,让解学龙早做准备。潜台词却是,你这次死定了,我没有办法帮你。 崇祯年间,皇帝不停催税,唯独江西一省,敢违抗皇命年年压征。 什么是压征? 就是地方出现各种灾害,今年的赋税,压着明年来收。 陕西、山西闹成那副鬼样子,布政使都不敢年年压征,偏偏富庶的江西却敢! 何应瑞作为江西左布政使,已经被崇祯点评批评好几次。不是他胆子有多大,也不是他贪得太狠,而是江西的赋税根本收不齐。 土地都被士绅霸占了,小地主和自耕农很少,这让官府怎么征收田赋?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明末江西,就没有哪年把赋税征齐过。 直到现在,崇祯都以为江西连年大灾…… 何应瑞没法给解学龙增兵,他得抠出每一分钱粮,乖乖给皇帝送去。能送多少是多少,反正交不齐的,崇祯皇帝也早就习惯了。 “唉,撤兵吧。”李宗学说道。 解学龙苦着脸说:“反贼就在府城,我怎么可能撤兵?一旦撤兵,怕是要问斩!” 李宗学反问:“就这么看着?” “只能如此,”解学龙叹息道,“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必须留在白鹭洲,若是离开便为弃城逃遁。” 赵瀚啥都不干,只是据城而守,解学龙就已经穷途末路。 谁让他出兵剿贼呢? 解学龙若不做正事,老老实实留在南昌,吉安失陷也用不着背大锅。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谁做事,谁倒霉! 站在白鹭洲岸边,解学龙望着对面的府城,整个人已经心如死灰。 他攻不得,也走不得,只能傻看着。 整个江西,没人愿意帮他,他在独力对抗反贼。 本该赵瀚这反贼被围剿,可世事离奇,却似巡抚被围剿,解学龙已被压得喘不过气。 李宗学来到解学龙身边:“抚帅,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必败无疑,也得寻机攻城,否则咱们的乡勇,自己就要悄悄跑完。” “慕宗,你说这大明究竟怎的了?”解学龙仰望苍天。 李宗学默然。 解学龙指着城南码头方向:“就因为反贼不再劫掠,城外那些士绅商贾,便如平常无事一般。他们非但不帮我剿贼,反而责怪我挑起战事。究竟老夫是贼,还是那夺了府城的赵言是贼?” 李宗学说道:“他们其实心里清楚,只不过在观望而已。” “观望?”解学龙冷笑。 “是啊,他们在观望,”李宗学说道,“现在赵贼势大,随时可以出城杀人,他们朝不保夕,自然埋怨抚帅多事。若抚帅手里的士卒,不止几千乌合之众,而是一万朝廷精锐。那么就是抚帅势大,抚帅掌握生杀大权,他们自会帮着抚帅杀贼。” 解学龙摇头苦笑,意兴阑珊道:“慕宗啊,还是你看得透彻,人心便是这样。朝廷如此,地方如此。” 李宗学低声说:“也是朝廷失了威严,偌大一个江西,连几百正兵都凑不齐。否则怎容那小小反贼闹腾?” 解学龙突然按住剑柄,正色道:“慕宗,我若死了,你便去投贼吧。” “抚帅何出此言?”李学宗没听明白。 解学龙说道:“大明没救了。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能以死报君王。可西北的流贼,东北的鞑子,皆无再造乾坤之能。各地反贼,也是目光短浅之辈。只有眼前的赵贼,占据府城之后,却能约束部下,让吉安城外繁荣依旧。大明江山若是倾覆,成事者必为此人!” 李宗学连连摇头:“我一个举人,怎能从贼?” “随你吧,”解学龙懒得再谈此事,只说道,“明日拆毁城外民房,加紧打造攻城器械,十日之内必须强行攻城。” 解学龙已经心怀死志,他这不是攻城,而是去撞城墙送死! 年年压征,不照额上交赋税,江西在全国是独一份。 巡抚不能公然开府建牙,不能合法征募标兵,江西在全国也是独一份。 换去别的省份做巡抚,解学龙哪会如此憋屈?他至少能编练2000巡抚标兵,是有正式军队编制那种,地方官府必须老老实实给钱给粮! 翌日,解学龙派出乡勇,大规模拆除城外民居。 士绅百姓惊怒交加,反贼来了都有屋住,巡抚居然拆他们的屋? “大胆贪官,竟敢骚扰吾之子民!” 赵瀚站在城楼上,愤怒大喊道:“如鹤,快快带兵出城,保护百姓的房屋财产!” “好嘞!” 费如鹤心里乐开花,当即带着五百士卒,出城杀向那些拆屋的官兵。 官兵吓得转身就跑,费如鹤一阵追杀。 赵瀚又下令:“大山,快出城帮百姓修房子!” 江大山乐呵呵出发,竟然真的带上士兵,带上一些木匠,跑去帮助百姓修缮房屋。 “青天大老爷啊!” 无数底层百姓,齐声跪地高呼,对着城楼上的赵瀚连连磕头。 萧焕见状,哭笑不得。 究竟,谁是官,谁是贼? 欧阳蒸也在城上,而且不再被捆绑,当然他也没从贼。这货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朝着白鹭洲的方向,破口大骂道:“解贼,你枉为朝廷命官,竟然不如一个反贼!” 解学龙也气炸了,感觉自己就像跳梁小丑。 “随我上岸杀贼!” 赵瀚前后派出一千士卒出城,解学龙立即抓住机会,他就怕赵瀚躲在城里不出来。 “吹号!” 赵瀚命令司号手,用唢呐吹响集结号。 他自领千余士卒守城,其余全部放出城去,要跟官兵堂堂正正决战。 解学龙怕赵瀚躲在城里,赵瀚还怕解学龙躲在白鹭洲呢。 双方似乎达成某种默契,集体朝着城北聚兵,不愿在城南繁华之地开战。 解学龙的兵力……呃,不好算。 因为从白鹭洲开船过来,眨眼间的短短距离,竟然又跑了一艘船。 特别是征来的民夫,眼见真要打仗了,不顾江水寒冷,纷纷跳入江中逃遁。 还有许多军中文吏,不愿跟着巡抚上岸,躲进白鹭洲书院不肯露面。 双方列阵。 起义军三千人,由费如鹤统领。 官兵将近三千,由解学龙统领。 双方都没有远程部队,纯以步兵进行交战,而且都采用简化版的鸳鸯阵。 战斗即将开始,混在军中的宣教官,不断做着战前动员:“杀了狗官,人人有田耕,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咱们要是败了,咱们的田,就要被官府抢走!新兵弟兄们,打赢这一场,赵先生就带着大家去分田!” 解学龙也喊:“儿郎们,忠君报国,保卫桑梓,随我杀灭这些反贼!” “咚咚咚咚咚!” 战鼓敲响,缓慢进兵。 双方中军皆未动,派出三哨人马对战,左右两哨前进待命。 更扯淡的是,两边都不敢走太快,一旦加速就阵型混乱,全是他娘的乌合之众。 还没接战,就各自有士卒逃跑。 解学龙立即派出督战队,斩杀临阵脱逃的乡勇。 起义军这边,却是执法队拿着棍棒阻拦,宣教团疯狂大喊:“老表,逃了就没田耕,逃了就过苦日子!咱们要种田吃饭啊!” 宣教官们不断呐喊,追在逃兵身边喊。 喊着喊着,逃跑士卒陆续返回,哇哇大叫着重新冲锋:“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起义军集体高呼,犹如神灵附体,完全不顾生死的往前冲。 除了武兴镇的八百老兵,其余新兵阵型全部混乱。不管手里拿着什么兵器,反正往前冲就是,已然忘了训练时掌握的技能。 卫所兵出身的吴勇,已经被查出底细,但赵瀚没有驱逐他。 吴勇因为多番立功,此刻已然升为什长。 家里的老娘,可以让兄弟先照看。他要跟着赵先生,一起去乡下分田,若是遇到寡妇,说不定还能讨老婆。 吴勇做梦都想有自己的田,做梦都想讨个媳妇。 “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吴勇提枪往前冲,他忘了指挥自己的十人队,他的队员也不会听什长指挥。 反正,冲就完事儿! 吴勇甚至冲出军阵,跑到狼筅兵前面,不要命闯入敌方阵中,嘴里只反复大叫:“种田吃饭,种田吃饭!” 战斗迅速分出胜负,起义军不怕死,乡勇却个个惜命。 这些乡勇,绝大部分是良家子,他们家里有田,不愁吃穿用度,哪愿意跟泥腿子拼命? 解学龙的督战队挡不住,这位巡抚只能亲自压阵,带着中军士卒冲锋:“杀贼报国,保卫桑梓!”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起义军喊得更大声,就连老兵都失去理智,渐渐失去应有的阵型。 当然,也不用再保持阵型了。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唢呐声在战场响起,起义军彻底狂热起来,就连费如鹤的中军也一起冲锋。 解学龙的乡勇,已经全线崩溃。 解学龙本来想率领中军压住阵脚,此刻反被溃兵给冲散。他双目通红,突然拔剑横颈,转身望着北方自语:“陛下,臣不负君,君可负臣乎?” 本该在南京跳江殉国的解学龙,提前十多年,自刎于吉安城外。 得知解学龙兵败自杀,远在白鹭洲的幕僚李宗学,也毅然跳进赣江自杀。他不是殉国,而是追随恩主,朝廷对他没有情义可言。 第119章 117【逮到个野生尚书】(为盟主“妖刀万华”加更) 看着眼前的两具尸体,赵瀚叹息道:“葬了吧。死者为大,入土方安。” “请厚葬!” 欧阳蒸突然拱手,说道:“忠臣义士,不可怠慢,我来为他们写墓志铭。” 赵瀚冷笑:“你以为自己很高尚?” 萧焕也忍不住说:“总镇心怀天下,此等忠臣义士,按理当厚葬之。” “若给他们厚葬,”赵瀚指着解学龙、李宗学的尸身,又指向远处起义军的遗体,“我的兵要不要全都厚葬,泥腿子就比做官的卑贱吗?我说葬了他们,是以死者为大,我干不出曝尸荒野的事儿!” 萧焕欲言又止,他已慢慢摸清赵瀚的路数,知道这个时候劝谏是没用的。 赵瀚吩咐道:“给他们买普通棺材,正正经经立块碑。至于有谁看不惯,就自己出钱寻风水,为这两位迁坟换碑,我也不会横加阻拦。” “我来出钱!”欧阳蒸当即说道。 “随你。” 赵瀚说完就走开,来到自己的士兵遗体前。 几千人规模的大仗,起义军伤亡过百,但阵亡者只有六人,重伤者十余人,剩下的全是轻伤。 赵瀚宣布道:“死者烧成骨灰,带回去好生安葬。明日挥师去打永阳镇,把那里的萧氏宗祠改为英魂殿,今后战死之将士皆入英魂殿供奉。” 火葬在明代虽不是主流,但也不会遭到排斥,官员和商贾在异地死亡,可以烧成骨灰带回家乡安葬。 萧焕的面色有些古怪,虽然他老家不在永阳镇,可那里的萧氏也算跟他同宗。 在这庐陵县,姓刘的最多,姓王的第二,姓李的第三,姓萧的第四。 “你有意见?”赵瀚笑问。 萧焕莞尔道:“总镇说笑了,我能有甚意见?便留着萧氏宗祠,我这辈子也进不去。” 赵瀚又对其他士卒说:“此番重伤残疾者,皆入济养院,做些力所能及的活。阵亡而无子嗣者,今后若遇孤儿,可在济养院抚育成人,改名换姓给他们传香火,土地就分给他们的义子!” 此言一出,将士膺服。 萧焕更是暗暗叫绝,赞叹赵瀚收买人心的手段。 活着可以分地,残疾有人照料,死了配享庙殿,无子还能传香火……这套搞下来,何愁将士不用命? 欧阳蒸则死盯着赵瀚,心中直呼:此乱世之妖孽! “你叫吴勇是吧?”赵瀚走到一个受伤士兵面前。 吴勇露出憨厚笑容:“回总镇,我是吴勇。” 赵瀚拍打其肩膀,勉励道:“今后好生带兵,不要一味乱冲。这次先授田,继续当什长,下次立功再升官。记住,要学着写字,以后把总以上必须识字三百!” “多谢总镇老爷赏田!”吴勇下意识要跪。 赵瀚呵斥道:“起来,军中不得跪拜!” 吴勇连忙站起行礼,单臂横于胸前,这是赵瀚发明的军礼。 明代的军礼,大概分为四种:直接跪拜,拱手作揖,双膝跪地拱手,单膝跪地拱手。 具体怎么搞,要看彼此的军职,还要看是否身穿甲胄。若是身穿甲胄,不太方便跪下,一般单膝跪地,或者站着拱手。 反正挺混乱的,赵瀚看着别扭,全部改为单臂横于胸前。 赵瀚又走到一个士卒面前:“你叫王扁担?” “诶,我是王扁担。”这货非常高兴,没想到赵先生还记得他。 赵瀚勉励道:“你是在白沙镇投的军,咱们的地盘,暂时到不了白沙镇,但总有一天能杀回去!” 王扁担听得激动,连忙站直了行军礼。 眼见赵瀚缓缓走过,叫出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名字,欧阳蒸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浓。 这个反贼头子,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可惜不能为朝廷所用。 赵瀚突然转身:“萧队长,你负责后勤辎重,这两天可有得忙了。征缴的战船都带回去,正好可以运兵运粮。” “要不要出钱赎买?”萧焕问道。 “向谁赎买?”赵瀚笑着反问,“那些船只,都是咱们缴获的军资。哪个敢来讨要,就让他们找解巡抚,若是自己不敢上路,就送他们去见解巡抚!” 萧焕拱手说:“卑职明白!” 赵瀚纠正道:“不要自称卑职,我军中没有卑下之人。” 萧焕立即站直,大声喊道:“明白!” 萧焕、费纯、黄顺德等人,累得就跟灰孙子一样,统计安排各种后勤物资,连续两天搞得昏天暗地。 离开之前,赵瀚把张寅叫来,这死太监的腿还没好。 “恭喜张镇抚,你要收复吉安府城了。”赵瀚笑着说。 张寅坐在板凳上,点头哈腰道:“一切都仰仗赵先生,今后我就是赵先生的一条狗。” “别扯这些没用的,这话你自己信吗?”赵瀚递过去一封信,“帮我转交给江西镇守太监。” “一定转交,一定转交。”张寅连连说道。 按照萧焕的意思,是要重金贿赂江西镇守太监,他还代笔写了一封文采飞扬的密信。 赵瀚直接把信改了,内容通俗易懂:你做你的太监,我做我的反贼,井水不犯河水。你若派兵来庐陵县,我必带兵至南昌府。我已撤出吉安府城,算是送你大礼,收不收自己掂量。 看完赵瀚改过的密信,萧焕哭笑不得。 但又必须承认,威胁可能比贿赂更管用! 此时此刻,赵瀚开门见山道:“张镇守,咱们划个地盘如何?” 张寅问道:“怎么划地盘?” “宣化乡、永福乡、东都乡、田心乡,这四个乡归我管辖,”赵瀚笑着说,“官府别来这四个乡征收赋税,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干攻打府城。” 庐陵县一共八个乡,赵瀚直接划走一半! 张寅眼珠子乱转,推脱道:“这我做不了主,是庐陵知县的事情。” 赵瀚很好说话:“我也不为难张镇守,你可以转告新任知县。新任知县若不愿意,杀了重新换一个便是。” “呵呵,一定转告,一定转告。”张寅听得心惊肉跳。 赵瀚说道:“我明日就走,咱们有缘再会。” “再会,再会!”张寅连忙赔笑应承,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赵瀚。 正德六年,十一月中旬。 吉安分守太监张寅,募集乡兵英勇拼杀,终于把反贼赵言赶出府城! 当然,还有江西镇守太监的功劳。 至于其他官员,都算壮烈殉国,包括巡抚解学龙在内。 死者为大嘛,若太监咬着解学龙不放,东林党可不会善罢甘休,那必然是要激起众怒的。 赵瀚带兵离开府城之前,又有上千人拖家带口,愿意跟着反贼一走。赵瀚照单全收,并承诺都可以分田,反正他现在不缺土地。 宣化乡流贼到处跑,还把永福乡裹挟走一大批,空出大片的无主之地,正好缺人口安置耕种。 分田政策已经调整,年满十二岁者,无论男女,每人可分到三亩地(以中等田为标准)。 如果还想分田,就得立功。不必是立下军功,文职人员也能算功分,普通村民为官方办事也有功分。 这种搞法不能长久,今后肯定无地可分,但现阶段非常适合。 而且,个人分田数量有上限,超过额度就奖励其他东西,比如钱财、粮食、官职等等。 赵瀚的船队刚从赣江进入禾泸水,迎面就撞上李邦华的座船。 “抢船,抓人!”赵瀚立即下令。 萧焕问道:“总镇不是说过,不抢劫商船吗?” 赵瀚笑道:“那是屁的商船,吃水恁浅也不怕亏本?” 却是李邦华听说解学龙全军覆没,便让乡勇原地解散。因为那些乡勇,本就是在附近招募的,李邦华自带的子弟兵只有三十多人。 如今,李邦华的子弟兵尚存二十多人,全都乘坐一条大船回家,而且拔掉旗帜伪装成商船。 李尚书确实有大才,可他忘了商船的吃水线,他应该弄一些石头压舱的。 赵瀚在铅山河口镇混了好几年,来往商船见过无数,吃水这么浅的商船,肯定要亏到姥姥家。 太可疑了! 李邦华被团团围住,他也能屈能伸,卑躬屈膝道:“这位军爷,老朽是从永新县来的客商,准备前往吉安去进货。” 赵瀚带着士卒登船,问道:“你做什么生意的?” “买卖一些纸品。”李邦华对各种纸类非常熟悉,毕竟他是文人嘛。 赵瀚质问道:“你就空船去买货?” 李邦华顿时醒悟,自己这是露馅了。其实也不算空船,船舱里还有几石粮食。 “抓起来!”赵瀚下令。 李邦华身上没带兵器,子弟兵也藏在船舱,身边只有两个子侄辈,一瞬间就被起义军擒获。 赵瀚笑道:“说吧,你是什么来历?” 李邦华闭口不言。 萧焕颇为兴奋地上船:“总镇,这位是前任兵部尚书李孟暗先生。”说完,萧焕恭敬作揖,“晚生拜见孟暗先生!” 李邦华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等死,他都懒得痛骂反贼。 赵瀚对李邦华不甚了解,问道:“此人如何?” 萧焕回答:“国之干才,社稷之臣。” “那就跟我回去吧,”赵瀚笑着说,“把船上的其他人放掉,让他们回家报信,就说李先生被我请去做客了。” 这个意外收获,简直莫名其妙。 (现在到下个月初,打赏的双倍月票,只在8点到24点有效,半夜打赏不算双倍月票。) 第120章 118【软弱的地主阶级】 永阳镇的地主,真是非常有意思! 周边村镇佃户自发造反时,这里的地主开始编练乡勇。听说解学龙要剿匪,他们立即把乡勇送过去。 而今,解学龙败了,赵瀚必取永阳镇。 因为这里是吉安府的南大门,赵瀚如果以永阳镇为统治中心,则可以西控永新县、北出安福县、南扼泰和县、向东直奔府城! 脑子正常的地主,都知道赵言要来永阳镇,但只有少数人收拾家当逃跑。大部分都坐在家里等着,也不晓得他们在等啥。等着被杀了分田地,还是等着赵瀚心存善良? “老爷,反贼下船了!” “再探!” 萧万全浑身直打哆嗦,在书房里坐立不安,一股深深恐惧笼罩心头。 “老爷,有一股反贼,直奔咱们村来了!” “什么?” 萧万全双腿发软,让家奴扶自己出门,又下令把全家老小召集起来。 当赵瀚亲自带兵来萧家时,眼前已经跪了一地。 赵瀚没有理会这些家伙,而是抬头仰望“状元祠”。 这个祠堂很有意思,正门和侧门,修得像三道牌坊。牌匾一大堆,写的内容够吓人:状元、榜眼、翰林、会元、解元、会魁、经魁、大司马、大司寇、大中丞、学政……全是萧家祖宗考取的荣耀,又或者是祖宗做过的官职。 瞻仰一阵状元祠,赵瀚终于笑着说:“你们这是要从贼啊?” 萧万全跪地叩首,又跪直了拱手道:“赵先生心系万民、广施德政,更闻先生去了府城,却约束部众秋毫无犯。此真乃义师也,怎能呼为贼寇?老朽虽然愚钝,却也知人心向背,今日不过是投效明主而已。” “哈哈哈哈哈!” 赵瀚被这老头儿逗乐了,问道:“你可知我如何施政?” “略有所闻。”萧万全心中狂跳。 这货尚且心存幻想,觉得赵瀚杀地主分田,是前期聚集人心的手段。而今打败巡抚,势力猛然大增,多半会交好本地士绅大族。 赵瀚问道:“萧家的田,可愿献出?” 此言一出,萧万全感到绝望,他的幻想破灭了。 但他又没法离开此地,这里有萧氏宗祠、萧氏祖宅、状元祠,也有萧氏的无数土地。离开之后,萧氏还能称为萧氏吗? 可如果不配合反贼,萧氏恐怕要被杀光! 左思右想,萧万全磕头道:“萧氏愿献出族中田产,世世代代为赵先生效命!” “田产全部献出?”赵瀚问道。 “全部献出!”萧万全硬着头皮说。 我去,这还不好办啊,赵瀚心里有些犯难,他倒希望萧家奋起反抗。 “哈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开怀大笑,亲手将萧万全扶起,安慰道:“老先生深明大义,我又怎会不顾人情。这样吧,萧氏全族,十二岁以上丁口,不论男女老幼,每人皆可留二十亩地。” 每人只留二十亩? 萧万全已经快哭了,硬生生挤出笑容拍马屁:“赵先生真是仁义,老朽感激涕零。” 赵瀚又说道:“萧氏必须分家析产,不计孩童,一户最多十口人。” 萧万全几欲晕倒,很想把赵瀚给咬死。 一旦分家,人心就散了,他的号召力也没了。 赵瀚问道:“老先生不同意吗?” “愿意,老朽愿意!”萧万全连忙说。 赵瀚继续说道:“萧氏家奴,必须全部释放。愿意分地的,我给他们分地。愿意继续留下的,全部改为佣工契约,今后可不要随意打骂佣工。” 萧万全已经无话可说,若是能够分田,有几个家奴愿意留下? 赵瀚笑道:“我手中缺人才,萧氏可推荐子弟做官。” 萧万全仿佛又活过来,能做官就不怕没地。这反贼闹得很大,今后多半要招安,萧氏子弟跟着招安便是。若反贼真的夺了天下,萧氏岂非从龙之功臣? 萧万全挺着腰板说:“我萧氏有举人一名,秀才七人,童生、学童无数,愿意追随先生左右!” “可有进士在做官?”赵瀚问道。 萧万全回答说:“文风衰落,暂无进士官,举人做官的尚有两个。” 难怪投贼如此干脆,原来是这两代没有进士。 只要是读书人,那就全部收下。 不过这些读书人,不能都留在永阳镇。给他们分地时,必须打散分到其他村镇,否则肯定成为内部隐患。 就算在永阳镇有地的,也得收回土地,大不了在别处多分几亩做补偿! 赵瀚对萧家的投诚非常满意,传令陈茂生:“茂生,萧氏义举可为表率,让宣教团去告之其他地主。也给百姓士卒说清楚,这萧氏虽然曾有劣迹,但已洗心革面……嗯,”赵瀚突然对萧万全说,“老先生,为平民愤,可否弄几个管家、管事出来?他们欺上瞒下,盘剥民众,真真该死!” 萧万全已是怒极,同时又恐惧到极点,因为那些恶奴都是代主受死。 不死几个恶奴,死的就是他萧万全! 可是,把心腹家奴推出去受罪,今后谁还会听他差遣? 完了,一切都完了! 萧万全猛然跪下:“恶奴该死,老朽亦想杀之而后快!” “哈哈哈哈哈哈!” 赵瀚再次把萧万全扶起,指着状元祠说:“萧氏祖宅、宗祠和状元祠,全部都可以留下。至于英魂殿,换一家不听话的地主!” 有萧家做表率,附近三分之二的地主,都主动把土地献出来。 他们心里自然打着算盘,从龙成功自然是极好的,今后招安也能接受。若是被招安,分出去的土地,可以再通过各种手段抢回。反正,现在不能触怒反贼,否则族人都要被杀光。 这些大地主的反应,完全出乎赵瀚的意料。 他在隔壁村镇杀了许多地主,但只要大兵压境,地主阶层没有想象中那么顽固。非但不抵抗,反而主动投献田产,而且还提供大量读书人。 哈哈,太有意思了! 至于剩下三分之一,那些死活不从贼的大地主,都是有族人在朝中做大官的。 赵瀚当然不会手软,正好拿这些家伙开刀。 陈茂生的宣教团,很快扩充到两百人,借永阳镇及周边村落,一边做事一边训练宣教员。 目前赵瀚的地盘,西边挨着永新县(中间夹着费映珙),北边挨着安福县,南边挨着泰和县。东边以泸水为分界线,泸水以东属于官府的辖地。 说实话,官府的地盘更加肥沃,赵瀚的地盘相对贫瘠,许多村镇都有大片山地。 但贫瘠的地盘,更利于巩固基础,更利于培养官员和练兵,否则腐化的速度会非常快! 赵瀚的当务之急,并非盲目扩大地盘,否则他留在府城不走便是。 他得把宣教团体壮大起来,把基层官员培养出来! 一旦巩固势力,根本不用出兵,直接在官府的地盘组建农会。农会带领佃户扛租抗息,带领佃户反对地主,不用占领任何一座城池,就能把触角延伸到周边三个县。 农村包围城市! 这个策略,不是打不赢官兵,而是为了麻痹朝廷。 只要县城、州城、府城不丢,地方官会帮着赵瀚欺瞒中央,说不定实际控制整个吉安府之后,崇祯皇帝都还不晓得赵贼已经做大。 至于官府征不了赋税? 唉,肯定是又有大灾啊,反正江西每年都那样,无非递解中央的税收变得更少。 就在赵瀚巩固地盘时,向南流窜的农民军,已然占据半个泰和县。 北边被解学龙俘虏的上万流寇,本来准备放回家安排耕种,如今也再度闹起来了。一部分在安福县裹挟流窜,一部分自发回到庐陵县,请求赵瀚给他们分配土地。 赵瀚是基层官员和宣教人员不足,否则南北两县可轻松入手。 甚至,泰和县、安福县的官员,会帮着赵瀚巩固地盘——不攻打县城的坐寇赵言,远比那些流贼可爱得多! 世事便是如此荒诞,官府居然心向赵瀚…… 崇祯六年,冬。 诸路官兵围剿西北流贼,农民军趁着黄河结冰,冲出官兵的十路合围。接连攻陷渑池、卢氏、伊阳,农民军进入河南地界。 河南巡抚重兵堵截,农民军转而南下,一路劫掠汝州、淅川、内乡、光化、南阳。 面对官兵追击,已经合流的农民军,突然分散成好几股。他们不但在河南流窜,老回回等五路流贼,甚至转而攻入了湖广。 收不住了! 陕西、山西、四川、河南、湖广,到处都能看到流贼的身影。甚至就连北直隶,也有小股农民军流窜,朝廷哪顾得上江西这边? 被赵瀚“请”来的李邦华、欧阳蒸,粗茶淡饭供养着,赵瀚也不跟他们见面,只让两人随宣教团观察施政。 与此同时,赵瀚攻占吉安府城,巡抚兵败自杀的消息,迅速向整个江西扩散。 “赵言”的威名无人不知,被传为杀人不眨眼的巨寇。 这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本来在农村猥琐发育的密密教,趁机提前聚众起事,铅山县和南丰县同时爆发教民起义。 而在鄱阳湖那边,都昌县起义也提前爆发,并跟鄱阳湖水匪勾结在一起。 如果下一任江西巡抚,也是个知兵能臣的话,根本顾不上来征讨赵瀚。官府必须先剿灭都昌反贼,那里实在太重要了,不管是从政治、军事,还是经济角度出发,都得先把都昌反贼给平下来! 大明天下,已经彻底残了。 (本卷完。) 第121章 119【朝堂】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皇帝召集内阁、六部、六科大臣议事。 如今的大明朝廷,已进入温体仁时代,阁臣有一大堆:温体仁,钱士升(东林党),吴宗达(东林党),王应雄,文震孟,何吾驺,张志发(齐党),林釬。 本来还有个徐光启,一个月前不幸病逝。 这些阁臣当中,文震孟的曾祖父,大家想必很熟悉,即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征明。 林釬也挺牛逼,三年前收受贿赂,写过一篇报捷奏章,内容大意为:义士郑芝龙收降郑一官有功。 郑一官当海盗,关我郑芝龙什么事? 郑芝龙瞬间被洗白! 眼前,被招来议事的,还有六部尚书。 吏部尚书李长庚,“被东林党”之人,为了反对首辅温体仁,已经跟东林党走得很近。 户部尚书侯恂,东林党,明末四公子侯方域的父亲。 礼部尚书李康先,正在结交东林党,联合抵制首辅温体仁。 兵部尚书张凤翼,阉党出身,因边臣身份没有被清算。 刑部尚书胡应台,楚党出身,曾运二十四门火炮进京。那是大明最早的红夷大炮,其中十一门运往辽东,宁远之战“似乎”命中努尔哈赤。 工部尚书周士朴,跟东林党走得很近,主要政敌是督理工部的太监。 左都御史张延登,能臣干吏,文武全才。 崇祯皇帝似乎有些疲惫,说道:“流贼已入四川、河南、湖广,该是如何剿法?” 无人应答,无人敢答! 崇祯皇帝已经登基好几年,大臣们也摸清了路数,如今个个都“明哲保身”。 首辅温体仁犹如菩萨,木愣愣的站在那里。 他虽然私下培植党羽,明面上却是孤臣,深得崇祯皇帝信任。 此人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过,无论能力还是手段,都可做力挽狂澜的社稷重臣。而且他还清廉,东林党虽然恨之入骨,却也不敢说温体仁贪污。 一个有能力、有手段的清廉之臣,在明末担任首辅数年……嗯,一件正事都没干过。 在崇祯手下,只要不干正事,就不会有任何纰漏。 如果说,崇祯是个甩锅皇帝,温体仁就是不粘锅首辅。 君明臣贤,相得益彰! 温体仁不粘锅到什么程度? 他只要随便帮着说几句好话,而且对自己并无影响,就能挽救一些真正做事的干臣。可他就是不表态,看着做事之臣下狱,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丝毫没有内阁首辅的担当。 眼见崇祯向自己看过来,温体仁立即看向张凤翼。 兵部尚书张凤翼,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当设五省总督,总揽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剿匪之事。” “可有合适人选?”崇祯又问。 温体仁说道:“李尚书夹袋中人,该有能够胜任者。” 吏部尚书李长庚立即辩驳:“臣不党不私,哪有夹袋之人?” “说说吧。”崇祯皇帝道。 李长庚说道:“延绥巡抚陈奇瑜,或可担此重任。” 崇祯立即就有了印象,他还曾经嘉奖过此人——陈奇瑜担任延绥巡抚期间,斩杀截山虎、柳盗跖、金翅鹏、薛仁贵、一条龙、金刚钻、翻山鹞等170多个贼首。 其实吧,都是接受朝廷招抚,返回老家耕田的贼首。 可实际问题没有解决,反贼虽然回乡耕田,却难以承担沉重赋役。这些做过贼的,自然不愿再被欺压,因此多行不法之事,甚至有些还重新揭竿造反。 陈奇瑜或剿或骗,砍了170多个贼首,又斩杀老贼千余人,普通贼众全部放回去种地。 崇祯皇帝对此非常满意,点头道:“给陈奇瑜升官,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各路大军,务必听其节制,不可让反贼继续流窜!” 这个任命,差点把西北流贼一锅端,反贼们靠着贿赂和诈降,才险之又险的逃出生天。 包括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在内,全被陈奇瑜堵在车厢峡。只要陈奇瑜再冷血一些,再独断果决一些,明末历史就不一样了。 崇祯皇帝突然又问:“五省剿贼,粮饷可足用?” 户部尚书侯恂回答道:“陛下,恐不甚够用。” “户部该当尽快筹措。”崇祯皇帝说。 侯恂作揖道:“臣竭尽全力。” 崇祯皇帝突然想起来:“南直、浙江的金花银,还欠着几十万两,快快让他们递解到京城!” 侯恂说道:“陛下,请留金花银剿贼。” “不准!”崇祯断然拒绝。 金花银属于官田收入,直接送进皇帝的私库,怎么可以拿来打仗呢? 侯恂退后,不再言语,更不敢再劝谏。 户部和工部,几乎已经破罐子破摔。 特别是户部尚书,本就另有大臣督理仓场,崇祯又弄个太监过来管着。 侯恂执掌户部之后,啥事都懒得做,啥事都懒得管,也管不得那么许多。 而且,侯恂坚决反对加派,毕竟钱粮又不过他的手。加赋加税,侯恂得不到半毛钱好处,反而还要背上残害百姓的骂名,他可不愿意给皇帝背锅。 内阁六部,都不愿管事儿。 有皇帝和首辅做榜样,阁部重臣全变成甩锅侠、不粘锅。 场面突然变冷,因为没人说话了。 在崇祯皇帝的统治下,重臣甚至不敢直接攻击政敌。若有两三个大臣,同时攻击一人,就会被皇帝怀疑结党,政治前途基本可以宣布完蛋。 “咳咳!” 崇祯咳嗽两声,打破文华殿的尴尬气氛。 温体仁立即说道:“江西有一反贼赵言,据传为吉水秀才,前日里窃据吉安府城,吉安、庐陵官员数十人殉国。江西巡抚解学龙,在收复府城时阵亡。吉安分守太监张寅,率部强攻,身负重伤,夺回府城。此间赏罚任命,还需诸位同僚商议。” 崇祯面无表情说:“此事我已知悉,殉国忠臣,皆当旌表褒奖。” 礼部尚书李康先作揖道:“巡抚解学龙,知府徐复生,可追赠三级,各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准。”崇祯说道。 张凤翼又说:“江西萍乡、都昌,皆有贼讯。臣建议,可为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着令其快速平息民乱。” “可,”崇祯居然真的答应,给江西巡抚配两千标兵,遂问道,“何人可为江西巡抚?” 首辅温体仁,闭嘴不说话。 左都御史张延登,突然说道:“按察使卢象升,可为江西巡抚。” 温体仁轻轻挪动脚步,似乎是保持姿势太久站累了。 礼科都给事中薛国观,立即反驳:“卢斗瞻在北直剿匪颇利,显然是知兵之人,可调任郧阳巡抚,助剿蹿入湖广之流寇!” 卢象升是东林党,温体仁不想让他接任江西巡抚。 崇祯对卢象升印象甚佳,顿时点头:“流贼之患堪忧,便让卢象升去郧阳剿贼。” 张延登只能重新推荐人选:“太仆寺少卿沈犹龙,可为江西巡抚。” 沈犹龙,也是个会剿匪的,历史上因为抗清而兵败殉国。 薛国观则说:“江西乃文盛之地,乱民亦可教化之。苏松督学李懋芳,德行兼备,洁己守正,可为江西巡抚。” 张延登怒不可遏,说道:“陛下,江西贼寇并未肃清,便是那赵贼也遁逃入山,非得有知兵之人剿抚不可!” 事实上,很多大臣都知道江西实情。 因为江西官员太多了,随便哪个家仆进京报信,都会很快传遍中央朝廷。 但此事牵扯到太监,不方便直接戳穿。 朝中局势,首辅温体仁是大BOSS,东林党正在结交太监搞事儿。 历史上他们成功了,东林党借刀杀人,让曹化淳和温体仁狗咬狗。一个秉笔太监,一个内阁首辅,居然两败俱伤,全部辞官归乡。 双方就江西巡抚的人选吵起来,吵得崇祯皇帝脑壳痛,只得说道:“莫要再吵,廷推决议!” 择日举行廷推,沈犹龙得票自然最多,李懋芳只有寥寥几票。 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崇祯选择……李懋芳。 左都御史张延登,怒而请辞。 他是个想做事的,但朝中的局势,不允许他做事,还不如辞官回乡养老。 皇帝不允,张延登无奈,继续做官受煎熬。 幸好这年夏天,南京东厂查出一封信件。一个官员请托另一个官员,希望对方帮忙,到张延登那里谋职升官。 信都没寄出去,张延登毫不知情,却因此被牵连其中。 三请三辞,张延登总算滚蛋。 但崇祯知道他有能力,只允许张延登回家调理,病好了再回朝廷效命——阁部大臣当中,敢于任事的官员,终于走得一个不剩。 崇祯七年春天,李懋芳从苏州出发,坐船前往江西担任巡抚。 怎么说呢? 温体仁看走眼了,李懋芳也是个不听话的。 李懋芳虽然弹劾过周延儒(温体仁的政敌),但纯粹是出于个人恩怨。李懋芳虽然不是东林党,但也跟温体仁尿不到一个壶里,而且在苏松督学期间已经靠近东林党。 这位老兄,同样有能力带兵剿匪! 只不过,相比起解学龙,李懋芳打仗稍弱,贪污受贿则更厉害。 (新开一卷,整理思路,今天只有两更。) 第122章 120【从贼】 赵瀚占据的四个乡,很快就被废除,反正“乡”只是地理概念。 所有地盘,改为八个镇。 每镇设一个中心村,四个自然村,赵瀚总共统治五十个村。 这些村也被重新划定,面积都有所扩大。一个大姓当中,掺和许多小姓,不让某姓在某村占绝对优势。 尽量打破宗族影响! 虽然大地主要么被杀,要么被强迫分家。但同姓长期主导村落,假以时日必定形成新的宗族势力,赵瀚无法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但可以努力延缓它的出现! 基层官员数量不足,既要忙着清丈分田,又要忙着搞行政区划,整个冬天都混乱得一逼。 萧氏提供的那个举人,本来就不愿意从贼,又苦于高强度工作,直接撂挑子不干了。他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堂堂一个举人,整天跟泥腿子打交道,甚至还要跟女人打交道,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李邦华、欧阳蒸两人,每天在各村镇溜达,身边还跟着几个士卒。 “快快住手,有话好说!” 几个宣教员飞快奔跑,从李邦华、欧阳蒸身边掠过,因为前方的田野里正在打架。 在分田期间,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 有时是怀疑分田有问题,村民殴打公务人员。 有时是因为田界纠纷,村民之间互相动手。 欧阳蒸幸灾乐祸,讥笑道:“赵贼就是在乱来,好端端许多村镇,这些日子被搞得一团糟。” 李邦华一直只看不说,此刻终于忍不住:“宪文,你是神童出身,真觉得赵贼是在施行乱政?” 欧阳蒸黯然,埋头无言良久,叹息道:“唉,晚生只能这样想,难道还要拍手喝彩?” 二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闹事的地方。 却是村民怀疑分田有问题,宣教员带着村民重新丈田,果然查出是丈田人员在乱搞。 这两个负责丈田的,一个来自萧氏,一个来自刘氏。两人伙同作弊,给各自族人多分,给其他村民少分,欺负村民们不识数。 “带走!” 宣教员直接抓人回去,移交给刑科官员处理。 “抓得好!” “逮回去砍脑袋!” 村民们拍手称快,也不围观分田了,一起押着人回去审查。 宣教员根本拦不住,只走出几十步,就有村民动手打人。等回到镇公所时,两个分田作弊者,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 李邦华走累了,盘腿坐下田埂上:“宪文,你会从贼吗?” “宁死不从。”欧阳蒸说道。 李邦华苦笑:“观政多日,我都想从贼了。” 欧阳蒸惊道:“先生,你可不能做此想,怎能助纣为虐呢?” 李邦华望着无垠田野,语气有些幽怨:“此间事务,公正无私,轰轰烈烈,不由令人想投身其中。你若在朝廷当过官,你若为政处处被掣肘,就知道这种做事的感觉有多美妙。” 欧阳蒸突然眼含热泪:“这大明究竟怎的了,衮衮诸公,连个反贼都不如吗?” “唉!” 李邦华叹息一声:“积重难返,大厦将倾。老房子要倒,住在房子里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包括我在内,也一直在拆房子。” “先生正直为国,甚至因此罢官,怎能如此自怨自艾?”欧阳蒸真的害怕李邦华从贼。 李邦华拔出田埂上一根枯草,捏在手里把玩道:“我考中进士之前,家里连年卖地,卖得只剩下六亩田。祖母过世,棺材都没有,用稻草裹着偷偷下葬。而今,我家良田上千亩,这些都是怎么得来的?我罢官归乡,主动上交田赋,吓得知县亲自把粮送回我家。” 欧阳蒸不由莞尔,又收起笑容:“先生就算罢官,也是一品大员,知县哪敢收先生家的粮赋。” “这几日,我打听过了,”李邦华说道,“那赵贼把上万亩田地,都捐给武兴镇公所,偏偏留下一百亩。他是舍不得那一百亩地吗?非也。他要留着一百亩地,给镇公所按时缴纳田赋,别的贼官就不敢避逃赋税。” 欧阳蒸哀叹道:“晚生一直骂那赵贼,可心里却还是佩服的。” 李邦华说道:“京畿皇田,成祖皇帝的时候,每年也要缴纳田赋。成祖以身作则,皇帝也要交粮,天下官员自然也得交粮。可成祖驾崩之后,皇田就再没有纳过粮。上行下效,勋贵文武,又有哪个愿意纳粮?” “所以应当变法,大明需要一个张太岳(张居正)。”欧阳蒸说。 “你不明白,张太岳当年变法,主要是针对江南,而且人亡政息,”李邦华摇头道,“西北百姓,江南小民,如今被一条鞭法害苦了。若没有一条鞭法,可能西北流贼都闹不出那么大乱子。至于江西,士绅太多。我家里不纳粮,别个家里会纳粮?士绅都不纳粮,国库哪能不空虚?” 欧阳蒸说道:“所以还是得变法,彻彻底底的变过来。” “自上而下,已经变不得了,”李邦华指着被清丈出的田亩,“须得自下而上,如此才能扭转颓局。若赵贼能坚持两三年,半个江西都会是他的,到时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欧阳蒸说道:“赵贼滥杀地主,必不能成事。” 李邦华笑着说:“愿意献土的地主,他可没有滥杀。他若真的滥杀,我反而不用担心了。” 李自成一直招不到读书人,就是因为身为流贼,始终没有根据地可言。每到一地,必然拷饷,杀地主抢粮食,裹挟百姓开溜。 这让读书人怎么投靠? 扔下自家的产业不管,跟着李自成一起跑路吗? 赵瀚则不一样,他有根据地,他赖着不走。 地主家的产业,都在赵瀚地盘上,但凡不想死的,只能硬着头皮从贼。 欧阳蒸回望身后的士兵,低声问道:“朝廷为何不派大军征讨赵贼?” 李邦华说:“没钱,没兵。朝廷的士卒粮饷,要么拿来对付流贼,要么拿来对付鞑子。江西贼寇,只能靠地方官征剿,你觉得哪个地方官,能把赵贼给剿了?” 欧阳蒸灵光一闪:“可令士绅操办团练!” “那也是个法子,”李邦华随即摇头,“其一,朝廷不会允许士绅办团练;其二,若是允许地方团练,大明就名存实亡了。” 欧阳蒸默然。 李邦华也不知该说什么,反贼的政策,他看得越多,就越有投贼的冲动。但他不能投贼,他是前任兵部尚书,他的父亲和兄弟,还在大明的统治之下呢。 两人在乡间走了一遭,结伴回到永阳镇。 赵瀚的统治中心,已经从武兴镇迁出,永阳镇现在才是核心基地。 八镇公所之上,是赵瀚的总兵府,军政事务一把抓,有些类似应天时期的朱元璋。 庞春来是首席文臣,费如鹤是首席武将,萧焕负责军事后勤,左孝良主管民政事务,费纯督管钱粮事务,陈茂生负责宣教,黄顺甫调任永阳镇镇长。 以上七人,便是核心团队。 萧氏那些大族贡献的人才,都还处于试用期。唯一的举人,已经扛不住繁重工作,也不愿跟泥腿子打交道,自己辞官回家读书了。 只有扛过这个艰难阶段,又表现优秀的大族子弟,才能真正获得赵瀚的认可。 举人、秀才投贼,就能立即获得重用? 想得美! 路过镇公学时,听到学校里朗朗读书声,李邦华不由驻足多听了一阵。 欧阳蒸说道:“这赵贼,真是一言难尽,竟然知道大办学校。” 何止是大办学校,李邦华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赵瀚抢来的钱粮虽多,却要安置陆续回乡的流贼,还要安置在府城投军的游民,又购买了许多玉米、红薯种子。 那些钱粮,已经渐渐不够用了,顶多撑到明年夏粮收获时节。 即便如此,赵瀚依旧挤出钱粮,在每个镇都兴办官方学校,相当于大明的一个乡有两所公学。 免收学费不说,还给所有适龄学童,免费提供一顿午餐。 不送孩子读书的家长,被查出来就罚钱! 赵瀚甚至招来一批旧式学童,即连生员都考不上的读书人,亲自教这些人“泰西算术”。估计再过几个月,这些旧式学童,就能熟练掌握四则运算,就能分配去各镇公学当数学老师。 回到住处,已是中午,士卒端来饭菜。 全是粗茶淡饭,李邦华还能接受,毕竟年轻时连饭都吃不饱。 欧阳蒸却吃腻歪了,他可是大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过来的,这些日子夜里都在返酸水。 有时候,欧阳蒸甚至在想,但凡赵贼待他尊重些,他估计就愿意投贼了。 “吃不下?”李邦华笑道。 “就快习惯了。”欧阳蒸只能说,然后硬着头皮吃饭。 李邦华嚼着杂粮麸饼,就着菜汤艰难咽下,感慨道:“我听人说,就连赵瀚自己,每天也是吃的这种东西。早晨连饼都不吃,只吃稀粥就咸菜。如今钱粮紧缺,在夏粮收割之前,所有官员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欧阳蒸笑道:“哄骗小民的把戏而已。” “我倒是相信,”李邦华说道,“此贼志向颇大,并非贪图享受之人。他府上只有一个丫鬟伺候……嗯,他说是女佣,而且还是姿色欠佳的女佣。另外就有一个婆子浆洗煮饭。造反快一年了,至今不近女色,每日粗茶淡饭又有什么稀奇?” 欧阳蒸收起笑容,狠狠咬了一口麸饼:“此贼之志向谋略,若能在朝做官,必为国之干臣。” 李邦华摇头说:“如今那位温首辅,同样清廉得很。不住大宅,不爱女色,家奴很少,吃穿从简。就私德而论,温体仁堪称大贤。” “此为朝廷之福。”欧阳蒸说。 李邦华却说:“温体仁非但私德高尚,而且过目不忘。再繁琐的公务,他都能轻松处理得宜。只见过一面的小官,他都能记住其姓名籍贯。论私德,我不如温体仁;论能力,我也不如温体仁。温体仁若生在国朝初年,必为一代贤相!但是,自新君继位以来,温体仁一件正事都不做。” 欧阳蒸瞠目结舌,不可置信道:“怎会如此?” “做了正事,就肯定会犯错,”李邦华说道,“我就是因为做事,才被罢官归乡的。” 欧阳蒸以前只是瞧不起地方官,听李邦华这么一说,彻底觉得大明没救了。 认认真真把饼子啃完,下午又去村镇溜达,晚上欧阳蒸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清晨,欧阳蒸跑去找李邦华:“先生,我想从贼。” 李邦华说:“随你吧。” 欧阳蒸害怕李邦华生气,解释道:“大丈夫在世,总得做些事情。听先生说了朝局,晚生实在看不到前途。就算晚生金榜题名,也不过在朝廷做木头,还不如从了那赵贼呢。” “去吧,去吧。”李邦华并不阻拦。 欧阳蒸拱手说:“先生,告辞!” 反贼都得给自己取个假名,赵瀚改名叫赵言,欧阳蒸直接改名叫欧震。 这货从贼之后,也没得到重用,只是被扔去永福镇协助分田。 欧阳蒸并不感到失落,因为他观政多日,知道只要干得好,就肯定被快速提拔。 眼看就要过年了,李邦华也有些忍不住。 他实在闲得慌,这里找不到好书读,整天都无事可做。而四邻八乡,又搞得热火朝天,李邦华很想投身其中。 因为,赵瀚在做正事,都是李邦华一直想做,却又不可能去做的正事。 腊月二十八,李邦华前去拜见赵瀚,想要掏心掏肺辩论一场。 第123章 121【缺粮】 永阳镇,总兵府。 费纯匆匆走进来,将大帽往桌子一甩:“又回来一批流民,闹着要分地呢。” “这是好事啊,”赵瀚高兴道,“之前打仗闹得太凶,老百姓都被官兵吓跑了。别看咱们有半县之地,丁口还不足五万人,须得多叫回来一些才行。” “粮食,粮食不够啊!” 费纯的职务是督理钱粮,他郁闷道:“萧氏献土之后,许多地主都跟着学。他们的地倒是分出来了,可他们的钱粮却没抄走。从府城跟来的游民,从安福、泰和回来的流民,这些人手里都没粮食,连种子都要向官府借。本地佃户也没什么存粮,马上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 费纯越说越焦躁:“你还要办恁多学校,还给学童提供午餐。除了武兴镇之外,各镇的镇长和户科科长,都跑来找我要粮。我到哪儿变粮食出来?” “哈哈,”赵瀚起身给费纯倒茶,笑着安抚道,“稍安勿躁,急也急不来。” 费纯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嗓子说:“学校得停下来,就算实在要办,也须等夏粮征收之后再说。” “什么都能停,学校不能停。”赵瀚说道。 办学校真不需要太多钱粮,全是7—12岁的孩童,勉强可算四年义务教育。 如今赵瀚治下只有四万多人(12岁以上),7—12岁的适龄学童仅3000多,每天一顿午饭能吃多少?一个月也才消耗200石。 而且,教书内容以识字为主,对老师的要求也很低,无非大面积普及蒙学而已。 四五个老师,就可以教一个镇。 书本笔墨也消耗不多,用白晋土当粉笔,在黑木板上写字教学。学生有钱的自备笔墨,甚至在自家读书,根本看不上公学。没钱的家庭,父母用头发制作毛笔,学生蘸水在木板上练字。 只要有心气儿,办法总比困难多! 真正的粮食消耗,是大量流民、游民和佃户,得靠赵瀚借粮才能存活。 费纯捧着茶杯暖手,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说:“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向地主征粮!” 赵瀚问道:“咱们的存粮,还能坚持多久?” “之前我还很乐观,觉得能坚持到夏粮收割,”费纯说道,“可回乡的流民越来越多,照这个趋势下去,三月份就得粮荒,顶多能坚持到四月。” 赵瀚仔细思考片刻,说道:“那就向地主借粮。” “借粮?直接征粮便是!”费纯负责督理钱粮,他可不想今后有粮了,还要把粮食还给地主。 “你听我说,”赵瀚表情严肃道,“既然这些地主听话,老实把土地交出来,咱们就不能言而无信。一口唾沫一个钉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地主才会安稳,才不会有朝不保夕的担忧。” 费纯问道:“真要借粮?” 赵瀚点头道:“改天把庞先生他们都叫来,咱们建立一个粮行。” “粮行是什么?”费纯疑惑道。 赵瀚解释道:“就是咱们建仓库,把粮食屯起来。谁都可以往里面存粮,按月支付给他们利息,借粮的农民也得支付利息。但必须是低息,不能放高利贷!” 费纯试图理解:“比方我是地主,我把粮食存在粮行,过几个月能取出来,还能得到粮行给的利息?” “对,就是这样。”赵瀚说道。 “唉哟,我的哥哥,”费纯顿时脑壳疼,“存储粮食是有消耗的,老鼠要来啃,米虫也来啃,还可能受潮发霉。存粮进来还拿利息?我不收保管费都算给面子!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赵瀚笑道:“现在是存粮借粮,今后可以存钱借钱。” “钱庄?”费纯眼前一亮。 赵瀚点头:“也可以叫银行。” 明代钱庄,源自正统年间,主要做白银、官钱、私钱的兑换业务。 嘉靖年间,私钱泛滥,朝廷禁止铜钱兑换业务,全国的钱庄大范围倒闭。 万历初年,重新允许钱庄的存在。甚至,遍布全国的钱庄,实质成为官钱的发行终端——朝廷铸造铜钱,钱庄用银子买钱,帮助朝廷把新钱发行到市场。 发展到崇祯年间,钱庄已经跟后世的银行非常相似。 大型钱庄,已出现异地汇兑业务,汇票甚至具备信用流通功能(类似支票)。 而在广大农村,则出现无数的兑钱铺或钱米铺,银子、铜钱、粮食可以进行有效兑换。 赵瀚说道:“钱米铺,不能掌握在地主手里,咱们得趁机拿过来。” “人手不足啊!”费纯叫苦道。 这是个技术活,银子、铜钱都有成色优劣,非得有资深老师傅把关不可。 赵瀚笑道:“所以先开设粮行,等做大了再经营钱庄。你带人,挨家挨户去借粮,借多少粮都写清楚,给这些地主签发票据,承诺夏粮收获以后,就可以连本带利归还。今后农民借粮,也一律到粮行来借。当务之急有二,一是度过粮荒,二是树立信用。” 费纯顿时头大无比,只想立即返回铅山,老老实实做费家的奴仆。 他手底下就没多少识字的,储存粮食的仓库也奇缺,还他娘的要去找地主借粮? “总镇,李先生求见!” “快请!” 赵瀚猛然大喜,他跟庞春来交流过,知道李邦华是多厉害的人才。 亲自出门把李邦华迎进来,赵瀚又给老先生倒茶,问道:“孟暗先生可是想家了?” 李邦华懒得绕弯子,直接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攻略州府?” “两三年之内。”赵瀚说道。 李邦华又问:“占据江西之后,准备攻打哪个省?” 赵瀚回答说:“福建和广东。” “不去打南京?”李邦华的表情有些玩味。 赵瀚好笑道:“我打南京作甚?就算能打下来,也会变成天下第一号反贼。” 李邦华说道:“你若能独占江西,早就是天下第一号反贼了。” “不一样的,”赵瀚辩解道,“只要我不打南京,不去碰江浙一带,甚至不碰湖广,朝廷的首要征讨目标,就肯定是西北那些流贼。崇祯皇帝若敢调集大军征剿江西,半年之内打不下来,流贼和鞑子就能攻破京师!” 这个说法,李邦华非常认同。 江西距离北京太远,而流寇和鞑子又太近。崇祯只要脑子还清醒,就得先把江西放一边。 李邦华又问:“占据福建和广东之后呢?” 赵瀚回答道:“巩固三省地盘,开海贸,练火器。若是有空,把广西也收了。” 李邦华突然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来回踱步好半天,李邦华问道:“你觉得朝廷能剿灭流寇吗?” 赵瀚回答说:“流寇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山西、陕西连年大灾,朝廷还在继续征收赋税,农民哪里能活得下去?除非把两省农民全部杀光,否则流寇永远都剿不干净。” 事实上,北方的某些情况,比赵瀚想象中更加严重! 崇祯还没登基,北方就已经烂透了。 天启七年,吴应箕曾记录他的见闻,大致内容如下—— 出河南真阳县城,连续走了四十里,沿途田亩全部抛荒,地里长的都是杂草。 吴应箕问车夫:“本县的土地,像这样抛荒的有多少?” 车夫回答;“十有八九。息县那边要好得多,抛荒的土地只有四五成。” 来到驿站,吴应箕又问驿卒:“本县百姓为何不种地?” 驿卒回答:“本县多养马户,马政徭役严苛。服役者不能承担,只能逃往他乡。人不在了,赋役还在,官府施行连坐法。一户连坐十户,邻居连坐完了,又连坐亲戚。富户交钱应役,穷人只能逃跑,全县都逃得差不多了。” 吴应箕感到非常奇怪:“逃跑之前,为何不卖地呢?” 驿卒回答:“马政徭役,会转给田主。本县田亩,无人敢买,只能抛荒。” 然后又说起其他苛政,再论及本地官员。从知县到知府,很多不是进士出身,多为贡举买官而来,上任之后立即盘剥,否则很难收回买官的成本。 一个富裕大县,被搞得八成以上土地抛荒! 非但佃户过不下去,自耕农和小地主都得逃跑。而那些大地主,也不敢侵占土地,粮食收成还不够承担马政徭役。 因此,当西北流寇进入河南,很多河南百姓也自发起义。 不是被裹挟的,而是自发起义! 山西同样如此。 在陕西流寇进入山西之后,短短半年时间内,山西本地的起义军数量,就已经远远超过陕西。 这种情况,李邦华怎会不知道? 朝廷很多官员都知道! 李邦华拿出一封信件,交给赵瀚说:“你派人去吉水谷村,把信交给我的父亲。” 赵瀚高兴道:“一定办妥!” “说吧,让我做什么。”李邦华直来直去道。 “正好有件棘手的事情,”赵瀚把缺粮状况说明,拱手作揖道,“向富户借粮之事,就拜托先生了。他们暂时不太信任我,想必先生出马应该没有问题。” 李邦华笑道:“聪明人都会信。你若是不想归还粮食,那还借什么?直接抢就可以了。” 除了向地主借粮,赵瀚还想找官府借粮。 泰和、安福两县,都有流寇、流民存在,官员和士绅皆如履薄冰。 那就让他们筹集钱粮,赵瀚负责把流民带走——赵瀚得了粮食和人口,流民可以安居乐业,官府和士绅不再担惊受怕。 不是双赢,而是三赢,多么划算的买卖! 第124章 122【借粮】(为盟主“衣柜客卿光头宋”加更) 李邦华的影响力,在本地士子中非常惊人。 他一旦表明自身立场,许多不愿从贼的秀才、童生,也都纷纷挺身站出来追随。 反正李邦华名气大,天塌了有他顶着! 几天时间,粮行团队就组建完毕,以李邦华和本地士子为主。费纯当然也全程参与,主要是跟着学习,同时负责监督账目。 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一群本地士子,实属人才短缺的无奈之举。 等赵瀚把自己人培养出来,到时候就可以大开杀戒了。具体杀多少,全看李邦华的约束力,看有多少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胡来。 “唉哟,孟暗先生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萧万全大笑着迎接。 李邦华抱拳道:“萧朋友过誉了,鄙人不过一老朽耳。” “哪里,哪里,孟暗先生快请进。”萧万全笑呵呵道。 相比起从前,萧万全家中非常冷清,只剩下几个丫鬟婆子。全部改签雇佣合同不说,还得涨工资才行,因为以前给得实在太低。 两人寒暄几句,李邦华就说明来意。 萧万全说道:“敢问,在这粮行里存粮,年利是几分?” “一分利。”李邦华说。 “才一分啊?”萧万全颇为失望,他以前借粮给佃户,那都是利滚利各种翻的。 李邦华说道:“有利息已经不错了,粮行为你们储存粮食,各种损耗还没收保管费呢。” “那是,那是,”萧万全又问,“粮行如果借粮给佃户,又是几分利息?” 李邦华笑道:“一分二厘。” 萧万全惊讶无比,说道:“粮行岂非要亏本?” 李邦华说:“赵总镇开设粮行,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只为给升斗小民留条活路。” “赵先生仁义,就是……”萧万全面色迟疑。 李邦华起身拱手:“既然萧朋友为难,那鄙人就不叨扰了。告辞!” 萧万全猛地站起,连忙说:“不为难,不为难。” “萧朋友果然是聪明人。”李邦华面露微笑。 萧万全想得太多了,他知道赵瀚缺粮,害怕把赵瀚逼急了,直接就来个杀人抢粮。 再守规矩的反贼,归根结底还是反贼! 李邦华表现得越无所谓,萧万全心里就越害怕,生怕是引蛇出洞拿他开刀。 萧万全愿意借粮,纯粹是赵瀚握着刀把子。 而让李邦华亲自出面,无非是令地主们安心,这粮食不会有借无还,老李同志还是很有信用价值的。 李邦华连续拜访好几个村落,大部分都愿意借粮。 然后,老李的骚操作来了…… 由于粮行的仓库不够用,那就暂时留在地主家不动。 哪个镇的百姓缺粮,就由该镇的户科出面,联系粮行人员一起去地主家。需要借多少,就从地主家拿多少,以借粮日为起始日期,给地主开具存粮票,同时给农民开具借粮票。 粮行等于空手套白狼,仓库都没有,只出工作人员,就左手倒右手,平白赚到两厘利息的差价。 但是,这个中间商非常重要。 如果直接由地主借粮,年息怎么可能才一分二厘?月息三分那是仁义价,月息五分、七分都有可能! 为啥明末的各村镇,都有钱粮铺存在? 一是为了放高利贷。 二是给农民兑换银子,一条鞭法只收银子,从中可以赚取巨额利润。 当然,一条鞭法没有严格施行,许多地方的杂派税项,依旧在向农民直接收粮。这也是吏员牟利的重要手段之一。 被李邦华这么一搞,地主们恨得牙痒痒,今后别想放高利贷了。 “哥哥,这李先生可真是绝了,”费纯兴高采烈道,“我还在头疼,上哪儿找仓库存放粮食。嘿,李先生一出马,直接把粮食存在地主家。一来不需要那么多人手,二来没有粮食存储损耗,三来还省了许多存粮的利息。” 李邦华整顿天津新军,接着又整顿京营部队,虽然得罪了无数权贵,却把各路人马收拾得服服帖帖。 几个乡下地主又算什么? 简直杀鸡用牛刀。 “李先生确实有手段,”赵瀚赞许了一句,立即又说,“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今后腾出手来,还是要自建粮仓钱库。否则,地主怨恨日深,咱们也手中无钱粮。” 费纯感慨道:“能有权宜之计就不错了,前几天差点把我给愁死!” 赵瀚拿出几封信,说道:“正是用人之际,本来不想让你去,但派别人做事我又不放心。这封信交给吉水李先生的家人,另外几封信你带回铅山那边,帮我跟如鹤回去看望一趟。” “那可好。”费纯也有些想念父母。 费纯带上几个随从,坐船直奔吉水而去。 费如鹤、黄幺也带兵坐船出发,一南一北去找官府借粮。 为了方便跟知县打交道,左孝良跟着前往泰和县,萧焕跟着前往安福县。 …… 泰和知县叫刘太垣,崇祯四年的三榜进士。 这官并非买来的,是朝廷正经任命的,因此不用急着偿还买官贷款。 总得来说,刘太垣官声还不错,只顺手贪污几个而已,没有疯狂盘剥治下百姓。 谁知,庐陵县出了反贼,巡抚还跑去清剿,把禾水以南的反贼逼成流寇,一股脑儿的涌进泰和县劫掠。 这些家伙杀害地主,霸占地主的大宅,抢劫钱粮还不走了,似乎有变成坐寇的趋势。 “县尊,士绅乡老们,联名请求征募乡勇剿贼。”县丞张淮南说道。 作为一个新手知县,刘太垣连师爷都没请。他叫苦不迭道:“解巡抚剿贼,都已兵败身亡,我又如何能剿得贼寇?且等新任巡抚到了再说吧。” 张淮南提醒说:“县尊,只要有钱粮,反贼便可以剿。” 刘太垣惊问:“难道,张兄竟是知兵之人?” 张淮南感觉心里好累,新手知县经验不够,必须把事情给说清楚:“县尊,钱粮可以先收着,乡勇也可以先练着。至于剿贼,可伺机而动。万一新任巡抚,也是个有能力剿贼的,县尊早早做了准备,还能得到巡抚的赏识。” 刘太垣怔了征,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谢张兄提醒!”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做了县令,又初逢反贼闹事,确实需要积累经验。 捞钱的经验! “县尊,不好了,反贼杀来了!”老吏慌张跑来禀报。 刘太垣吓得浑身哆嗦,忙问道:“反贼到城外了?” 老吏回答:“坐船来的,还在赣江里泡着,派了个贼官来叫城。” 刘太垣连忙跑去城楼,果然城外只有个书生,而且江上只有反贼的一条船。 “吊他上来!”刘太垣下令。 左孝良坐着箩筐登城,拱手作揖道:“晚生左孝良,拜见县尊。” 刘太垣拱手道:“阁下也是读书人?” 左孝良家里没几口人,干脆使用本名做贼,他说:“惭愧,晚生只是个秀才。” 刘太垣痛心疾首道:“既是秀才,何以从贼?” 左孝良说:“吃不饱饭。” “呃……”刘太垣不知该怎说下去,这个从贼理由太扯淡了,同时也太理直气壮了。 县丞张淮南突然问:“既是反贼,贼首是谁?又派你来泰和县作甚?” “吾主赵言。”左孝良说道。 “赵贼?” 县官们大惊失色。 那可是攻占府城,杀了几十个官,还让巡抚兵败身亡的巨寇! 刘太垣只觉喉咙发干,吞咽口水问:“赵贼……赵言派你来作甚?” 左孝良拱手说:“吾主听闻泰和县有流民,如今天寒地冻,不忍他们冻死饿死,因此想将这些流民接走安置。” 刘太垣和张淮南对视一眼,都搞不清楚状况。 还有这么懂事的反贼? 刘太垣忍不住问:“此言当真?” “当真,”左孝良说道,“只不过,吾主缺粮,为了安抚流民,请县尊借粮二十万石。” “我哪有二十万石借给你?”刘太垣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左孝良笑道:“做买卖嘛,问天要价,落地还钱。” 不仅刘太垣给气到了,就连张淮南都觉匪夷所思。 张淮南秀才出身,给人做了多年的师爷,靠恩主的关系打折买官,才总算弄到一个县丞职务。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还是头次遇到这等稀罕事,反贼缺粮居然来找县令借,而且借多少还能讨价还价。 但似乎,这笔买卖可以做! 张淮南低声说:“县尊,此地人多眼杂,且去县衙慢慢分说。” “也好。”刘太垣还在迷糊当中。 于是,反贼左孝良,成了知县的座上宾。 双方讨价还价一番,刘太垣只愿借出3万石粮食,而且需要左孝良把流贼带走之后再支付。 最终,5万石成交,预付款5千石! 知县当然不可能给粮,一切都得士绅地主提供。 先派人散播消息,说县内流贼缺粮了,随时可能再抢其他大族。 紧接着,费如鹤昼伏夜行,率五百士卒杀地主抢粮。这个目标,还是县丞提供的,属于那种杀了也没什么后患的土财主。 连续抢了两个地主,其他地主都吓尿了。 刘太垣随即召集乡绅开会,说他可用粮食劝返那些流贼。士绅们只要凑齐五千石,就能把流贼送往泰和县边界。到时再凑足五万石,就能让流贼们回乡种地。 这些乡绅只能试试,反正五千石也不多,各家凑一点很容易。 费如鹤拿了预付款,立即去流贼的地盘招人。 听说“赵先生”要主持分田,普通流贼纷纷脱营逃跑,几个流寇头子拦都拦不住。 短短几天时间,费如鹤招到八千多人,还剩三百多流寇冥顽不灵。 费如鹤立即发动进攻,将不听话的家伙杀死,顺手抢来两万石贼粮。八千多流民帮忙运粮,慢悠悠向北而去,停在泰和县、庐陵县交界,等待知县把尾款给送来。 等待期间,又有两千多百姓,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而且,都是泰和县本地的佃户,听说隔壁“赵先生”要分田,呼朋唤友收拾家当就来了。 继续等待数日,依旧不见尾款。 费如鹤大怒,又杀了两个地主抢粮,并扬言不给粮就把泰和县地主全杀光。随即,又带兵在县城外散步,绕着县城转了好几圈。 知县惊怒,士绅恐惧。 又过半月,尾款送至,交易完成。 此次出门一趟,士绅们虽然只凑5万石粮食,费如鹤却整整带回去11万石,多余的全靠抢地主和流寇。 顺便,还带回去一万一千多人口。 粮食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嘛。 (求保底月票。) 第125章 123【为了孽种】 李邦华负手站在水渠边,看着四下里的农忙景象,不由笑吟道:“溪水堪垂钓,江田耐插秧。人生只为此,亦足傲羲皇。” 庞春来捋着胡子说:“孟暗先生,此处春耕,跟吉水的春耕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为自己种田,为地主种田,自是不同的。”李邦华感慨道。 赵瀚却在旁边望着天空:“开春以来,至今未雨,今年怕又有春旱。农会须组建起来,待春旱严重时,令农民互相帮忙挑水灌溉。学生亦可放回家中,无论用碗用瓢,能帮一分是一分。” 庞春来说:“其他村镇都还好,北边靠山的几个村,水源只有几条小溪流。一旦春旱严重,溪水是要干涸的。” “还得继续把水渠修得更长,”赵瀚说道,“用水车提河水到渠中,北边村镇挑水就能近得多。” 欧阳蒸突然冒出来:“我在北边丈田分地时,发现那里的田亩相对贫瘠。或可组织村民,将几块收成不佳的下田,在农闲时节挖为蓄水塘。多雨时蓄水,少雨时取用,平时还能用来养鱼。” “此法甚好,便交给你了。”赵瀚笑道。 “固所愿也。”欧阳蒸拱手说。 这两个月来,欧阳蒸的表现,让赵瀚刮目相看。 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个神童出身的读书人,竟然可以跟泥腿子打成一片。 而且兢兢业业,不喊苦不喊累,做事公正,深得民心。 这货每天累得半死,居然还有精力读书,每天晚上必然秉烛夜读,隔三差五写一首诗赞美分田。 非常优秀的内政人才! 欧阳蒸又说:“附近山岭多石灰石,但只永阳镇的山上有石灰窑,可再辟一石灰窑烧制石灰。本地又多白云土,我去过景德镇,那里烧瓷器也用白云土。咱们何不建一瓷窑?” “没有烧瓷工匠啊。”赵瀚叹息道。 欧阳蒸说道:“本地是有陶工的,但只能烧陶罐、陶碗。或可携重金去景德镇,召几个瓷工至此,令本地陶工慢慢学习改进。” 李邦华说道:“宪文想当然了,烧制瓷器,可不是招几个瓷工就能干成的。” 赵瀚则表扬道:“宪文的想法很好,不过要一步步来。当务之急是春耕,等忙完春耕就建农会,由农会组织村民携手抗旱,同时组织村民修缮开挖水渠。江西连年旱灾,一年比一年严重,水利工程才是重中之重!” “对,水利才是根本!”李邦华深以为然。 崇祯朝的全国旱情,既是天灾,更是人祸。 自万历中期以来,中央就没怎么组织水利工程,全靠地方官员凭责任道德办事。 地方官越来越烂,各地水利就相继荒废,一遇小旱便成灾祸,一遇大旱便饥民遍地。只要赵瀚认真兴修水利,不说没有灾情影响,但肯定比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永阳镇镇长黄顺甫说:“本镇现有两条水渠,都短得很,且年久失修。待春耕结束,可令村民加深拓宽增长。不说惠及全镇,至少要惠及小半个镇。” 一个来自禾水南岸的童生刘芳,他此刻担任总兵府照磨,协管各级官员的绩效考察。此人突然说:“晚生来自银坑村,那里是产银的,银子早就挖完了,山林和坡地被挖得千疮百孔。农闲时节,可组织村民平整荒坡荒地,如此便可得田数百上千亩。” 又有一个叫李弘文的文职人员说:“每年夏秋时节,簧坝村、李家拐都有汛情。以前不断圩田夺河,导致河道越来越窄,洪灾也越来越大。可在河边多多栽植树木,禁止村民继续圩田,再清理该河段的淤泥,或可减缓每年的汛情。” “都记下来,”赵瀚非常高兴,“众人拾柴火焰高,各位有什么想法,都可写成公文送至总兵府。而今大业初创,百废待兴,还望诸君多多努力!” “我等必竭尽全力!”众人应道。 李邦华只能暗自感慨,这种氛围太让人舒服了。 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只要愿意做事,就能获得提拔。若是做事又快又好,那就提拔得飞快,真正做到了任人唯贤、论功行赏。 就说那个叫刘芳的照磨,年前还是普通的分田人员,如今已提拔为总兵府红人。所有官员的政绩审查文件,都要经过此人之手,然后再转交到更上层部门。 在李邦华眼中,大明已是落日余晖,此地却如朝阳初升。 “总镇,”一个士卒疾步奔至,“李先生的家人来了。” 李邦华闻言欣喜,拱手说:“总镇,我先告退了。” 赵瀚笑道:“一起去吧。” 众人前往码头,见到所来家人,李邦华又有些黯然。 只有一个老妻、一个老妾,各自带来一个丫鬟。李邦华的父母和儿孙辈,都留在吉水没来,显然是不愿意从贼的。 既然不从贼,就必须跟李邦华撇清关系,多半已将李邦华从家族除名,甚至儿子估计还过继到叔父名下——这肯定不保险,若是闹得大了,同样要诛族。 “你们来了就好,别的不用多说。”李邦华换上笑脸,安慰自己的老妻老妾。 妻妾皆无言,她们是懵逼的,自己的丈夫莫名其妙就从贼了。 特别是正妻,好端端的二品诰命,居然摇身变成贼婆子。 …… 却说,费纯坐船直奔铅山,半路就听说铅山发生教乱。 妖道马廖洋、张普薇率教民起事,迅速占据上泸镇及周边村落。不但把太监的钞关抢了一个,还卡死通往福建的商业水道,太监、士绅和商贾正在联络剿匪。 “夫人,我回来了。”费纯跪在娄氏面前,总觉得有些别扭,他已经一年没给人跪过。 娄氏无法保持平静,焦急问道:“如鹤呢?” “少爷跟瀚哥,正在外地做生意。”费纯递出两封信,一封是费如鹤的,一封是赵瀚写的。 娄氏连忙拆开信件,两封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说在吉安府做生意,而且生意兴隆大有可为,让娄氏不要牵挂担忧。 既然儿子没有危险,娄氏稍微放心下来。她问:“四爷劫掠钞关,被朝廷海捕通缉,你们可知道此事?” “不晓得,我们没有见到四爷。”费纯说了一半实话。 娄氏又问:“你们在吉安做什么生意?” “贩运商货。”费纯回答。 “贩的什么货?”娄氏追问。 费纯说道:“贩卖漆器。” 娄氏冷笑:“从哪里进货,贩运到哪里?进价几何?售价几何?” 费纯被问得有些懵,想要继续编造谎言,却又觉得无法骗过娄氏。 见费纯说不出来,娄氏叹息道:“说吧,你们究竟在做甚大事,就算是造反我也撑得住。” 费纯只能说:“回禀夫人,我们就是在造反。” 娄氏浑身一软,迎春连忙扶住。 缓了好久,娄氏声音颤抖道:“果然做得好大事,你们真是在……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费纯嘀咕道:“夫人,大明没救了,咱们造反能成的。” “你说能成便能成?就是你跟赵瀚,把少爷带坏了!”娄氏紧握双拳,已经愤怒到极点。 费纯索性豁出去,跪直了腰杆说:“夫人,如今咱们已有半县之地,连巡抚都兵败自杀了,知府、知县被杀个干净。就连……就连吉水李先生,现在都是咱们的人。李先生做过兵部尚书,他都愿意从贼,咱们可不是小打小闹。” “那庐陵巨寇赵言,居然是赵瀚?”娄氏惊问道,显然赵言的威名已传至铅山。 费纯说道:“海捕文书排第二的赵尧年,便是少爷。” “夫人!” 迎春焦急大喊,却是娄氏晕倒了。 内院里鸡飞狗跳,折腾好一阵,娄氏终于幽幽醒来。 她勒令迎春不得多嘴,又屏退其他家奴,只留下费纯和费如兰。 费纯说道:“夫人,事情既已做下,是怎也不可能收手的。” 娄氏叹息:“你们这是要连累费家,让整个费氏抄家灭族啊!” “夫人,李尚书都愿从贼,难道他也糊涂吗?”费纯忍不住反驳。 娄氏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你们还想改朝换代不成?” 费纯说道:“只求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瀚哥儿果真好志向。”娄氏苦笑连连,脸上全是悲凉之色。 费纯突然豪气干云道:“好教夫人知晓,若是瀚哥愿意,此时可尽收吉安府。咱们已有精兵数千,官府如果敢翻脸,半个江西也可拿下!” “你倒是长本事了!”娄氏咬牙切齿道。 费纯猛地站起:“夫人,我如今掌管钱粮,也算一号人物。” “好,很好,”娄氏怒极而笑,“你们都很好,我真是看走眼了!” 费纯拱手道:“夫人且稍待,两三年内,瀚哥必定拿下整个江西,到时候费家也可以跟着沾光。此非妄言,夫人也知瀚哥性情,他可不是什么傻子。” 这话让娄氏稍微冷静,开始思考得失利弊。 她只有一个独子,既然儿子做了反贼,娄氏也得豁出去了。 什么忠君爱国,那都是扯淡,都不如自己的儿子重要! 苦思良久,娄氏问道:“瀚哥儿是贼首?” 费纯知道说不清楚,只捡娄氏能懂的说:“瀚哥儿便如太祖皇帝,少爷便如徐达,庞先生是刘伯温,李尚书是李善长。” 娄氏又问:“官府真拿你们没办法?” 费纯笑道:“吉安府、庐陵县,当官的都被杀绝了,江西巡抚也兵败死了,除非朝廷调集数省大军围剿,否则江西没有谁敢出兵!” 这话娄氏相信,江西以前也闹过乱子,都是调集数省大军征缴。 其中,广西狼兵威震江西,至今还留下无数传说,比如广西兵爱吃人之类的。 都不是什么好名声,广西狼兵进入江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个县一个县的沦为白地。 以至于,之后江西出现反贼,能不让朝廷知道,就尽量不让朝廷知道,生怕又有外省官兵跑来征缴。 娄氏踌躇不定,又问:“李尚书也投靠你们了?” “千真万确。”费纯说道。 李邦华在江西名气很大,含珠书院曾多次聘请,都没法把李邦华请来铅山教书。 娄氏觉得赵瀚、费如鹤不靠谱,却觉得李邦华比较靠谱。 突然,娄氏对女儿说:“你的瀚哥儿,带着你弟弟做反贼了。你是什么想法?” 费如兰的脑子有些乱,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只一直站在旁边聆听。 “你可愿嫁去庐陵?”娄氏干脆敞开了问。 费如兰欲言又止,她心里纠结得很。 娄氏说道:“你跟着费纯去庐陵吧,等瀚哥儿杀回铅山,我再给你补上嫁妆。” 娄氏做出这种选择,纯粹是为了儿子。 既然儿子做反贼,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但凡多一个儿子,娄氏都不会如此,权当生了一个孽种出来。 可惜,她只有一个孽种…… 第126章 124【骗上贼船】 四月底,鹅湖镇码头。 鹅湖镇东边的钞关,如今已变成兵站,太监王衡正在组织剿匪。 真的很扯淡,去年还人人憎恨的太监,居然成了官员、士绅、商贾的希望。 知县是个没卵子的,士绅们又不齐心,只能请这位太监带头。此时已招募1500乡勇,另有太监的私人武装600余,日夜操练,还配有商船改造的战船! 上泸镇就在鹅湖镇隔壁不远,一条信江的支流发源自武夷山脉。 因此,上泸镇也是商业大镇,可沿河直通大山之中,再走小道便能抵达福建。 密密教的造反教众,进可攻击鹅湖镇和信州,退可蹿入群山之间躲藏——此镇四面皆山,非常难以清剿。 “纯哥,”赵贞芳拿出一个荷包,“这是我亲手绣的,烦请转交给二哥。” 费纯接过荷包收好,笑道:“我会的,妹子放心。” 赵贞芳已经十二岁,日子过得还不错。平时就陪二小姐玩耍,一起读书认字,一起学习女红,她绣花绣得比费如梅更好。 娄氏把大女儿送去庐陵县,却把赵贞芳留下,继续做二女儿的玩伴。 赵贞芳低声提醒:“荷包里有东西。” “我省得,妹子放心。”费纯已经摸出荷包里有银子,应该是赵贞芳攒下的私房钱。 赵贞芳又叮嘱道:“你让二哥好生做事,手头要是紧了,就用我的银子,叫他不要一直存着。” 费纯笑着说:“瀚哥可有钱了。” 一番话别,费纯率队出发。 上游钞关,太监王衡,也率部出征。 这货带着2100士卒,坐船快速杀到上泸镇。 两个妖道在沿河布有探子,甚至当地农民主动通风报信。太监赶到上泸镇时,教众已经聚兵三千严阵以待。 上泸镇的情况非常畸形,出产纸张、茶叶等多种商品,又位于水路要道,商业比较繁荣。但严重缺少耕地,除了河滩地比较肥沃,其余大部分是贫瘠的山地。 因此,农民过得苦不堪言,纷纷加入密密教造反。 双方在河边大战一场,乡勇虽然兵力更少,但武器相对精良,并且还编练军阵。这种货色,打赵瀚肯定够呛,打密密教徒却非常轻松。 只一盏茶功夫,密密教徒就开始崩溃,妖道带着教众逃向大山。 王衡提剑大呼:“杀贼,杀贼!” 乡勇们跟着太监疯狂追赶,王衡居然冲在最前面,挥剑连续砍翻数人,甚至一剑砍死密密教主马廖洋。 眼见贼首被斩,乡勇士气大振,一股脑儿的追进山中。 山坡上,副教主张普薇手持桃木剑,念念有词开始跳大神,突然喝道:“尊请祖师降落石,急急如律令!” 无数石块从高空坠落,砸得乡勇一片混乱。 张普薇还在舞剑,撒出一把豆子,大喊道:“撒豆成兵!” 埋伏在山中的上百教众,突然手持竹枪杀出,二千乡勇瞬间崩溃,簇拥着王衡狼狈逃出大山。 之前溃逃的教众,也开始调头反杀,一直把乡勇追回岸边。 大部分乡勇,甚至来不及逃回船上,只能沿着河岸一路狂奔。 这场战斗,密密教教主马廖洋,被太监王衡亲手阵斩。但先胜后败,回到钞关清点人数,2100士卒只剩800多,下午和傍晚,又陆续逃回数百,兵力折损约500人。 王衡虽然心中愤恨,却立即报捷,说自己把密密教主给砍了。 可惜,还不如不砍。 马廖洋和张普薇两个妖道,起事之后暗生矛盾。 死一个刚好,张普薇扶正做教主。不但盘踞在上泸镇,还派人去铅山河沿岸传教,县城周边都开始出现密密教徒。 而远在南丰县,密密教徒已然攻占县城! 萍乡县反贼,攻占县城! 都昌县反贼,攻占县城! 瑞金县田兵,被解学龙追进山里,冬天冻死一大批,初春时节也杀回来。并且变得更加暴力,开始杀地主抢粮,吃饱穿暖之后攻占县城! 以上这些反贼,如果解学龙还活着,那是根本蹦跶不起来的。 要么被杀到山里不敢出来,要么直接被巡抚剿灭。解学龙一死,无人再能镇压反贼,江西陆续丢了四个县城。 跟攻略县城的反贼比起来,主动退出府城的赵瀚,显得是那么温和友善。 四川方向。 流寇一举攻占夔州府(重庆东北方),然后就踢到铁板,被秦良玉带兵撵回陕西,真真是毫无招架之力。 汉南方向。 流寇抢掠河南、湖广多地,裹挟无数,粮食充足。面对官兵围剿,重新往汉南聚集,落入官兵正在收缩的包围网。 但是,陕西、山西再度爆发旱灾,连续十个月不下雨,新兴反贼一茬一茬往外冒。 崇祯皇帝,终于拨款赈灾,而且用的还是私房钱。 这是崇祯第一次用内帑办公事,也算非常难得了,之前的明朝皇帝坚决不干。 值此艰难时局,鞑子又将破关而入。 …… “濯尘真愿分地?”刘子仁半信半疑。 费纯笑道:“可不是?少爷跟瀚哥儿,在九江合伙做生意,去年可是发了大财。他俩缺人手帮忙,只要你们过去,家人都能分到土地。” 徐颖为难道:“可我刚考上秀才。” 费纯说道:“考上秀才更好,九江多名师大儒。可一边读书,一边帮忙做事,又能赚钱又能考科举。” 刘子仁说道:“要不,我跟徐颖先去,把家人留在铅山?” “把家人留下,你们放心吗?”费纯忽悠道,“少爷跟瀚哥儿,在九江置了好多地,一家给你们分几十亩也无所谓!” 刘子仁踌躇道:“可地里已经种下粮食,如何离得了人?” 费纯笑着说:“你们种的那些地,交了租子和杂摊,还能剩下几斗?放心,去了九江之后,会给你们发粮食的。” 两人回家一说,都忍不住土地诱惑,决定举家搬去九江那边。 他们不相信费如鹤,却相信赵瀚能履行承诺。 稀里糊涂,两家人就上了贼船。 此次出行,娄氏还派了一条船,对外宣称费如兰回外婆家探亲。又说费如鹤跟着表兄,在九江做生意赚了大钱,以此来掩盖费如鹤的去向。 把徐、刘两家接上,船刚过河口镇时,费元鉴突然在岸边招手。 这厮上船之后,直接问道:“我听说,如鹤在九江做了大生意?” “你都知道了?”费纯惊讶道。 费元鉴笑道:“整个费氏都传遍了,娄夫人逢人便说此事。” 好嘛,娄氏也是煞费苦心,生怕儿子被怀疑是反贼。 不等费纯再开口,费元鉴便说:“我今年又没考上秀才,估计也考不上了,索性投奔如鹤他们。我娘(陈氏)也说,去九江见见世面更好,闯荡一年再回来娶亲立业。” “那正好,少爷缺人手呢。”费纯心中暗笑:你若去了,估计一年半载可回不来。 于是乎,费元鉴、费瑜主仆二人,也主动踏上了贼船。 众人顺着信江而下,很快走支流去南昌。 徐颖和刘子仁,都辨不清方向。 只有费元鉴提出疑惑:“这似乎走错了啊。” 费纯解释说:“都昌县有反贼作乱,鄱阳湖里的水匪也造反了,只能从南昌那边绕赣江而上。” “原来如此。”费元鉴立即信了,因为都是实情。 来到南昌之后,费纯把众人叫进舱里吃饭,趁机让船工往南边航行。 连续赶路数日,众人都开始迷糊,怎还没有到九江?但他们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九江有多远,只能把疑惑藏在肚子里。 直至驶入禾泸水,费元鉴终于忍不住:“不是进鄱阳湖吗?怎进了一条小河!” “请里面说话。”费纯微微一笑,把刘子仁、徐颖也请进去。 费如兰就坐在舱内,起身行礼:“三位相公万福,我是瀚哥儿的发妻费如兰。” 赵瀚结婚了? 听这名字,还是费家小姐。 面对女眷,三人不敢怠慢,纷纷称呼弟妹。 费元鉴忍不住问:“弟妹是费家哪房的?” 古代闺名秘不示人,就连费元鉴,都没听说过费如兰的名字。而且,闺阁女子出门,多半戴着面纱,也没人见过费如兰的真面目。 费如兰回答说:“如鹤是我弟弟。” “原来是鹅湖大小姐,”费元鉴笑道,“听娄夫人说,遣了长女去九江探亲,原来一直都在这条船上。” 费如兰微笑道:“费纯言语,两日之内,便能到永阳镇。” 徐颖迷惑道:“哪个永阳镇?” “庐陵县永阳镇,”费如兰说完便问,“三位相公,可曾知道庐陵巨寇赵言?” 刘子仁点头道:“听说了,传闻赵言此人,身长八尺,力可扛鼎,且文武全才。只因屡试不第,厌恶贪官污吏,便率众做了反贼。可惜,可叹啊!” 费元鉴也道听读说开始瞎扯:“我听说这赵言,麾下有一百单八将,皆为江西绿林豪侠。有个叫赵尧年的,会武当梯云纵功夫,左脚踩着右脚,嗖的便跳上吉安府城,将城中官吏杀个干干净净。” 好嘛,《射雕英雄传》看来已经传开,梯云纵功夫也广为人知了。 就是不晓得,赵瀚手下有哪个会降龙十八掌。 突然,徐颖开口问道:“巨寇赵言,该不会字子曰吧?” 刘子仁、费元鉴惊骇莫名,面面相觑。 费如兰有些无奈,随即挤出笑容:“巨寇赵言,正是字子曰。” “那赵尧年,便是如鹤少爷?”徐颖又问。 “徐相公又猜对了。”费如兰道。 “唉!” 徐颖缓缓坐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听说巨寇赵言,就觉得该是濯尘。他跟先生(庞春来),早就想着要造反了,迟早是有这么一天的。”说着说着,徐颖苦笑起来,“我刚考上秀才呢,说不定还能中举。” 刘子仁疯狂挠头,在舱内走来走去:“何必呢,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居然是费元鉴拍桌子说:“反了就反了。正好我考不上秀才,家里只剩千余亩地,买官还得先捐贡(国子监捐生),不如造反大干一场!” 费如兰再次欠身行礼:“外子做得糊涂事,又骗了三位从贼,我这厢给大家赔不是。” “罢了罢了,”刘子仁沉默片刻,叹息道,“今年铅山闹教乱,地主们都加租子,又碰上了春旱,横竖是过不下去的。便是不从贼,我怕也得去做土匪。” 徐颖沉默,没有表态。 事实上,早在登船之前,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但庞春来和赵瀚,都对他有大恩,这一趟无非是去报恩的。 三人拜别费如兰,结伴离开卧舱。 等他们走了,费如兰却在叹气。她不想做贼婆子,只愿家里有几百亩地,养一些丫鬟小厮,跟丈夫平平静静过日子。 可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什么选择? 不但要屈身做贼婆,还得为丈夫安抚人心。 第127章 125【宣教大同】(为盟主“道缘浮图and诡秘之主”加更) 船儿快要抵达永阳镇,众人都收拾东西,陆陆续续走到船头。 过了禾水与泸水的交汇处,费纯便指着前方说:“禾水两岸,都是咱们的地盘!” 刘子仁看着两岸郁郁葱葱的秧苗,惊叹道:“一路坐船过来,这里的秧苗涨势最好。” 费元鉴有些迷糊:“我怎没看出来?” 刘子仁解释道:“你不要只看挨着河道的,要往更远的地方看。你看远处那些水田,秧苗颜色都青翠得很,沿途其他州县,只要离水源较远的,已经旱得有些偏黄了。” “这里没有春旱吗?”费元鉴疑惑道。 “也旱了,你看两边河道。”徐颖往岸边指去。 水位明显降了许多,退水之后的河岸,还能看到干掉的污泥。 很快,他们就目睹了热闹场面。 由于河中水位下降许多,水车已经无法正常提水。于是十多人站在河边,用木桶打水一路传到岸上,再将水倒进引水渠中,以方便水渠附近的水田灌溉。 一直流到水渠尽头,还临时挖了蓄水坑。更远地方的村民,可以在水坑里挑水,不必走远路跑到河边来。 刘子仁咧嘴笑道:“我喜欢这里。” “官民一心。”徐颖评价道。 这种搞法看似简单,却必须要有威望的人来组织。否则的话,水渠沿线不知要起多少纠纷,甚至有可能因为抢水而集体斗殴。 从铅山一路坐船而来,居然只有永阳镇能够做到。 “换班了,换班了!” 又一批人来到河边,之前提水的那些,则笑嘻嘻上岸,互相之间有说有笑。 有半吊子宣教官在河边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农会的用处,不比你们挑水浇田便利百倍?这农会,是大同会帮咱们农民组建的……嗯,”宣教官突然卡壳了,低头翻阅小本本,继续说道,“农会,就是咱们农民的会社。农民的会社,就是要帮农民做事……” “萧相公,你就别再念了,跟和尚念经一样。”有村民吐槽道。 “哈哈哈哈!” 众人顿时大笑,把宣教官当成说书的。 这位萧相公,是出自永阳萧氏的童生,业务显然还不是很熟练。他继续翻阅小本本说:“什么是天下大同……”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一个村民已经学会抢答,“天天念,天天念,我都会背了。” 又是一阵哄笑。 姓萧的宣教官终于生气:“你们不要打岔,我还没说完呢!” “萧相公你说。”村民们笑道。 宣教官昂首挺胸,在河边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什么是人人有田耕?天下田亩,被皇亲国戚占了,被文武官员占了,被勋贵士绅占了。你占几万亩,他占几千亩,咱老百姓就没田耕,只能做佃户给地主耕田。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村民们齐呼,没有再说笑捣乱。 宣教官也没再看小本本,负手踱步道:“地主手里有地,他就能欺负佃户。田租说定多少就定多少,灾荒歉收,他大斗进小斗出。他还放印子钱,月息五分算少的,月息七八分都有。佃户一年忙到头,收成全是地主的,自己吃都吃不饱。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村民们一边提水,一边抽出功夫大喊。 宣教官继续说道:“佃户这么惨,自己有地的就过得好?只要不是大地主,都没有好日子过。” “这朝廷年年加赋,知县也变着法摊派。还有那一条鞭法,只收银子,不收粮食。佃户不必交田赋,小地主却要交的。只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有时没银子交鞭税咋办?只能用粮去钱粮铺换银子,又要被大地主趁机坑一遭。” “这一条鞭法,本意是好的,把田赋和杂税都算进去了。交了一条鞭税,就不该再交别的杂税。可到现在,鞭税交完又有杂税,等于杂税收了两次。许多杂税,它还不收银子,让农民把粮食自己送去县衙。嘿,皂吏用脚一踢,能给你踢撒好几斤。又污你粮食没装满,硬要你把粮补上。坏得很!” 这位宣教官,估计就是小地主出身,说起自身的遭遇,咬牙切齿、满腔愤怒。 宣教官继续说道:“你们是佃户,我是小地主,咱们都是苦命人。就拿我家来说,一共三十多亩地,不算家里的孩童,也要养活八口人,平摊下来一人只有四亩地。四亩地,交税纳粮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我还要读书,有时候买纸都没钱。两年前,我去府里考道试,只能住那种大通铺。一间房几十个人,里面都是下力的,汗味、脚臭味把我给熏晕了,走进考场脑子都是迷糊的!” “哈哈哈哈!” 村民们又是一阵哄笑。 宣教官又说道:“我身上就几个饼,写文章的时候没注意,把饼子都打翻了。我一个一个捡起来,拍掉灰尘就那样吃。考道试要请廪生作保,廪保银子又是一笔花销,等回来的路上,我连坐船的钱都不够,只能硬走回家。中间还要过河,过河的钱也不够。我就傻坐在渡口,坐了一个下午。艄公见我可怜,说半价送我过去……我是读书人不假,可我容易吗?撑船的艄公都觉我可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宣教官愈发觉得委屈,竟然蹲在河边哭起来。 村民们终于不笑了,闭上嘴巴认真提水。 哭了一场,宣教官又站起来,擦干眼泪说:“这人人有田耕,不是说佃户给地主耕田就行,也不是说小地主给自家耕田就行。咱们不仅要耕自己的田,还得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要有田种,种了田还要能吃饱,还有钱买布缝衣裳穿。这才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说得好!” 村民们开始欢呼。 宣教官又说道:“赵先生来了,给佃户们分田,也给小地主减轻赋税。官府肯定不乐意,因为贪不了咱们的血汗。所以呀,咱们就该每家出壮丁,跟着赵先生一起打仗。所以呀,赵先生组建农会,让农民种更多粮食,大家都能过得好。大家给赵先生纳粮,赵先生才能养兵,才能保住咱们的田。只有那样,才能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做到这样了,就是天下大同!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天下大同万岁!” 村民们跟着呐喊,然后干得更加卖力。 宣教官说得嗓子冒烟,就地坐下来喝水,然后继续翻阅小本本。 费纯带着众人登岸,一些村民正在镇上赶集。 集市之中,也有宣教官在演讲。许多农民也不急着买东西,就围在那里聆听,人群里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徐颖和刘子仁两家人,都是半佃户半自耕农,只路过时听了一阵,便流露出无限的向往。 费纯说道:“永阳镇公所在镇上,总兵府却在附近村中,以前是一个大地主的宅子。前院是总兵府的办公衙门,后院只住着瀚哥和庞先生,后院许多房间还空着。今天咱们都住进去,明天再给大家安排别的住处。” 赵瀚正在总兵府衙门办公,费纯没有去打扰,直接把人带到后院。 费如兰和丫鬟惜月,则来到赵瀚住的院子。 “这里怎冷冷清清的?”费如兰责怪道,觉得赵瀚没有被伺候好。 费纯解释说:“瀚哥不要人伺候,院里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丫鬟也不叫丫鬟,叫女佣,瀚哥不许任何人养家奴。惜月姐姐……” 费如兰愕然,随即说道:“你且详细讲讲。” 费纯就把大同思想简略说了一通,又讲述赵瀚的各种政策。 费如兰沉默许久,把惜月叫回房里,说道:“你的身契,在我娘那里,也不便拿回来。既然瀚哥儿有规矩,那就当身契不存在,我给你重新定个工契。以后你不是丫鬟,也做那甚么女佣……” “小姐,”惜月噗通跪下,连连磕头道,“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也是小姐的鬼!” 费如兰不禁笑道:“我要一个女鬼作甚?莫要这样,瀚哥儿还不准跪,你快快起来说话。” 惜月小心翼翼站起。 “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反贼便是贼婆子,”费如兰自己说着就笑起来,“活了快二十年,一直想着自己的夫君,会是个满腹经纶的书生,还真没想过是胆大包天的反贼。这反贼规矩古怪得很,细细想来却有道理。他定下来的规矩,我总不能带头坏了吧?” 惜月扭捏不安,却又有些向往,今后可以不给人下跪了,而且还是没有卖身契的自由人。 一老一小两个女佣,得知女主人来了,也放下活计过来拜见。 “夫人!” 两人道了一个福礼,忍不住偷偷打量夫人,果然生得俊俏端庄,配得上咱们赵先生。 费如兰微笑问:“你们叫什么名字?跟了赵先生多久?” 年轻女佣说:“我叫黄招弟,从武兴镇来的,跟着先生大半年了。” 老婆子说:“我叫黄李氏,也大半年了。” “都姓黄啊,”费如兰让惜月取来些铜钱,“初次见面,且拿去喝茶。” “谢夫人。” 两个女佣颇为高兴,觉得眼前这位夫人,比赵先生出手更大方。 惜月则有些生气,差点出口斥责,因为她们领赏钱时,居然没有跪下来谢恩。混熟了或许可以,但第一次见面,收主人的礼物必须跪谢! 费如兰脸上笑容依旧,又询问几句情况,便带着她们收拾院子。 甚至屋里的摆设,都很有些讲究。 两个女佣佩服不已,觉得夫人太厉害了。同样的东西,只挪一下位置,看起来似乎就顺眼得多。 当赵瀚下班回来,家里已经焕然一新,就连犄角旯旮都擦得干干净净。 虽然赵瀚对此没啥要求,但感觉是还是非常舒心,劳累一天的疲惫瞬间消失。 (感谢小喵喵向前衝、Genius945的盟主打仗,也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支持。顺便求一下月票。) 第128章 126【就抱一会儿】 见了赵瀚,费如兰有些害羞,又颇为高兴,带着惜月行万福礼。 赵瀚拱手还礼之后,便拉着费如兰坐下:“白天就知姐姐来了,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此时春耕已毕,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各村镇的农会事务就让人头疼。还有抽调青壮练兵,如今地盘更大了,偏远村落的青壮,不方便聚到永阳镇。便让他们在村中组织训练,又得派去许多练兵军官,那些军官得先集中操练……” 气氛本来显得尴尬,赵瀚非常自然的举动,让费如兰也变得轻松起来。 她被赵瀚拉着坐下,又听赵瀚说起许多公务,一直微笑聆听着,并不插嘴去打断。 良久,费如兰望着赵瀚,说道:“你变黑了,也变瘦了,累得脸颊都凹进去了。” “太阳晒的,”赵瀚笑着说,“许多时候,不能枯坐总兵府,还要亲自去各村镇巡视。一些大族出身的官员,总是不让人省心,虽有宣教官进行监督,可宣教官也不是专职御史。对了,听说铅山有教匪作乱?” 费如兰说:“就在鹅湖镇隔壁的上泸镇,妖道起兵的消息传来,可把祖父吓得不轻。幸好还有钞关在前,剿匪真要出来劫掠,也是先抢太监的钞关。” “哈哈,看来太监也有用处。”赵瀚忍俊不禁。 费如兰说:“家中一切都好,娘让你安心……造反。弟弟既然做了反贼,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复叮嘱莫要暴露家世,毕竟爹爹还在朝廷做官。” “咱爹还在宿迁当知县?”赵瀚问道。 “咱爹”这个称呼,让费如兰耳根子一红,羞道:“爹爹升官了,还升了两级,在湖州府做通判。” 升官这么快,肯定又使了银子。当然跟东林党也有关系,费映珙正在跟钱谦益一起,搞那什么“正本清源”的古文运动。 赵瀚和费如兰都不知道,费映珙正在着手剿匪,清剿湖州水匪…… 费如兰让人把饭菜端来,惜月帮忙盛饭之后,便一直站在旁边伺候。 赵瀚有些别扭,说道:“惜月姐姐也坐下吃吧。” “瀚……公子,这可不能。”惜月吓得退缩,而且还不知该怎么称呼赵瀚。 赵瀚朝费如兰望去,费如兰笑道:“自己加一副碗筷,难道还要让我亲手给你盛饭?” 惜月只得听从,盛饭过来,战战兢兢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吃过晚饭,赵瀚起身说:“我去跟他们三个聊聊。” “瀚哥儿只管去,我在家里等着。”费如兰把赵瀚送到门口。 赵瀚借着月色,前去隔壁院落,半路掏出荷包把玩,这是小妹托费纯带来的。 来到院中,见到徐颖的家人,才知徐颖被庞春来叫去。 徐颖、刘子仁、费元鉴,三人都在庞春来那边,正有说有笑的月下乘凉,就连费如鹤和费纯也在。 “哈哈,你总算来了!”费如鹤大笑。 费元鉴也揶揄道:“都在猜你何时能来,还以为你今晚要陪夫人。” 庞春来说:“坐。” 这些家伙,早就给赵瀚留了位置,一张空着的竹椅,面前还摆了个茶杯。 赵瀚一屁股坐下,自己倒茶说:“夏粮收割之前,钱粮都比较紧张,我也懒得去买酒喝。今日故友重聚,我以茶代酒,先敬诸君一杯!” “好说!” 费如鹤和费元鉴同时举杯。 费元鉴似乎已经走出阴影,如今变得开朗许多。刘子仁则比较矜持,倒是徐颖依旧内向。 费元鉴率先开口道:“庞先生讲了一番道理,咱们初来乍到,也不能坏了此处规矩。打仗我不会,农事我也不会,那什么宣教我更不会。瀚哥儿,你帮我安排个职务吧。对了,我现在可是有表字的,鄙人字大器。” 赵瀚想了想,笑道:“大器兄,你先跟着庞先生,处理一些文牍事务如何?” “有事干就成,我已闲得发慌了,”费元鉴叹息说,“你不知道,自你跟如鹤走后,我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只能窝在书院里读书。我都那么用功的,嘿,还是没考上秀才,倒是徐颖先中了秀才。” 徐颖拱手道:“侥幸。” 赵瀚不由问道:“蔡督学可曾离任?” 徐颖回答说:“去年就调职了,新任督学姓候,讳峒曾。” 江西提学佥事候峒曾,历史上也是抗清义士,带着老百姓坚守嘉定城。 城破之后,他的两个儿子被砍数十刀而死。侯峒曾带着另外两个儿子,朝着宗祠方向拜祭,然后投水自尽。父子三人被捞起,侯峒曾已经气绝,两个儿子还有气,被清军乱刀砍死。 由于侯峒曾率领百姓激烈抵抗,清军破城之后,立即下令屠城。 便是嘉定三屠中的第一屠! “这位官声如何?”赵瀚问道。 “不好说。”徐颖既然考上秀才,侯峒曾就是他的座师,必须为尊者讳。 费元鉴却无所谓,直来直去道:“这位侯督学,没蔡督学那么清廉,但总体也还算过得去。” 如此评价,可以理解为认真做事的小贪,在明末官场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费纯突然说道:“总镇,我在路上打听了一遭。新巡抚李懋芳已经到任,跟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一起清剿鄱阳湖的水匪。听说,他们有大小战船三十多艘,把鄱阳湖水匪打得东逃西窜。” “这两人厉害啊!”赵瀚忍不住赞叹。 解学龙兵败自杀的时候,王思任刚赶到九江做官。李懋芳来到江西,更是只有三个月。 不到半年时间,两人竟然已经组建水军,而且还能吊打鄱阳湖水匪。 不过嘛,咱还能苟,官府再厉害,也必须先打都昌反贼。 那里距离南昌实在太近,而且威胁到景德镇,反贼还可能进攻湖口。如果说,赵瀚的威胁度是100,都昌反贼的威胁度就是1000。 只希望,都昌反贼能多撑几个月! 昔日故友一阵闲聊,刘子仁突然说:“濯尘,我想加入宣教团。” “为何做此想?”赵瀚笑问。 刘子仁说:“我觉得宣教团很好,天下大同也很好。能上百姓吃饱饭的朝廷,才是一个好朝廷。现在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我这秀才,都早已吃不饱饭了。” 赵瀚说道:“那你先跟着陈茂生做事,多看多学。等你学会了,就去村镇做宣教官,只要做得好,保证提拔得快。” 对费元鉴和刘子仁的安排,都是从基层做起。 但有一层老朋友关系,两人的升职速度,肯定比其他人快好几倍。 赵瀚没有安排徐颖做事,徐颖也没有多问,只是陪大家聊天喝茶赏月。 直至散场之后,赵瀚才单独对徐颖说:“永阳镇有家客栈,东家投降得太快,我也不好夺人产业。你去那里做二掌柜,熟悉酒楼和客栈的运作。” “好!”徐颖拱手。 赵瀚又递给徐颖一套《唐诗选缉》,说道:“我这有套‘字验’之法,你且拿回去慢慢熟悉。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就连家人也不行。” “我晓得了。”徐颖把书收好。 中国的军事保密通信,早在战国时期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叫“阴符”和“阴书”。阴符以符节长短,来对应各种信息;阴书则把书信内容,横截为数段,派不同信使送出,必须合起来才能得到完整信息。 后来又出现反切法、析字法、隐语法,对使用者的要求比较高。 直至宋代,终于有了军事密码——字验! 赵瀚交给徐颖的,是升级版字验法,民国谍战剧里常用的那种。 回去已是三更天(零点左右),费如兰还在点灯看书,惜月趴在桌上打瞌睡。 “还没睡呢?”赵瀚笑道。 费如兰笑着说:“这本书有趣,多看了一阵。” 惜月惊醒,猛地站起,揉着惺忪睡眼,去给赵瀚打洗澡水。 费如兰突然问:“本地可有合适的人家,如鹤也该成亲了。” 赵瀚说道:“我改天让人问问。” 费如兰叹息道:“本来,我有个表妹不错,娘去年就想派人提亲。如鹤却离家出走了,事情一直耽搁下来,你们做大事的也该有家业。” 赵瀚不说话,看着费如兰直笑。 “你看着我作甚?”费如兰有些窘迫。 赵瀚说道:“这阵子很忙,忙完这阵又是农忙时节,等夏粮收割以后就能清闲些。到时候咱们就拜堂成亲。” 费如兰羞得不敢与赵瀚直视,两人的关系似乎很明朗,却又有些不清不楚。于是,费如兰就提弟弟的婚事,想要旁敲侧击,却被赵瀚一口拆穿,而且还定下拜堂时间。 灯下少女,霞飞双颊,美艳娇羞。 赵瀚正是热血少年,浑身上下哪都热,如今更是热得不行。 泡澡回来,直接摸进费如兰房里,把费大小姐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你怎进来了?还没拜堂呢。”费如兰吓得不敢动弹。 黑暗中,赵瀚钻到床上:“我就抱一会儿,着实想你了。” “你哄我,你才不会想我呢。”费如兰浑身轻微颤抖,害怕的同时,又无比期待。 按照古代结婚年龄,费如兰这个岁数,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她平时也有各种旖旎幻想。 “别摸我!” “我没摸啊,就抱一会儿。你是不是有点热?我帮你脱衣服。” “我不热……啊呀,我自己脱,你笨手笨脚的。” “……” 第129章 127【贼窝乎?此桃源也!】 “轰隆隆!” 如今已是初夏,终于痛痛快快来一场雨。 费如兰趴在赵瀚胸口,痴痴望着窗外的大雨。她终于知道什么叫如胶似漆,总想跟枕边人腻在一起,惜月都已经喊了两次,还是不情愿起床吃饭。 “夫君,想什么呢?”费如兰挪了挪身体,脑袋枕着赵瀚的手臂。 赵瀚叹息道:“这场雨下得,真他娘……一言难尽。” 费如兰好奇问:“不是一直春旱吗?难道下雨还不好?” 赵瀚解释说:“去年遭了一场兵灾,许多冬小麦都是补种的,如今正值开花授粉,碰到下雨肯定要减产。而及时播种的小麦,再过些天又该收割了,这大风大雨,容易让成熟的麦子倒伏。希望别一连下雨好几天,否则今年的夏粮至少歉收三四成。” “你这反贼做得可真累,旱也担忧,雨也担忧。”费如兰叹息道。 赵瀚无奈道:“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手下好几万人,我得为他们的肚子着想。” 南方也是要种小麦的,特别是赵瀚的地盘,有许多旱田存在,小麦属于主要的夏粮作物。 见赵瀚躺在床上不安生,费如兰坐起来说:“快起床吃饭吧。” “亲一个就起来。”赵瀚突然嬉皮笑脸。 “不亲。”费如兰又躺下去,翻身背对着赵瀚,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赵瀚扑过去啃了半天,终于腻腻歪歪起床,手拉着手出去吃饭。 一连下雨三天,河里落下的水位,全部都涨回来了,而且还漫到岸上。 接下来几日,都是阴雨天气。 雨也不大,却总要撒几颗,把赵瀚愁得掉头发。 将高层人员都叫来,一番开会讨论,赵瀚颁布命令:“村民回乡补种的小麦,今年肯定大面积歉收。李先生,费纯,粮行那边要做好准备,困难村民的借粮,可以暂时不用偿还。从六月到秋粮收获,这几个月间,借粮全部免息!地主那里,存粮利息照给,宁愿咱们亏一些。” “明白!”李邦华和费纯立即应道。 赵瀚又说道:“茂生的宣教团,大善(左孝良)的农会,天晴之后立即开始宣传组织。先抢收因风雨倒伏的麦子,能抢回多少是多少!” 古代小麦,没有抗倒伏的良种,成熟之后遇到大风大雨,很可能成片倒地导致歉收。 左孝良说道:“总镇放心,农会早就行动起来了。这些天,已经动员各村镇百姓,互相帮助把倒下的麦子扶起。大家插下竹竿,用篾条编简易篱笆,发现倒伏就立即扶起来绑住。” “做得很好,记你们农会一功!”赵瀚非常高兴。 欧阳蒸举手说:“春耕之后,我组织村民挖了四口蓄水塘。那边的路不好走,特别是山路,我想再组织村民修路。” 赵瀚说道:“等农忙过后,让农会协助你做事。” 把农业和基建方面的事情讲完,萧焕突然说:“据留在府城的探子来报,吉安知府、庐陵知县,前几天已经陆续到任。” “吉安知府是谁?”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道:“杨兆升,天启二年的三榜进士,此人具体如何尚不知晓。” 赵瀚问李邦华:“李先生可知此人?” 李邦华摇头:“没听说过。” 既然没听说过,那就肯定是小角色,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萧焕又说:“新任知县叫王调鼎,好像是崇祯四年进士,具体为人如何也不清楚。” 新任巡抚,是个混日子的。 新任知县,却是个真正的好官。 王调鼎之前担任献县知县,非但不贪污,居然捐钱修筑城墙。不但捐了俸禄,还捐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银子。 当时献县民不聊生、遍地匪寇,王调鼎只用三年时间,就让盗贼绝迹,百姓得以生息。 此时此刻,王调鼎正在探访民情。 由于赵瀚把县衙官员杀个干净,王调鼎不用再整顿官吏,也不怕被手下官吏给架空。 他带着几个随从,把各乡都巡视一遍,终于来到泸水岸边。 “对面便是反贼窃据的地盘?”王调鼎问道。 一个皂吏回答:“正是。” 王调鼎踱步朝渡口走去,边走边说:“且过河看看。” “县尊,万万不可!” “县尊,那赵贼杀人不眨眼,咱们恐有去无回啊!” “县尊难道忘了,赵贼去年屠尽了府县官员!” “……” 随从们连忙追上,抱胳膊扯大腿,生生将王调鼎拉住。 王调鼎笑道:“赵贼据府城而不掠街市,又主动归还城池而走,他定不愿再跟官府冲突。只要我不募兵剿贼,赵贼肯定不会擅杀知县。诸君且放手,随我去一探敌情。” 随从们无法阻拦,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知县过河。 他们属于微服私访,并没有穿官差服装,更似来乡间踏青旅游的。 王调鼎踩在田埂上,走着走着,突然蹲下查看稻穗,赞叹说:“这稻子长得真好,反贼的地盘没有春旱?” “不晓得。”随从们纷纷摇头。 继续行走一阵,总算看到个背柴的农民。 王调鼎拱手说:“兄台,我是外来客商,你们这里稻子长势喜人,就没有遇到春旱吗?” 农民非常得意:“旱了,有农会带头,你帮我,我帮你。赵先生说了,只要河里还有水,田里就不怕旱着。” “农会又是什么?”王调鼎问道。 农民说道:“农会就是乡里乡亲,你帮我,我帮你,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王调鼎心中震惊,江西果然文风鼎盛,一个农民都知道天下大同。 农民笑呵呵说:“天下大同,就是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赵先生说了,想要天下大同,就要办农会,你帮我,我帮你。”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又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王调鼎追问道:“农会怎么个帮法?” “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你这后生怎听不懂?”农民的语气里充满鄙视。 王调鼎确实是后生,已做了三年知县,如今还年轻得很。 他神童试出身,不但考取秀才,而且还是廪生。 十一岁的廪生! 正因为科举道路畅通无阻,家里也有钱不愁吃穿,一直保持着赤子之心。他年纪轻轻做官,怀着满腔热血,居然不贪银子,还把家里带来的银子捐出去筑城。 这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青年官员。 反复追问,农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王调鼎只能继续往前走。 沿途所见,百姓安乐,稻麦丰硕。 王调鼎瞠目结舌道:“这里竟是贼窝?” 一个随从说:“县尊,这里就是贼窝。庐陵县有八个乡,西边的四个乡都是贼窝。” 王调鼎自嘲苦笑:“若这里是贼窝,之前巡视的村镇,本官治下的乡里,却是连贼窝都远远不如。此间赵贼,真奇人也!” 众人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丘陵地带。 这里的水田很少,八成都是旱地,多数种着麦子,也有少数其他杂粮。 只见一块麦地里,居然有二十多人在收割,甚至有几个小孩在捡拾麦穗。 山坡上插着一面旗帜,很常见的靛蓝色棉布,跟大同子弟兵的军旗一样,不过此旗上绣了个“农”字。 又有人挑着茶水过来,分与收麦者解渴,趁机说道:“乡亲们再加把劲,先收倒伏的麦子,再收没倒的麦子。争取下一场雨来以前,把麦子都晒干了进仓!” “刘相公放心,保证收得完。” “一块地二十几个人,三两下就完事了。” “这里收完了,明天该去哪家?” “……” 那些农民一边说话,一边喝茶解渴。 喝茶之后,也不用谁催促,就立即回去割麦子。 又有农民把麦秆捆扎好,挑着下坡前往打谷场,王调鼎立即跟上去。 却见打谷场更热闹,而且乱中有序。 这里被分成好几个区域,男人们正在用连枷脱粒,女人们则在用木耙翻晒麦子。 劳动一阵,有宣教官喊休息,大家就聚在树荫下喝茶聊天。 都是廉价茶沫子泡的茶,早就泡白了,跟喝开水没有两样。但大家就是喝得起劲,还有个颇具姿色的女人,趁着休息给众人唱小曲。 “好!” “再来一个!” 一曲唱罢,齐声喝彩欢呼。 那个唱小曲的,本是府城妓女,自愿从贼来此。 她也分到了三亩地,但没有能力耕种,只得佃给有余力的农户。平时跟随宣教官,拿着一份工资,专门唱曲活跃气氛。 王调鼎默然不语,朝着下一个村镇走去,结果发现到处都差不多。 他望着欢腾收麦的百姓,突然眼眶湿润道:“这哪里是贼窝,这分明是桃源。” 王调鼎转身问随从们:“这里是贼窝吗?” 众皆不语,不敢乱说。 突然,有个皂吏大着胆子说:“他们都分田了,听说赋税也不重,给自己收粮食怎不欢喜?”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王调鼎连连摇头。 这岂是分田就说得通的,那么多农民亲如一家,互相帮着收麦晾晒。非但没有看到纠纷,而且一片和谐景象,这种组织力太恐怖了。 甚至,可直接编民为军! 一路打听前行,王调鼎居然直奔总兵府,拱手对门卫说:“烦请通报赵先生,庐陵知县王调鼎求见。” (求月票。) 第130章 128【要不,你从贼算了】(为盟主“echoss”加更) 古代江西,真是要种麦子的。 如《建昌府志》记载:“麦,十月种,四月收。” 清朝中后期,江西的南部、东北部,双季稻和三季稻推广成功。 但江西其他地方,由于水热条件不足,只能搞多熟制种植——冬小麦和晚稻连种,或者荞麦、油菜、豆子和晚稻连种。 赵瀚此刻就在接待一个儒商,本来做生意路过永阳镇,见此地反贼非常重视农业,于是主动跑来献计献策。 此人名叫李凤来,虽是秀才出身,说起种地却头头是道:“这稻子可以迟种,等麦子收获之后,再把晚稻种下去。同一块田,一年可收两次主粮。” “早稻和晚稻,除了栽种时间,还有哪些不同?”赵瀚问道。 李凤来解释说:“早稻三四个月就能成熟,晚稻的成熟时间更长。越晚播种,就越长得慢,短则四五个月,长则需要半年时间。” “总镇!” 突然有秘书敲门。 赵瀚皱眉头道:“说。” 秘书回答:“庐陵知县求见。” 嗯? 赵瀚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差点笑出声来,说道:“请他进来。” 王调鼎被请进办公室,拱手道:“鄙人庐陵知县王调鼎,见过赵先生。” 赵瀚拱手见礼,说道:“请坐,稍等。” 李凤来也起身见礼道:“南昌府秀才李凤来,见过王知县。” 然后,王调鼎就被晾在那儿。 李凤来继续说道:“若要种植晚稻,普通的稻种不行,必须是以‘番粳’为种。农民伺候晚稻,与早稻大致相同,但也有一些细微差异。个中区别,我可写下来,赵先生令人试种便成。” “庐陵县适合种晚稻吗?”赵瀚疑惑道。 李凤来说:“我也不知,但赣南多地遍种晚稻,南康、饶州二府也多晚稻。可麦稻连种,可荞稻连种,可豆稻连种,可油稻连种,一年二熟,收粮倍矣。” 赵瀚拱手道:“如此便请李先生,送来一些番粳种子,我让人在自家田亩进行试种。” “包在我身上。”李凤来笑道。 作为一个商人,自然不可能无事献殷勤。 李凤来献计献策,无非是想购买赵瀚的粮食。也不说压价,市场价购买即可,主要运到江浙一带售卖。 这是长期的大宗生意,只要跟赵瀚搞好关系,今后每年都能在此收粮。 李凤来又说:“那些山地、坡地,收获麦子之后,刚好能种上苞谷(玉米)。苞谷还能跟番薯套种,如此又能增产无数。” 赵瀚说道:“苞谷种子,我已经买回来了,只待收了麦子就种下去。” 李凤来笑道:“此时就该育种了,直接播种产量更低。可以先用粪土球育种,以垄载之法种苞谷,再于垄沟种植番薯。如此,便能各取其利,苞谷、番薯皆能增产。” 赵瀚连忙起身,拱手作揖道:“先生真乃大才也!” 李凤来还礼说:“不敢当,鄙人既是粮商,自然熟悉农事。” 赵瀚说道:“只要先生传授种粮之术,今后在我的地盘上,卖粮肯定优先卖给先生。” “好说,好说,”李凤来非常高兴,又瞟了一眼王调鼎,“既然赵先生还有贵客,那鄙人就不叨扰了!” “我送先生。”赵瀚一直把李凤来送出门。 “对了,”李凤来在门口停下,掏出一件物事,“此为烟梗,可舂碎成末,插秧时撒在根旁,便能驱灭害虫也。” 无污染农药? 赵瀚喜道:“请先生收购烟梗,明年插秧时节,我要大量购买。” “好说,好说。”李凤来笑道。 赵瀚的心情更加愉快,不但把李凤来送出前院,甚至将此人送出总兵府。 玉米和红薯,今年就能大规模种植了。 不要觉得没有良种改进,这两样作物就产量不高,人家美洲土著种植上千年,难道就一直不知道育种? 明末清初,红薯已干翻所有杂粮,成为赣南地区的农民主粮。至清中期,红薯传遍整个江西,成为各山区农民的主粮——农民是用肚子投票的,产量高不高他们很清楚。 此刻,王调鼎坐在房中,脑子还有些迷糊。 他一时冲动跑来见反贼,没想到被晾在那里半天。更有趣的是,他居然没有感到愤怒,反而认真聆听赵瀚和粮商的对话。 赵瀚回到办公室,笑道:“王知县,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我一刀砍了?” 王调鼎反问:“把我砍了,对赵先生有何好处?” “哈哈,你这县官有趣,”赵瀚笑着说,“寻我何事?就直说吧。” 王调鼎居然站起来,整理衣襟,端正作揖:“请赵先生不吝赐教,如何能做到万民一心?” 赵瀚说道:“无非四个字,教化、德政。” 王调鼎又问:“如何教化万民?” 赵瀚解释说:“我欲求天下大同,便寻来志同道合之辈,令他们宣讲天下大同的道理。这种道理,不能太艰涩,要老百姓也能听懂。光说还不行,得给百姓分田,摒除苛捐杂税。如此,便能万众一心。你是官儿,我能做的,你不能做。” “是啊,我不能做。”王调鼎黯然,他确实没法给百姓分田。 当然,王调鼎也分过。献县匪寇众多,好些地主被杀,他剿灭贼寇之后,也给流民分了土地。 但头一年分给农民,由于苛捐杂税太重,第二年就被大地主兼并无数。 王调鼎又问道:“如何能官民一心?” 赵瀚笑道:“百姓不傻,若是好官,他们自然拥戴。怎样把官都变成好官呢?一要给官员立志,让他们明白,做官不是为了人前显贵,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济世救民。二要选贤任能,要赏罚分明。有能力的上,没能力的下,功绩卓著便该升官。” “这么简单?”王调鼎疑惑道。 赵瀚说道:“天下间,许多道理都很简单,真正困难的是能不能做到。朝廷能做到选贤任能吗?朝廷能做到赏罚分明吗?” 王调鼎默然。 就拿王调鼎自己来说,他在献县剿匪、修筑城墙、安置流民,随便哪样政绩都该升官。结果呢?干满了三年,只因没给文选司送礼,就被平调到庐陵县来——这个职位,无人敢受,都知道府县两级官员,已经被反贼给杀光了。 暗自叹了口气,王调鼎拱手问道:“赵先生如此大才,不知师从哪位名儒?”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赵瀚调皮得很,低声说道:“我冒充是秀才,其实就一个童生。这可丢人得很,你莫要出去到处说啊。” 王调鼎被逗笑了,说道:“赵先生主动退出府城,是想今后接受招安吗?” “我为什么要招安?”赵瀚反问道。 王调鼎说:“半县之地,还能抵挡朝廷大军?而今,李巡抚正在征讨都昌反贼,待到讨贼成功,便能练出强兵,届时赵先生如何自处?” “嗙!” 赵瀚猛拍桌子:“我八百士卒,就敢攻占府城。而今数千精兵,若是把我惹毛了,便去把南昌打下来。那位李巡抚,能练多少兵出来?如今,我治下之民,十二岁以上丁口,已有六万多人!若是强行征兵,能征出一万五千之数!” “我又不是没打过仗,”王调鼎表示不信,“六万多丁口,15岁以上男丁,顶多能有三万,你抽一半去打仗?你粮草够吗?” 赵瀚咧嘴笑道:“你信不信,我要是一声令下,农民会自带粮食跟着我打仗。” 王调鼎联想到今日见闻,心里居然信了,没来由一阵恐惧。 “我就算打不过,还能跑进山里,”赵瀚质问道,“你猜朝廷要派多少兵马,才能将我彻底剿灭。” 王调鼎估算道:“得五万大军。” 赵瀚伸出两个指头:“非二十万不可!把我逼急了,我不但能进山,还能行那裹挟事。到时候,就算我被灭了,整个江西都得跟着完蛋。” 王调鼎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以赵瀚恐怖的组织力,若是一路裹挟,还有无数大山为依托,恐怕二十万大军都难以清剿。 不说二十万,便是十万大军,也得几个省同时出兵。一来朝廷无兵可用,二来就算能出兵,也得把江西打成白地。 “你想改朝换代?”王调鼎问道。 赵瀚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愿天下大同。” 王调鼎又不说话了,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赵瀚突然说:“要不,你从贼算了。” 王调鼎说道:“我考虑一下。” 这二人对话,一个比一个离谱,不晓得谁是官谁是匪。 赵瀚也不强求,只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庐陵县,你会招募乡勇征讨吗?” 王调鼎避开问题,反问道:“都那样对待地主?” 赵瀚解释说:“不是我的地盘,手段可以柔和些。只是在各乡建立农会,团结佃户抗租抗息,团结小地主和自耕农抗税。” 王调鼎仔细思考那种情况,摇头苦笑:“那我这知县没法当了。” 赵瀚再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吉安府呢?” 王调鼎叹气说:“真到那个时候,赵先生振臂一呼,整个吉安都是你的。” 赵瀚继续问道:“我若把农会,发展到整个江西,发展到两京十三省呢?” “告辞!” 王调鼎突然起身,他不敢再聊下去。 赵瀚也不亲自送客,只对着王调鼎的背影喊:“哪天若是想明白了,王县尊随时可以来从贼!” 王调鼎走出总兵府,抬头看着天空,总觉得乾坤已经颠倒。 (感谢一人独钓一江秋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例行求月票。) 第131章 129【又是农民暴动】 在赵瀚面前表现恭敬,甚至说要考虑从贼问题。可王调鼎一回到城里,立即前去拜见知府,试图商量着如何把赵瀚弄死! 王调鼎见面就说:“府尊,昨日我去见了赵贼。” 杨兆升稍微有些惊讶,居然能保持平静,只说:“哦,晓得了。” “此贼不能以力剿之,”王调鼎说着自己的观点,“怀柔招抚更不可能,只得设计诱杀!” 杨兆升问道:“你在贼巢见到了什么?” “贼众一心,志向高远。百姓安乐,宛若世外桃源,”王调鼎说完就感慨道,“贼首赵言,欲求三代之治。” 杨兆升摇头笑道:“看来,也是个好贼。” 王调鼎皱眉道:“府尊就没想过剿贼?一两年内,赵贼恐将窃据整个吉安府!” 杨兆升叹息道:“赵贼把府库都搬空了,闹出恁大兵灾,陛下也不减免田赋,只默许吉安府压征。庐陵县被占去一半,安福县、泰和县也遭了流贼,今年的夏秋二粮恐难征收。我哪有什么心思剿贼啊?今年若再压征,恐怕这辈子都别想升官了。” “阁下只想着升官,不想着为国剿贼吗?”王调鼎愤怒道。 “粮食呢?没有粮食怎募兵剿贼?”杨兆升反问。 王调鼎说道:“此贼不能力敌,须想个法子诱杀之!” 杨兆升笑道:“那你就想法子诱杀吧。当务之急,是要征收夏粮,你庐陵县恐怕征不起来几个。”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不欢而散。 待王调鼎离开府衙,杨兆升叹气道:“年轻真好,我也年轻过啊。” 杨兆升其实很有能力,但经历了太多黑暗,早就被现实磨平棱角。如今,只求安安稳稳做官,顺便捞些银子养家。 他倒是羡慕同窗好友吴柔思,在河南痛快剿灭白莲教,还杀死两个白莲教巨寇。但江西跟河南不一样,士绅没那么听话,这赵贼也不似白莲教好对付! 杨兆升身上充满了暮气,没啥干正事的魄力,只剩一死报君王的底线。 历史上,他被清军抓住,选择宁死不屈,除此之外毫无作为。 王调鼎从知府衙门出来,又召集庐陵县的乡绅。 他把农会的事情详细诉说,对那些乡绅讲:“赵贼之农会,恐将扩散到全县。诸位若是力压佃户,恐激起佃户暴乱。不如主动减租减息,对佃户示之以恩,如此便可冲淡赵贼的影响。” “县尊,去年资助解巡抚剿贼,咱们的粮食已经不多。哪还能减租减息?” “就是啊,佃户不好过,地主就好过吗?朝廷年年加赋,地方又有摊派。若再给佃户减租减息,今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那赵贼既然划河而治,想必短期之内,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 反贼都在眼皮底下了,这些士绅竟然唯唯诺诺,奢望赵瀚满足于半县之地。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王调鼎把士绅们送走,便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心好累。 他没有聘请师爷,招来一个文吏议事。 文吏说道:“县尊容禀,那些地主是在害怕啊。若真能剿灭赵贼,全县士绅定然踊跃捐献钱粮,可县尊真能将那赵贼剿灭吗?” “不能,至少暂时不能。”王调鼎摇头道。 文吏又说:“既然赵贼无人能剿,那些士绅就不敢妄动,他们害怕惹恼赵贼而身家不保!县尊不行,府尊也不行,至少得巡抚带大军而来,本县士绅看到希望才会出手。” 王调鼎问道:“可我也没让他们捐粮剿贼啊,只让他们减租减息,对佃户示之以恩。” 文吏笑道:“他们可以被赵贼刀架着脖子分地,却绝不可能主动减租减息。就像一条狗嘴里有肉,怎会自己把肉吐出来?非得有人用棍棒殴打,打得痛了才会吐出肉食。” “皆目光短浅之辈!”王调鼎鄙视道。 文吏摇头:“县尊能想明白的,乡绅又怎会不知?他们不傻。但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年减租减息,明年该不该减?以后都减租减息吗?佃户就不得寸进尺?若把佃户养刁了,今后怕是租子都收不起来!” 就像资本家,若给工人涨一次工资,就能彻底解决罢工问题,他们其实是非常愿意的。 资本家害怕什么? 害怕涨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工人永远也喂不饱。那就一次都不涨,宁愿花更多钱来镇压,坚决不开涨工资的口子! 死局,无解。 王调鼎想想赵贼那边的世外桃源,又想想自己这边的知府和士绅,再想想文选司那些官员的嘴脸,他突然就生出一股投贼的冲动。 冷静,冷静,坚决不能从贼! …… 士绅们没动,农会也没动,佃户们却动了。 泸水东岸的佃户,见到西岸夏粮丰收,一个个羡慕得要死。 佃户们私下串联,推举出一个代表,以携妻回娘家的借口来到永阳镇。 “你叫什么名字?”赵瀚问道。 “草民罗宪,也读过几年书,早年间有六亩地,如今已沦为佃户,”罗宪跪在地上磕头,“今年春旱严重,收麦子又遇到雨水,乡邻都歉收了,还被地主催租。赵先生,东岸的佃户都盼您过去,都想跟西岸一样过好日子。” 赵瀚笑问:“大家都这样想?” 罗宪说道:“只要赵先生去东岸分地,草民这条命都是先生的。便是官兵来了,草民也拿起扁担跟官府拼命!” 民心可用啊。 赵瀚说道:“我与官府有约定,已经划泸水而治。人不可言而无信,暂时还不能给你们分地。但是,我可以派出宣教团和农会,帮助你们自行组建农会。不能什么都指望我,你们自己也要站起来,遇到灾年必须让地主降租。还有印子钱、高利贷,利息太高了不合理,你们借的钱粮都可以不认账!” 数日之后,陈茂生亲自带着宣教官过河,身边还跟着几个士卒和农会骨干。 泸水东岸的村镇,迅速组建起农会,佃户踊跃加入不说,许多自耕农也参与进来。 也不是不给地主交租子,只是今年夏粮歉收,佃户先要留够自己的口粮,剩下的才给地主送去。而且,以前借的高利贷,全部都不认账了! 同时,农会带领自耕农抗税,按正常的一条鞭税缴纳,坚决不承认地方征收的苛捐杂税。 这下子,连小地主都愿意加入农会! 很多小地主,是不愿投献土地的,一旦投献就得给人做佃户,因此成为给官府纳税的主力。他们加入农会,纯粹是为了抗税,因为地方苛捐杂税,已经超过了朝廷正税。 从这个角度来看,小地主也具有斗争性,也是赵瀚造反的主力军。前提是,他们家里没有举人,举人可以逃掉大量杂派和丁役。 “反了,都反了!” 一位胡老爷按捺不住,他不敢攻击宣教团,却敢朝着自己的佃户开刀。 这货让儿子带着家奴,直接上门武力收租,竟将一个佃户打成重伤。 在陈茂生的指挥下,六百多农会成员,攻占胡家大院,将胡老爷和几个儿子抓住。然后,开诉苦大会,接着又是公审。 赵瀚本想一步步来,先发展农会,再锻炼基层官员,逐渐蚕食整个庐陵县。 可是,收不住! 老房子着火,又猛又烈。 在诉苦大会和公审大会之后,宣教团突然失去对农会的控制。 农民因为农会而找到组织,迅速团结起来,连续杀了好几个大地主。接着,没有加入农会的佃户,也自发起事杀灭地主。 杀了地主之后,再去请陈茂生主持分田。 减租减息? 呵呵,只隔着一条河,西岸的日子那么好,东岸为啥不直接分地? 陈茂生火速赶回永阳镇:“总镇,我办事不利,控制不住农会,你就处分我吧!” “也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小看了农民的积极性,”赵瀚说道,“你再抽调一些宣教官,把农民的情绪控制好。我让左孝良亲自过河,多多派遣农会骨干,立即组织分田工作。再让江大山和黄幺,各领五百士卒帮你们镇场子。记住,利用分田的机会,把各村镇农会巩固起来。新建的农会必须听话,不能再违令行事!” 连锁反应再度出现,陈茂生和左孝良还在分田,农民运动已经自发蔓延。向北传播到庐陵县的边界,向东传播到府城之外,向南传播到大山边缘。 五分之四个庐陵县,都已实质成为赵瀚的地盘。 大地主们被吓坏了,之前不愿减租减息,如今自动前来投靠赵瀚。只希望保住性命,保住钱粮和少量土地。 这一年多来,赵瀚训练提拔的基层官员,许多都被派往新兴地盘,各级官员再次出现短缺现象。 升职快得很,官员们干劲十足。 贪污的心思都被淡化,只想着继续扩大地盘,继续往上面升官。他们大部分是童生和学童,少部分是秀才,以前不可能做官的,现在却看到做大官的可能。 无数底层读书人,开始死心塌地跟着赵瀚造反,甚至造反的心情比赵瀚还急切。 知县王调鼎彻底放弃了,转眼之间,他的辖地就只剩五分之一。 或者说,五分之一都没有,因为天河镇附近区域,被费映珙那帮土匪给占了。幸存的大地主,慌忙请求知县剿匪,王调鼎都懒得见这些混蛋。 照这速度下去,赵瀚今年就能占领全县,只剩一个府城留给当官的。 事业一片大好,赵瀚也要结婚了。 第132章 130【刺客也要随礼】 明代的参将权力很大,往往独领一路,佼佼者类似副总兵。 守备就要弱得多,可能守备一路,可能守备一城,经常归于参将统辖。 而吉安府特别有意思,有个职位叫“吉安守备参将”。 这是源自明中期,参将、守备还没严格区分的遗留产物。说明吉安已经很久没打仗了,朝廷都懒得进行改动,一个过时官职还残留至今。 吉安守备参将,属于流职武官,办公地点在参将署。 这货甚至连家丁都没有,手下只有几个大头兵,战斗力可以参考衙役,主要收入来源于吃空饷。 去年冬天,赵瀚夺取府城,把守备参将一刀给砍了。 文官陆陆续续赴任,守备参将却没补上,参将署已被太监张寅霸占。 张寅不敢再住城外,生怕又被反贼抓住。而且,钞关最近也散伙了,因为农民暴动已出现在钞关附近。 王调鼎在参将署等候一阵,张寅终于现身。 “见过张镇守。”王调鼎没给啥好脸色,他非常讨厌太监。 张寅笑道:“咱家知道,你们这些当文官的,都看不惯没卵子的。放心,很快就不用看了。” 王调鼎有些惊讶:“张镇守何出此言?” 张寅叹息道:“咱家已经接到皇命,择日就要返回京城。各地太监,都得撤回,你们戴大头巾的赢了。” 王调鼎听得一怔,随即大喜,想要直呼“陛下圣明”。 崇祯皇帝,无论干啥事,都一阵一阵的。 文官武将不给力,他就大肆任用太监,甚至让太监掌握军队和工部、户部。 而今三年过去,太监搞得乌烟瘴气,官怨民愤已经积攒到顶点。 于是乎,崇祯皇帝又一刀切,召回外放到全国的太监。前线军队的太监监军,工部、户部的太监监部,还有各省的太监监税,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儿撤销! 当然,撤回太监也是暂时的,等发现文官武将不给力,明年就会重新将太监派出来。 并且变本加厉,把太监监军的权利,提升到大明开国以来的最高峰! 简直神经病。 治大国如烹小鲜,崇祯治国全是猛火,发现炒糊了立即关掉,等锅冷了又使用猛火。 张寅愤恨道:“赵贼打断我一条腿,将养两个月才恢复,如今下雨天还隐隐生疼。我既然要被调回京城,走之前怎也得出口恶气!” “张镇守要剿匪?”王调鼎问道。 “我哪有能力剿匪?行荆轲之事而已,”张寅露出阴狠笑容,“从去年底,我就在物色刺客。李巡抚已剿灭鄱阳水匪,我托关系捞出来一个。来人!” 有随从捧出一个盒子,小心放在桌子上。 张寅指着木盒说:“里头是三百两银子,等刺客得手,你便将银子给他。” 王调鼎疑惑道:“为何把银子交给我?” 张寅解释道:“整个府城,只有你王知县在串联剿匪,咱家相信你不会贪掉银子。刺客为鄱阳湖巨寇,只要他杀死赵贼,就能将功折罪,而且还有赏金可拿。你把银子,还有刺客,全都带回去吧,我明日便坐船回京了。” 赵瀚留着太监有用呢,可惜猜不透崇祯的心思,竟然把太监给一股儿召回。 最郁闷的,当属铅山税监王衡。 这位太监重振旗鼓,已将妖道张普薇赶进山里。正待最后一击,却突然得到调令,让他立即回京复命……王衡一走,张普薇肯定又要杀回来,铅山士绅无比希望太监能留下。 当然从全国来看,士绅商贾非常高兴,该死的太监终于滚蛋了! 王调鼎带着银子回县衙,傍晚时分,刺客终于来见。 “你叫什么名字?”王调鼎问道。 刺客回答:“古剑山。” 一听就知道是假名,王调鼎懒得再问,只说:“赵贼求贤若渴,你可谎称投奔于他,再伺机下手行刺。得手之后,不但有银子可拿,我还能保举你做本县武职。” “定不负所托!”古剑山抱拳道。 翌日,古剑山坐船前往永阳镇,背上斜插着一把双手战剑。 他原名古山,四川人,军户子弟。 不但读过书,而且考取秀才,游历全川遍访名山。一次在青城山学道半年,回家发现人没了,因为卷入闹饷兵变,父兄皆下狱论死,女眷全部打入教坊司。 古山遂改名为古剑山,在川东做了几年游侠。为躲避官府抓捕,一路流浪到鄱阳湖,非常愉快的当水匪。 前阵子,李懋芳、王思任扫荡鄱阳湖,古剑山遭手下出卖而被俘。 本来是要砍头的,太监又花钱捞他出去,让他去刺杀庐陵巨寇赵言。一旦刺杀成功,就能洗白做良民,结束多年的匪寇生涯。 靠岸下船,古剑山来到客栈打听:“请问赵先生在哪里?在下慕名前来投奔。” 大掌柜正要回答,徐颖突然过来问道:“阁下何方人士?” 古剑山说道:“在下古剑山,原为鄱阳湖水匪,前些日子兵败逃亡。久闻庐陵赵先生大名,因此特来投其麾下。” “你先在客栈住下,明日再去总兵府,今天赵先生没空。”徐颖说道。 古剑山问道:“赵先生不在吗?” 徐颖笑道:“今天赵先生成亲,怎有时间见你?” 古剑山只能住进客栈,左思右想坐不住,便背着长剑出门踩盘子。 徐颖已经不在客栈了,他要去吃赵瀚的喜酒。 走着走着,古剑山发现许多百姓,都带着东西朝总兵府涌去。 古剑山来到一个汉子身边:“老表,你们这许多人,都去吃赵先生的喜酒?” 那汉子说道:“赵先生要结婚,咱们都是去送礼的。” “你打算送什么?”古剑山问道。 那汉子笑道:“我是陶匠,送赵先生一口陶缸,先生可以泡咸菜吃。” 古剑山瞟了一眼,汉子背着的竹筐里,应该就是那口陶缸。他不禁心头冷笑,觉得这赵贼真是可恶,借着娶亲来盘剥百姓,连陶缸这种小玩意儿都不放过。 只不过,古剑山渐渐发现异样。因为沿途所见百姓,一个个都很高兴,并无被盘剥的愁苦。 很快来到总兵府外,这里重兵把守四门,无数百姓被堵在外面不得进入。 费纯拿着纸质大喇叭,耐心解释说:“各位乡亲父老,赵先生说了,不要大家送什么礼,都好好回家干活种地。赵先生也没想着惊动百姓,不晓得是谁传出的消息。特别是身有公务的,按照纪律,不准给长官送礼!乡亲们都回去吧!” 一个农妇提着竹篮,走上前说:“这位老爷,赵先生结婚是大喜事。我家也没别的,就几个鸡蛋,留着给夫人做月子吃。” “拿回去,都拿回去,”费纯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你们这样送礼,我若自作主张收了,是要犯错误的!” 前来送礼的农民越聚越多,有些偏远地方的百姓,甚至是昨天收到消息,半夜就带着礼物赶来。 快到中午时,总兵府周围,已经聚集数千人,而且还在继续增加,就连远处田埂都站着人。 古剑山看得有些晕,他又寻了个农民,问道:“老乡,不给赵先生送礼,是不是要遭记恨啊?” “可不是?” 那农民笑道:“赵先生娶亲都不随礼,这要是传出去了,还不被人戳脊梁骨?你看这摇篮,我刚给孙子做的,听说赵先生要成亲,正好拿出来随礼。夫人要是生个大胖小子,睡我老李做的摇篮长大,我李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 古剑山总算彻底明白,这些送礼的农民,并不是被逼迫的,而是发自真心汇聚于此。 突然,有一个农民喊道:“赵先生不收,咱们不能不给,我的就放在这里!” 此言提醒了其他农民,纷纷将礼物放在门前空地。而且,他们还很有秩序,放好了就退到老远,并不阻碍其他人上前。 转眼间,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已在门口堆积成山。 有村民纳的布鞋,有鸡鸭等禽类,有刚捕捞的鲜鱼,有装在竹篮里的鸡蛋,有板凳椅子等家具,有新麦蒸出的点心,还有许多日常用品……都不值钱,却又代表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 古剑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是来行刺赵瀚的,此刻却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这样的人哪能杀? 若他真个动手,死后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 “赵先生长命百岁!” “菩萨保佑赵先生没病没灾!” “夫人早生贵子!” “……” 许多农民放下礼物,远远对着总兵府跪拜,嘴里喊着五花八门的祝福语。 古剑山已忘了自己的任务,他摸遍浑身上下,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礼物。突然,他解下自己的兵器,一把精钢打造的双手战剑,捧过去跟村民的礼物放在一起。 古剑山退到远处,整理衣襟,对着大门端正作揖:“叙州秀才古山,恭贺赵先生新婚!” “咿呀!” 蓦地,总兵府大门被推开,赵瀚带着新婚妻子,携手走到大门之外。 “菩萨保佑,赵先生多子多福!” “赵先生长命百岁!” 瞬间跪倒一大片,许多刚站起来的农民,见到赵瀚又重新跪下。 第133章 131【闲趣】(为盟主“龙翔升腾”加更) 赵瀚四下扫了一眼,说道:“铁牛,带人把东西搬进去。” 张铁牛是亲兵队长,刘柱为亲兵副队长,每天轮值守卫总兵府。 “好嘞!” 张铁牛挥手招呼:“都过来搬东西!” 赵瀚的亲卫已扩充到120人,完全脱产进行操练,分到的土地都佃给农户耕种。 亲卫的主要来源是家奴,少部分来自倒戈的卫所兵。比如那个吴勇,现在就是亲兵什长,整天除了军事训练,就是托人给自己物色老婆。 既然都是家奴和军奴,于是就整出中二名字——奴儿军! 亲卫们喜滋滋搬着礼物,农民们高兴得欢呼喝彩,竟然有人高呼“赵先生万岁”。 赵瀚接过费纯手中的纸皮喇叭,大声说道:“多谢各位乡亲的贺礼,今天没想着要大肆操办,只请了一些亲朋好友。这饭菜不够,就不请大家吃流水席了,且都过来喝一杯喜酒!” 其实,酒也不够。 只能临时打来井水,将酒倒入其中,勉强是个意思。 数千农民排队喝酒,场面热闹非凡。 费如兰看着满脸欢笑的农民,看着被搬进去的一件件礼物,突然明白丈夫在做什么大事,也明白了前日阅读的天下大同小册子。 “这个婚礼,你可喜欢?”赵瀚问道。 费如兰笑道:“欢喜得很。” 赵瀚拉着妻子的手说:“莫要嫌太寒酸了。” 费如兰摇头,正色道:“便是嫁给新科状元,也没得恁多人真心贺喜。虽然礼轻,情义却重,天下恐怕再无这般喜庆的婚宴。” 突然间,又有一行人赶来,却是二十多个妇人。 “你们怎回来了?”赵瀚问道。 小红和小翠,如今都进了宣教团,各镇也随之取消妇孺科。她们麾下全是妇女,辅助宣教官们做事,已渐渐被农民们接受。 小红说道:“先生,我们是代表宣教团,专程回来给先生贺喜的。请先生放心,分田和宣教事务不会耽搁!” 小翠领着妇女们喊道:“恭贺先生、夫人新婚大喜!” “好!” 农民们拍手喝彩,他们越热闹越喜欢。 “多谢诸位姐妹,”赵瀚拱手道,“你们都晒黑了,想来这些日子煞是辛苦。” “不辛苦,快活得很呢!”一个妇人笑道,却是从府城跟来的妓女。 又有个妇人说:“以前活得糊涂,如今活得明白,做啥事都高兴。” 赵瀚也笑道:“高兴就好,姐妹们请吃喜酒。” 费如兰也听说过这些人,知道宣教团里有妇女。她走上前去,端起一碗酒水:“我敬诸位姐妹一杯!”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妇女们恭敬道贺,接着便叽叽喳喳笑闹起来。 “夫人生得真好看,难怪赵先生一直等着。” “夫人会唱曲吗?我给夫人唱一段。” “等夫人诞下小公子,我给公子纳一双童鞋,我的女红活可厉害了。” “……” 或许是工作原因,这些女人变得个个开朗活泼,围着费如兰说起来没完没了。 只小翠有些失落,她还想着给赵瀚做妾呢。 不过也仅是稍许失落而已,她们现在整天忙得很。既然有事情做,那就过得很充实,儿女情长反而放在一边。 如今地盘再次扩大,赵瀚治下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万。 可惜,十多万人里面,也只有这二十多个妇女,敢整天抛头露面跟着宣教团做事。 也算一个良好开局吧,今后肯定越来越多,赵瀚还想组建战地护士团呢。 一桶一桶的井水打起来,一缸一缸的好酒倒下去,喝完喜酒的农民们陆续散去。 古剑山也上前喝了一碗,然后默默退到旁边。 张铁牛拿着那把双手剑,来到赵瀚身边低声说:“总镇,有人送这种贺礼。” 赵瀚拔剑出鞘,屈指一弹,不禁赞道:“好剑!” 古剑山见状,立即上前拱手:“拜见赵先生。” “拿去,”赵瀚把剑抛回,说道,“有甚事情,明天早晨再讲。” “在下告辞。” 古剑山也不啰嗦,提着剑回客栈吃饭去了。 庞春来、李邦华、费如鹤、徐颖,此刻都站在门后看着。萧焕、左孝良、欧阳蒸、黄幺、费元鉴、刘子仁等人,此刻却在新地盘努力工作。 “如何?”庞春来捋胡子微笑。 李邦华感慨道:“如此盛景,闻所未闻,今日方知民心为何物。” 历朝历代的民心,那都是士绅之心。 所谓万民箪食壶浆,也是士绅站出来组织的,黔首百姓能懂得些什么? 而今,李邦华看到另一种民心,他看到了庶民之心! 徐颖依旧沉默,但嘴角微微翘起,此刻心里欢喜得很。 一向没心没肺的费如鹤,则生出莫名的责任感。自赵瀚以下,他是最高军事长官,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好这片世外桃源。 其实,这种责任感早就有了,只是没有今天这样强烈。 费如鹤每次出门,都有村民向他问好。他在铅山之时,虽然也是如此,但明显不一样的。 鹅湖镇周边的村民,在向他问好的时候,都表现得非常谦卑,也带着无端的讨好奉承,点头哈腰像路边摇尾巴的狗。而此地村民的问候,显得那样自然真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费如鹤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出来,因此他喜欢这里。 晚间,喧嚣散去。 费如鹤睡在躺椅上,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叹息道:“搁两年前,哪想到会在此地,人生际遇真是离奇得很。” 徐颖说道:“两年前,我只想着考秀才。” “后悔吗?”费如鹤笑问。 “考上秀才又能怎样?”徐颖摇头,“没有中举,一切虚妄,只是说起来好听。对了,就此话别,我过几日要离开永阳镇。” 费如鹤吃着果脯,躺着翘起二郎腿:“我晓得你去作甚,无非是瀚哥儿派出去的探子,今后你怕要做锦衣卫大统领。” “就是出去开店,”徐颖头疼道,“店面可不好盘,有银子都不好使。” “哈哈,你就慢慢开店吧,我在这边好生练兵。”费如鹤笑道。 突然,费如鹤站起来,指着赵瀚的院子,贼兮兮说:“要不,去闹一闹?” 徐颖惊讶道:“那可是你姐。” “闹洞房还管是谁?快走,快走!” 费如鹤带着徐颖,还把正在恶补数学的费纯叫上。这些家伙被院外亲卫拦着,一番嘀咕之后,张铁牛干脆也加入其中。 他们悄咪咪进去,聚在窗下偷听,全都贼兮兮傻笑。 “今日那些姐妹真精神,个个好似女将军,我想起平阳公主的娘子军。” “娘子军里可没几个女人。” “娘子军里没女人吗?” “肯定没什么女人的,只因带兵的是公主,所以才叫娘子军。大明也有位女将军呢。” “谁啊?” “四川土司秦良玉将军,杀过鞑子,也杀过流寇。” “……” 窗外的混蛋们不乐意了,听来听去也没啥劲爆内容。 “洞房花烛夜,他们就聊这个?”张铁牛迷惑道。 费如鹤挤眉弄眼,怂恿说:“要不你进去,让他们聊点别的?” 张铁牛连连摇头:“我可不敢,你莫要害我。” 徐颖这厮,竟也不老实,起身趴在窗外,想透过缝隙看里面啥情况。 又过一阵,屋里终于暧昧起来。 “夫人今天真好看。” “哪有,你就会哄我开心。” “这红烛照起来,夫人就像是胭脂做的。” “你要是喜欢,我便多抹点胭脂。” “……” 屋里窸窸窣窣,似乎是在脱衣服。 费如鹤低声说:“莫要做声,等他们脱完衣服……嘿嘿,到时候一起吼,吼完了就开溜,把他们吓得半死。” “你吼什么?” 不知何时,赵瀚已站在檐下,手里还拎着一把长枪。 “吼……”费如鹤扭头一看,猛然惊叫,“快跑啊,风紧扯呼!” 众人四散而逃。 徐颖惊慌失措,猛地撞上院中水缸,整个上半身都扑进去,迷迷糊糊灌了好几口。 费纯连滚带爬,蹿到大树后面躲避。见赵瀚正在追打费如鹤,他总算放下心来,悄悄往树上爬。 张铁牛直接翻墙溜走,这货出去以后,又带着亲卫进来,装腔作势道:“总镇,可是有刺客?” 费如鹤被赵瀚踩在脚下,已经暴打一顿。赵瀚说:“刺客在此,扒光了拖出去示众!” “遵命!” 张铁牛摩拳擦掌,也是一脸贱笑。 刚走到面前,赵瀚一脚踢出,将这货踹翻在地,抡起拳头就开打。 “唉哟,哥哥停手,铁牛不敢了。”张铁牛哀嚎道。 费如鹤幸灾乐祸:“哈哈,打死他,这厮玩忽职守……啊,疼,姐姐打我作甚?” 费如兰提着撑闯的棍子,抡起来一阵暴打:“叫你偷听,叫你偷听!” 费如鹤不敢还手,只是抱头躲避,把树上的费纯乐得偷笑。 上半身湿透的徐颖,还想趁机开溜,赵瀚猛然喝道:“徐颖,去把树上那混蛋抓下来!” 徐颖只得折身回来,站在树下大喊:“你下来。” 费纯继续往上面爬:“有种你上来。” “你下来,我不会爬树。”徐颖喊道。 “你上来!”费纯哈哈大笑。 赵瀚指挥说:“爬上去抓他!” 徐颖问道:“用竹竿捅可不可以?” “可以。”赵瀚点头。 徐颖立即跑出去,抱来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照着费纯就是一顿乱戳,戳得费纯哇哇直叫唤。 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被这些家伙搞得像闹剧。 赵瀚其实特别高兴,好久没这样玩了,今后这样的场面就更少。 (感谢寒秋子、半斤八两的盟主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顺便,例行求月票。) 第134章 132【战略发展】 家里又雇了一个女佣、一个男工,女佣帮着浆洗洒扫,男工专门背柴劈柴。 如今的青壮劳力,要么聚兵训练,要么修路开荒。赵瀚家里请来的男工,都快五十岁了,已经白发苍苍。 昨日小姐拜堂成亲,今天惜月就精神振奋。 她是陪嫁丫鬟,院里又没管家,惜月自动升级为女管事。 因为赵瀚有规矩,惜月本身也有教养,倒没有胡乱抖威风。 她把四个佣工召集起来,训话道:“若是按从前的老规矩,你们连内院都进不了,只能做外院的杂仆。既然进了内院,那就该有内院的章程。夫人来时,买了些牙刷和牙粉,你们各自领去刷牙。你们看看自己的牙齿,一说话嘴巴就臭得很……” 赵瀚踱步前去上班,隐约听到惜月训话,又觉有趣,又是好笑,这丫头正在做管事过瘾呢。 来到总兵府衙门,古剑山已经等候多时。 见到赵瀚,古剑山立即起身抱拳:“见过赵先生。” “坐吧。”赵瀚回礼道。 古剑山没有入座,而是解下自己的兵器,捧过去说:“赵先生,我是刺客。” 赵瀚并不接剑,挥手让他拿回去,问道:“谁派来的?” 古剑山说道:“吉安分守太监张寅,这太监奉命回京,让我听从知县王调鼎的指示。” “张寅回京了?”赵瀚有些惊讶。 古剑山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太监都要回京。” 太监都要回京? 赵瀚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崇祯皇帝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赵瀚说道:“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古剑山说:“在下姓古名山,原为川南军户,侥幸考了秀才。后来家中变故,便流浪至鄱阳湖为匪,前些日子被官兵抓了。” “巡抚李懋芳?”赵瀚问道。 古剑山说道:“巡抚李懋芳不足为惧,先生更须警惕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 赵瀚连忙问:“这二人有何不同?” 古剑山解释道:“巡抚李懋芳,虽也极有才干,可此人贪婪得很。他上任之后,立即征募两千标兵,由于缺乏钱粮,便伙同南康知府横征暴敛。又以剿匪为由,截留各卫所的粮饷,九江卫被他激得兵变,还是王思任帮忙平的乱子。” “王思任呢?”赵瀚又问道。 古剑山说道:“王思任此人深得民心,他麾下的士卒,所到之处秋毫无犯。若非跟李懋芳搅在一起,我当初都差点主动投奔于他。” 王思任不仅会做事,而且会做官。 别看只是小小的兵备佥事,如今的六部尚书,有三个都跟他关系好。而且,这三个尚书,还属于不同的派系。 王思任文韬武略皆精,而且相对比较清廉,简直称得上完美。 硬要找什么缺点,怕就只剩下好色了,正式纳妾就好几个,还有许多没名分的通房丫鬟。 赵瀚继续打听:“这二人兵力如何?” 古剑山说道:“王思任募兵三千余,其中一千为水兵。李懋芳有标兵两千,还征召了许多民夫。这两人惯会使银子,鄱阳湖的水匪头目,被他们买通招降好几个,否则我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 “都昌县的起义兄弟呢?”赵瀚又问道。 “顶多再有两三个月,官兵就能平定都昌县。”古剑山猜测道。 赵瀚开始静静思考,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李懋芳、王思任平定都昌民乱之后,应该先去征讨南丰、萍乡和瑞金,毕竟那些起义军把县城都打下来了。 可谁又能笃定,这两位老兄不会抽风呢? 若是觉得赵瀚威胁更大,带着水军直杀过来,难不成咱又去奇袭府城? 古剑山建议道:“赵先生,江西河湖纵横,欲在此地建立基业,非得有强悍水师不可。” “你会练水师吗?”赵瀚问道。 “会!”古剑山连忙说。 赵瀚问道:“练水师是否需要火器和弓弩?” 古剑山说道:“火器和弓弩,若有自然最好,没有也能打仗。遇到水战,径直冲锋接舷。先掷石灰,再投标枪,以长枪刺击来掩护登舷。若有投石机,可近距离投出瓦罐,瓦罐里装石灰、石块,能更好的帮助接舷。” 赵瀚问道:“王思任的水军,火器和弓弩多吗?” 古剑山说道:“没有火器,只有少许弓弩。” 明代的兵器制造部门,主要是工部的军器局,还有内府管辖的兵仗局。 这两个部门,早在嘉靖朝就完犊子了,兵器制造权下放到地方卫所。 赵瀚仔细询问过李邦华,江西还能产兵器的地方,只剩南昌卫下辖的兵器所——大概每年能生产两三副甲胄、十多把弓弩、几百把长枪。 只要出得起高价,他们甚至愿意卖给反贼! 赵瀚又问道:“一艘战船,当配多少军士?” 古剑山回答道:“内河水师,四百料战船已是极限,超过四百料就不利行动。四百料战船,除了船工之外,配50到70个士卒便可。更小的战船,视其大小,或配士卒二三十,或配士卒三五十。” 赵瀚说道:“我击败解学龙之后,顺手俘获了一批船,今后都交给你来统御。” “吾必鞠躬尽瘁!” 古剑山异常激动,他只是来建言献策的,真没想过能当水师统领。毕竟,他跟赵瀚只是第二次见面,不被信任才属于正常反应。 而今,赵瀚却让他做水师统领,这份信重让古剑山感激涕零。 其实没有那么玄乎,赵瀚自身威望极高,就算古剑山想要乱来,舰船将士也不会完全听话。 赵瀚叮嘱道:“我给你一些木匠、铁匠,你指挥他们继续改造战船,毕竟以前都是些商船。投石机也可试着做做,实在不行就去南昌聘请工匠。训练水师之余,也要帮着运送货物,我手里就那么点船。” “遵命!” 古剑山就此被任命为水师统领,其实更类似水上运输队,现阶段主要工作是运送物资,距离真正形成战斗力还早得很。 渔民出身的左篼,此前负责运输,今后改为水师副统领。 陈茂生的左膀右臂李怀,担任水师宣教长,每条战船必配一个宣教官。 待古剑山离开,萧焕又立即进来。 萧焕这厮阴毒狠辣,其实更适合做情报头子,但这个职位实在太重要,交给徐颖更能让赵瀚放心。 目前,萧焕掌握着两套系统,一是府城那边的探子,二是地盘内部的监督。 说起来似乎很牛逼,其实他手下只有十多个人。 进屋之后,萧焕低声说:“府城传来消息,萍乡的起义军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瀚惊讶道。 萧焕说道:“已经快两个月了,袁州知府田有年,自行募兵平定萍乡民乱。” 赵瀚叹息:“唉,大明之官,有能力的还是多啊。” 这江西的造反同行们,实在是太不给力了。 萍乡反贼已灭,都昌反贼也快完蛋,下一个目标多半就是赵瀚。 而且,在巡抚的调配之下,赵瀚很可能被左右夹击,袁州知府多半要跨境来捅赵瀚的菊花。 不等被派去东岸的官员回来,赵瀚立即召开高层会议。 说明情况之后,李邦华捋胡子道:“形势变化太快,不必再等了,可立即拿下吉安府城!” “我也赞成夺取府城,”庞春来说道,“之前是想稳健壮大,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而今却来了几个能打仗的官。不管咱们占不占府城,他们早则今年冬,迟则明年春天,肯定会发兵围剿庐陵。既然如此,就该主动出击,先把府城要地拿下!” 李邦华突然来一句:“把谷村占了吧。” 谷村是李邦华的老家,那里已经属于吉水县。但是,这个建议公私两便,并非只是出于私心。 此时赵瀚已经有简易地图,是从府衙带回来的。李邦华指着地图说:“赣江以西的吉水县辖地,必须全部拿下,再挥师西进拿下安福县。” 庞春来皱眉道:“这未免扩张太快了吧?咱们的官员够用吗?” “够用了,而且绰绰有余,”李邦华说道,“如今村镇两级,有太多官员,分田时刚好,分田之后就显得冗余。一直这么搞下去,等咱们地盘大了,官员俸禄支出就吓人得很。” 赵瀚问道:“李先生觉得该怎么做?” 李邦华说道:“两镇并为一镇,类似以前的一个乡。这就腾出一半官员,完全可以安排去吉水、安福两县。”说着说着,李邦华就站起来,指着地图画一个圈,“拿下安福县,再取永新县。派几百个士卒,把出山要道一堵,袁州知府就无法绕后,只能老实远走赣江。” 这是在做战略发展计划,拿下吉水、安福、永新三县,那么赵瀚的地盘周围全是山,东边则是一条赣江——南边暂时不考虑,因为没有官兵。西边也可以不考虑,那是湖广地界,跨省用兵很复杂的,走流程就得一两年。 李邦华越说越兴奋:“此战若胜,再南取泰和、万安、龙泉,那时便山河形胜、固若金汤。” 按照李邦华的扩张思路,等于占领整个赣中盆地,到时候四面八方全是山,只需着重防守来自赣江的敌人。 赵瀚笑道:“然后呢。” 李邦华往地图下方一指:“巩固地盘之后,立即南取赣州,把整个赣南都拿下来。夺取赣南之后,便可北上攻打南昌,同时派遣偏师拿下抚州。待水师练成,就能占据江西全省!” 第135章 133【兵不血刃】 虽然做出了扩张决策,但赵瀚没有立即动兵。 因为即将秋收,不能误了农时。 由于小冰河气候的影响,庐陵县水稻收割时间,大概在农历六月底到七月中下旬。 期间,重新调整行政区划,之前的两镇并为一镇。 赵瀚仔细算过一笔账,基层官员确实太多了,农业社会根本养不起。 前期凭借分田减税,以及大量的提拔机会,让基层官员充满积极性,很低的俸禄就能让他们满足。但这种发展模式是畸形的,必须提高官员俸禄,让他们不依靠土地收入,也能维持相对较好的生活。 而且即便两镇合一,官员数量也远超大明,毕竟大明的基层在县城,而赵瀚的基层深入村镇。 七月底,行政区划调整结束,一半官员被抽调出来,暂时没有任何职务。 非但无人抱怨,反而个个兴奋,许多人都猜测是要扩张地盘了。 得益于江西的文风鼎盛,这里秀才、童生、学童数量奇多。他们科举无望,郁郁不得志,很多人还陷入贫困,每个月都有读书人“出山”,想要辅佐赵先生创立惊天伟业。 赵瀚这个反贼,完全不缺人才,只是时间尚短,来不及批量改造这些人才。 所有打算派往新地盘的官员,都被赵瀚叫来短期培训,主要是让他们加深理解大同思想。 信与不信,其实已无所谓,重要的是守规矩! 赵瀚在短期培训结业时,对这些官员说:“规矩你们都背熟了,坏了规矩怎么处罚,你们心里也很清楚。从下个月起,各级俸禄增加五成,我不苛待你们,你们也别苛待百姓!” 抓到贪污怎么处理? 降职是肯定,而且还要罚田。若第二次被逮到,没收全部田产,送去山里烧石灰、烧木炭! 其实还真没啥贪污空间,贪得少了不值当,贪得多了容易被发现,现在就敢贪的全是傻子。即便要贪污,也是地盘大了再贪……更何况,还有宣教官和农会盯着呢。 八月中旬,秋收完毕,兵分两路出发。 赵瀚亲自带兵,沿禾水入赣江,直取吉安府城。 费如鹤独领一路,沿泸水前往安福县。左孝良被任命为安福知县,带着诸多基层官员同行,随军的还有许多宣教人员。 庞春来留在永阳镇,黄顺甫辅以文事,江大山辅以武事。 …… “县尊,赵贼杀来了!” 王调鼎正在县衙内院读书,他现在也只能读书了,除此之外根本无事可做。 一听反贼杀来,王调鼎立即起身,提剑来到城楼上。 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陆续登上城楼,望着城外贼兵面面相觑。他们全都属于倒霉蛋,春天前来赴任,秋天贼兵攻城,身边还没有可用之兵防守。 “府尊,打开府库,在城内募兵守城吧。”王调鼎说道。 杨兆升丝毫看不出紧张,只阴阳怪气说:“府库?府库都能跑耗子了。整个吉安府,到处都是刁民,夏粮就没征上来几个,八月以前必须递解到南昌。我这刚把夏粮送出去,秋粮还没开始征缴,反贼便跑来攻城,可真选得个好时候!” “就这样等死?”王调鼎问道。 “人生艰难,惟一死而已,”杨兆升无比淡定道,“赵贼何时破城,老夫便何时殉国。” 这知府当得真牛逼,没有本事剿贼,早就等着自杀了。 王调鼎懒得再跟知府扯淡,他跟府同知、府通判一起,开始调集衙役守城。又去劝说城中富户,让富户出钱出力,怎么也要把城池守住。 那些富户更有意思,全都闭门不见客。 咱们之前说了,大部分居民在城外,城内的居民很少。去年冬天,城内富户就见识过反贼,知道赵贼不会抢粮抢钱,只是逼他们释放家奴而已。 既然钱粮无忧,那为何要反抗? 王调鼎满腔愤懑和无奈,重新回到城楼,却见反贼的舰船已然北上。 那是李邦华带兵去吉水,回到自己的老家分田,也算赵瀚给老李同志卖个面子。 在李邦华的主持下,吉水县那些地主,能不杀肯定不会杀,前提是老老实实配合分田。同时,有李邦华的名声感召,有黄幺带兵镇压地主,想必许多读书人会主动投效。 当然,害怕李邦华心软,陈茂生、萧焕也跟去了。 老李若是不愿杀人,他们两个可以帮忙。 至于赵瀚,则亲自坐镇白鹭洲,把书院围得严严实实。 又派兵到城外维持秩序,接着出钱募集游民,到城西去填平洼地。 城西原是大校场,供吉安千户所练兵,渐渐的一个兵都没有了。普通军户,全部变成农奴,校场附近兴起许多民居,能种田的地方用来种田,不能种田的则淤涝变成洼地。 “反贼在作甚?”王调鼎问道。 心腹文吏说:“维持城南治安,拆除城西民居,填平洼地重新做校场。还有许多人去了更西边,看来是要给军户分田。白鹭洲书院也被围了,反贼没打算即刻攻城,不过肯定不会再走就是。” 其实,王调鼎也看出来了,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 王调鼎快步奔向南城楼,发现城外码头井然有序。别说普通百姓,就连商贾都不怕反贼,他们知道赵瀚不会胡乱抢劫。 突然之间,城外传来欢呼声。 王调鼎悬筐派人下去打探,探子回来报告说:“县尊,赵贼贴了安民告示。而且……而且今年商税全免,门摊税从明年元旦起征,按崇祯元年的税额征收,废除崇祯以来的历年增税,商户应征的杂税也全部废除。” “好个赵贼,真会收买人心!”王调鼎浑身无力,傻傻看着正在欢呼的城外商户。 之前还是分田讨好农民,现在又降低门摊税讨好商户,除了大地主谁还会抵抗赵贼? 其实无所谓讨好,门摊税已经够重了,废除崇祯朝的增派非常合理。 数日之后,城西洼地已经平整出来。 附近民居也被拆除,赵瀚不但照价赔偿,还帮拆迁居民在更西边重建房屋。 继而,吉安千户、副千户,全家被发配去劳动改造,扔进大山里烧木炭和石灰。他们侵占的军田,悉数分给普通军户,全体军户都转为民户。 就这样,赵瀚还不急着攻城,而是在城西校场练兵。 每天喊杀声从城外传来,惊得城中官吏睡不着觉。 当官的不敢投降,他们妻儿老小全在外地。本地吏员,却毫无心理负担,开始暗中串联着献城之事。 终于,一天夜里。 心腹文吏带着衙役,半夜闯进县衙内院:“县尊,对不住了,咱们全家老小得求活命。” 王调鼎似乎早有所料,说道:“不必绑我,我不会逃的。知府那边也有人?” “知府,同知,通判,推官,他们府上都有人去。”文吏说道。 “等我把衣服穿好。”王调鼎从容起床。 而在府衙那边,听到外面有人闯进来,知府杨兆升同样不慌不忙。这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手脚麻利的上吊自杀,临危一死报君王而已。 很扯淡,死都不怕,却不愿做事,更没想过募兵剿贼。 翌日清晨。 吉安府同知丁德昌、推官杨禄,带着府县两级官吏开门献城。知府自杀,通判自杀,还有个推官不知所踪,其余经历、照磨、检校、司狱等官员全部投降。 赵瀚领兵来到西城门外,那里已经跪了一堆,只有知县王调鼎还站着。 “拜见赵总镇,恭迎赵总镇入城!” 这些家伙不但投降,而且还知道赵瀚自封的官职。 赵瀚扫了一眼跪着的官吏,最后看向王调鼎,笑问:“不逃,不降,也不自杀,你心里是怎想的?” “不晓得。”王调鼎茫然道。 赵瀚说道:“李先生正在吉水县分田,要不你过去看看,等想清楚了再来见我?” 王调鼎说:“好。” 不怕王调鼎逃跑,知县丢城失地,就算成功逃走,最轻的处罚也是罢官。如果不花银子打点,还有一定几率被砍头。 赵瀚又指着其他官员:“至于你们,全都去协助分田,干得好可以升官。至于府城的官职,你们暂时就别想了,今后靠立功升迁吧。” 这一堆倒霉官儿,全是今年赴任的,想残害百姓都没什么机会。 黄顺德跟在赵瀚身边,神气十足的跨入府城。他是第一个从贼的童生,虽然当时不情不愿,虽然最初只为工资,现在却已经死心塌地。 大明朝廷,肯定干不过赵瀚,黄顺德对此非常笃定。 现如今,赵瀚身边有三大秘书,具体职务叫做“掌书”。一个负责政事,一个负责军事,一个负责大同会(含宣教和农会事务),黄顺德就是赵瀚的军事秘书。 从跪着的官员群体中间走过,黄顺德扫了一眼府同知,心中那是说不出的畅快。 他一个秀才都考不上的童生,正五品的同知却跪在面前,那种踩踏权力的滋味实在太爽了! 假以时日,他还想踏进南昌府,让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给自己下跪。 天下大同? 黄顺德不信那玩意儿,但嘴上可以相信。他聪明得很,工作也很努力,一文钱都不贪,只梦想着今后做大官。 第136章 134【士绅组团】(为盟主“皎皎明月剑飞扬”加更) 吉水县城,在赣江东岸,但其菁华之地却在西岸。 李邦华坐船从县城外驶过,看到城楼上已有许多士卒,显然吉水知县募集了乡勇守城。 “还好,还好,反贼没有攻城。”知县冯章满脸惊惧,目送贼船离去,浑身瘫软着坐下。 一个儒士说:“吉水完了。” “须得杀回来才行。”另一个儒士握拳道。 这两人是族兄弟,一个叫周瑞豹,一个叫周瑞旭。 周瑞豹去年还在四川做知县,由于当地连年大旱,他带领百姓修筑塘堰,又挖井取水以缓解旱情。粮食都拿去赈灾了,自然无法上交赋税,因此被罢官滚回老家。 周瑞旭以前是在浙江做知县,由于政绩卓著,受到崇祯褒奖,连升四级为文选司郎中。当然,他的业师和同窗帮助很大,否则这个升迁也太离谱了。可惜屁股还没坐热,突然接到噩耗,连忙赶回老家奔丧。 兄弟俩得知庐陵贼情,结伴前来拜见吉水知县,串联本县士绅募集乡勇。 刚开始,吉水县的士绅还在观望。可到了夏收时节,大半个庐陵县暴动,把隔壁吉水县的士绅都吓坏了。 如今,他们已募集乡勇一千余人。 参与募兵的乡绅,皆带着银子和粮食,举家搬到县城居住,村里只留少数族人和家奴。 “长度兄,得赶紧联络巡抚剿贼!”说话之人,名叫李淳安,大理寺丞李日宣之子,同时也是李邦华的族侄孙。 周瑞旭忧虑道:“李巡抚正在都昌剿贼,恐怕要等到开春才能南下。” 旁边还有个士子叫李穆生,吏部文选司主事李元鼎之子,同样也是李邦华的族侄孙。 这里的士子有一大堆,给事中罗万爵的儿子,知府施逢元的哥哥,诸如此类。还有从庐陵县逃来的,比如给事中胡一龙的兄弟等等,有家人在朝做官的可不会轻易妥协。 他们带着一千多乡勇,用自家的粮食养着,凭借赣江之险死守吉水县城。 直至傍晚,反贼还没来攻城,众人终于散去,留下部分士卒轮值警戒。 第二天传来消息,反贼正在扫荡村镇,而领头之人正是——李邦华! 众人尽皆默然无语,李邦华居然从贼,实在太难以想象了,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假消息。 当着李家兄弟的面,诸多士绅不好明言,私底下聚到一起,却把李邦华的祖宗十八代骂个干净。 李穆生悄悄找到李淳安:“兄长,叔祖做了反贼大官,要不咱们也去从贼吧。” “混账!” 李淳安破口大骂:“你的父亲,我的父亲,皆为朝廷命官。咱们若从贼,父亲都要下狱,你这是要做不忠不孝之辈!” 李穆生苦着脸说:“咱们若不回乡,田产就全被反贼给分了。” “分田又如何?”李淳安冷笑,“钱粮都已带出来,只要朝中有人,还怕今后没有土地?” 李穆生叹息说:“反贼凶悍,我怕巡抚也不能剿灭,到时候又如何是好?” 李淳安呵斥道:“莫要再胡言,赵贼还能夺了江山不成?” 李穆生默然不语,他家的田产最多,那可是上万亩地,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 谷村,李家。 “跪下!” 李廷谏气得浑身发抖,用拐杖指着儿子大吼。 李邦华老老实实跪地,对属下说道:“你们去做事,先分我家的田,若有人阻拦就捆起来。” 李廷谏都听傻了,一脸震惊道:“你这逆贼,是不是被灌迷魂汤了?从贼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反贼来分自家的地!” 李邦华叹息说:“父亲可还记得,祖母是如何下葬的?” “那时家贫,一切从简,”李廷谏叹息道,“儿孙无能,只能让长辈裹着稻草,躲避村邻偷偷下葬。但你富贵之后,又选了风水宝地,为长辈风风光光移葬一回,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邦华又问道:“父亲可还记得,当年家里只剩几亩地?而今却有千余亩。” 李廷谏说道:“你做恁大官,家中只有千亩地,已经是极为清廉了。” 李邦华跪直了质问:“父亲可知,天下有多少士子,天下有多少百姓,长辈过世只能潦草下葬,整日辛劳却食不果腹?父亲可知,北方数省,又有多少百姓,死了非但不能下葬,还要被人分了吃肉!” “关我何事!”李廷谏怒吼。 李邦华语气放缓:“父亲,孩儿肚子里的文章,都是当年你教的。何为仁?何为义?” 李廷谏怒斥道:“何为忠,何为孝!” 李邦华苦笑道:“孩儿何曾不忠?可这忠得有甚用!孩儿巡抚天津,当时天津新军,才组建几年而已,却已烂得一塌糊涂。孩儿得罪权贵无数,整顿天津新军,使其为北直诸镇之模范。可孩儿崇祯元年起复,回京途中路过天津,短短几年时间,天津新军又是战力全无,士卒逃亡得只剩三四成。” “孩儿整顿京营,殚精竭虑,布置层层防线。不说击溃鞑子,至少能让鞑子难以大掠。可鞑子刚刚破关,离京师尚有数百里,朝廷就把京营全部撤回,数道防线漏得跟筛子一般。孩儿堂堂兵部尚书,竟只能在城里捉拿奸细!守城士卒,孩儿一个都指挥不动,城上放炮误伤友军,竟也是孩儿的罪责,就此罢官归乡!” “这朝廷,这皇帝,让人如何效忠!” 李廷谏气得拐杖疯狂杵地:“那你也不能从贼!” 李邦华突然笑了:“父亲觉得,孩儿是轻易从贼之人?若遇到寻常反贼,便是被俘,大不了一死而已。” 李廷谏终于稍微冷静,疑惑道:“那赵贼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把你迷得颠三倒四?” “济世救民而已。”李邦华也不信天下大同,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李廷谏被气得发笑:“一个反贼,你说他济世救民?” 李邦华感慨道:“朝堂诸公,尸位素餐,置天下黎民而不顾。竟让一反贼来济世救民,此乾坤颠倒也。颠倒便颠倒吧,早一日再造乾坤也好。父亲久居江西,不明白北方是甚样子。陕西、山西、河南、山东,连年灾祸,民生日艰。朝廷只知剿抚,却没能力休养生息,北方反贼只会越剿越多。这大明,已经是王朝末路了。” 突然,李邦华恭敬磕头:“父亲,李家的田产,是肯定要分的,否则难以服众,请父亲谅解!” 李廷谏坐回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邦华再次磕头,起身走出堂屋,亲自去主持分田,先分他自家的田。 …… 夜晚。 周瑞豹、周瑞旭等士绅子弟,带着数百乡勇划小船渡江。 抵达西岸时,由于黑灯瞎火,这些乡勇已经分散成好几股。但带头的读书人也多,足有二三十人,各自率部摸黑进入沿江乡村。 “杀!” “杀死那些暴民!” 陆陆续续杀声响起,士绅带着乡勇,见到民居就冲进去砍杀。 周瑞豹这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了赈济百姓而丢掉乌纱帽。可此时却化身刽子手,亲手将两户佃农灭门,只是为了报复佃农瓜分地主田产。 黄幺、黄顺等武官,这次随李邦华来到吉水县,每五十个士卒驻扎一村,负责保护分田官员和宣教人员。 听到喊杀声,黄幺立即惊起,大声呼喊道:“罗春,你的人在此守护,其他人跟我去杀贼!” 宣教官萧禾迅速奔来:“黄把总,我们不用保护,跟你们一起去杀贼。” 事态紧急,黄幺懒得再说,只叮嘱道:“跟紧了,千万别跑散。” 众人举着火把,士卒们带着兵器,文职人员的手里五花八门。 分散在各村的士卒,都朝着附近的敌人杀去。乡勇不仅杀人,而且还放火烧屋,火光冲天很好辨认方向。 “杀贼!” “贼兵来了,快跑!” 两边都呼对方为贼,也不晓得谁才是贼。 但有一点很清楚,士绅募集的乡勇,临战都非常胆怯。见到农民军杀来,立即转身就跑,奔回岸边坐船逃之夭夭。 也有许多乡勇,黑暗之中慌不择路,根本找不到自己的船在哪儿。 黄幺就碰见一队敌人,顺着岸边疯狂逃窜。他顾不得手下士卒,一双大长腿加速疾奔,独自冲到敌人的身后。 “杀!” 黄幺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一枪捅进敌人的后腰。 乡勇们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身后有多少追兵,全都摸黑向前蒙头狂奔。 “船在那边!” 借着月色,有乡勇大呼。 “杀!” 黄幺追上去又捅翻一个。 乡勇们惊慌爬上小船,这才看清只有黄幺一人。但他们也不敢反杀,因为远处还有更多追兵。 “杀!” 黄幺捅翻第三个。 “快拉我上去!” “我还没上呢,你们别开船。” “别挤,别挤,要翻了。” “……” 此处有六条小船,慌乱之下,只有两艘成功逃回对岸。 许多乡勇干脆跳水逃跑,黄幺站在岸边又戳死两个。 第二天清晨,李邦华匆匆赶来,看到烧毁的房屋和佃户尸体,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死者可清点出来?”李邦华问道。 黄幺回答说:“贼寇夜袭了六个村,并不抢劫钱粮,只是杀人放火。咱们带来的人,无一伤亡。但吉水县的农民,算上孩童在内,一共有358人被杀。贼寇跑得快,我们只杀了21个,活捉了6个。” 李邦华叹息:“唉,迟早会出这种事的。” 第137章 135【哄堂大孝】 眼前五花大绑,跪着六个俘虏。 赵瀚直接无视乡勇,朝那个士绅看去,冷笑道:“不错啊,还穿着丝衣夜袭。”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钟性朴吓得连连磕头。 历史上,这货崇祯十六年进士,崇祯十七年先降李闯、再降满清,最后做到清朝的山东巡抚。 骨头不是很硬的样子。 赵瀚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跟钟性朴说话:“你们杀农民有甚用?就算要夜袭,也该杀我派去的兵啊。” 根本就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进行审问,钟性朴就自己开始供述:“大王的义师军纪严明,一看就不好惹。而且都派了哨兵,我们怕夜袭不成,反被聚兵包围……” “所以,你们就攻击沿江村落,杀几个农民就跑?”赵瀚已经愤怒到极点。 钟性朴说:“是胡正松出的主意,他说多杀一些农户,杀得农民害怕,活着的就不敢分田了。” 赵瀚问道:“胡正松是谁?” 钟性朴出卖队友毫无心理负担:“胡正松的老家在庐陵县白水村,他家也被分田了。他还想带兵夜袭庐陵县的村镇,但距离太远,其他人害怕回不来,就干脆过江随便杀几个。” “胡正松还有家人在庐陵县吗?”赵瀚问道。 “有,”钟性朴回答道,“他爹,他娘,他两个侄子,全留在庐陵县没跑,每人还留了二十亩地。” “这是主动献田的地主啊,”赵瀚对身边人说,“立即传令,去白水村一趟,把胡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全都送去山里烧石灰。女眷就在镇上劳动改造,孩童由济养院来抚养成人!” 钟性朴听得愈发恐惧,浑身战战发抖,又疯狂磕头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赵瀚问道:“吉水县城,有多少士卒?” 钟性朴说:“乡勇千余人,都是家奴和良家子。” “操练过多久?”赵瀚又问。 “这千余乡勇,是陆陆续续征召的,”钟性朴回答说,“有的操练了两个月,有的只操练了几天。” 赵瀚再问道:“为首者是谁?” 钟性朴说:“周瑞旭,他去年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今年春天丁忧回家守丧。” “周梦暘是他什么人?”赵瀚问道。 钟性朴回答:“是他的族叔祖,去年病逝了。” 李邦华给赵瀚推荐了几个贤才,其中就有周梦暘。此人是水利专家,鉴于全国水利一塌糊涂,还专门编了本《水部备考》,成为大明水利官员的必备书籍。 可惜,周梦暘居然病逝了,侄孙还带头对抗赵瀚。 赵瀚挥挥手:“把这些人,带回吉水公审。”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钟性朴被拖着往外走,已吓得肝胆欲裂,眼泪和鼻涕都往外迸。 赵瀚笑道:“将此人留下。” 钟性朴浑身瘫软在地,裤裆已经湿了,犹如一条狗,趴在那里望着赵瀚。 赵瀚闻到尿骚味,皱眉说:“带出去看好!” 屋内只剩下自己人。 黄幺跪下说:“总镇,是我失职,请求责罚。” 赵瀚问道:“你哪里失职了?” 黄幺回答道:“应多派人在江边放哨。” “这不是你的错,”赵瀚摇头说,“整个吉水,江岸线长得很,你那点人哪里防得过来。回去告诉陈茂生和萧焕,让他们尽快组建吉水农会。发动吉水本地的农民,每家每户抽人在江边盯梢。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便是孩童都可以在江边放哨。咱们要依靠百姓,百姓才是根本。” “属下记住了。”黄幺说。 赵瀚皱眉道:“站起来,别动不动就跪,犯了错就犯了错,你下跪作甚?对了,留五百人在吉水,剩下的全都跟我去攻城。” “攻城?”黄幺疑惑道。 赵瀚猛然站起:“杀了几百个农民,难道此事就这么揭过?” 两天之后,赵瀚亲领士卒2000余,坐船来到对岸的吉水县城外。古剑山的水师,也将码头完全封锁。 知县冯章惊恐万分,吓得差点直接投降。 但这货做不得主,现在主持事务的,是那些带着乡勇的士绅。 赵瀚刚刚登岸,就有一大群百姓涌来。 “赵先生,你可要为咱们做主!”无数百姓跪在赵瀚面前,而且过来下跪的越聚越多。 赵瀚扭头问钟性朴:“怎么回事?” 钟性朴弯着腰回答:“好几十个士绅,带着全家逃到吉水县城,还带着钱粮和贵重物品。城外不安全,必须住进城里,城里的房子肯定不够……” 城里的房子不够,那就把普通百姓撵出城,暂借百姓的房子住几个月! 眼前这些,都是城内的普通居民,本来好端端过日子,突然之间就无家可归了。 赵瀚对黄幺说:“离城较远的民居,挨家挨户去敲门,让难民跟他们合住一屋。房租钱给足,我们来出钱租房,任何闹事的都抓起来。” 黄幺立即带兵行动,其实真正做事的,是随军的宣教官们。 城楼之上,士绅和乡勇正在观察敌情。 周瑞旭疑惑道:“贼寇在作甚?” 李淳安看了一阵,叹气说:“在安置百姓。” 众皆无语,还有点良心的,都感觉脸上臊得慌。 这些反贼正在安置的百姓,正是被他们赶出城的。可不如此又不行,几十个士绅,全是大地主,家人就是一大堆,还有无数钱粮财货。 不把百姓赶出城,他们又该住哪儿? 很多士绅还觉委屈呢,以前都住华屋大宅,如今只能住普通民居。而且为了储存带来的粮食,许多屋子都堆满了,必须两三个人住一屋,多么遭罪糟心的日子啊。 周瑞豹此刻茫然迷惑,他真是一个好官,为了赈济四川灾民,他把乌纱帽都丢了。 夜袭屠杀佃户,也不是他出的主意。群情激奋之下,周瑞豹只能从众,但真的杀人见血,他又完全丧失理智,亲手杀了不少农民。 杀完回城,周瑞豹又冷静下来,连续好几夜睡不安生。 他内心煎熬到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贼寇竟然安置百姓,周瑞豹瞬间三观炸裂,不晓得这个世道怎么了。 胡正松面色狰狞,握着剑柄说:“周兄,贼寇竟然敢分兵,还散入大街小巷,何不趁机出城突袭?” 周瑞旭摇头道:“守城为上,咱们钱粮充足,可以撑到巡抚带兵救援。” 城外虽然有些混蛋,但很快被士卒弹压下来。 有宣教官劝导,又给足了房租,城外居民也愿意腾出屋子,让城里的难民跟他们合住。 一切竟然变得井然有序,那些有屋可住的难民,许多自发投靠赵瀚,拿着简易武器打算协助攻城。他们不为别的,只为杀进城里,夺回自己的房屋,杀死那些混账王八蛋! 见到百姓主动投军,周瑞豹彻底心灰意冷,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这些日子究竟在干啥。 失魂落魄回到家里,那是一栋普通小院,如今已经周瑞豹霸占。 东厢几间屋子,全都堆放着钱粮财货,那是周家几代人的积蓄。还有几个心腹家奴,没有出去守城,此刻全都在看家护院。 “豹儿,贼寇真要攻城了?”周母在丫鬟的搀扶下,满脸惊恐的来到院中。 周瑞豹安慰道:“母亲莫慌,贼寇打不进来。” 说了一阵,周瑞豹回到卧房,屏退丫鬟小厮,独自枯坐发呆。 周瑞豹喃喃自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是文天祥的《绝命词》。 周瑞豹凄苦一笑:“庶几无愧乎?庶几无愧乎?” 周瑞豹觉得暴民是不对的,不该抢夺地主的田产。同时,也觉得士绅们不对,不该霸占居民房屋。更后悔夜袭屠杀农民,而且自己还杀红眼,此后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度过。 什么都不对,但哪里又是对的? 周瑞豹突然研墨提笔,下了一封遗书,主要叮嘱亲弟弟照顾家人。 然后,他解下腰带,就此悬梁自尽。 自三观崩溃之后,周瑞豹早已心死,之前活着的不过是行尸走肉。 翌日,城外。 赵瀚使用半强迫手段,劝离城墙较近的居民,赔偿他们钱粮之后,让居民搬走再拆屋。 眼见反贼在拆房子,显然是准备攻城了,城上的士绅和乡勇更加惊惧。 但是,他们还是不敢出城袭杀,只投落滚石和滚木,延缓反贼的拆屋举动。 士绅们吵成一团,有的说要坚守,有的说要夜袭,有的说直接杀出去。他们领头的人太多,没谁镇得住场面,甚至为防守哪段城墙而争执不休——赵瀚围三缺一,都想防守缺出的那段城墙。 夜晚。 李穆生苦苦劝道:“兄长,这县城守不下去了,等反贼拆完城下民居,就会打造攻城器械。李巡抚的援兵,怕是明年才能来,咱们的乡勇又顶什么事?开门献城吧,叔祖是反贼的大官,这反贼像是能成事的。咱们都去从贼,今后少不得荣华富贵。” “你爹是吏部文选司主事,”李淳安冷笑道,“如此要职,你敢从贼?” 李穆生低声说:“这里可是全族的性命,只能……只能对不起爹了。”突然,李穆生又激动起来,“我去年就派家奴去京城,也写信请求江西巡按御史,可朝廷都没把赵贼当回事啊。朝廷要是早早重视起来,赵贼哪能做大到这般?” 李淳安讽刺道:“你不要爹,我还要爹呢,我爹是大理寺丞!” 李穆生反讽道:“你眼里只有爹,就没有母亲和祖母?一旦反贼破城,必然阖家身死,举族灭亡!这些乡勇能守城吗?贼兵还没攻打,一个个就吓得半死。再说了,哪天夜袭各村,咱们的船炮散了,被江水冲到下游,一个农民都没杀。咱们手里没沾血,又有献城大功,还有叔祖是反贼大官,今后肯定被赵贼重用的!” “我再想想。”李淳安也很纠结,到底是该要亲爹,还是要母亲和祖母。当然,还有自己的性命。 “还想些什么?”李穆生急道,“再拖下去,反贼就要攻城了,到时候举族尽灭!” 李淳安被说得脑壳疼,犹豫良久跺脚道:“罢了,罢了!” 为了族人,爹你去死吧。 第138章 136【饱和式献城】 城外,军营。 政务秘书刘芳走进帅帐,将一封信交给赵瀚:“总镇,府城急报。” 赵瀚打开书信,看完又放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众人皆不敢出声,以为府城那边发生了大事。 赵瀚自己思索一阵,见账中气氛严峻,顿时笑道:“你们这是作甚?” 萧焕忍不住问:“可是府城有人生乱?” “不是有人生乱,”赵瀚叹息说,“而是那许多游民,本就是失地进城的农民。他们听说可以分田,现在都闹着要回乡下。一旦这些人离开,府城就要陷入瘫痪,码头恐怕连个苦力都找不到。” 萧焕顿时笑道:“恭喜总镇,贺喜总镇!”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他娘的少给我绕弯子。”赵瀚忍不住笑骂。 萧焕连忙说道:“城中游民踊跃回乡,岂非都是心向总镇,认为总镇能够打下江山?此民心所向也!” “恭喜总镇,贺喜总镇!”文武官员纷纷大呼。 赵瀚没心情接受他们的奉承,为难道:“各地城市,皆依赖游民而运转。甚至许多游民,已在城市繁衍数代。他们虽然没有户籍,却有的做小贩,有的做苦力,有的做帮工,城里离不得他们。这些人闹着要回乡分田,答应也不好,不答应也不好,这是个大难题啊。” 萧焕也变得严肃起来,仔细思索道:“不如发两种户籍,一种为城镇户籍,一种为乡村户籍,只有乡村户籍才能分田。” 赵瀚摇头说:“一人智短,众人计长,此事需得集思广益,等今后开会详细商议。今天,且先讨论如何攻城。” 黄幺说道:“吉水县城那么大,一千多乡勇哪守得过来?先假装强攻几处,再派人猛攻别处就打下来了!” “那样肯定伤亡不小。”赵瀚说。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黄幺嘀咕道。 赵瀚笑了笑,他不怕死人,但死于攻城,却觉得不值。 吉水县城,甚至比吉安府城更难攻打。 西边是赣江,南边是恩江,这两处的城外地形都非常狭窄。幸好守军没有弓箭,否则根本无法陈兵,那种情况必须从船上登陆进攻。 东边还紧挨着太平山,若城内有三千正规军,两千用于守城,一千在山麓结寨,便成可攻可守的掎角之势,赵瀚非得有数万大军强攻不可。 正德年间,这里增筑城池,土墙变成了砖石墙。 天启二年,又在各城门外修建瓮城,导致从城门攻入变得不可能。 真的,但凡城中有五百正规军,赵瀚也不敢跑来耀武扬威。这里的城墙高5.5米、厚4.6米,比府城的城墙还恐怖,难怪士绅们都逃到此地! 一个县城而已,有必要修得如此豪华? “我……小人可说话吗?”被吓得尿裤子的钟性朴,按捺不住戴罪立功之心。 “说吧,”赵瀚笑道,“把你带来议事,就是让你说出更多城内情况。” 钟性朴缩着脑袋说:“其实不必强攻,每天打造攻城器械便可。再宣传义军之田政,顶多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人开门献城。” “为何如此?”萧焕问道。 钟性朴详细解释:“逃进城里的士绅,一共有二十八家。每家少说有七八人,多则二三十人,还带着丫鬟奴仆,还带着几辈人积攒的钱粮财货。又有一千多乡勇,这些乡勇大部分是良家子,也是全家都逃进城里的,他们都不晓得义军田政如何。” “人心不齐?”萧焕问道。 “何止人心不齐,”钟性朴介绍说,“拖家带口的,一下子涌进来上万人,这些日子每天都纠纷不断。咱们只需把城围住,士绅大族倒是粮食足够,可城中小民却有苦难言,粮商必定趁机涨价。还有蔬菜、肉食,也运不进去。” 赵瀚已经听明白了。 城中之敌,是以二十八家士绅为首,以一千多良家子为辅的反动势力。他们不但自己来,还拖家带口,甚至有奴仆跟随,各种人口加起来上万。 士绅们过不得苦日子,良家子也跟着学,上万人实在无法安置,干脆鸠占鹊巢把许多居民赶出城。 为啥逃来上万人,却只一千多乡勇守城? 因为他们带了太多财货,不但要防备城外敌人,还得看家护院防着城中抢劫。 没有贼军围城还好,一旦城池被围,里面什么矛盾都会爆发。特别是城中原有居民,城里的那些流氓混混,心里早就怨恨外来者,指不定哪天就要放火抢劫。 而且士绅之间,也互相有矛盾,以前因为抢水抢田搞出了世仇。 “那就继续围城吧,攻城器械也得加紧打造,”赵瀚笑道,“不能全指望城内自己生乱。” 又过两日,城内开始物资紧缺。 到底缺啥? 柴禾! 你可以想象,全城被赵瀚断了天然气供应。 一些柴禾储备不够的居民,开始拆门板烧火煮饭,一扇门也够他们烧几天。 陆续有混混闹事,周瑞旭干脆撒银子募兵,把全城的无业游民,都编练为守城军队,城防部队一下子接近三千。 眼见城墙之上,守城士卒越来越多,赵瀚非但不担忧,反而变得更加开心。 二十八家士绅统率乡勇,本就已经够混乱了,如今又在城内临时募兵——嫌死得不够快吗? “喊话吧!”赵瀚下令道。 十多个宣教官,提着纸皮喇叭,轮流上前喊话。 “城上的老表,莫要给地主卖命。你们当兵能拿几个粮饷?赵先生来了,人人都能分田!” “家奴兄弟都听着,赵先生以前也是家奴,赵先生的亲兵叫奴儿军。赵先生说了,今后不准再养家奴,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家奴都可以回乡分田。愿意投军的,赵先生的亲兵也在招人,一个月半石粮食,给的都是好米!” “赵先生说了,前些天夜袭杀害农民,只诛灭首恶,不清算士卒!” “城上的良家子听着,你们有些是小地主,有些是自耕农。有些虽然出自大族,每月却只能拿月钱,根本就没自己的土地。帮着大地主打仗,你们能换来什么?赵先生不会分你们的田,还要给你们减赋减税,今后不再收任何苛捐杂税!” “……” 作为守城主力,那一千多乡勇,瞬间军心动摇。 什么是良家子? 其实就是自耕农和小地主,只有少数来自还没分家的大地主家庭。 他们被大地主洗脑,宣传说赵贼来了,要没收所有人的土地,而且还会被杀了分田,于是才跟着士绅举家逃到县城。 既然赵瀚不分他们的田,而且还要减赋减税,屠杀农民也只诛首恶,那他们还守个屁城啊? 或许,身有功名的良家子,为了科举不愿从贼。但没有功名的,却毫无心理负担,他们更怕破城之后被反贼杀了。 至于新招募的城内青壮,那就更是蠢蠢欲动。 他们属于县城本地居民,纯粹为了银子来参军。若是可以下乡分田,士绅给的军饷算个屁! “莫要听信谣言,”周瑞旭连忙大呼,“反贼狡诈,出尔反尔,一旦城破,贼军会把城内杀光!” 其他士绅,也纷纷约束部下,来来回回就那几句,污说反贼之言不可信。 但是,城楼上的守军,却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反贼还要说啥。 反正没啥损失,听一听也不要钱。 “各位老表听好了,赵先生来府城两次,城南码头繁华依旧。赵先生信守承诺,从来说话算话,没有抢掠烧杀,府城的游民都等着分田呢!” “咱们是仁义之师,被赶出县城的居民,都被赵先生安置好了。靠城而建的民居,赵先生拆了攻城,那也是有补偿的,你们眼睛不瞎也都看到了。” “……” 守城士卒互相看看,想要探知其他人的想法,都不敢率先投敌倒戈。 被安置和拆屋的百姓,也由宣教官组织起来,朝着城上诉说自己的情况,更加增强了喊话的可信度。 萧焕赞叹道:“总镇此计绝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城内士卒哪还有抵抗之心?”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本来就是被骗来的,”赵瀚笑道,“除了那些大地主,我又何尝亏待过良家子?” 城东。 李穆生低声说:“兄长,动手吧。再不动手,这些乡勇都要造反了。” “再等等,”李淳安说,“等反贼开始攻城,咱们再临阵倒戈,必然轻松夺门献城。” 李穆生说道:“看这样子,反贼还没打算攻城,估计要在城下喊好几天。我怕喊着喊着,乡勇就自发献城了,到时候咱们就没了献城之功。” “再等等,再等等。”李淳安觉得太危险,生怕献城一半被士绅杀了。 “杀呀!” 突然城北传来喊杀声。 李穆生大惊:“兄长,怕是刘家献城了,咱们已经晚了一步!” “这些姓刘的混账,昨天还对反贼咬牙切齿。”李淳安怒不可遏。 “莫说那么多,献城抢功要紧。”李穆生焦急道。 就在说话间,他们附近的一段城墙,邹家士绅突然大喊:“儿郎们,朝廷不仁不义,且都随我反了!” 邹家也是大族,有个先祖叫邹守益,王阳明的得意弟子,吉水邹氏是从安福县迁来的。 李穆生更加焦急,突然提剑喊道:“我叔祖是反……是赵先生的大官,快跟我一起杀官造反,今后定能封妻荫子!” 转眼间,二十八家士绅,就有三家临阵倒戈,都是当晚没有沾染农民鲜血的。 这些家伙并非真心从贼,而是出于延续家族的考虑。此刻军心浮动,哪里还能守城?那就干脆提前动手,把自己的族人保住再说。 区区三家士绅,若论数量,自然打不过剩下的二十五家。 但临时招募的城内新兵,足有一千多人,也在几个混混和坊长的带领下倒戈。 倒戈之兵,已经超过守城之兵! 钟性朴急忙冲到城外,抢过宣教官手里的纸皮喇叭,嘶声大喊道:“爹,大哥,我是性朴。我已经投诚了,你们快快反正,莫要让钟家有灭族之祸!” 赵瀚看着乱做一团的城墙,微笑道:“攻城。” 第139章 137【大师】(为盟主“Hello付先生”加更) 邹孟谙提剑往前冲杀,大喊道:“晋卿,你也反了吧!” 刘同升茫然看着周遭,反贼都还没攻到城下,却有越来越多的士绅倒戈。就连他自己招募的乡勇,也都纷纷大喊着“开城”,甚至有几个乡勇还围过来。 “族兄(少爷),反了吧!” 族人和家奴围着刘同升,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估计立马就要被捆起来。 这些族人,多是小地主和自耕农,只有一个是大地主。这些家奴,也都等着投贼分田。他们只是念及旧情,没有直接动手,想要胁迫刘同升率众倒戈。 “罢了,罢了!” 本该三年之后考状元的刘同升,此刻被逼得弃剑掷地,他现在只能先保住家人再说。 邹家、刘家、李家全部倒戈,迅速占领一整段城墙,北边也有个刘家倒戈。只要不遭受攻击,他们也不继续进攻,都乡里乡亲的,谁愿意拼个你死我活啊。 因此,别看到处打得热闹,其实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邹孟谙的祖父叫邹元标,生前为吏部左侍郎,死后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谥“忠介”。 而刘同升,则是邹元标的学生,同时也是汤显祖的女婿。 这一堆士绅虽然互有矛盾,却又组成了巨大的关系网。 他们即便从贼,心思也很不单纯,无非存着三种想法:第一,赵贼若能成事,这些士绅便拉帮结派,成为新朝的元勋阶层;第二,赵贼若是兵败,这些士绅就会寻机跳反,通过朝廷关系再次反正;第三,暂时苟住全家性命,不能断送了家族的未来。 就连正在都昌剿匪的王思任,都是刘同升父亲(已死)的门生。 刘同升朝着四面看去,发现几个士绅正在自杀。都是亲手屠杀过农民的,他们想用自己一条命,来保全整个家族延续。 家族,大于自身,大于土地,大于钱财,大于朝廷! 赵瀚不是鞑子,只是一个反贼,他们用不着断送整个家族。只有满清这种异族来了,许多士绅才会举族反抗,捐出全部产业来募兵抗清。 当然,也有贪生怕死的,凭借投靠清廷来保住富贵。 比如历史上,李穆生他爹李元鼎,在李邦华殉国之后,第二年就投靠满清,叔父(李邦华)还尸骨未寒啊——李家在清朝出了好几个尚书! “恭迎赵先生!” 城门大开,不要脸的直接跪下迎接,要脸的就站着鞠躬作揖。 还有些家伙手染农民鲜血,想自杀又下不去手,此刻纷纷跪在赵瀚面前,希望能侥幸保住一条狗命。 赵瀚站在城门口,扫视一眼说:“举人站出来,到我左手边去!” 一共九人,陆续起身,站在赵瀚的左方。 刘同升很想暴起行刺,又怕连累家人,只能带着满腔怨恨站队。 “听说还有进士?”赵瀚笑道。 周瑞旭昂首上前,拱手说:“周瑞旭,字长度。” 赵瀚问道:“你回乡之前,所任何职?” 周瑞旭说:“文选司郎中。” “这是个肥缺啊。”赵瀚感慨道。 吏部文选司郎中,可不经吏部尚书批准,任命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包括任命全国各地的知府! 周瑞旭回答说:“刚刚履任,还未办公,便丁忧回乡。” 这人的仕途堪称离奇,在当文选司郎中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突然入了皇帝的法眼,亲手提拔为文选司郎中,却又屁股没坐热就回家奔丧了。 赵瀚问道:“这次是你带头的?” “是。” 周瑞旭硬着头皮承认,其实只是因为他官大,被公推为名义上的首领。包括那天夜袭杀害农民,也是许多乡绅商量好了,然后逼着周瑞旭带头出兵。 赵瀚质问:“那天晚上,你手头沾血了吗?” “沾了,也没沾。”周瑞旭回答。 赵瀚呵斥:“说清楚!” 周瑞旭说:“无辜百姓,我不忍杀之。但我手下的兵,杀了十多个百姓,也可算我本人杀的。” 这他娘的怎么算? 赵瀚说了只诛首恶,这个首恶却又没杀人。 赵瀚又问那些举人:“谁手上沾了血?” 其中一个举人走出,瞪着赵瀚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过我的族人!” “锵!” 赵瀚拔刀出鞘,一道刀光闪过,举人轰然倒下。 众士绅惊骇不已,这可是举人啊,居然说杀就杀了。若是别的反贼,有一个举人投靠,杀再多百姓都无所谓。 赵瀚冷笑道:“别看我暴起杀人,我这是在帮他,否则直接拉去公审,全家都没有好下场!谁还手上沾血的,全部站出来,别逼我一个个审问。若是被审出来的,全家拉回去万民公审,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们!” 又有两个士绅站出来,还有一些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 “留你们全尸,不再追及家人,我赵某人说到做到。”赵瀚对这两人说。 四个士兵很快上前,用绳索勒住二人脖子,当着无数人的面活活勒死。 这下子,是真把士绅们吓坏了,甚至有人吓得当场失禁。 “恶贼,你残暴无度,擅杀士绅,这辈子也别想得天下!”剩下那八个举人当中,有一个突然破口大骂。 赵瀚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举人昂首挺胸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杨钟是也!” 赵瀚问道:“你也杀人了?” 杨钟回答:“没有,那晚我都没出城。” “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大笑起来,居然朝着杨钟作揖:“我就佩服有骨气的读书人,你随便骂我便是,只要不坏规矩就行。”说着,又对其他士绅宣布,“在我这里,不因言获罪,大家尽可畅所欲言。只有一点须记住,莫要造谣生事。” 士绅们还没缓过神来,刚才连杀三人,实在是太刺激了。 赵瀚只得走向杨钟,拉着此人的手说:“你是好样的,这么多士子,敢第一个站出来骂我。如此耿介,在朝也必为栋梁,可惜那崇祯皇帝不能用人。杨先生,可愿来我麾下做事?” 杨钟整个人都傻住了,他激于义愤痛骂反贼,早就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 谁知这反贼不怒反笑,还夸他是栋梁之才,甚至当场进行招揽。即便知道赵瀚在收买人心,可杨钟心里还是很爽,甚至生出了知遇之感,觉得赵瀚是个礼贤下士的豪杰。 “好汉子,一句话,愿不愿跟我做事?”赵瀚问道。 “我……我……”杨钟左右看看,想要当场答应,又实在抹不开面子,犹豫半天终于说,“晚生愿意。” 刘同升一声叹息,不是因为杨钟从贼,而是感慨赵贼的可怕。 先是当众赞叹,给足杨钟面子,让杨钟放下抵触之心。 接着又当众招揽,把杨钟架在火上烤。 杨钟能考上举人,自然聪明得很。他知道自己如果拒绝,就等于坏了赵瀚的好事,今后肯定被打击报复,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杨钟第一个投诚,必须跟着赵瀚走到黑。别人可以被招安,杨钟绝无招安的可能,会被朝廷当做典型来问斩! 这他娘是怎样的反贼啊,拿捏人心的手段也太可怕了。 换成其他反贼,杨钟估计都被一刀砍了,必然激起士子的集体仇恨。可赵瀚却轻松化解,还将杨钟给招到麾下,士绅之心也因此被分化,不但削弱了刚才杀人的影响,一些读书人甚至觉得赵瀚有英主之资。 刘同升心想,难怪李尚书会从贼,这个反贼果然不一般。 赵瀚拉着杨钟的手,笑着说:“得君之助,胜过十万精兵矣。” “赵……主公谬赞了。”杨钟此刻头皮发麻。 赵瀚这句话杀人诛心,若传到朝廷那边,杨钟肯定被列入核心反贼名单。 唉,老子就是个普通举人,能不能考上进士都不知道,你说我胜过十万精兵? 杨钟委屈得想哭,后悔刚才站出来骂人,他情愿被赵瀚一刀砍了,至少还不会牵连家人。 只不过,委屈的同时,怎么又觉得很爽呢? 得君之助,胜过十万精兵,这话说得杨钟有些飘飘然。 赵瀚又对杨钟说道:“不过嘛,恐怕得委屈你了。在我手下做事,必须从小官小职做起,一切都得靠政绩来升迁。愿做事者,能做事者,必定升迁迅速,你可愿为总兵府一经历(文书)?” “吾必鞠躬尽瘁!”杨钟也进入状态,反正已经从贼,那就好好干呗。 “哈哈哈哈!” 赵瀚大笑,转身看着众人。 这一场“君臣得宜”的好戏,居然看得某些士子心痒痒,特别是那些举人都考不上的秀才。 一个秀才突然蹿出来,拱手作揖道:“赵总镇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真乃英明之主也。晚生不才,愿毛遂自荐,襄助总镇分田,请自我郭家之田分起!” “大善,郭先生快快请起。”赵瀚亲手上前搀扶。 众士绅咬牙切齿,这个姓郭的太狡猾了。他家祖上就出了一个进士,而且四邻全是大族,拢共只占到几千亩地,反而是做生意风生水起。 这货只要搭上赵瀚,根本就不怕分田,反而更利于做生意! “走,二位随我进城。”赵瀚一手牵着一个,仿佛在牵刚勾搭上的小情人。 李穆生突然跪地,李淳安也跟着跪下:“谷村李氏,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邹孟谙也带着族兄弟跪下:“东门邹氏,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李家自不用说,李邦华早从贼了,就算李家兄弟不从贼,他们两个的爹估计也要被牵连。 邹孟谙更无心理负担,他爷爷邹元标,是张居正变法的得力助手。可自从爷爷死后,邹家就再没出过进士,说不定投了反贼还能发达。 “愿为总镇效犬马之劳!” 城门口突然跪倒一大片,都想混进反贼队伍做事,今后根据形势随机应变。 刘同升也只能跟着跪下,能不能招安很难说,但他肯定不能考状元了。 第140章 138【占领三县】 “赵贼,你不得好死!” “赵先生饶命啊!” 赵瀚进城的第二天,又有几个士绅被拖出去。 他们都被赵瀚给麻痹了,礼贤下士的好戏,并不意味着放过杀人凶手。 在接收士卒的时候,就顺便问询了一番。 族人一般不会揭发,且基本都读过书,普通乡勇也有许多学童,从某个角度而言是一体的。 家奴们却毫无心理负担,稍微念旧的揭发别家老爷,不念旧的直接供出自家主子。他们听说赵瀚也是家奴出身,又要给他们分发田地,瞬间觉得赵瀚才是自己人。 “总镇……”杨钟欲言又止,他暂时留在赵瀚身边。 赵瀚笑道:“说吧。” 杨钟硬着头皮劝谏:“长度(周瑞旭)兄也没亲手杀人,他可是进士出身,何不留其一条性命为总镇效力?” 赵瀚看向萧焕:“你给他解释。” 萧焕拢着袖子微笑:“大吕兄,总镇一向言出必践。说要诛灭首恶,就定会诛灭首恶。周瑞旭虽未亲手杀人,但他却带兵过江夜袭,他乃首恶之中的首恶!难道,你想让总镇食言不成?” “唉……” 杨钟无话可说,他只是兔死狐悲,毕竟都是读书人。 一下子收服那么多士绅,其中的举人就有八个,这固然令赵瀚欣喜。但是,这些士绅心思叵测,赵瀚更喜欢那些乡勇。 乡勇多为良家子,识字率超过50%! 江西的小地主和自耕农,不说家家读书,一半以上读书是肯定的。虽然有人因为家贫,只开蒙过两三年,但至少也认得几百个字。 去年击败解学龙,赵瀚俘虏数百乡勇,就已经吃到过一拨红利。 那些乡勇,在获得实打实利益之后,很多都转化为基层干部,已经成为赵瀚的重要统治基础。 “总镇,李先生送来的。”秘书刘芳送来一封报告。 赵瀚仔细阅读之后,顺手递给萧焕。 萧焕看罢,笑道:“可依此策行事,总镇必定尽得人心!” 赵瀚最初的地盘,由于土地相对贫瘠,并且位置相对偏僻。因此,良家子的识字率和占田率,都远远不如庐陵县东部和吉水县。 李邦华没有参与庐陵县分田,但拿到鱼鳞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如今,李邦华又在吉水主持分田,很快就交给赵瀚一份大数据报告。 自耕农和小地主,但凡能送子弟读书的,人均占地多在三亩以上。 若按以前的分田标准,虽然减赋减税,可以让良家子得到好处,但远没有多分田那么直观。李邦华建议,人均分田可以提升为四亩,这样良家子就会彻底倒向赵瀚,因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也能白捡田地。 当然,现阶段没有那么多耕地可分,但可以给佃户、自耕农、小地主画大饼,等今后扩张地盘再给他们补上。 还有就是,庐陵、吉水两县,皆山多地少,可号召百姓开垦山地,用于种植红薯等作物。如此,既能锻炼巩固农会组织,又能增加治下的耕地面积,分到山地的百姓多给田就是,新开荒的山地可免税五年。 赵瀚非常赞赏李邦华的建议,如果人均分配四亩地,必定能收获自耕农和小地主的忠诚,让赵瀚手下多出无数的识字者。可惜啊,江西的耕地面积实在太少了。就拿吉水县来说,只有十分之一的土地能够耕种,剩下的要么是山、要么是水!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做出两个决定: 第一,辖地内的所有百姓,人均分田增加至三亩。小地主和大地主的固有土地,以人均20亩为上限,没超过20亩的不许没收。这等于把土地基本分完,官方占有的土地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让农户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一来锻炼农会,二来增加耕地。至于山地的水土流失,暂时就别扯那玩意儿了。 赵瀚的决策很快传递出去,辖地之内万民欢腾。 不说以前的佃户和自耕农,便是一些小地主,都死心塌地的效忠赵瀚。别看那些小地主,家里有几十上百亩地,但他们的人也多啊,有的人均占地还不足三亩,一旦分家其实是自耕农——江西耕地太少,家里有几十亩已经算小地主了。 李邦华以前也算小地主,分家之后只剩十多亩地,还要供父子两人读书,于是不断变卖田产,搞得祖母下葬都买不起棺材。 赵瀚又写了一封信,让秘书誊抄多份,带去交给李邦华、庞春来、黄顺甫、欧阳蒸、费纯等人。 内容是关于城市游民的,让他们都思考一下,该不该让游民回乡分田,若是不分又该如何对待游民。 其实,已经无田可分了。 …… 安福县。 费如鹤带兵伪装成商船,直奔县城而去。 去年庐陵县流寇来过一次,接着反贼又来借粮一次,如今已是安福县第三次遇到贼情。 安抚知县郭乔,也募集了上百兵勇,假模假样的想要守卫城池。 没办法征兵更多,各村镇的乡绅们,都在加高围墙以自保。得不到民间捐款来募兵,郭知县只能自己掏钱,招募一百多兵勇,所花费的钱粮已经够他心疼了。 于是,骚操作就来了。 郭乔命令士卒看守各城门,以防止奸细为名,仔细检查入城者。就连进城卖柴的樵夫,都得缴纳几文钱的入城税,反正得把募兵的银子赚回来! 夜间,费如鹤就带着二十多士卒,提前下船步行前往县城。 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挑着柴禾,有的挑着货担,绕路从各个方向入城。 “干什么的?”守卡门卒问道。 费如鹤一身士子打扮,身后带着几个小厮,手摇折扇说:“吉水儒士刘鹤,来此拜访同窗。怎的,你还敢搜我的身?” 门卒立即讨好道:“相公容禀,县尊有令,必须严查奸细。” “不就是要银子吗?”费如鹤冷笑,“给他几个,就当打发叫花子。” 黄顺扔去一粒碎银子,故意扔歪,门卒没有接住,连忙弯腰去捡。 费如鹤哈哈大笑:“跟条狗一样。走了,入城!” 这厮就此大摇大摆进城,守门士卒不敢阻拦,反而闹着在分银子。 来到城中,费如鹤暗中聚兵,也就二三十个,全部等候在北城门附近。 一直等到傍晚,即将关闭城门。 城北码头的商船上,李正突然带着五百士卒登岸。 “反贼来了!” 守城门卒大惊,吓得纷纷退回城中。 “杀!” 费如鹤这次没有用刀,而是一把随身佩戴的文士剑。身边士卒多用棍棒,因为要躲避搜查,无法带进来兵器。 费如鹤身先士卒,不待官兵集结,就连续砍杀两人,吓得门内官兵纷纷逃散。 安福县城没有瓮城,夺门轻轻松松。 当本县典史带兵援救时,费如鹤已经结阵完毕。他自己提着一把文士剑,身边之人全是棍棒,但那严密的阵型,吓得官兵根本不敢强攻。 转眼间,李正带着五百士卒杀来,后面还跟着左孝良、文职人员和宣教人员。 典史怔了征,突然跪地大呼:“恭迎将军入城!” “恭迎将军入城!” 官兵们纷纷跪拜呼喊,只要反贼不滥杀,他们才不愿拼命呢。 左孝良呵问道:“你现在身为何职?” 典史回答说:“安福县典史彭正秋,出自枫田彭氏。” 那就是正统朝状元彭时的后代,也算名门之后了,说不定还是个秀才。 左孝良说道:“你带人维持城内秩序,但凡有哪处起火,但凡哪里出现骚乱,皆唯你是问!干得好有赏。” 彭正秋有些犯糊涂,刚刚从贼的官兵,不该收缴兵器看押吗?怎还放心让他带兵? “卑职遵命!” 彭正秋突然精神抖擞,责令部下说:“都不准趁机抢掠,随我去维持城中治安!” 至于费如鹤带来的士卒,分成几队去占据城门,剩下的全都杀向县衙。 冲到县衙时,吏员纷纷归降,甚至有皂吏为了邀功,主动把知县郭乔给捆来。 城南县学,一群秀才拿着武器,高喊着杀贼报国涌向县衙。 跑了两条街,继续冲锋的秀才,只剩下寥寥十多个。 奔至县衙时,仅剩几人而已。 面对如狼似虎的反贼,几个秀才面面相觑,突然有人跪地高呼:“我等特来恭贺将军夺城!” 费如鹤哭笑不得,讥讽道:“汝等颇有急智,且来帮我办事吧。” “愿为将军效劳。”秀才们满脸讨好。 距离费如鹤尚有两三步,一个秀才突然拔剑:“恶贼受死!” 都不用费如鹤出手,身边士卒就已出枪,三杆长枪刺进这人的身体。 费如鹤冷笑:“还有谁?一并来吧。” “不敢,不敢!”秀才们惊恐跪地。 就此,赵瀚拿下安福县,完全占据庐陵、吉水、安福三县之地。 黄顺甫被任命为庐陵知县,欧阳蒸被任命为吉水知县,左孝良被任命为安福知县。 暂无知府,三县皆由总兵府统管,庞春来、李邦华、费纯等人,都是总兵府的文职大员。 北边,巡抚李懋芳、兵备佥事王思任,还在辛苦剿贼之中,已将都昌县城包围半月之久。 第141章 139【琐事】 赵瀚的住所又换了,变成吉安府衙。 门楣牌匾都来不及刻制,便将府衙的牌子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下“总兵署”三个大字。 乍看有些滑稽可笑,但谁也不会因为这块招牌,质疑里面那位爷的权威! “先生请喝茶!” 惜月提来茶水,费如兰亲手给庞春来沏上。 “好。”庞春来乐呵道。 整个总兵署后院,除了赵瀚夫妻之外,只有庞春来跟着搬进来。 这位老先生无儿无女,不仅是赵瀚的老师,更如同赵瀚的义父,起事以来一直住在同个屋檐下。 赵瀚吹着茶沫子,惬意靠在椅子上,喝茶享受深秋的夕阳。 费如兰突然说:“先生年不过五旬,身边只一女佣,何不再娶妻有个照应?” 庞春来摇头道:“老迈之躯,就不迁累旁人了。” 赵瀚突然放下茶杯说:“有那冥顽不灵的地主,非得举兵对抗分田。抄家之后,也留着一些孩童。不如择一幼童,两三岁那种,先生可收养来延续香火。” “这个嘛……”庞春来有些意动。 他以前一心想着造反,并无别的杂念。如今造反事业走上正轨,虽没有娶妻成家的心思,却也希望有一个子嗣——庞春来全家都被鞑子杀了。 赵瀚笑道:“那便如此决定了,选一聪明伶俐之幼童,再请一位奶妈来喂养。” “如此……也好。”庞春来心中高兴,甚至琢磨着给孩子取名。 待庞春来高兴过后,赵瀚突然问道:“关于城市游民,诸多智囊都有来信商议。各说各的,莫衷一是,先生究竟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根本就无田可分,”庞春来说道,“还有许多游民,已在县城繁衍数代,早就不知该如何种田了。我同意萧焕的提议,可做两种户籍,一为乡村户籍,一为城镇户籍。” 赵瀚被这事搞得脑壳疼,他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麾下的智囊们同样如此。 好在暂时不用着急,因为吉安府城的游民,去年冬就大量投军,跟着赵瀚下乡分田了。于是导致城市劳工紧缺,不但更好找活干,而且报酬也有所提高。就连卖东西的小贩,也因竞争者减少,生意比以前更好做。 吉水县城的游民,许多被乡绅募兵守城,赵瀚攻城时已有承诺,给倒戈的士兵都分田地。剩下的游民,在缺乏竞争者后,同样也能提高收入。 至于安福县那边,县城没那么繁荣,征召二百游民入伍,同样可以缓解游民矛盾。 都是暂时政策,只能尽量保证就业。 明代南方的诸多城市,之所以遍布打行组织,归根结底是失业人员太多,导致大量闲散青年跑去混帮会。 国内争霸时,可以招募游民为兵,甚至招收混混为兵。一次不能招太多,须得分散到各部队,两三百人里掺杂几个,慢慢就把混混兵给同化了。 至于统一全国之后,城市混混直接拿去移民。 你们不是很能打吗? 先去琼州(海南)、东番(台湾),跟岛上的土著打架去,这两个岛就能安置几百万人。 更不用说,还有那无限广阔的海外土地! 闲扯一阵,庞春来突然问:“仲聪有消息吗?” 仲聪就是徐颖,庞春来取的表字,那才是他心中的亲儿子。 “还没有,南昌不好混,我只给了他几百两银子。店面倒是能盘下来,但得看有没有空缺。”赵瀚笑道。 庞春来有点不高兴:“其实,可将仲聪调回,不说做知县,在总兵署做文职也是可以的。” 赵瀚摇头:“对于徐兄,我有大用。” 见鬼的大用,无非就是情报头子。 庞春来特别心疼徐颖,更害怕今后建国,情报头子容易被皇帝灭掉。 同时,庞春来也想培养徐颖,成为手下的一大助力。 别看如今只有三县之地,内部已经有产生派系的苗头。 一为元老派,即赵瀚从铅山带来的人,还有黄家镇及周边出身的官员。 二为投诚派,即永阳镇及以东,主动献土的地主,还有被赵瀚俘虏的乡勇(解学龙所部)。第二次大规模分地时,这些人有很多成为基层官员。 三为吉水派,即以李邦华为首,大量近期从贼的读书人。 当然,现在还没产生矛盾,更没有什么派系斗争,只是各自走得比较近而已。 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若想要根除派系,除非赵瀚手下全是机器人。 古今中外,没有哪个政权能例外。 把庞春来送回去休息,赵瀚慢悠悠散步而归。 惜月正在教训新来的佣工,似乎是什么地方坏了规矩。如今赵瀚的院中,佣工增加到六人,也算为官员定了个标准。 来自乡下的官员,进城之后难免讲派头。 就拿赵瀚的军务秘书黄顺德来说,如今家里有五个佣工,不敢比赵瀚招得更多。 “总镇,查清楚了。”萧焕进来汇报工作。 赵瀚问道:“如何?” “简直要笑死人。”萧焕说着自己就笑起来。 萧焕如今不但是智囊,同时主管总兵署廉政司,专门盯着进城之后的腐败问题。 黄顺德只是把妻儿接来,家里便聘请五个佣工,很快就遭到举报。萧焕不敢立即调查,毕竟是赵瀚的秘书,还特地跑来请示一番。 “直说吧。”赵瀚招呼萧焕坐下喝茶。 萧焕灌了一口茶水:“黄顺德这厮,要面子得很。可他的俸禄不多,又不敢贪腐,请不起恁多佣工。于是就请些短工回家,每天只做一两个时辰杂活,对外炫耀说自己家里有五个佣人。” 尼玛,钟点工也算佣人? 赵瀚摇头叹息,烂泥扶不上墙啊。须得敲打一番,否则今后地盘大了,黄顺德肯定是个大贪污犯。 若敲打之后还不收敛,那就只能换个秘书了。 赵瀚问道:“这一个月来,查处了多少人?” 萧焕说道:“七个。府城这边五个,吉水县城两个。乡下贪不了几多钱,城里的银子却多得是。贪污最多者六十多两,贪污最少者也有八两。” “通报三县,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瀚吩咐道,“贪污受贿二十两以上者,没收夫妻二人的土地。贪污者罚去山里烧石灰、烧木炭,勒令其妻尽快改嫁!” 非常不人道,不仅惩治其本人,还让他的妻子改嫁。 但又极为仁慈,没有追查父母、兄弟和儿女。要知道,古代动辄连坐,别说家人要被罚,就连邻居也得遭殃。 赵瀚又说:“贪污十两以下者,没收一亩地,降级处理。贪污十两到二十两者,没收两亩地,降级处理。” 赵瀚现在不缺人才,满地都是识字的读书人,只缺真正愿意听话的人才。 萧焕说道:“通报三县之后,肯定能吓退贪腐之风。” 费如兰端着果脯出来:“萧先生吃些零嘴。” “多谢夫人!”萧焕连忙站起。 “快坐。”费如兰笑道。 文武高层,对这位夫人非常敬重,不但赵瀚毫无官架子,就连夫人也大方得体。 费如兰还在联络小红、小翠,给没有成亲的高层人员,张罗着物色合适对象。 费如兰笑道:“我听说,黄知县(黄顺甫)接到个离婚案子?” “也不算什么和离,”萧焕解释说,“有一个大户的妾室,经常被正妻虐待。前两日逃出来,跑去县衙喊冤,还说想加入宣教团。” 费如兰问道:“黄知县怎判的?” 萧焕说道:“以违令蓄养家奴,判罚大户五两银子。不但许这小妾自立门户,还让大户赔偿小妾十两白银。” 《大明律》早有规定,平民不准纳妾,只有年满四十且无子,为了延续香火,才能合法纳妾一名。 就连宗室都有规定,郡王(及世子)级别的,年满二十五岁且无子,才可以合法纳妾两名。三十岁还没有儿子,郡王(及世子)可以纳妾四名。作为郡王,四个妾就顶天了。 赵瀚其实不用制定太多规矩,严格按照《大明律》治理即可。 他的地盘里没有宗室,也不承认大明官职,因此小妾只要愿意,到官府一告一个准。肯定全是非法纳妾的! 告赢一个,肯定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现在全城的大户,都不准小妾独自出门。 萧焕离开之后,费如兰坐进赵瀚怀里,笑问道:“你也不纳妾吗?” “我还能带头坏规矩?”赵瀚反问。 “做了皇帝呢?”费如兰问。 赵瀚无法回答:“到时候再说吧。” 抛开皇帝的个人喜好,三宫六院之类,更似是政治任务。无非属于广撒种,确保拥有继承人,能够极大的提升国家稳定度。 甚至皇帝在无子的情况下,专宠某个后妃,都会被官员劝谏。 费如兰摸摸小腹,嘀咕道:“同房快半年了,我怎还没怀上?” “夫人莫急,”赵瀚贼兮兮笑道,“今晚肯定努力……” “总镇!” 院外突然有人禀报。 费如兰连忙站起来,赵瀚也只能叹气。 他规定官员五日一休,可自己却无法休息,一个下午已经见了好些属下。 “进来吧。” “总镇,有商贾从南方传来消息。瑞金的义军,攻破会昌县城,将会昌知县、南赣参将枭首示众!” 赵瀚噌的站起来,拍手喝彩:“干得好!” 瑞金农民军很给力啊,去年被解学龙撵到山里,今年竟然把瑞金、会昌两县给占了。还杀死南赣参将,那可是江西最高职务的带兵武将——崇祯初年,没有设立江西总兵。 (看完刷新一下,章节末尾会附带江西地图。) 第142章 140【四省围剿赵瀚】(为盟主“六子怕水”加更) 今年秋收之后,不仅瑞金县农民军壮大,龙泉县也爆发了农民起义。 龙泉县即为后世的遂川县,山多地少,非常穷困。 这里有个龙泉百户所,虽只是小小百户,但已发展两百年,而且还出过军籍进士。 本就不多的耕地,被武官和士绅瓜分殆尽。 当赵瀚占据赣中三县的消息传来,中间只隔着两县距离的龙泉县,也跟着爆发了军户起义。军户联合佃户,杀死武官和地主,又冲进县城杀死知县,还在城楼挂出“替天行道”的大旗。 巡按御史陈于鼎,满心欢喜来到江西,刚一到任,顿觉头皮发麻! 这货十月中旬来到南昌,先是听说赵贼夺取三县,接着又是南赣参将被杀,然后龙泉县也被反贼占据。 仔细一打听,好家伙,南丰县早就没了,铅山县也有教匪造反。 “大瀛公,你怎一点动作有没有?”陈于鼎质问道。 左布政使何应瑞说:“哪会毫无作为?江西三司,正全力协助巡抚剿匪,否则李巡抚的兵粮从哪来?” 陈于鼎急道:“剿了大半年,都昌贼依旧窃据县城,这剿的是哪门子匪?” “鄱阳湖水匪,已被彻底肃清。都昌反贼,也被围城多日,今年之内必定拿下!”何应瑞不想跟陈于鼎瞎扯,他正在花钱活动关系,很快就能调回中枢了。 这见鬼的江西,谁愿做官谁来,何应瑞只想早点离开。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回到临时宅邸,家奴禀报说,有个叫萧谱允的举人求见,陈于鼎连忙将此人请进来。 萧谱允见面就哭诉:“巡按容禀,那赵贼滥杀地主,将良民之田分与佃户,惯会蛊惑人心。就连……就连李孟暗都投贼了!” “可是前些年的兵部尚书李孟暗?”陈于鼎惊道。 萧谱允说:“正是他!” 陈于鼎愈发感觉事态严重,忙问道:“还有何人从贼?” “从贼者多矣,”萧谱允愤恨官府不赶紧出兵吉安府,导致他的父兄皆被杀死,当即诬陷道,“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其座师便是吉水刘应秋,刘应秋之子刘同升也已从贼。那王思任,定然与赵贼有勾结,留在都昌迟迟不肯南下剿贼!” 陈于鼎疑惑道:“北方流寇作乱,士绅多阖家殉国,为何江西士绅从贼者多?” 萧谱允说道:“北方流贼,杀人抢粮,便逃往别地,士绅如何会从贼。便是想要从贼,都会被流寇一刀砍了。这庐陵赵贼却不一样,其本身就是吉水秀才。只要士绅交出土地,他就不抢劫钱粮,也不胡乱杀人。士绅为了保住族人性命,往往被迫屈从。这厮又将地主之田,悉数分给黔首,小民皆被其蛊惑!巡按可知,赵贼造反喊的什么?” “喊的什么?”陈于鼎问道。 萧谱允咬牙切齿道:“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陈于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萧谱允说道,“庐陵、吉水、安福三县,诸多贫寒士子,只因分得几亩田,就被那赵贼蛊惑,竟纷纷自发投靠之,毫无读书人的气节可言!而今赣中三县,百姓只知有赵贼,不知有大明皇帝!” 陈于鼎又仔细打听情况,萧谱允一股脑儿诉说。 夜里,陈于鼎掌灯写奏章。 不但弹劾江西官员剿匪不力,还要弹劾前任巡按御史,他可不愿给自己的前任背锅。 并且,陈于鼎还在奏章中,请求设立江西总兵,请求两广总督出兵。 把奏章写完,陈于鼎感觉浑身疲惫,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那庐陵赵贼可非寻常反贼! 顺便一提,历史上的陈于鼎,先是投靠满清,后来遭到革职,跑去做了郑成功的老师。 郑成功抗清失败,陈于鼎被清军抓了砍头,临死之前的遗言大意是:“明末只有李定国、郑成功还能打,其他都是些傻逼。我能跟着郑成功抗清而死,纵死无悔。” 又是一个复杂的官员,投清毫无心理负担,抗清也是宁死不悔。 陈于鼎害怕奏章延误,干脆自己掏银子,让家仆雇船直奔京城,委托恩师将奏章递上去。 只一个半月,崇祯就看到了奏章,气得直接把书案给踢歪。 他紧急召见阁部大臣,拍着桌子大吼:“江西糜烂至斯,朕今日才知道,江西三司、江西巡抚都是干什么吃的!” 大臣们吓得不敢说话,今年的倒霉事儿太多。 夏天,黄台吉统一漠南蒙古,在西征察哈尔回来的路上,顺便跑去宣大劫掠。这意味着,鞑子不用再走东边,可以直接从山西进攻! 就在前些天,五省大军合围流寇,结果上演一出洛南兵败,湖广副总兵都被反贼砍了。 这些大臣被紧急招来,还以为讨论流寇的事,没想到居然是江西反贼。 “你们自己看看!”崇祯把奏章砸出去。 首辅温体仁连忙捡起,快速阅读之后,又将奏章递给次辅。 别看温体仁正事儿不干,他今年堪称战果累累。吏部尚书李长庚,刑部尚书胡应台,工部尚书周士朴,全都被温体仁给干翻,这三部尚书皆换成东林党的死敌。 阉党和齐楚浙党的幸存者,跟东林党互相撕咬恶斗,温体仁站在旁边当孤臣看戏! 陈于鼎的奏章,在阁部重臣手中转了一圈,还是没人愿意率先发言。 崇祯怒火中烧,甚至气得发笑:“一个反贼,竟喊着天下大同来造反。荒谬之极,可笑之极!还有那李邦华,做过兵部尚书的重臣,竟然带头从了贼寇!” 鲁党出身的吏部尚书谢升,此刻终于说话:“江西谷村李氏,但有在朝为官者,皆当下狱审问。” 崇祯怒道:“下狱,都抓起来!” 工部尚书刘遵宪说:“江西三司,江西巡抚,皆当召回中枢问罪。” 这是政敌在进攻啊,户部尚书侯恂连忙说:“陛下,陈御史的奏章中说,江西三司和巡抚,正在征讨都昌之贼。都昌县极为重要,何不等他们灭了都昌贼,再南下征讨庐陵贼?当务之急,是令两广总督沈犹龙,集广东、广西、福建、江西四省之兵,先剿灭南赣贼寇。再南北并进,合力围剿庐陵赵贼。” 礼部尚书李康先附和道:“侯尚书所言极是,可让江西压征秋粮,征募更多军士以剿贼寇。” “压征,压征,又是压征,”崇祯愤怒道,“江西的钱粮,哪年不压征?自朕登基以来,江西赋税就没哪年足额过!” 谁都不敢说话,皇帝正在气头上。 良久,崇祯终于开口:“令福建巡抚,协助两广总督,先剿灭那南赣匪寇,再北上征讨庐陵赵贼!” 两广总督沈犹龙,虽然不懂军略,却善于用人,懂得把打仗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福建巡抚邹维琏,两年前联合郑成功,捣毁了海盗刘香的老巢。去年又血战八天,将荷兰人赶出厦门,并擒获荷兰殖民头子。 他们两个联手,够赵瀚喝一壶的。 还好有首辅温体仁在,历史上的邹维琏,就是温体仁陷害罢官的。 邹维琏也是倒霉,打了胜仗还被罢官,第二年就病死在老家。 此时此刻,温体仁沉默不语,只等着沈犹龙、邹维琏犯错误。二人若是长时间不能剿灭赵瀚,又或者吃了败仗,那就等着承受皇帝怒火吧,温体仁可不会放过好机会。 给事中薛国观突然说:“陛下,据陈御史奏章所言,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或有暗通反贼之嫌。” “胡说八道,”李康先大怒,“陈御史的奏章,自己就已经写明了。王思任暗通反贼,只是他风闻奏事,并不敢笃定,也不敢隐瞒!” 兵部尚书张凤翼也说:“王思任的人品,还是值得信任的,绝对做不出勾结反贼之事。” 温体仁突然皱起了眉头,张凤翼虽不是他的党羽,却也算是他的助力,怎么反而帮着东林党说话? 只能证明,王思任的人缘太好了。 今年被温体仁搞下去的吏部尚书李长庚,同样对王思任器重有加。 张凤翼感觉温体仁不高兴,立即转移话题:“陛下,要不要设置江西总兵?” 崇祯仔细思索,突然说道:“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可为江西总兵。” 这个任命,让大臣们很想吐槽,但都忍住了没开口。 崇祯虽然糊涂事做了一堆,却有一件事情做对了,那就是增设武科殿试。 以前的武科,只有武进士,由文官来监考。自崇祯朝起,才有了武状元,这些武人也能做天子门生。 武进士对此感激涕零,涌现出许多血战殉国者。 比如这个李若琏,面对李自成的进攻,在北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就此,朝廷终于对赵瀚正视起来,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江西巡抚、江西总兵,全都以赵瀚为最终征讨目标。 扯完江西的事情,君臣又开始商议流寇之事。 五省总督陈奇瑜,这个倒霉蛋肯定完了。吃那么大的败仗,不死也要脱层皮,最好的下场都是发配边疆。 崇祯跟大臣们,连续扯皮好几天,终于确定新任五省总督人选——洪承畴! (感谢99玖玖久久的盟主打赏,感谢所有打赏订阅的书友!) 第143章 141【密探徐颖】 徐颖带了七个人来南昌,分别是:宣教官李蔚生,奴儿军什长刘惠,奴儿军伍长萧志忠,总兵署文书邓演,武兴镇客栈掌柜黄大亮,武兴镇客栈大厨黄贵,武兴镇客栈帮厨黄富。 南昌城里,寻找住处倒是还有,只不过房租特别贵。 找店面就难了,好的地段根本没有空缺。 徐颖折腾了半个月,把南昌城内外都跑遍,终于在进贤门外租了一栋民居。 进贤门又称抚州门,位于南昌城的正南面,城外遍布菜地和坟地。卖菜的从这里进城,发丧的从这里出城,因此有“挑桶卖菜抚州门”、“哭哭啼啼进贤门”之说。 在进贤门外租房子住,一是房租很便宜,二是买菜很方便,三是事情败露容易逃跑。 再往西走是惠民门,即南昌城的西南边,那里有普贤寺和粮仓。烧香拜佛的特别多,运粮的也特别多,还有许多菜贩子也过来卖菜。 再往西则是广润门,即南昌城的正西偏南,已经靠近江边码头。商铺云集,热闹非凡,此地才是开店的首选! 徐颖带人打听好几天,繁华地段的店面奇贵,而且没人愿意转租或转让。 没办法,只能在惠民门和广润门之间,不太热闹的街巷租了个店面。店面也不大,除了后厨之外,只能摆几张桌子。 还得给这里的坊长送礼,然后去官府报备,门摊税肯定要交的。 开张第一天,正经客人没有,倒是来了几个打行混混。 “客官快请进,要吃些什么?”什长刘惠扮演店伙计,他以前本就是客栈伙计。 几个混混进店,先把棍棒拍桌上:“你们在这里开食铺,去拜会过萧四爷没有?” 徐颖连忙过来,拱手说:“还没来得及拜见。” “不用去了,我们来也一样,”混混头子拍桌子道,“你这店面也不大,一个月交半钱银子,保证没人敢来这里闹事。” 徐颖立即奉上铜钱:“自是要守规矩的。半钱银子给足,剩下的几文钱,请各位哥哥吃茶。” 混混们非常高兴,虽然除了保护费之外,他们每人也就能分十多文钱,但徐颖如此有眼力劲还是很难得。 混混头子又问:“你这里卖些什么?” “今日开张,准备不足,”徐颖喊道,“黄贵,来六碗油辣子面!” 这两个厨子,都是赵瀚亲自培训过的,传授了十多道招牌菜。 “嘶,好辣!” “辣得好痛快。” “这面真是绝了。” “……” 六个混混一边喊辣,一边又叫爽,江西人果然有吃辣的基因。 徐颖趁机套话:“小弟初来乍到,不知本地规矩。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哪些需要小心伺候?” 混混头子笑道:“这头号人物,自是咱们萧四爷,城西到城南的牛马(混混)都归他管。普贤寺外的周老爷,也算一号人物,他女儿是都司老爷的第六房小妾。还有广源门的刘老爷……” 一番打听之下,套出不少消息,但都是城外的市井情况。 吃完一碗面,混混们闹着没吃饱,徐颖连忙让伙计续面。这些家伙饱腹之后,也不愿给钱,只笑道:“掌柜的,你这里的面好吃,兄弟下回还来,今天就先挂账。” 挂个鬼账,明摆着不给钱。 徐颖笑道:“好说,好说,各位哥哥慢走。” 转眼开店半个月,食客渐渐多起来,而且好些回头客,六张桌子能坐满四张。 与此同时,徐颖自己经常进城,在府学和县学各种溜达。对外宣称自己叫黄颖,是庐陵县的秀才,父母兄弟都被反贼杀了,他只带着几个家奴逃出,辗转来到南昌讨生活。 徐颖本来就颇有才华,一来二去,竟交到几个朋友。 然后…… “仲聪贤弟,这位是你的同乡萧举人。”一个府学朋友帮忙介绍。 萧谱允抱拳说:“鄙人萧谱允,字信之。” 徐颖连忙回礼:“黄颖,字仲聪。” 萧谱允问道:“在下天启七年中举,不知贤弟哪年进学?” 徐颖回答说:“崇祯四年进学。” 一个举人,一个秀才,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而且庐陵县的进士数量,仅次于吉水县,举人、秀才更是数不过来,互相之间不认识很正常。 萧谱允说:“贤弟,我在南昌办了个‘还乡会’,会员皆为庐陵、吉水、安福三县的读书人。明日便在普贤寺聚会,你也一起来吧,咱们应该齐心协力剪除赵贼!” 徐颖愈发心虚,硬着头皮答应。 第二天,徐颖来到普贤寺,发现到场者竟有三十多人。其中举人一个,秀才十三个,剩下的都是童生。 徐颖只敢说自己家在天河镇,那里属于费映珙的地盘,位置偏远应该碰不到“同村”。 “天河镇也被赵贼占了?” 一个秀才突然开口,却是黄老爷的儿子黄顺理。这货拱手说:“在下黄顺理,赵贼起事之后,第一个杀的便是我父亲。” 徐颖惊出一身冷汗,叹息应对:“唉,天河镇就在黄家镇旁边,虽地处大山之中,又怎有幸免之理?” “这赵贼实在可恨,只叹钱粮没有带出,否则我定要募兵杀回去!”另一个秀才捶胸顿足。 萧谱允说道:“介吾兄,因之兄,如今已投奔李巡抚麾下。前几日,我去了一趟都昌县,都昌反贼已时日无多。只待都昌贼灭,李巡抚、王兵备定然南下征讨赵贼!” “陈御史那边如何反应?”有个秀才问。 萧谱允说道:“巡按老爷已送出奏章,他说要如实禀报贼情。陛下若是知道此间事,知道江西已陷落数县之地,定然让广东、福建之兵来围剿!” 这是肯定的,如果只有赵瀚,或许不会惊动外省。 但南赣、南丰、铅山、龙泉皆反,起义军可谓遍地开花,那就必须借助外省的客兵。 “太好了!”众人欣喜不已。 外省客兵,来到江西肯定烧杀抢掠,但关这些读书人屁事? 他们都属于顽固派,家里的田产和钱粮被抢光了,客兵屠杀百姓再狠也不关他们屁事。 这个“还乡会”太有意思了,半个月聚会一次,各自交流最新消息,简直就是天然的情报站。 众人在普贤寺里吃斋饭,下午吟诗作对,临近傍晚才散去。 徐颖正待离开,黄顺理突然追上来:“仲聪贤弟,我在黄家镇,你在天河镇,咱们的老家挨得很近。如今又都受难来到南昌,如此缘分,今后可要亲近亲近。” “正该如此。”徐颖顺着对方说。 两人结伴离开寺庙,黄顺理问道:“贤弟也姓黄,咱们该不会同宗吧?” 徐颖回答说:“我家先祖,是从府城迁去的,族谱也没带出来,这个还真说不好。” “贤弟住哪?”黄顺理又问。 徐颖回答说:“进贤门外,离城门半里路呢。” 黄顺理说道:“那边可偏得很,往南二三里,到处都是坟地的。” “也没带几个钱,只能住穷地方。”徐颖说道。 “唉,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黄顺理叹息道,“为兄逃离府城时,本还带了家奴。刚走到码头,小厮就串通妾室私奔了,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这些年,只有一个子嗣,还没到南昌也病死了,如今只有夫人不离不弃。” 徐颖安慰道:“兄长节哀。” 黄顺理抹着眼泪说:“实不相瞒,近日都快无米下锅了,手头着实紧得很,不知……不知贤弟……” 徐颖顿时笑道:“这个好说,随我回家取银子便是。” 黄顺理本来就穷,在吉安因为逛窑子钱不够,还曾被老鸨扣下来逼债赎人。如今没了家里接济,身边的小妾、丫鬟、小厮都跑光了,只剩一个正妻还跟着受苦。 这货来到南昌之后,只能到处找人借钱,“还乡会”成员都被借过,现在一个个都躲着他。 眼见黄顺理追着徐颖离开,其他士子都会心一笑,幸灾乐祸又有人要当冤大头。 回到租住的小院,天色已然黑透。 黄顺理满心欢喜的跟进去,迎面撞上已经从店里回来的黄大亮。 “三……三少爷!”黄大亮惊道。 黄顺理却对黄大亮没啥印象,迷糊道:“你是……” 徐颖感觉要露馅,立即打手势,萧志忠从背后一刀劈下,又补两刀将黄顺理砍死。 徐颖吩咐说:“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扒下来,尸体半夜扔去街巷。” 回到房中,徐颖心头怦怦直跳。换了好一阵情绪,才翻出密码本写信,内容为:“巡按上奏,皇帝知情,或联省围剿。都昌义军,时日无多。” 第二日早晨,徐颖出门不远,就看到许多人围着黄顺理的尸体。 甚至有官差来了,正在询问情况。 徐颖猛地扑上去,嚎啕大哭道:“兄长你死得好惨啊,我就不该借银子给你,让你被歹人给盯上了!” “你跟他认识?”官差问道。 徐颖擦着眼泪说:“好叫差爷知晓,我与兄长,皆为庐陵县秀才,昨日还对了族谱,实乃同宗兄弟。可恶的庐陵赵贼,杀了我与兄长的家人,咱们只能逃到这南昌避难。没成想……没成想,兄长手头拮据,我便借了他五两银子,他出门时还欢喜得很,谁料竟然惨遭不测……呜呜呜呜呜……兄长啊,你死得冤枉啊!” 还乡会的成员,也陆续得到消息,对黄顺理毫无同情。 实在是这货到处借钱,已经搞得人嫌狗弃,死了倒还能清净一些。 徐颖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还把黄顺理的妻子接来照顾。 这妇人姓刘,年仅二十一岁,生得美貌端庄。是从邻乡嫁来的,在黄家镇也没住几天,就随丈夫搬去府城过日子。 就连黄大亮等人,也只远远见过两次,倒不怕露馅被认出来。 得知徐颖把黄顺理的遗孀接去照料,一些士子觉得徐颖重情重义,也有些士子暗地里讥讽兼羡慕——那小寡妇可美得很呢。 不论如何,徐颖在“还乡会”出名了,各种聚会必然邀请他。 第144章 142【大同分田论】 清晨。 几个佣工正在清扫积雪,亲卫副队长刘柱匆匆跑来。 “总镇,有百姓来送冬牲,都说了不要的,他们还赖着不走。”刘柱说话时愁眉苦脸,语气中却带着自豪得意。 冬牲是地主盘剥佃户的手段,趁着冬至节日,强迫佃户送礼,而且必须是家禽家畜。 而今,府城附近的军户,在分田之后彻底翻身,主动带着礼物,跑来给赵瀚庆贺冬至。 赵瀚说道:“去跟百姓说明白,不准给当官的送礼。硬要给的,就让他们送去济养院,放下冬牲就走的,也一并送到济养院去。” “遵命!”刘柱小跑着离开。 每个镇都有济养院,规模也不大,运转得还可以。他们一年四季都有活干,比如给士卒制作布鞋,缝制一些军用棉衣等等,许多城市游民也做鞋卖给总兵府。 费如兰手拿一件大氅,追出来喊道:“把这个披上,今天冷得很,可别着凉了!” 赵瀚笑着转身,费如兰已走到跟前,麻利的帮赵瀚套上大氅。 这是一种对襟罩衣,费如兰亲手缝了件鹅毛大氅。赵瀚穿上之后,感觉又暖和又轻便,颇有羽绒服的味道。 踱步走到前院衙门,李邦华已从吉水回来,正在等着开会。 咱们之前说过,明代县试的人数之最,是江西临川县一次考试就有上万人参加,还全是没考上秀才的学童和童生。 吉水县的士子质量更高,不过碍于耕地面积,读书人没有临川县那么多。但是,总数十二万人的吉水(不含县城),读过四书五经的士子也有四五千,把识字几百的算上能直接破万,就连一些佃户子弟都认得几个字。 顺便一提,明末土地兼并严重,导致江西读书人减少,进士数量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明代中前期,大量江西贫寒子弟考取进士。到了明末,江西的寒门进士已经非常稀少。 李邦华出面号召之后,无数底层士子投靠,“人才”已经多到爆炸。 为了防止分田作弊,吉水县的士子,被调去安福县协助分田。而安福县的士子,则被调来吉水这边协助分田。 往往是一个宣教官,带着几个新投靠的士子,分担到各村落组织分田。如此情况,迅速就将两县的分田工作完成,接着便是组建两县的农会。 “总镇!” 众人起立。 赵瀚抬手道:“都坐吧,各自说说情况。” 陈茂生率先发言道:“现在咱们不缺读书人,特别是童生和学童,学过四书五经那种,多到完全没有职务来安排。但是他们当中,很多人不信天下大同,做事也经常不守规矩。我认为,应该把白鹭洲书院,改名为大同书院,专门给守规矩的读书人上课,结业之后再分派职务!” 李邦华立即说道:“我同意办学传授大同思想,但白鹭洲书院不能改名,否则定会激起士子的抵触。” “书院名字就不用改了。”庞春来也说。 “那便不改。”赵瀚笑道。 但凡是正经读书人,都对白鹭洲书院有感情,那可是出了文天祥等诸多先贤的地方。 陈茂生只能坐回去,他戏子出身,思想特别激进。 赵瀚想了想:“我来做书院山长,但只偶尔过去讲课。李先生为书院副山长,也是有空过去看看。陈茂生为司业(教务主任),主管书院的具体事务。对了,那位王知县,在乡下转了一圈,回到府城有些别扭,也让他去书院做教授吧。” “哈哈哈哈!”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原庐陵知县王调鼎,愿意从贼,又不愿从贼,扭扭捏捏很不爽利。 但是,王调鼎和欧阳蒸共同执笔,写出一篇理论性文章——《大同分田论》。 切入论述的角度非常刁钻,源自《老子》那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啥意思? 地主不断兼并土地,属于人之道,是人性的必然。赵瀚主持分田,属于天之道,是在替天行道。能以有余而奉天下,可以称为“有道者”,赵瀚及麾下官员便是有道者。 这篇文章写得很玄乎,普通小民根本看不懂,但对读书人却非常有说服力。 那些得到了好处的底层士子,更是对《大同分田论》推崇备至。有了这篇文章,他们就彻底放下心理负担,高高兴兴跑去分田,因为分田是奉天道而行事。 陈茂生喊出的粗俗口号,专门针对普通百姓。 王调鼎、欧阳蒸的文章,专门针对天下士子。 可惜,两人把文章写出来,都不敢署自己的真名。一个化名王范,一个化名欧震,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王调鼎、欧阳蒸都是神童出身,前者十一岁为廪生,后者十三岁为廪生。果然肚子里是有学问的,赵瀚看了文章非常满意,亲自给他们做推荐人,把两人都吸纳进大同会。 而那篇《大同分田论》,所有大同会成员必读,最好是能够全篇背诵下来。 搞出这么大动作,欧阳蒸高高兴兴去做知县,王调鼎却不愿担任实际职务。那就扔去书院做教授呗,让他给学生传授大同思想,今后可以专门从事理论研究。 讲完书院的事情,李邦华说道:“等着做官做事的士子太多,我认为,可以把整个吉安府全部拿下!至少,要拿下泰和县跟半个万安县,如此既能安排投诚士子做官,又能让咱们的地盘以山水为城池!” 赵瀚不想扩张太迅速,但他已经接到徐颖的密报,泰和县和万安县必须纳入版图。 只有拿下南边的两县,才能彻底占据赣中盆地,使得自家地盘的周边全是大山。 有些时候,不能只看内政,还得考虑军事问题,李邦华就是从全盘战局来思考的。 “龙泉县的义军联系到了吗?”赵瀚问道。 萧焕不仅管着廉政事务,还暂时兼管地盘内的情报工作。他立即起身道:“我正要禀报此事,已经跟龙泉义军取得联系。龙泉义军首领叫方胜昌,曾祖以前是龙泉副百户,到他这代已经家道中落。此人读过几年书,因家贫而中途辍学。他虽然攻占龙泉县城,但害怕官府围剿,因此愿意投靠咱们。” 赵瀚微笑道:“很好,等拿下泰和、万安两县,立即派人接管龙泉县,把南方辖地连成一片。” 陈茂生忍不住说:“总镇,咱们是不是扩张太快了?很多读书人根本不听话,把他们分去各县做官,肯定又是一大堆贪官污吏。” 赵瀚叹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也想慢慢发展,可朝廷不给机会啊。皇帝老儿,已经知道江西之事,广东、福建两省官兵,很可能明年就要跨境出兵!”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包括刚从安福县回来的费如鹤,也忍不住有些心虚。 三省围剿,出兵可能数万,甚至是十万,咱们真能扛得住? 唯独李邦华和庞春来,两人依旧轻松,坐在那里直笑。 李邦华说道:“闽西、赣南,大山之中多有义军,福建、广东两省官兵,得肃清那里的义军之后,才敢北上来打咱们。” 庞春来则说:“以大明官军的性子,想要联合两省出兵,最少也得半年时间。若是遇到掣肘之人,调兵就得一年以上,那许多粮草够他们头疼。此乃取死之道,怕是南赣义军还没剿灭,福建、广东就要烽烟四起。” “庞先生此言有理。”李邦华附和道。 福建、广东两省,首先正规军非常少,也就水师还勉强像样。想要跑来江西剿匪,那得重新募兵训练,而且粮草都要本省自己筹措。 如今北方还在打仗,朝廷催粮催税得紧。 广东、福建的三司官员,既要应付朝廷的赋税差事,还要提供钱粮募兵出征,他们哪来那么多银子和粮食?到时候,肯定又是加紧盘剥百姓,必然激得无数农民造反。 听庞春来、李邦华一解释,大家又都放心下来,不再那么害怕官兵围剿。 费如鹤突然说:“我在安福县时,有从萍乡逃来的义兵投军,还带来了一些重要军情。袁州知府在征讨萍乡义军时,麾下有上千人的弓箭手。” “真的?”赵瀚非常惊讶。 费如鹤说道:“我又派人去袁州打探消息,却是那袁州知府田有年,听闻鞑子围困北京,就着手招募工匠造弓。他从南昌卫的兵器所,招来十多个工匠,又命袁州本地工匠学习。崇祯四年秋,就已造出五百副弓箭,全都递解到京城献给皇帝,听说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拨银子给他继续造弓。” “这是个人才啊。”赵瀚叹息道。 费如鹤继续说道:“袁州卫本身就有兵器所,他又从南昌招来些工匠,如今袁州的制弓匠人,已有上百人之多。每年能造几百把弓,数万支箭,一些运到京城,一些留为己用。此人麾下有三千多兵,其中一千人是弓箭手。” 庞春来突然叹息:“看来咱们的劲敌,并非在都昌剿贼的李懋芳、王思任,而是这个袁州知府田有年。此人练兵,至少已有一年,并非临时拼凑的乞丐兵,难怪萍乡的义军被他轻松剿灭。” “若是都昌的义军被剿灭,”李邦华说道,“田有年很可能带麾下精锐,跟着巡抚一起南下来打咱们。” 袁州就在安福县以北,乍看是距离很近的邻居,但中间有群山阻隔,只需防守几条要道即可。 田有年若是聪明,就不会翻越大山而来,那样很可能中伏兵败,多半要跟巡抚李懋芳一起走水路。 庞春来说道:“不能等着别人来打,咱们一副甲胄也没有,碰到上千弓箭兵很吃亏的。” “那就主动出击!” 赵瀚起身说道:“先打袁州,不占城池,也不分田,纯粹是去灭掉田有年的精锐。若能把制弓匠人‘请’回来,那就更好了!” 第145章 143【雪中行军】(为盟主“往事成烟”加更) 挡在安福县与袁州府之间的大山,名叫武功山。 若是春季发兵,在大山里七弯八绕,或许还能侥幸翻过去。但冬天绝无可能,进山之后要么冻死,要么找不到吃的活活饿死。 那就只能走更东边的路线,依旧需要穿山越岭,从安福县直奔分宜县,相当于翻越武功山的余脉。 十二月初,赵瀚亲率四千大军,没带什么辎重粮草,就踏雪出发钻进大山。 这次的山地路程,有一半属于安福县,已经完成分田工作。而且是秋收之后分田,租子还没交给地主,可谓家家都有余粮。 每到一个村落,赵瀚就会向村民借粮,以保持随身携带的粮草充足。 一路走到桃源村,这里属于相对富裕的村落,主要是村中有一条小河流过,冲积出肥沃平坦的山间谷地。 “全军休息,莫要在雪地里坐下!” 包括赵瀚在内,四千士卒全部站在村口,原地跺脚暖和身子。 宣教官独自进村,联络村长和农会:“李村长,我是宣教官左钊,随赵先生远征至此。请安排村民借粮煮饭,所借粮食都会留下票据。村民开春之后,可到县里领取粮食,按一分利息偿还。也可用来抵夏粮赋税,同样是按一分利息算。” “不要利息,不要利息。”李村长叫李怀仁,本是此地童生,穷得放弃科举,而今全家都分到土地。 李怀仁先是给农会成员分派工作,然后立即出村去见赵瀚。 “拜见赵先生!”李怀仁猛地跪在雪地里。 “快快起来。”赵瀚笑道。 李怀仁起身之后,连忙说:“赵先生,快到村里歇息。” “请。”赵瀚笑着说。 费如鹤下令:“全军前进!” 传令官举起令旗,四千士卒踏雪而行。虽然走得东倒西歪,但尽量不踩到田地,实在摔进田里也没办法。 当他们进村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烧水,主要是给士兵们泡脚。 军中文书和传令官忙坏了,到处给村民开具借粮收据,军法官也再三告诫士卒不要扰民。 看到几千士卒秋毫无犯,非常有礼貌的住进村民家中,李怀仁不禁感慨:“真仁义之师也,若论军纪,岳武穆之兵也不过如此。” 赵瀚笑道:“我可比不过岳武穆。李村长,翻过北边的桃源岭,是否就到分宜县地界了?” “翻过去就是,不过雪地不好走,开春雪化了更便利。”李怀仁说道。 赵瀚说道:“再难走也得翻过去。” 必须在冬天出兵,一旦开春,袁州精锐肯定与巡抚李懋芳合流,坐船沿赣江直奔吉水县杀来。 而且冬季出兵,定让袁州知府毫无防备。 来到李怀仁家里,见村长媳妇已经杀鸡,正在烧开水烫毛。赵瀚立即说:“村民所杀家禽,照价赔偿!全村所有肉食,优先分给伤病员。” “赵先生,不用这样,”李怀仁连忙说,“赵先生给咱们分田,是咱们的大恩人,杀只鸡算得了什么?” 费如鹤冷脸道:“这是军令,莫要坏我军心。” “不敢,不敢。”李怀仁不好再说。 村长家的鸡烹饪完毕,果然被宣教官端出去,送给那些伤病员吃。一路行来,有人生病,有人冻伤,已经“减员”十几个。 好在没有严重冻伤,放在村民家休养即可。 赵瀚、费如鹤、黄幺、黄顺等军中高层,都在李怀仁家吃普通食物,拿出来的酒也一口没喝。 军队构成更加单纯,远比文官更好调教。 别看赵瀚手里的脱产士兵,只有区区几百人,剩下的全是半耕半战的农兵,但军纪远超当下任何一支军队。不听话的,犯错误的,早就被剔除出去了。 就连少数混混出身的士卒,在严厉惩治之后,也都变得令行禁止。 主要功劳,得归于军中的宣教官,还有就是不亏待士兵! 这次参与冬季行军的士卒,不但超额领取行饷,每人还免费发一身棉衣,再免费发放两双棉鞋。 棉花和棉布,赵瀚向商贾订购了许多。 济养院的孤寡老人和残疾人,以及城里的游民妇人,让他们做成衣服和鞋子,由总兵府出钱进行收购。 晚上睡觉,赵瀚也没占李怀仁的床,跟其他人一起睡地上。用稻草铺成,上面再铺草席,棉被和草席是士兵自带的。 李怀仁看到堂屋里躺了一地,就连赵瀚也躺在其中,突然间震撼到无以复加。 他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没见过这样的军官。 李怀仁心想:赵先生该做皇帝,天下百姓就有福了。 “子曰,”黑暗之中,费如鹤突然说,“我有些担心家里,前段时间传来消息,县城被教匪给攻破了。” 赵瀚说道:“广信知府已经募兵剿贼,或许县城暂时打不回来,但你家肯定没事的,毕竟距离府城那么近。” 费如鹤叹息道:“上泸镇是贼窝,离我家太近了,坐船用不到半天就能到。” “士绅只要不傻,肯定不会坐视,你就安心吧。”赵瀚安慰道。 铅山县实在太富裕了,士绅随便凑点钱,就能招募不少乡勇。 而那密密教,也不是能成事的,教主打下县城之后,已经开始带头享受。底层信众除了杀地主分粮,生活其实没啥改善,土地都被密密教高层霸占。 广信知府也换了一个,还算有些担当,上任之后立即募兵。 铅山县的反贼,估计半年之内,就要被知府给灭掉。 别看费如鹤的家离贼巢很近,反而是最安全的。知府为了堵死贼窝,在两河交汇处设置兵营,正好给鹅湖费家做保镖。 费如鹤也懒得再想家里的事,突然说道:“谷村李氏,想要跟我结亲。” “李孟暗家里的?”赵瀚问道。 费如鹤说:“是李先生的侄孙女,我没敢答应,吉水那些士子闹得太厉害。” 赵瀚叹息道:“这些读书人,真是贼心不死啊。不要答应他们,我让你姐出面,给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有些士绅还想着招安,有些士绅则觉得赵瀚能成事。 即便赵瀚已经有正妻,这些家伙也旁敲侧击,想要送女儿、妹妹过来,给赵瀚做小妾都可以。 赵瀚一直拖着不答应,他们又盯上其他人。 身为总兵府第一武职的费如鹤,还没有正式娶妻,瞬间成为香馍馍,不知有多少士绅想要攀亲。 非但如此,总兵府的高层文职,包括赵瀚的三大秘书,全都有士绅在秘密接触。 正经结婚的,赵瀚管不了。 谁要是敢纳士绅之女为妾,或者休妻之后再娶妻,赵瀚肯定不会轻饶! 翌日,士卒们泡脚之后,留下伤病员在村中,立即开拔赶路,没有时间帮村民收拾屋子。 越往山中进发,这路就越难走,特别是翻越桃源岭。 这座山岭其实并不陡峭,后世还建了省际公路,是安福县到分宜县,最短最好走的路线。 就是雪太厚了! 二十多个擅长爬山的士卒,被派出去当开路先锋。他们踩着积雪往上爬,不时有人滑倒滚下来,一路积雪倒是摔不死。 折腾好半天,终于有士卒爬上去,寻找大树把绳子拴好,再弄下来供主力部队攀爬。 赵瀚冻得双脚已经麻木,双手也冻得发青。他的体力还算好,抓住绳索使劲爬,就是那深及膝盖的积雪很恶心人。 先爬上山顶的士卒,正在费劲生火。 火没见着,烟雾倒是冒出许多,冒着冒着就熄灭了。 “呼!” 赵瀚攀爬到山顶,被一个士卒拉上去,累得想要直接躺下睡觉。 费如鹤也上来了,不停的跺脚搓手,还有心情开玩笑:“以前读书,读到古代名将,雪中行军,翻山越岭,都没觉得多厉害。现在想来,不愧是名将啊,咱们才走多少路程?” “算上绕来绕去的山路,大概有二百里吧。”赵瀚笑道。 他们从安福县城出发,一直走到此地,直线距离其实只有六十里。 “燃了,燃了!” 点火士卒,顿时兴奋大呼,立即被费如鹤喝令噤声。 许多枯枝被捡来烘干,然后移去旁边生火,越来越多的火堆烧起来。 爬到山顶的士卒,也脱鞋换双干燥的,就连绑腿都解下来烤火,因为绑腿已经被积雪浸湿了。 互相之间,一边烤火,一边帮忙搓腿搓脚,否则肯定又要被冻伤。 休息一个半时辰,衣物都已经烤干,也填饱肚子恢复体力,赵瀚立即下令继续行军。 下山之路,几乎是滚下去的,到得山脚已是半下午。 这里属于分宜县管辖,村民见到军队都吓坏了,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赵瀚强行敲开一户民居,问清附近最大的地主在哪,便迅速带兵前往地主家。 “围起来!” 山村也没啥真正的大地主可言,撑死了能有几百亩地。赵瀚派兵围住宅子,将地主家的男丁捆起来,让女人帮忙铺床叠被,再让女人取粮来煮饭。 这宅子不够大,塞不下四千士兵,于是又分出许多,去借百姓家的房子住。 休息一夜,第二天再次出发。 这里的地主和农民都是懵逼的,搞不清是哪里来的军队,而且未免也太仁义了吧。 是的,仁义! 地主全家虽被捆起来,却没有对女人动手。只是抢了地主家一些粮食,真的只抢了一点点,因为抢太多不方便行军——小偷小摸的士卒,肯定存在,这里又不是己方地盘,偷些小物件难以避免,宣教官和执法官也没法查。 至于百姓,士兵除了进屋睡觉,其他啥事儿都没干。 跟官兵比起来,这是真正的仁义之师,那地主甚至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 第146章 144【抓到个科学家】 赵瀚的行军路线,仅是武功山余脉。 翻过刚开始那道岭后,剩下皆为相对平坦的丘陵或谷地。只在出山的时候,还要翻过一道岭,此时积雪已经没那么厚了。 “将军,前面是万年桥,当年严阁老建的,过了万年桥便是县城……能否,能否放晚生回家……” 说话之人,是赵瀚出山之前,强行请来带路的贫寒士子。 江西真的很神奇,大山里都有读书人。永乐九年的状元萧时中,就来自大山里面,此时属于费映珙的地盘,且是他地盘中非常偏僻的所在。 赵瀚站在山脚眺望,隐约可见大桥和县城,不由问道:“你说的严阁老,可是严嵩?” 贫寒士子说:“严阁老虽是奸臣,在家乡的名声却极好,做了许多惠及乡里的大事。” 趁着士卒休息,赵瀚又问道:“袁州知府田有年,此人为政如何?” 贫寒士子抱怨:“田知府自是能做事的,做事难免就要扰民。他募兵剿……剿义军,全府百姓都得摊派,我家去年多摊了三斗米。他还喜欢制作弓箭,听说是送去京城献给皇帝,这弓箭的材料也得摊派。五个里摊派一根牛筋,山里人哪舍得杀牛,还不是凑钱了事?听说袁江的渔民,还得额外摊派鱼鳔,被皂吏趁机盘剥,许多渔民都逃了。我听人说,萍乡县的义军,就是被知府逼反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田有年听闻鞑子围困京师,立即招募工匠制作弓箭,然后千里迢迢送去京城。 看似忠君爱国,却把百姓逼得造反。他又趁机练兵,把反贼给剿了,还真给他练出一支精兵,老百姓的日子却更加困难。 赵瀚让军需官拿来一粒碎银子,亲手交给这士子说:“眼看就要除夕了,你拿着银子回去好生过年,莫要跑去袁州府报官。” 贫寒士子拿了银子发愣,他以为自己会被反贼灭口,没想到居然还有赏钱可领。 这厮千恩万谢,揣着银子翻山回家。 上山之后,他远眺反贼们过桥,突然开始纠结起来,要不要去府城通风报信? 反复权衡好半天,贫寒士子转身回家。 这大冷天的,跑那么远去府城干嘛?知府对他毫无恩情,反而每年摊派不少,若是让反贼攻陷城池,换个知府说不定能过得更好。 其实,赵瀚不怕他通风报信。 已经快过年了,田有年手里的军队,肯定都遣散回家。赵瀚就是要让田有年聚兵,否则怎么消灭那些官兵精锐? 因为地形原因,赵瀚无法奇袭府城,只能先把分宜县城拿下,他的行踪想瞒都瞒不住。 此时此刻,赵瀚正在过桥,严嵩、严世蕃父子修建的万年桥。 这座桥跨越袁江,全长将近400米,宽将近8米,一共有十一个桥孔。大工程啊,当年耗费超过二万两银子。 几百年之后,大桥连同县城,全部淹没于水底,因为要修建江口水库。 如今的分宜县城,却是在袁江边上,过了万年桥便是县城东门。 “全速行军!” 几千士卒朝着大桥奔跑,不时有人在雪中跌倒。 直至奔到桥边,城内城外都没反应过来,大部分人在家里张罗着过年呢——已经腊月二十八了。 便是守城士卒,因为天气寒冷,也躲进城楼烤火取暖,没人愿意站在城墙上吹风。 反而是城外码头的百姓,有人发现不对劲,翘首张望片刻,无比迷惑道:“这是官兵还是反贼?” “官兵来了!” 兵器齐备,似乎不是反贼,但官兵也可怕啊,跟反贼没啥两样。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外地商贾,码头上已乱做一团,高喊着“官兵来了”惊慌逃窜。 守城士卒被搞懵了,马上就要过年,哪里来的官兵? 这些家伙出来张望,迷迷糊糊之间,有士卒惊呼:“是反贼,反贼从山里出来了!” “关城门,快关城门!” 三百多米长的大桥,赵瀚已经带兵跑了大半。 士兵们齐声高呼:“为李天王报仇!” 被田有年剿灭的萍乡县贼首,匪号叫做“托塔天王”,也被呼为“李天王”。 少数商贾听到喊声,立即坐船就跑,多半要去府城报信。 而袁州知府田有年,接到的军情肯定是:萍乡贼首李天王虽死,但他逃进大山的部众又杀回来了! 黄幺这厮冲得好快,迈动一双大长腿,仿佛是在雪上飞。其次是张铁牛,拎着板斧紧随其后,转眼已经到了东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把其他士卒甩出上百米远。 “不准进城,快快退后!” “不要挤,不要挤!” “退后,退后!” “……” 却是城外的商贾和百姓,害怕被反贼屠杀,觉得县城更安全,纷纷朝着城内涌去。 守城官兵正在关闭城门,被商贾百姓这么一冲,根本就没法正常操作。焦急之下,官兵提刀就砍,接连砍死好几人,可后面的百姓还在继续往里挤。 “跑吧!” 官兵眼见无法闭城,干脆转身逃之夭夭,百姓没了官兵阻拦,也一股脑儿的涌进城去。 当黄幺奔至,已是城门大开,本来关了一半,又被百姓给推开了。 “夺门,莫要再冲!” 黄幺进城之后,立即守在门内。 张铁牛还想继续冲杀,被黄幺生生拉住,两人就此占据东门。 赵瀚、费如鹤带兵杀至,立即分配任务。 费如鹤带领两千士卒,抢占其他几处城门;黄幺、黄顺带兵一千,负责维持城内治安;赵瀚亲率一千士卒,前去攻占县衙。 知县和师爷正在县衙后院喝酒,烤着红泥小炉,在那儿温酒作诗作对。 大冷天的,又是腊月二十八,转眼就要过年了,正是应该好好享受的时候。 “县……县县县县尊,反贼杀进城了!” “什么?” 知县和师爷的第一反应,不是召集官兵和衙役,而是各自逃去住处,抱着银子想从后门开溜。 可惜,后门也有反贼围堵,知县和师爷只能翻墙。 “当官儿的在这边!” 吴勇带着十人小队,正好看到知县、师爷以及家奴,正在围墙下搭凳子准备翻出。 知县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带着将近二千两银子,足足有上百斤重。从住处抬去后门想跑,逃跑失败之后,又从后门抬到花园围墙。此刻正坐在墙头,让家奴们把银子托举上来。 “反贼来了!” 几个家奴大惊失色,放弃装银子的木箱,银子落下去撒了一地。 知县惨叫道:“我的银子……唉哟!” 竟是家奴们慌乱之下,直接抓住知县的腿,拼命往围墙上爬。他们倒是爬上去了,却把坐在墙上的知县拖下来。 师爷见势不妙,不敢再保全银子,只带着几十两跳墙开溜。 吴勇带兵冲到围墙下,用枪指着知县,兴奋呼喊:“我又抓到大官了!” …… 再说城南县学,学校里一个学生都没有,早就已经各自回家过年。 县学教谕听说反贼进城,立即拿出一把长剑,又取出弩弓和一壶箭矢。他边走边给弩弓上弦,召集学校的经师和杂役,拢共十多人紧张守在学校里。 一个经师瑟瑟发抖:“反贼不会来县学吧?” “肯定去县衙了。”另一个经师说。 教谕让杂役把梯子抬来,他爬到围墙上观察情况。等了好一阵,却见一队反贼,正在追杀百姓,朝着县学这边奔来。 教谕义愤填膺,用弩弓瞄准反贼,非常冷静的扣动扳机。 “唉哟……有弓手,快快躲避!” 黄顺此刻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正带人追捕趁乱抢掠者,突然之间,肩膀就莫名其妙中了一箭。 忍痛躲到书铺的檐下立柱后,黄顺仔细回忆刚才的情况。他看向街对面的县学,顿时大呼:“学校里有人射箭,快冲进去抓人!” 眼见反贼冲向县学大门,教谕立即跑回去,对经师和杂役说:“快逃!” 经师、杂役们心中怨恨,反贼都是被教谕引来的,老实躲在学校里不好吗? 这些家伙飞快跑向后门,只听轰的一声响,却是学校正门被撞开了。 “全抓起来,我要活的!” 黄顺愤怒之中,又带着些许兴奋,他知道赵瀚想要组建远程部队。 从县学正门闯进去,里面的人都跑了,于是奋起直追,一直从后门追出半条街。 由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教谕、经师和杂役们,都没法躲进民居,只能顺着街道溜进小巷。 杂役倒是跑得快,老师们却缺乏锻炼,被一群反贼越追越近。 “唉哟!” 一个经师摔倒在地,其他经师不管不顾,使出吃奶的力气逃命。 教谕本来已跑到前面,听到情况之后,突然转身又射出一箭。 “啊!” 这次射得好准,正中一个追兵的胸口。幸好穿着厚厚的棉衣,抵消了大部分的力道,否则非得当场丧命不可。 “举盾追击!” 黄顺连忙大喊。 赵瀚麾下的藤牌手,早就不再使用锅盖了,如今都是正儿八经的木盾。 除了教谕之外,其他经师都被抓住。 黄顺忍痛拔出箭矢,他也穿着棉衣,箭头入肉不深,但还是在扎到了骨头。这货带兵加速追击,转眼间跟着教谕进入小巷,然后就追丢了。 “把总,地上有脚印!”一个伍长提醒。 临近过年,这种小巷里行人稀少。雪地里虽有许多脚印,但新踩上去的,却只有那么一串。 黄顺冷笑道:“藤牌手在前,举盾护住队友。” 教谕藏在巷尾的杂物堆里,眼见反贼围过来,自知无法幸免,干脆又是抽冷子一箭。 “啊!” 这次是大腿中箭,因为上半身都有盾牌护着。 “冲上去,别让他上弦,记住抓活的!”黄顺大呼。 赵瀚已经占据县衙,师爷跑了,正在追捕,知县正瑟瑟发抖跪在他面前。 黄顺小跑过来,欣喜道:“总镇,你看这是什么?” 赵瀚接过弓弩,扫了一眼黄顺的肩膀:“去找大夫包扎,莫要耽搁了伤势。” 教谕和几个经师,被带到赵瀚面前,经师们吓得跪地求饶。教谕却死活不跪,被士兵按着都没用,最后已按得趴到地上。 “算了吧,让他站起来。”赵瀚挥手说。 教谕长身而立,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赵瀚,似乎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你叫什么名字?这弩弓哪来的?”赵瀚问道。 教谕还是不语。 旁边的经师说道:“将军容禀,此人叫宋应星,字长庚,是分宜县学的教谕(校长)。” “宋应星?”赵瀚笑得很古怪。 第147章 145【大明白宋应星】 二十年前,宋应星与哥哥宋应升参加乡试,一个全省第三名,一个全省第六名。 江西乡试的第三和第六! 可惜直到现在,兄弟俩都没考中进士。 三年前,宋应升铨选为桐乡知县。说白了,就是走吏部的关系,以举人身份补选官缺。肯定花了银子,否则轮不上号,费映环当知县也是这个操作。 家里花费大笔银子给哥哥买官,实在没钱给宋应星买知县,于是缓了两年帮宋应星买教谕。 教谕也勉强是官嘛,县公立学校的校长。 如今宋应星已四十多岁,来到分宜县做教谕,本该是他人生最重要的阶段,所有著作都是在这几年完成。 谁知遇到赵瀚,刚开始写《天工开物》,就被一群反贼给抓了。 “搜查县学,将此人的物品全部找来,”赵瀚瞟了宋应星一眼,“特别是书稿之类!” 半个时辰之后,士卒抬着箱子到县衙。 赵瀚蹲下去慢慢翻看,有宋应星的旅行笔记,还有无数技术资料笔记,包括农业机械、陶瓷、砖瓦、冶金、火药、纺织、采矿、气象等等等等。 《天工开物》已经开始动笔,但还只有种植农作物的内容。 赵瀚拿起那几页稿件,却是关于种植稻谷的,而且图文并茂画了诸多农具。 粗略看完,赵瀚评价道:“谬矣,种稻有早稻、晚稻之分,你这只记载了早稻。晚稻者,可用番粳播种,你资料搜集得不齐啊。” “嗯?” 宋应星本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直至把他的稿件和资料找来,此君才变得有些害怕,生怕反贼把自己的书稿烧了。 却没成想,反贼居然跟他探讨种稻技术,宋应星皱眉道:“真有晚稻种植之法?” “你是哪里人?”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南昌府奉新县。” “据我所知,赣东北已经有农户种植晚稻,南赣地区也已开始种植晚稻。”赵瀚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信息都来自那位粮商。 宋应星也不顾对方的反贼身份,好奇问:“只需番粳稻种,就能种植晚稻?” “非也,”赵瀚纠正道,“我让人在庐陵县试种晚稻,结果收成不是很好。仔细推算,应该是热照不足。庄稼想要长得好,无非水与热。越是往南边,全年热度就越足,我听说广东有些地方,一年可以种两到三季稻谷。” “两到三季?”宋应星大为震惊。 赵瀚笑着说:“许多事情,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便如这种稻,想要多收几季,就必须在南方,可知是光照热度的原因。” 宋应星说道:“若有机会,我会去广东看看。” 赵瀚又蹲下继续翻找,竟真找到制作兵器的资料。有弓弩、箭矢、火药、枪炮等等,可惜没有找到投石机。 “怎没有投石车?”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没见过。便是大明水师战船,要么用火炮,要么用弩机,谁还会用投石车?” 好嘛,投石车已经被淘汰了。 快到饭点,赵瀚拉着宋应星去吃饭,让人好生看守箱子里的资料。 宋应星迷迷糊糊跟去,心里想的全是那只木箱。就算赵瀚把他放了,这货也不会离开,箱子里有他搜集了二十年的心血。 有酒有肉。 今天全军都有肉吃,毕竟辛苦行军多日,必须好生补一补身体。 也不用去抢,拿着知县的银子,跑去找全城屠户购买,屠户们是不敢不卖的。 “拿酒来,我要招待宋先生。”赵瀚喊道。 宋先生不说话,只坐下看着赵瀚,想要拿回自己的书稿和资料。 赵瀚笑着说:“宋先生吃饭。” 宋应星说道:“我有一个长随,逃命时跑散了。” 赵瀚立即吩咐手下:“全城张贴告示,就说宋先生是我的座上客,让宋先生的随从赶紧来县衙。” “这……这使不得。”宋应星惊得站起,告示一旦贴出去,岂非宣布他已经从贼? “使得,使得。”赵瀚大笑。 宋应星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气呼呼坐下。 很快,知县藏的好酒,被端上了饭桌。 赵瀚亲自为宋应星斟酒,问道:“先生可知杠杆原理?” 宋应星不接赵瀚递来的酒杯,而是拿起筷子吃饭,他肚子确实饿了,嚼着饭菜说:“没听过。” 赵瀚将一个酒杯倒置,用手指放在桌面做支点,拿筷子将酒杯撬起:“此便为杠杆原理,从我手指到酒杯,那段筷子的距离是阻力臂,从我的手指到发力处为动力臂。” 宋应星顿时鄙视道:“甚乱七八糟的,此乃标本之理也!” “标本?”赵瀚没听明白。 宋应星随手一指:“前段是本,后段是标。” 好吧,从墨子那时开始,杠杆的阻力臂称“本”,杠杆的动力臂称“标”。 赵瀚笑着说:“宋先生,我有一个发现。我手上所用力气乘以标之长度,等于所撬重物乘以本之长短,我将其命名为杠杆原理。” 宋应星顿时被这话吸引,想要立即回家验证。 验证试验的内容,他都已经想好了,直接用一杆大秤即可。 事实上,《墨子》已经揭示杠杆原理,也阐述了比例问题,只不过描述很粗糙,没有形成明确的公式。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 填饱肚子,赵瀚没有走动,而是让人把箱子抬来。 赵瀚仔细翻阅稿件,突然就笑了,朗读一篇文章道:“治极思乱,乱极思治,此天地乘除之数也……西北寇患,延燎中原,其仅存城郭,而乡村镇市尽付炬烬者,不知其几。生民今日死于寇,明日死于兵……此政乱极思治之时,天下事犹可为,毋以乘除之数自沮惑也。” 宋应星坐在板凳上,转身望着屋外景色,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赵瀚笑得很开心:“宋先生,你这篇文章,看似自我振奋,想要挽救社稷。可除了最后一句,通篇都在说改朝换代之事啊。” “胡说八道,”宋应星矢口否认,“值此乱世,正是我辈士子奋起之时。” 赵瀚点头道:“读书人是该奋起,我也是读书人,因此奋起而发力,意图再造朗朗乾坤!” “你这是造反!” 宋应星突然回过神来,问道:“你到底是谁?” “庐陵赵言,听说过没?”赵瀚笑问。 宋应星惊道:“你竟是那赵贼,怎到分宜来了?” 赵瀚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宋应星的书稿,看到《民财议》顿时笑得更开心。 宋应星的《民财议》,内容大意为—— 大明沦落到这个地步,不过是“民穷财尽”四个字。 财不仅是指银子,天下百货皆为财。大明之财多得很,只是聚于少数人之手。百姓被盘剥得无以度日,因此朝廷征不到赋税。财政越是窘迫,就越要催征,导致恶性循环。不但如此,天下贼寇,也是活不下去,才纷纷起来造反。 宋应星在文章里,直接用了“剥削”二字。 另有《屯田议》、《催科议》、《军饷议》、《练兵议》等文章,都直指朝廷的核心问题所在,只不过没有给出正确的应对措施。 或者说,无法给出应对措施,因为大明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赵瀚点评道:“都是好文章,先生乃大才也,可惜崇祯皇帝不能用。” “是我没考上进士,否则必有作为。”宋应星其实心里明白,但当着反贼的面必须嘴硬。 赵瀚问道:“君与李孟暗先生相比如何?” 宋应星想了想说:“孟暗先生,经世济国之才,吾自不如也。” 赵瀚笑道:“这位经世济国之才,被皇帝贬官回乡,如今在为我效力。” “汝定以身家性命而迫之!”宋应星冷笑。 赵瀚摇头道:“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强迫过孟暗先生。他投靠我之时,族人皆不在我治下。他是在观吾施政之后,主动投效于我。说多了,你也不会相信,过几天随我回去看看吧。” 看了宋应星的文章之后,赵瀚不想再讲什么道理,因为这些道理对方都明白。 字里行间,赵瀚读到的只是绝望,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宋应星被安排在县衙住下,他的家奴很快跑来相见。 “城内如何?”宋应星问道。 家奴回答说:“这些反贼很好,没有杀人放火,反而在维持治安。县城内外,比以前还好,作奸犯科之人,都吓得躲起来了。” 宋应星愕然,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对大明现状非常清楚,那篇《世运议》写得很诡异。通篇都在隐晦表达王朝末世的看法,结尾时突然来一句,说虽然处于乱世,但读书人不能沮丧,应该振奋起来挽救时局。 自欺欺人而已。 宋应星能有什么办法? 他虽然出身大族,但连哥哥买官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弄来的。而他的哥哥,只做了两年知县,就给家里捎回不少银子。 宋应星能到分宜县做教谕,为此支付的买官钱,也包含有哥哥贪污的银子! 他身处局中,看得清楚,无法作为。 唉,不谈政事,还是沉迷于旁门小道吧。 第二天早晨,宋应星主动拜访赵瀚,想弄一杆秤来验证杠杆原理。 看守县衙的侍卫说:“宋先生稍待几日,总镇目前不在县衙。” 宋应星惊道:“他出兵袁州府了?” 第148章 146【夜间迂回】(为盟主“摇身一变”加更) 没有什么军事计划,是一成不变的! 来到分宜县之后,赵瀚获得了更详细的信息。 知府田有年的核心精锐,来源于彬江镇的官窑工匠。如今即将过年,当兵的肯定回家,直扑那里就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当年筑造南京城,内里一层城砖是白色的,全部出产于彬江镇。 这种白色城砖,皆为高岭土烧制,又称“白泥砖”、“白瓷砖”,比寻常的青色城砖更加坚固。督造此砖的袁州通判隋赟,获得朱元璋的大加赞赏,从正六品直升为正三品按察使。 彬江镇设有官窑,被官吏搞得一塌糊涂,几年前烧窑工闹事,知府田有年亲自招抚摆平。 他招募五百烧窑工为兵,消灭了武功山里的土匪,又去消灭萍乡县的反贼。听说南边的庐陵县出现巨寇,立即扩充乡勇部队,如今已有军队三千。 那五百烧窑工,乃是训练了两年的精兵! 见到宋应星的当天晚上,赵瀚就亲率部队出发,把守城任务交给费如鹤。 由于征调船只动静太大,赵瀚带兵跨过万年桥,顺着袁河南岸夜间行军。一夜急行四十里,清晨抵达彬江镇,不作休息便发起进攻。 镇上居民都没反应过来,就见三千士卒穿镇而过,奔向镇外偏西的窑工聚居地。 “投降不杀!” 每十人一个小队,分散冲进各个民居,然后押着窑工全家出来。 …… 熊耀祖祖辈辈皆为窑工,户籍属于匠籍。官窑早就不行了,都是给私窑打工为生,日子虽苦还过得下去。 就在五年前,当时的知府突然抽风,说是要把府城增筑一圈。 熊耀这些烧窑匠户,就被征召去服役,自带干粮给官府烧制城砖。 按照规矩,役丁虽然不领工资,但官府必须发放口粮。可口粮也被官吏克扣,窑工实在活不下去,干脆杀了司吏(督窑官员)造反。 如此闹了半年,知府带着银子高升,新任知府田有年上任。 对于田知府,熊耀是非常钦佩的,竟敢孤身前来招降,最后也只杀了两个带头造反者。 熊耀被知府招募为乡勇,每月二斗粮食军饷。而且五日一操,他这离府城很近,刨去来回时间,其中三天可以自己干活赚钱。 田知府练兵很厉害,说月饷二斗就二斗,从来没有克扣过。跑去萍乡县剿贼,还有行饷可拿,熊耀甚至希望能天天打仗。 今年的日子好过得多,家里还置办了年货。 腊月二十九,熊耀劳累了一年,想今年睡个懒觉。 突然,他听到外头传来响动,还没把衣服穿好,就有一群士兵冲进来。 “投降不杀!” 妻儿老小全被抓了,熊耀刚穿好裤子,顾及全家性命,他完全不敢反抗。 被带去外面的空地集合,熊耀发现已经抓了好多人,女人、孩子和老人站在一起,青壮则被要求站在另一边。 什么情况? 没人知道啥情况,都在等着过年呢,稀里糊涂就这样了。 “当兵的都站出来,别逼我动手审问!” 熊耀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犹豫,又看向妻儿那边,正被人用长枪指着。 无奈之下,有人站出,熊耀也跟着站出。 赵瀚说道:“清点人数。” 旗令官迅速清点,很快汇报道:“总镇,一共436人!” 肯定不止这么多,田有年征召窑工为兵,初期只招了500人,后来又陆续招了300多。 一番审问之下,很高就搞清楚,有些人扔下妻儿跑了,有些则住在更远的地方。 赵瀚连忙下令抓人,在另一处窑工聚居地,又陆续抓来百余户,其中许多只是普通窑工。 终于,赵瀚问道:“谁练过弓?把手举起来。” “我练过。”熊耀举手。 就在此时,一艘小船在彬江镇停靠。 官差下船之后,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府尊聚兵,府尊聚兵。务必大年初四,正午之前赶到府城外军营!府尊聚兵,府尊聚兵……” 这官差跑得实在太快,镇上居民愣是没拦住,哨兵也没反应过来,转眼间已经跑出镇子。 “府尊聚……娘咧,反贼!” 官差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回到镇上,被几个哨兵给逮住。 这货被拖到赵瀚面前,顿时跪地大呼:“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赵瀚笑问:“田知府要聚兵?” 官差忙不迭回答:“分宜县城没了,府尊大年初四聚兵。” “田知府倒是体恤士卒,居然还要等到年后,”赵瀚吐槽了一句,又问道,“府城有多少人守城?” 官差竹筒倒豆子说:“府尊听说分宜县被……占了,昨晚就聚兵数百守城。” 情况已经很明了,田有年非常紧张,并没把赵瀚当成普通反贼。 那几百守城士卒,多半就是府城周围的,过年守城肯定搞得怨声载道。 赵瀚走到熊耀面前:“你是弓兵什长?” “是。”熊耀说道。 赵瀚问道:“窑工有多少练弓的?” “只有百来个。”熊耀说。 “其他弓兵呢?”赵瀚又问。 熊耀说道:“分散在各乡。” 有的乡比较远,大年初四聚兵,也是考虑到来回路途,五天时间完成集结已经很牛逼了。 这个知府田有年,打仗是否厉害不好说,练兵是肯定有一套的。 赵瀚没有再询问军事,而是带着亲卫,前去查看窑场。 麾下军官,则组织那些俘虏,收拾家当准备一起带走。不管有没有当过兵,全都要带回吉安府,赵瀚的地盘也有高岭土,正好缺许多窑工用来烧制瓷器。 来到一处私窑,老板和管事都跑了,赵瀚捡起瓷器查看,发现产品质量不怎么好。 一眼就能看出优劣,完全不能跟景德镇的瓷器相比。 “这东西卖到哪里?”赵瀚问道。 一个没来得及跑掉的私窑管事说:“有商贾来收购,装船运去闽广一带,听说是要卖去海外。” 原来是出口产品,想必这些劣等瓷器,运到欧洲也能卖出好价钱。 赵瀚继续前行几十步,指着一个已经长草的窑洞说:“这怎么废弃了?” 管事连忙跑进窑洞,拿出一块白色城砖:“太祖皇帝修筑南京城剩下的,堆在那里两百多年,也没哪个官府敢用。” “这种城砖还剩很多?”赵瀚问道。 管事回答:“这附近有五六十座砖窑,窑洞里都堆着城砖。不敢扔了,也不敢用,就一直堆在那里。” 这种白色城砖已经烧到瓷化,用于筑城异常坚固,赵瀚决定哪年筑城就来取。 三千军士轮流睡觉,中午找本镇大户开仓取粮,一直休息到第二天(大年三十),赵瀚终于带着窑工及家属近四千人,大摇大摆的离开彬江镇。 “回县城过年了!” 赵瀚让士兵们大喊,众人欢笑高歌,那些窑工则愁眉苦脸。 走出几里地,赵瀚突然分兵进山。 他让五百士卒,押着窑工和家属去分宜县城,自己带领二千五百兵迂回。 家属最多且当过兵的三个窑工,被赵瀚留下来做向导。 大年三十,赵瀚在山中度过。 中午吃的是麦饼就咸菜,赵瀚一路抱拳,走到士兵面前,不停地说:“过年好,过年好!” “总镇过年好!”士兵们纷纷回应。 大过年跑山里来,难免有士兵心中怨怼。可赵瀚挨个问候新年,足足喊了上千声过年好,立即让士兵们情绪热烈起来。 白天不敢行军,找枯枝枯草垫着,上面再铺棉被睡觉。 夜晚吹着冷风赶路,感冒发烧的也得跟上。沿途都是武功山的边缘带,属于丘陵地形,雪化到脚脖子之后,行军已经非常方便了。 熊耀是三个向导之一,他们都不敢乱来。 赵瀚说了,此次一旦兵败,就把他们在县城的家人杀光! “将军,前面就是月公岭,知府的练兵场设在山下。”熊耀指着前方说。 一路昼伏夜行,而且走走停停,赵瀚抵达设伏地点时,才特么大年初二的下午,田知府还没聚兵完毕呢。 派出哨探扮做樵夫下山,去城外卖柴一圈又回来。 赵瀚初步得到军情,袁州府城的守军已经上千,但月公岭下的校场和军营是空的,田有年的兵全部吃住在城里。 赵瀚只能继续留在山中歇息,顺便制作用于夜袭的火把。 士兵们拆下绑腿,放在怀里捂干。等行动之前,再帮着木棍做火把,离开彬江镇时,还弄来许多菜油,也是用于制作点火物。 大年初三,探子回来禀报。 府城外有许多船只,正在装粮食上去,那是田知府出兵的军粮。 从船只数量来看,肯定不够三千士兵坐船。多半是物资走水路,士兵沿河跟着前进,就算遭遇埋伏,运粮船也能立即逃走。 而且,月公岭下的军营,已经开始住进去士兵。 大年初四,探子再次回报。 军营里的士卒,远远不止三千,可能有五六千人,也不知道知府上哪儿招募那么多乡勇。 赵瀚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河边半路设伏,二是直接夜袭其军营。 第149章 147【练兵之才】 很容易做出抉择,因为……赵瀚快没粮了。 大年三十,带着口粮进山,如今已是大年初四。中途昼伏夜出,生怕被人发现,自然不可能去抢粮。 那就直接夜袭军营! 而此时此刻,袁州知府田有年,正被宜春知县一路从城里纠缠到军营。 知县方禄叫苦不迭:“府尊,你征恁多兵作甚?城内大户都把县衙门槛踏破了。” 袁州府衙,宜春县衙,在同一座城里。 “打仗之事你莫管,好生回去守城,莫要被反贼把城偷了。”田有年不想跟一个草包解释什么。 都昌贼寇,已被官兵剿灭,整个江西北部都安宁了。 田有年早就跟巡抚约好,等元宵节后一起出兵。既然反贼主动杀来,那就更好了,直接将赵贼围死在分宜县。 来到军营,幕僚洪雁上前道:“府尊,军粮已经备齐,士卒已集结2300余人。” 2300人属于“老兵”,临时招募之兵不算人,都是让城内大户出的家奴,还有就是城内的游民混混。 总的加起来,已超过五千之数! 又有一个秀才上前,正是以前投效解学龙的左孝成。他如今住在宜春县的外祖父家,到处宣扬赵贼的可恶行径,说赵贼要杀光全天下地主,把宜春县大户吓得浑身发软。 也正因如此,宜春大族踊跃捐钱捐粮,资助知府田有年募兵剿贼。 左孝成提醒道:“府尊,分宜县的反贼,定是那赵贼无疑。此贼狡猾异常,且进兵神速,须得谨防此贼偷取府城。” “放心,我在府城留了300精兵,还留了800乡勇。”田有年早就胸有成竹。 左孝成又说:“今夜军营聚兵数千,城外码头的船上,又堆积了无数粮草,须得谨防赵贼夜袭。” 幕僚洪雁笑道:“左贤弟,我看你是被赵贼吓破胆了。袁河沿岸,我军早已派出许多哨探,赵贼还能飞过来夜袭不成?” 左孝成欲言又止,也觉得自己多想了。 田有年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今晚多设哨岗,军粮更要多派士卒看守,明天一早便誓师开拔!” 崇祯朝有两个田有年,另一个还没考中进士,但已是公认的毛诗大家。 而眼前这位田有年,却只是举人出身,能迅速做到知府,全靠战功获得升迁! 这厮属于陕西军户子弟,父兄皆为武将,他从小学习弓马和兵法,考举人那只是顺带的。花钱买了个知县,每到一地,必然募兵,要么剿灭土匪,要么征讨反贼。 吃过午饭,田有年亲自巡视军营,不断慰问士卒,又指出军营布置的不妥之处。 夺回分宜县城? 田有年从没有过这种想法,他只想把赵贼堵死在分宜县,然后联合巡抚李懋芳、佥事王思任,一起把反贼的几千兵力弄死! 在接到贼情的第一时间,田有年就已经派出信使,前往南昌和九江联络友军。 至于突然征召家奴和混混,纯粹是以优势兵力吓唬赵瀚,吓得赵瀚龟缩在分宜县城不敢出来。时间拖得越久,官兵胜算越大,他知道拖到友军增援便可。 田有年不敢小觑赵贼,能够冬季出兵的都是狠人。 更何况,赵贼还偷袭彬江镇,卷走他训练了两年的几百精锐! 巡营完毕,田有年回到屋里休息,拿出一本《纪效新书》阅读,这本书他已经翻了二十年。 这货看似是一个文臣,其实没有多少学问,放在江西考秀才都够呛。但他熟知兵法,而且弓马娴熟,打仗时可以身先士卒、率众冲锋。 读着读着,田有年突然放下兵书,出门观察背后的大山。 已经下午时分,田有年下令道:“砍掉月公岭下的树林,派几个人进山搜寻敌情!” 月公岭大得很,是府城东南方,突兀而起的大山,月公岭只是其最高峰。 派几个人搜山肯定没用,砍掉临近军营的树林还可行。 事实上,军营距离山脚有上千步,也并非紧紧挨着大山。 这处军营是固定的,还修筑了许多营房,皆为夯土而建的土屋,想夜袭搞火烧连营纯属扯淡。 军营各角落,还建起了几座哨塔,既能用于放哨,也能当做箭塔使用。 入夜之后,田有年又亲自巡视军营,勒令哨塔的放哨士兵和弓箭兵打起精神。 做完这一切,田有年终于回去睡觉,浑身疲惫很快就鼾声如雷。 …… 赵瀚是三更天出发的,抵达山脚已接近五更,相当于从零点走到四点多。 缓步行军,节省体力。 大年初四,没有月色,黎明之前更是乌漆嘛黑。 夜袭士卒都经常不慎摔倒,营寨里的哨兵哪看得清楚?倒是他们为了御寒,在哨塔里放置火盆,成了反贼的指路灯塔。 黄幺带八百人绕北,黄顺带八百人绕南,赵瀚自领九百人在正东。 可惜没有手表,掐不准一起进攻的时间。 两人绕到进攻地点之后,都稍微等待了一会儿。黄幺那边率先点燃火把,一人两支火把,一千六百支火把冲向军营。 听闻喊杀声,赵瀚和黄顺也点燃火把,三路总共五千多只火把亮起。 由于田有年的布置太严密,无法悄无声息摸到营寨。都是距离营寨两三百步,就点火开始进攻,离得更近会被哨兵发现。 “贼……贼袭!” 哨兵大惊失色,先后吹响号角,哨塔里的弓箭手连忙上弦。 营房里的官兵惊慌失措,临时征募的家奴和混混,没穿好衣服就往外跑。见四面亮起无数火把,吓得直接扎营逃命,冲向没有敌军的西边,他们甚至把营寨大门都推倒了。 训练半年左右的士卒,同样好不了多少,他们是穿上了衣服逃命。 只有一千多真正的老兵,根本不用上级下达指令,就自发的带着武器,朝田有年的住处靠拢。 这个知府,练兵真的有一套! 便是解学龙的部下,当初若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吓得全军失去组织度。 每个哨塔,都有六个弓兵。 黄幺最先冲到营寨外围,寨墙足有一人多高。这厮扔掉火把,以长枪杵地,借力轻松冲过寨墙,然后杀死两个守门士兵,把南边的寨门给打开。 “咻咻咻!” 附近的两座哨塔,十二个弓兵放箭,慌乱之下只射中四个目标。 “夺塔!” 率先冲进去的两个什长,立即带着附近的士卒,按照预定计划夺取哨塔,剩下的人跟着黄幺继续往里杀。 “娘啊!” “饶命!” 一些逃窜的官兵,被黄幺带兵杀回去,黑暗之中只顾蒙头奔跑。 东边的赵瀚中了一箭,还没有受伤。一箭射到肋下棉衣,斜向下扎破衣服,几乎是贴着肉进去的。 他带兵直冲军营更深处,张铁牛和李正分别带兵夺塔。 张铁牛也已扔掉火把,盾牌都不带,疯狂顺着梯子往上爬。敌方的弓兵比他还慌,手抖着在挂弦挽弓,一箭射到张铁牛的肩膀,另一箭射倒他身后的士卒,其他箭矢则全部射空。 “杀!” 张铁牛已经爬上去,迎面是哨兵通来的长枪。 这货实在莽得很,伸出右臂去格挡,袖子都被枪头捅穿,手臂也被划出个大口子。另一长枪捅来,张铁牛矮身一躲,躲闪之间取出斧头扑出,一斧砍落敌人半个手掌。 两个持枪哨兵,外加六个弓箭手,张铁牛提着斧头就冲进去。他先是砍伤一人,接着砍死一人,再侧身冲锋,把一个弓箭手撞下哨塔。 终于,队友也冲上来,将剩下的敌人全部杀死。 “杀敌!” 张铁牛高举着斧头,吼叫着从哨塔下去,冲向军营里的主战场。 田有年根本没脱衣服,他甚至穿着铠甲。惊醒之后,立即取下弓箭和战刀,走出营房让号手吹号聚兵。 一千三百多精锐老兵,迅速围绕在田有年周围,而且还结成了军阵。 幸好赵瀚奇袭彬江镇,带走数百老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弓箭手。否则的话,田有年身边的精锐,此时肯定超过一千八百人。 这货治军极为严厉,军饷从不克扣。 能养这么多士兵,除了大户捐钱捐粮之外,肯定还行了非常之法。比如在萍乡县剿贼,顺手就杀了两个大地主,对外宣称是反贼干的好事,抢来大量钱粮作为军饷。 面对严密阵型,黄幺根本不敢靠近,远远结阵等待友军到来。 田有年也不敢出动出击,虽然双方都打起了火把,但黑夜冲杀容易阵型凌乱,而他的北边和东边都有贼军杀来。 反贼三面包围,有二千四百多人。 田有年被围困营中,只有一千三百多士兵,但弓箭手就有八百多。 赵瀚忍不住赞叹:“田知府真是厉害,只论练兵之才,已堪比历代名将!” “你是庐陵赵言?”田有年问道。 “正是。”赵瀚回答。 田有年笑道:“你也不错,竟能带兵踏雪翻山。” “降了吧。”赵瀚不愿强攻,对方的弓箭手让人头疼。 “好。”田有年立即答应。 “嗯?” 赵瀚反而有些惊讶,实在是田有年投降得太爽快。 田有年说道:“我老家在陕西,全家皆死于流寇之手。前段时间传来消息,父兄也战死了。田家已报答君恩,剩下的该为自己考虑。我在袁州府城有一小妾,诞下子嗣快两岁,这是田家仅剩的香火。” 好嘛,感谢陕西流寇,断了田有年的后顾之忧。 第150章 148【居然不是诈降】 双方对峙。 赵瀚命令司号手准备,再次对田有年说:“田知府,如此局面,难道你还打算诈降?” 确实没得打了,田有年的优势是弓手多,劣势同样也是弓手多。 其兵力,此刻只有赵瀚的一半,而且还被三面包围。若是赵瀚不顾死伤进攻,弓箭手只能射出一轮,手快的能射第二箭,接下来就得面对近战绞杀。 “唉!” 田有年解下弓箭,连同佩刀一起扔掉,独自走出军阵说:“来两个人,把我捆起来便是。” 赵瀚真的派人,把这厮捆起来了,五花大绑押到面前。 “对不住,”赵瀚笑着解释,“田知府练得好兵,我须得防着一些。而且,你投降太过突兀,让本人实在难以相信。” 田有年手脚皆被绑住,扭头喊道:“都放下武器,此人不会滥杀!” 就在黄幺、黄顺接收降兵时,赵瀚好奇道:“田知府似乎对我很了解?” “我手下有庐陵来的秀才,”田有年解释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打仗先得探知敌情。去年秋收之后,我便已经派出探子,你的所作所为,我早就探知清楚了。” “好手段!” 赵瀚对此并不惊讶,恐怕不止田有年的探子,李懋芳和王思任也应该派了探子。 田有年继续说:“对你这种反贼,要么速速剿灭,要么趁早投奔。刚开始,我跟李巡抚、王佥事约好,元宵之后便一起出兵。而且不能分兵,避免被你各个击破。后来你下了分宜县,我便点齐兵马,想把你围困在分宜县城,让他们速速带兵过来合力围攻。” “你觉得我能成事?”赵瀚问道。 田有年苦笑道:“你是否能成事,暂时还不好说,这大明天下肯定是要完了。” 田有年的老家在陕西,本身又出自武官家庭,没人比他更熟悉大明烂到什么程度。他全家都被流寇杀了,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三个儿子、两个侄子。前段时间父兄也战死,还能有什么盼头? 唯一的盼头,就是靠着战功,搏一个封妻荫子。 可田有年来袁州四年多,先是肃清土匪,接着剿灭反贼,还每年给皇帝进献弓箭。 如此种种功劳,只在崇祯四年,皇帝褒奖了一次,给他送来二两银子赏钱,又给他每月涨了六石的工资。接下来就没反应了,不给升官,不给奖励。甚至皇帝特批的制弓补贴,都不知被哪个混蛋克扣,反正那银子没出京城。 田有年的晋升途径,已经被朝廷堵死,想继续升官必须给吏部送银子。 又或者,在围剿赵瀚时立下大功! 所以田有年练兵很积极,他只能靠征讨赵瀚立功,因为他盘剥的银子都拿去练兵了,根本没钱给吏部那些蠢货送礼。 此时此刻,他被赵瀚奇袭围困,最后的希望破灭。又想保住城内的小妾和儿子,保住他田家最后的香火,除了投降之外还能有啥法子? 不仅投降,还要卖队友。 田有年突然说道:“巡抚李懋芳,佥事王思任,应该已经接到我的密报,可能正在聚兵往分宜县赶去。” “都昌义军已经没了?”赵瀚问道。 田有年回答说:“一个月前就没了,官兵围城多日,反贼开始内讧,互相厮杀之后献城投降。” 赵瀚、田有年都不知道,北边突然发生大事,李懋芳和王思任不会来分宜县。 去年冬天,流寇纵横河南,朝廷急调六省大军围剿。 官兵还没完成合围,流寇就冲出包围圈,直奔老朱家的祖坟而去——凤阳。 此时此刻,李懋芳、王思任已经发兵,率领水陆大军数千,支援中都凤阳去了。跟老朱家的祖坟相比,庐陵赵贼不算什么,可以放着慢慢围剿。 就算赵瀚不绕后夜袭,被田有年围困在分宜县城,最终的结局也差不多,因为田有年等不到援兵。 至于崇祯皇帝,以前捂着私房钱不给。 可既然拿了一次来赈灾,那肯定就有第二次。自家的祖坟都危险了,数万大军又军饷不足,崇祯终于第二次动用内帑,这次是拿来给前线的士兵发饷。 嗯,皇帝祖坟遇险,士卒趁机闹饷。 也不能怪士卒,他们过年期间,都还在冒雪追击流寇,可行饷银子却迟迟拿不到。 过年不给加班工资怎行? …… 见赵瀚已经接收完降兵,田有年突然说:“给我一千士卒,我带人去诈开府城。” “好!” 赵瀚立即让士兵换装,穿上官兵的衣服,拿上官兵的武器,簇拥着田有年去诈城。 今晚的战斗非常离奇,赵瀚以为有一场血战,谁知田有年投降得那么干脆利落。 接下来便是演戏,军营内喊杀声四起,一边奔跑一边喊,一直喊道月公岭下。 田有年披头撒发,还在脸上涂抹血迹,在赵瀚的亲自陪同下去诈城。他甚至比赵瀚还急切,因为小妾和儿子在城里,这是他活在世上仅有的亲人。 府城那边已经闹翻天,从军营逃回去的士卒,还有河边负责看守粮草的士卒,全都逃到几处城门之外。他们想要进城躲避,城内守军却不开门,害怕其中有诈把府城给丢了。 “让开!” 田有年大喝一声。 “府尊来了!” “府尊把反贼杀退了!” “……” 众逃兵欣喜若狂,纷纷给田有年让开一条路。 田有年怒斥道:“汝等临阵脱逃,明日再治你们的罪!”说着来到城下,朝城楼怒吼道,“我是田有年,贼寇已被杀退,快开城放我进去。还有,派人去寻大夫,军中医士尽皆逃散,我有伤卒需要立即医治!” 这厮在府城好有威望,只一番喝令,守军便不敢多言,连忙跑来开启城门。 左孝成也混在逃兵当中,他努力想要往前挤,被赵瀚的士卒拦着,根本挤不过去。只得呼喊:“府尊,我是庐陵秀才左孝成!” 无人搭理他。 突然,城门大开,赵瀚带兵簇拥着田有年进去。 “杀!” 进城之后,赵瀚一枪戳死门卒,上千士兵朝着城楼冲去。 田有年大喊道:“我已降了,你们也快快投降!” 可惜喊杀声震天,无数官兵措手不及,被杀得纷纷逃散,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田知府也从贼了? 听到城门内的喊杀声,左孝成吓得脸色惨白,立即夺路往河边逃跑。 他脑子一片空白,搞不清楚咋回事。 自己投靠解学龙,结果解学龙兵败身死。又来投靠田有年,结果这位更厉害,居然直接降了反贼。 城内彻底乱起来,甚至有人开始放火,想要趁机抢劫钱财。 田有年见火光冲天,顿时焦急道:“快分出一队兵,随我去攻占府衙,我儿子还在里面!” 前途什么的,已经顾不得了。 那个只有一岁多的儿子,才是田有年的心头肉,田家仅剩的血脉香火啊。 赵瀚占据南边城楼之后,立即对黄幺说道:“你带兵跟着田先生去占府衙!” 田有年被簇拥着奔跑,很快来到府衙外,他立即喊道:“开门,我是田有年。” 府衙大门很快打开,黄幺带人占领此地。田有年却啥都不管,小跑着直奔后院,妾室正抱着儿子瑟瑟发抖。 “曦儿莫怕,我回来了。”田有年柔声安慰。 他已经年近五十,三个儿子全部死光,这个幼子来之不易。 便是这小妾,不过丫鬟而已,母凭子贵也受尽宠爱。产子之后,立即纳为小妾,还打算今后扶正做续弦。 直至天明,田有年巡城收拢残兵,小妾和儿子作为人质,由黄幺派人负责看守。 大家都已劳累一夜,又搞到半上午,也没啥心情说话,派兵轮流守城兼维持治安而已。 一直酣睡到傍晚,赵瀚终于起床吃饭,把田有年也叫来共饮。 “立烝先生(田有年),”赵瀚举杯道,“多谢先生襄助!” 田有年其实心头郁闷,干了一口酒说:“我知你的路数,过两日便释放家奴,给他们换雇工契约。若是信我,我帮你拿下整个袁州府。若不信我,我跟你回吉安便是。” 赵瀚笑道:“并非不信任先生,而是我没有夺取袁州之意,再休整一日便立即回军。对了,袁州兵器所的工匠,我要全部带走!” “好,我帮你召集工匠。”田有年说道。 赵瀚不禁好笑:“先生降得如此快速,又如此百般配合,我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 “我这个官儿是买来的,”田有年问道,“你可知我当初买的什么官?” “先生请讲。”赵瀚说道。 田有年面带冷笑:“江宁知县,花了上万两银子!” 牛逼,江宁虽然附郭南京,但油水绝对丰厚得很,能买到这个官可真厉害。 田有年继续说:“我在江宁捞来的银子,多数都喂了东林党。当时魏忠贤弄权,东林党落魄得很,我雪中送炭何其难得。魏忠贤倒台之后,你猜怎么着?” “东林党翻脸不认人了?”赵瀚问道。 田有年叹息说:“我在江宁继续干了一年,又肃清了江宁土匪,居然还得送银子,才能捞到个户部主事。那肥缺只干了一年,就外放到袁州来做知府,根本不念及以前的旧情!” 从江宁知县到户部主事,连升两级,肯定算高升。 从户部主事到袁州知府,连升四级,这个却不好说。一个肥缺京官,外放为穷地方的知府,需要看今后发展的情况。 “到了袁州,”田有年嘿嘿笑道,“我就被东林党给忘了,以前的交情也没啦。我终归是陕西人,而且举人出身,跟他们不是一路的。这些混账,惯会过河拆桥!” 知府算是一个坎,再想升迁非常困难。 有些倒霉蛋,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能一直做知府十二年以上,然后参议、参政慢慢蹉跎,一辈子都在地方不停的打转。 田有年就是升不动那种,他的仕途生涯,顶多混一个从三品参政,不给银子连参政都混不上。 升迁无望,没有家人拖累,又得保住香火,从贼还有什么心里负担? 但凡按照政绩正常升迁,田有年都不会选择从贼。 第151章 149【派系矛盾】(为盟主“打不出来ID的那个两只手图案的朋友”加更) 制弓匠人、烧窑工人,拖家带口被赵瀚掳走,妇孺加在一起超过四千。 精锐降兵却很难处理,主要是舍不得家人。 硬要把降兵带走也行,但军心就很难说了,指不定哪天就要阵前倒戈。 于是,赵瀚特地多停留几天,散兵前往各乡里,把他们的家人“接”来。足足又耽搁十六天,转眼之间元宵节都过了。 船只用来运送物资,除了田有年征召的,赵瀚自己也抢十多艘。 年迈老人,稚龄幼童,也都坐到船上,其余全部顺着河岸前进。跟分宜县的费如鹤汇合之后,整个队伍已经有上万人,浩浩荡荡朝着赣江而行。 来到新喻(新余)县城外,田有年亲自登岸,至城下大喊:“我乃袁州知府田有年,此去吉安剿匪,快快疏纳粮草!” 见鬼的剿匪,他们在府城耽搁半月,消息早就传到新喻县,大家都知道袁州知府从贼了。 新喻知县惹不起,见贼寇拖家带口,似乎只是路过此地,立即让城中大户筹备粮草。等于是花钱买平安,半天时间弄来一千石,还附赠一条商船,小心翼翼的将反贼礼送出境。 又走两个时辰,已经到了傍晚,便在河边扎营休息。 一条小船驶回,探子汇报道:“总镇,从这里到樟树镇以北,并未发现官兵踪影。” “好,你去休息吧。”赵瀚说道。 田有年皱眉说:“不应该啊,李懋芳、王思任的大军,接到我的密信之后,应该早就到樟树镇了。” “不管了,先回去再说。”赵瀚懒得去想巡抚出了什么幺蛾子。 四天之后。 赵瀚率领大部队来到樟树镇,这里属于天下药都,是整个南方的中药集散中心。 樟树镇、景德镇、河口镇、吴城镇,并称为江西四大名镇。当年,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便是在樟树镇聚兵北上。 此地异常繁荣,一个镇的商贾数量,比赵瀚的吉安府城还多。 商贾们早就得知贼情,店铺纷纷关门,商船也逃往北方,就连码头都看不到几个人。 物资船队就此进入赣江,沿江南下返回吉安。 不断有探子划着小船,去北边探查官兵信息,终于在第九天传回来消息,巡抚带兵跑长江航道去了。 “定是西北流寇,已经涌进南直隶辖地。”田有年猜测道。 赵瀚知道老朱家祖坟被掘过,只是忘了是哪年,他笑着说:“反贼可能去了中都(凤阳)。” 田有年一怔,点头道:“极有可能!” 又过数日,已经过了峡江县地界,探子终于回来报告:“西北义军,已经从河南入南直!” 这个信息非常滞后,赵瀚还在袁州府时,流寇就已攻陷凤阳。 几千人驻守的中都凤阳城,流寇趁着元宵灯会,派三百士卒伪装进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全都有份,皇陵被毁,殿宇被烧,烧掉朱元璋出家的龙兴寺(皇觉寺)。凤阳几千官兵,即便投降也被杀死,还杀了六十多个太监。流寇们竖起“古元真龙皇帝”大旗,在老朱家的祖坟前开怀畅饮。 称帝的是张献忠,打下凤阳城的,同样也是张献忠,高迎祥和李自成跑得有点慢。 至于古元真龙皇帝,那是白莲教的一个传说。张献忠为了拉拢白莲教,于是僭越了这个帝号,也因此跟高迎祥、李自成闹翻。 都是一起造反的弟兄,你这突然称帝,那我该算什么? 此后又分赃不均,争抢小太监和皇室乐器,李自成跟张献忠彻底闹翻。 李自成朝西北走,沿着黄河而上。 张献忠往南边走,此时此刻,正在围攻全椒,他想渡江占领南京定都。 …… 二月中旬。 李懋芳、王思任的江西军队,眼巴巴的坐船出发,想要去保护皇帝的祖坟。 走到半路上,听说凤阳已经失陷,流寇正在攻打全椒。于是,二人在长江边下船,步行前去救援全椒,他们也算忠君为国了。 只行军三十余里,就听说全椒县城没了。 李懋芳直接傻眼,私下跟王思任商议:“季重,还是撤军吧,或者等待友军增援。贼军势众,咱们恐怕难以抵挡!” 王思任说:“不能撤军,可前往和州(和县)休整,静待六省大军前来相助。” 两人此时都有些心虚,但中途撤兵太难看了,那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论胜败都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翌日,江西军队开始撤兵,想坐船退往和州城。 但他们已被盯上,不断有流贼骑兵追来,刚开始只有十余骑,半天之后就增至数百骑。 “贼寇怎恁多骑兵?”李懋芳惊呼。 王思任说道:“不能往江边退了,去西北边的山里!” 五千江西大军,在贼骑的注视下,扔掉辎重加快行军。数百贼骑不停骚扰,却又始终不进攻——都是骑马步兵,主要用来赶路的。 眼见距离斗篷山越来越近,身后突然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张献忠亲自来了,还带着贺一龙(革里眼)和马守应(老回回)。 三路贼寇,加起来足有三千骑兵,带着惊人的声势席卷而来。 “快跑啊,流贼来啦!” 双方距离还远得很,江西兵直接崩溃,李懋芳、王思任根本收束不住,只能跟着溃兵一起奔跑。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屠杀,贼骑追上来乱砍便是。 赵瀚在江西面对的敌人,就是如此货色,遇见流寇毫无抵抗力。 逃进斗篷山中,李懋芳、王思任清点人数,全都面若死灰。五千多兵登岸剿贼,稀里糊涂一仗,如今只剩千余人。 “两三千骑兵,这还是流贼?”李懋芳震惊不已。 王思任也说:“难怪朝廷难以剿灭,这流贼比官兵还厉害!” 去年流寇遭到官军围困,在脱身之后,张献忠痛定思痛。此后每当攻克城镇,首先抢的不是钱粮,而是派兵搜集骡马。 骡子、驴子用来驮运物资,马儿用来长途奔袭。 若是遇到官兵精锐,直接把物资扔掉,全军都骑着骡马逃跑。 马七步三,这是张献忠的军队比例。 根本不能称之为骑兵,严格而论只是骑马步兵。 并且,张献忠变得更加警觉,每次扎营之后,四面派出的哨骑,能远及十里之外! 如此凶残的贼寇,江西乡勇怎打得过? 便是北方六省的官兵,都拿张献忠束手无策。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在有样学样,沿途抢掠骡马牲畜,财货反而没那么要紧。 李懋芳、王思任两人,再无任何剿贼的想法。 他们顺着山势而走,带千余步卒半夜下山,登船率领水军回江西去了。 西北流贼,谁爱剿谁剿,反正他们不愿再来。 却说张献忠攻克全椒,募兵整编之后,又三天攻陷舒城。同时还派遣偏师,把六安城打下来。 接着再去攻打庐州,刚开始打不下来,洗劫城外居民假装离开。暗中派遣数百人,伪装成提学官、士子、家奴和杂役,许多人穿着儒衫,背着书卷,被知府郑履祥恭恭敬敬请进城里。 是的,你没有看错,知府亲自把贼寇迎接进城! 然后,庐州(合肥)就没了。 占领庐州城之后,张献忠立即在巢湖训练水师,他始终想要渡江攻打南京建立朝廷。期间,还甄选民间自宫者为太监,先过一把当皇帝的瘾再说。 就在此时,真正的官军来了,吓得张献忠顺着长江遁逃,一路吃了好几个败仗,从黄梅县蹿入湖广地界。 这是赵瀚离张献忠最近的一次,黄梅县距离九江不足百里。 …… 赵瀚当然不知道,张献忠远在庐州那边,居然帮自己灭了江西巡抚的主力。 这么大的人情,怎么好意思啊。 他二月中旬回到吉安,文武官员皆至城南码头迎接。 “孟暗公,好久不见。”田有年拱手道。 李邦华对他毫无印象,冥思苦想道:“阁下是……” 田有年回答说:“袁州知府田有年,孟暗公做兵部尚书时,在下忝为户部主事。” “原来是田君。”李邦华大为惊讶,不料赵瀚竟把袁州知府给收服了。 陈茂生站在旁边,一脸阴沉之色。 庞春来眺望赣江对面,完全不理眼前的场面。 赵瀚感觉气氛很诡异,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导致李邦华、庞春来和陈茂生出现矛盾。 等回到总兵府之后,萧焕递上来一封信。 赵瀚拆开一看,却是封绝命书。 宣教团一个女队员写的,她以前是吉安府的妓女,后来加入了宣教团。就在过年期间,宣教团组织下乡演出,慰问各镇的基层官员和农会人员。 中途借助在镇长家中,这个镇长是从贼的举人,因为分田工作表现突出,而且学历也非常高,于是被快速提拔为镇长。 这厮不晓得抽哪门子风,竟然贪慕女宣教员美色。又或者,觉得对方以前做过妓女,对床笫之事无所谓,竟然半夜将女宣教员侮辱。 第二天早晨,宣教队长得知此事,立即扭送镇长去报官。 知县欧阳蒸顿时头大如斗,只能把案件移交给总兵府,因为牵涉到镇长和宣教团。 李邦华和庞春来为此吵起来,女宣教员越想越钻牛角尖,竟然留下遗书自杀,幸亏被好姐妹及时发现。 陈茂生愤怒不已,不但要将镇长撤职,还要以奸污妇女来论罪。 吉水派官员也联合起来,觉得一个妓女装什么烈妇,留书自杀也只是演戏而已。 元老派和吉水派的矛盾,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赵瀚叹息道:“还是扩张太快啊,那些读书人,还是以前的思想。该杀几个了!” 第152章 150【整顿内部】 花园中,春日回暖,花儿已经次第开放。 庞春来拄着拐杖过来,他那拐杖更似探路的,免得看不清楚绊到石头摔跤。 “先生请坐。”赵瀚帮他沏茶。 庞春来坐下,并未拿起茶杯,开门见山道:“那些士子得治治了,不惟吉水士子,还有庐陵和安福县的读书人。三县士绅正在合流,自从流寇肆虐南直,他们是真的相信你能成事。” 这个说法似乎很矛盾,西北流寇纵横南直隶,扯掉朝廷另一块遮羞布。吉安读书人觉得赵瀚能成事,于是真心想要投靠,但怎么还需整治这些人? 不矛盾! 士绅们试图窃取造反果实,倒不是说推翻赵瀚,他们也需要赵瀚领头,但他们想掌控更多权力。 赵瀚问道:“这个案子,先生怎么看?” 庞春来说:“必须严惩,否则总兵府威信扫地。宣教官是总兵府派出去的,是大同会派出去的,他们这样搞是想作甚?” “还有呢?”赵瀚再问。 “没了,这就是我的主张,必须进行严惩!”庞春来说。 赵瀚让惜月把庞春来送走,又重新拿来一个茶杯,很快李邦华进来了。 李邦华显得有些疲惫,叹息道:“庞兄那里,我其实没想跟他争执。” 赵瀚问道:“李先生是怎想的?” 李邦华说:“侮辱妇女,自不应该,更何况还是女宣教员,但万万不能处以极刑。而今,三县士子已经归心,只剩个别还心怀叵测。如此局面,不能因一件案子,就让三县士子离心离德,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认为,应撤销其镇长职务,令其赔偿银子,再罚田十亩以做警示。” “我明白了。”赵瀚说道。 把李邦华送走,赵瀚忍不住叹息。 不管是庞春来,还是李邦华,都让赵瀚感到非常失望。 庞春来是站在总兵府和底层士子的角度,对士绅阶层怀有深深的忌惮。他坚持严惩犯罪者,纯粹是要维护总兵府的威信,也是要打击那些试图掌控权力的士绅。 李邦华则着眼于“安定团结”,还是觉得上层士子更值得依靠,今后治理天下也需要这些人。既然士子们已经归心,那就趁机加快发展速度,赶紧把整个吉安府都占下来。 这里面,还有李邦华的心血,正是他苦口婆心亲自劝说,才让三县士子渐渐认可赵瀚。 但是,庞春来和李邦华,都没把受害者当回事儿! 一个从良的妓女,便是做了宣教员又如何?又不是没被人睡过,再被睡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对方可是一个举人。 陈茂生随即被请进来,见面就激动道:“必须按《大明律》施以绞刑!妓女从良便不是良?良家妇女若被侮辱,你看这些读书人怎说!还有,那可是宣教员,这些混蛋就没把宣教员放在眼里!此人不绞死,宣教团今后怎么做事?” “很好。”赵瀚表示满意。 陈茂生终于站在受害者角度看问题,而不是像庞春来和李邦华那样,纯粹从权谋和大局着眼。 或者说,陈茂生能够感同身受,他就被士绅睡过无数次。若是哪个士绅,现在还敢来睡他,这厮肯定是要拼命的。 在陈茂生看来,从良的妓女也有尊严,从良的妓女也不愿被强暴。 送走陈茂生,费纯又被请进来。 赵瀚问道:“你是怎想的?” 费纯说道:“咱们的粮行已经建起来了,粮仓也修了好几处。但主动投降的地主,粮食没有被没收,这留下了隐患。如今已是二月,青黄不接,去年秋收之后分地的农民,虽不至于挨饿,但粮食也还有些吃紧。庐陵、吉水、安福,三县粮商正在串联,屯着粮食不放货,想要刻意抬高城中粮价,这也是他们历年惯用的伎俩。” 赵瀚有些意外,费纯居然说这些。 费纯说道:“粮行之事,李先生主持的时候,那些粮商和地主还算给面子。李先生卸任之后,粮行由我全权主持,这些混账就开始乱来了。为了平抑粮价,我把仓里的储粮放出去了一半!三县士绅,被收走土地,又不能再放高利贷,只能操纵粮市来赚钱,就算得罪总兵府他们也要干。三县士子合流,就是以家里粮食最多的为主力,必须借这个案子好生整治!” 屁股决定脑袋,费纯掌管钱粮,看到的也是钱粮危机。 送走费纯,再把费如鹤请进来。 “事情你都知道了吧?”赵瀚问道。 费如鹤点头说:“晓得了。” 赵瀚问道:“你怎看的?” 费如鹤冷笑道:“宣教团大部分成员,都是庐陵县的人,是很早就投靠咱们的班底。欺负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外地人,就是欺负咱们最早起事的兄弟姊妹!” 好嘛,这位老兄更直接,上来就摆明元老派和吉水派的矛盾。 接着,又把萧焕请进来。 “大亮怎看的?”赵瀚问道。 萧焕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总镇请过目。” 赵瀚翻开一瞧,顿时满脸冷笑。 赵瀚的政务秘书刘芳,弟弟娶了吉水邹家的女儿。 赵瀚的军务秘书黄顺德,侄子与吉安城郊的刘家定亲。 总兵府经历左善,儿子与庐陵萧家定亲。 总兵府照磨黄恩,娶吉水周家的外甥女为续弦。 这份名单很长,足足罗列三十多个。其中,赵瀚的总兵府,就有八个人上榜,那些士绅简直无孔不入! 一旦赵瀚真的做了皇帝,无数高层都将与三县士绅是姻亲关系。 这些士绅,本身就有许多子弟,也在赵瀚手底下做官,今后整个朝堂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赵瀚问道:“名单上的这些人,有没有贪腐迹象?” 萧焕摇头道:“没有,贪腐查得紧,无人再敢伸手。但是,他们与士绅结亲,收了许多女方的礼物。士绅虽没了土地,家中钱粮却多得很。” “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名单上之人,全部撤职!” 赵瀚摇头说:“太过粗暴。” 这些人真的没有违法,正常结亲而已,哪能一刀切全部处理? 而且,得给士绅留几分希望,好歹让他们有个盼头,否则就破罐子破摔了。 …… 翌日。 黄顺德被叫去庞春来的办公室,恭敬行礼道:“庞主事安好。” 庞春来的真正职务,是总兵府吏科主事,相当于赵瀚的吏部尚书。 庞春来微笑道:“黄掌书辛苦了。” “为总镇办事,不辛苦。”黄顺德连忙说。 庞春来说道:“这是调任文书,你以后去安福县衙办事吧。” 黄顺德看到自己的新任职务,顿时万念俱灰,结结巴巴说:“我……我,庞主事,我这是哪里做错了?” 庞春来叹息道:“作为总镇的军务掌书,你不嫌自己话太多了吗?而且你还喜欢炫耀。这些事情,总镇都忍了,觉得你是老臣。你啊,你侄子跟刘家定什么亲?” “跟刘家定亲也犯错了?”黄顺德完全无法理解,他觉得跟大族定亲是很光彩的事情。 “这点头脑都没有,你还做总兵府的军务掌书?”庞春来冷笑道,“去了安福县,好生做事情,做得好也能升官,总镇心里还是记着你的。” 黄顺德茫然离开办公室,却见刘芳正候在外面,似乎也要被叫进去训话。 黄顺德猛然想起,刘芳的弟弟,同样跟大族结亲了! 无尽的恐惧袭来,黄顺德此刻终于醒悟,他稀里糊涂卷进了政治斗争。 心中怨怼瞬间消散,黄顺德啥想法都没有,只求早点去安福县上任,免得被牵扯进祸事之中。对了,自家侄儿年龄不够,只是跟刘家定亲而已,得马上回去解除婚约,希望还能有所补救! 刘芳则补救不了,他弟弟已经跟邹家女结婚,就在赵瀚亲自带兵奇袭袁州的时候。 刘芳真的哭都哭不出来,他属于底层士子,考秀才都考不上那种。他家里穷得很,靠着做事精明,而且不惧辛劳,一路升迁成为总兵府政务秘书。 若赵瀚能得天下,刘芳至少可以做六部尚书,入阁为相也不是没有机会。 就因为弟弟与大族结亲,前途直接毁了? 一天之内,总兵府八个官员,悉数被调职降任,此事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脑子活络的,迅速总结出共同点,那些都是与大族结亲之人! 至于总兵府之外的官员,赵瀚暂时没动,也懒得去动,小本本上记着便可。 他不动,不代表当事者不怕,这信号释放得太明显。 接下来便是大规模休妻,订婚的赶紧退婚。涉事士绅被气得够呛,纷纷跑去县衙打官司,说自家女儿被休妻毫无道理。 二月二十八日。 萧焕带着官吏,身边跟着李正和五百士卒,坐船直奔吉水东门外的邹家。 “后门,侧门,全部围起来,不准放走任何一个!”萧焕喝令。 邹家人心惶惶,一个老头子被搀扶着出来:“萧主事,这……这是怎生回事?” 萧焕拿出一份文书:“总兵署令,吉水东门邹氏,破坏分田之政。去年十月初,将族中六千余亩土地,捐给青原寺做寺田,此事从没来官府报备过!你邹家想做什么?” 老头子连忙解释:“好叫萧主事知道,老夫信佛……” “莫要多言,青原寺也正在查抄,”萧焕冷笑道,“你若是信佛,可与青原寺住持同住一个牢房,你们就在狱中慢慢探讨佛法吧!” 吉水县城外的青原寺,是佛门禅宗青原派的祖庭。 非但如此,王阳明当初在江西做官,第一个讲学地点就是青原寺,以佛堂为讲堂。因此,青原寺不但在佛门影响力大,而且禅儒合一深得士子敬重。 东门邹氏,已经死去的邹元标,门生弟子遍布吉安,就连李邦华都是邹元标的学生。 这些家伙搅在一起想做什么? 就算没有乱来,也得当典型来弹压! 眼见邹氏被抄家,李邦华吓得连忙来见赵瀚:“总镇,你用力过猛了,哪里能如此施政!” 第153章 151【诛心】 “李先生请坐。”赵瀚微笑道。 李邦华焦急说:“我怎坐得住?邹家抄不得,一旦抄家,三县士子皆离心离德。” 既然李邦华不坐,赵瀚就自己坐下:“我知道,南皋先生(邹元标)的弟子遍天下。包括李先生在内,也是南皋先生的亲传弟子。” “我非为恩师的家人求情,”李邦华只得耐心解释,“邹家真动不得啊!” 查抄邹家,等于捅了马蜂窝,赵瀚当然非常清楚。 邹元标本人,与赵南星、顾宪成并称“东林三君”。邹元标的独子邹燧,是在边疆工作病死的。邹燧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子,是进京勤王杀鞑子而牺牲的。 不管怎么说,邹家是真的忠君爱国。 三个邹家小辈,散财募集乡勇,当时走得比巡抚还快。他们从江西出发来到北京,鞑子都还没有离开,真刀真枪跟鞑子拼命至殉国。 邹元标这一脉,其实已经断绝了,投靠赵瀚的只是其过继子孙。 名满天下,弟子众多,忠烈无双,这就是东门邹氏,现在被赵瀚给抄家了。 辖地之内,估计很多看热闹的士子,包括忠于赵瀚的底层士子,都会站出来为邹家打抱不平。 如果是在玩电脑游戏,查抄周家的负面效果,很可能出现“稳定度减一”。 赵瀚突然冷笑道:“李先生,你觉得我能占据三县之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士绅吗?” “靠的是分田。”李邦华心里非常清楚。 赵瀚又问道:“邹家破坏田政,在分田之前,阴送数千亩土地,给青原寺做寺田。这是要掘我的统治根基啊,如何能轻易饶恕?” 李邦华叹息说:“若真只为田政,怎会现在才查抄邹家。总镇的心思,我其实明白,无非是弹压士绅而已。可弹压也要有个限度,士绅已经献出田产,他们步步退后,我们不能一直紧逼,否则必然离心离德。” “他们在退后?他们在逼我动手!”赵瀚大怒,“都把手伸到我总兵府来了!” 李邦华劝道:“阴结私亲,确实容易拉帮结派,但只要控制在一定限度,反而有利于士绅的效忠。” 这就是思想观念的问题了,历朝历代起兵者,为了拉拢士绅和实力派,非但不会阻止这种姻亲关系,主君甚至会主动跟大族结亲。 比如位面之子刘秀,先是娶了豪门千金阴丽华,仅过一年时间,又娶真定王的外甥女郭圣通。 李邦华确实在为赵瀚着想,士绅这样联姻之后,肯定会更加忠于赵瀚。 赵瀚却不领情,说道:“他们是效忠于我吗?不,他们效忠于家族前程。我不想自己开创的局面,才区区三县之地,治下官吏就已经盘根错节!他们想要权力,就老老实实办事,我自会给他们升官,而不是来腐蚀我的属下!李先生,你难道想在吉安搞个吉水党出来?你在北京吃过的党争苦头,还要让我治下能臣干吏重新吃一遍?” 这属于诛心之言,李邦华生气道:“我绝无拉帮结派之心,也绝不想做什么吉水党魁!” “你不做,他们会逼着你做!”赵瀚双眼死盯着李邦华。 李邦华心思百转,突然一声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镇!” 刘柱急匆匆跑来禀报:“总兵府外,聚了几百士子,闹着要进来给邹家求情。” 赵瀚冷笑道:“邹家真有面子啊,我昨天抓人,今天就能聚这么多。” 李邦华枯坐原地,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他夹在赵瀚和士绅中间,帮哪边说话似乎都是错的。 赵瀚出门来到总兵府外,数百士子见他来了,集体作揖高呼:“请总镇网开一面!” “哈哈哈哈哈!” 赵瀚变脸变得无比快速,哪还有半分愤怒?他一脸喜悦道:“诸君今日能来,我心里喜欢得很啊。” 一个士子欣喜道:“总镇可是愿意释放邹家人?” 赵瀚走到这些读书人中间,笑着说:“诸君今日能来请愿,可见已经打心底认可我赵某人。否则就不是结伴请愿,而是在暗中密谋了。能得诸君之心,足以底定天下,我又如何会不高兴呢?只是……” 突然话锋一转,赵瀚叹息道:“邹家带头破坏田政,我作为三县之主,总不能徇私枉法吧?诸君放心,一切依法行事,肯定不会冤枉邹家,当然也不会纵容犯罪。” 举人刘同升突然站出来:“敢问总镇,事先可有立下约法,分田之前不得转赠田产?若没有事先约法,那就是不教而诛。” “邹家那是转赠吗?”赵瀚冷笑一声,下令道,“把青原寺的和尚带来!” 不多时,士兵押来十多个和尚,都是青原寺的高层。 赵瀚对青原寺住持本寂禅师说:“牢房饭菜,是否还合禅师心意?” 本寂禅师已经七十多岁,合十道:“世间五谷,无非饱腹之物,精劣与否并无区别。” “很好,禅师果然佛法高深,”赵瀚吩咐道,“传令狱卒,青原寺众僧,今后只吃米糠麦麸就可以了。” 本寂禅师看着赵瀚,一脸无奈,其他和尚也毫无脾气,一个个蔫得如同经霜茄子。 终于,本寂禅师忍不住说:“总镇,只吃米糠麦麸,人是会饿死的。” 本寂禅师留名后世,只因做了两件事。 一是王阳明在青原寺讲学,青原寺从此禅儒合一,寺内书院存在了百余年。邹元标、郭子章两位心学传人,把本寂禅师迎来做住持,本意是将寺庙和书院并存。本寂禅师站稳脚跟之后,却把书院给搬迁出去。 二是徐霞客来吉水旅游,本寂禅师招待了徐霞客,因此被写入《徐霞客游记》。 赵瀚惊讶道:“人吃米糠麦麸会饿死吗?我见天下百姓,许多都以糠麸为食,难道他们不是人,个个佛祖转世不成?” 另一个和尚说道:“总镇,百姓只吃糠麸,也是会饿死的。” “你也知道百姓会饿死?” 赵瀚突然怒道:“青原寺占田近万亩,而今又得邹家捐田数千亩,你们这些和尚吃得完吗?怎不见分与山下穷苦百姓?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又救得几人性命?寺院放高利贷给农民,逼得农民卖儿卖女,你们修的哪门子佛法!” 本寂禅师连忙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对此并不知情,今后一定严加约束。” “不必了,”赵瀚说道,“青原寺众僧,没有朝廷度牒的,一律还俗为民。有度牒的和尚,每人给你们留三亩地,今后要吃饭就自己耕种!” 众僧如遭雷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明朝中晚期的寺庙道观,十个和尚道士之中,顶多有一个是合法出家的,其余全都是没有度牒的非法僧道。 赵瀚勒令那些假和尚还俗,并无毁佛谤佛之嫌,反而遵纪守法维护佛门清净,官司打到崇祯面前都挑不出错来。 赵瀚又对那数百士子说:“这位本寂禅师,是南皋先生(邹元标)、青螺先生(郭子章)迎来做住持的。此僧两面三刀,站稳脚跟之后,立即过河拆桥,公然违背南皋、青螺两位先生的嘱托,把书院从青原寺赶走。还强占无数学田为寺田,那些学田是百余年来,从阳明公讲学那时起,由吉水士绅捐给书院的!” 赵瀚开始挑拨离间:“占学田为寺田,夺学粮为僧粮,你们这些读书人竟然视而不见!” 大部分读书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本寂和尚选的时机很妙,他趁白鹭洲书院重建,把青原寺内的书院,拿去跟白鹭洲书院合并。当时,师生们都很高兴,和尚还假模假样捐钱,赢得无数读书人赞许。 可现在,被赵瀚当场拆穿——昨晚有和尚招供,否则赵瀚也不清楚。 数百读书人,已经被转移注意力,纷纷对和尚怒目而视。 那可是积累了一百多年的学田,用膝盖思考都知道面积很大,竟然被这些和尚给霸占了! 赵瀚盯着本寂禅师:“邹家的田产,不愿全部拿出来分给农民。却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偷偷捐了几千亩给青原寺,他们是傻子吗?还是真的笃信佛祖?” “贫僧不知此事。”本寂禅师还在装傻。 赵瀚笑问:“谁愿说的?” 昨天晚上连夜审讯,将一堆中层和尚刑讯逼供,让这些高层和尚全程聆听惨叫。 心里不害怕是假的,当即就有个和尚跪下说:“总镇,邹家所献田亩,今后所得田租,邹家与青原寺对半分。” 这个消息,昨晚就拷打出来了。 赵瀚笑着问刘同升:“刘举人,田租对半分,这是给寺院捐田,还是恶意隐瞒田亩啊?” “这……”刘同升无言以对。 赵瀚又对其余士子说:“你们家里的田产,都拿出来分了。邹家却留着几千亩地,放在和尚那里对半分租子。你们这些没几亩田的,反而跑来给私藏几千亩的邹家求情。这都是为了什么?恕我愚钝,着实想不通。” 几百士子面面相觑,都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分田了,凭啥你邹家藏着几千亩? 当即就有士子转身离去,邹元标确实留下福泽,值得本地读书人钦佩,可还没到让士子们给邹家当冤大头的地步。 李邦华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邹家是彻底毁了。 赵瀚不仅把邹氏抄家,还要毁掉邹氏的名声。 诛心! 第154章 152【士绅逃跑】(为盟主“SAYBYESAYHI”加更) 吉水,伍嘉塘。 刘家虽已分成两户,但只体现在户口本上,依旧合住在祖传的大宅里。 家里的许多佣工,都在白天打发回家了。 待得三更时分,刘同升摸黑出门,包括小孩在内,他身后跟着二十六人! 不论男女,皆带着细软离开。 刘同升已经四十九岁,但身体还比较强壮。 历史上,他考中状元,崇祯问其年龄,回答说五十一。崇祯赞叹道:“你长得像个少年人!” 刘同升自己背着三十多斤银子,他的兄弟和子侄辈,同样背着银子。 一家二十多口,摸黑来到小河边,中途刘同升还摔了一跤。 河边早就备好船只,由于害怕掉进水里,登船时只能点亮灯笼。从小河驶入同江,又从同江驶入赣江,天明时分,已经出了吉水县地界。 分田之后,他们家还剩400多亩地,现在不要了! 他们家还有2000多石粮食,也不要了! 甚至,家里还有些银子,实在是拿不动,也都不要了! 放弃一切,举家逃离吉水,只因他们看不到希望,觉得在赵瀚的地盘过得憋屈。 历史上的刘同升,满清刚攻入江西,离吉水县还远着呢。他就抛下土地,举家搬去福建,然后捐出财产募兵抗清。 也算是抗清志士。 赵瀚强行分田,刘同升为保家族,暂时可以选择忍耐,但有些事情他不能忍。 其一,不准蓄奴。即便可以有佣人,但哪像以前方便使唤?而且不准雇童工,十二岁以下的仆僮也没了。 其二,不准纳妾。这个法令没有强制执行,只在小妾报官的时候,官府才会出面制止。 虽然严格遵照了《大明律》,但刘同升心里很不爽。要是啥都按《大明律》来搞,那士绅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大明律》非但禁止平民蓄奴,还不准地主役使佃户抬轿呢。 如果说,前面两项都能容忍,那刘同升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赵瀚极其不尊重人才! 刘同升不但八股做得好,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甚至研究过兵书和术数。 可投奔赵瀚之后,只给刘同升两个选择。 一是在总兵府做普通文职,二是下乡去协助农会分田。 刘同升先是选择做文职,干了几天就不耐烦,因为那是文吏的工作。他堂堂举人,居然被扔去做刀笔吏,而且还是最普通的刀笔吏。 接着,刘同升申请下乡分田,这次只坚持了一天。 他以为自己是去指挥分田的,结果到了田间地头,居然要亲自下田丈量。这已经不是文吏,而是皂吏的工作。 皂吏是什么? 是贱役,形同贱籍,儿孙不能参加科举! 前后两份工作,刘同升感受到莫大的侮辱。 他的一位举人朋友,为了攀附反贼,倒是积极参与分田,还因此破格提拔为镇长。 可镇长算什么鬼东西? 庐陵县有八个镇,吉水县有七个镇。那吉水县的镇长,相当于七分之一个县令? 这种乡野官职,给刘同升他都不当! 更可气的是,那位举人朋友,就因为睡了一个妓女,现在居然被抓起来等待审判。 刘同升的弟弟,把庶出女嫁给总兵府的官员,想要借此获得总兵府的照顾。 可跟大族联姻的总兵府官员,竟被赵瀚全部降职调用,完全不给士绅留一点空间。 如此种种,倒行逆施,让刘同升深恶痛绝。 他宁愿不要土地,不要粮食,只带着银子跑路,也坚决不在赵瀚的治下过日子。 刘同升站在船头,眺望两岸的春日美景,感觉是那样的畅快,仿佛脱离牢笼的自由鸟儿。 至于田野之间,衣衫褴褛、辛勤劳作的农民,已自动成为美景之中的一个点缀。 …… 总兵府。 萧焕进来报告说:“总镇,已经举家逃走好十几户士绅,咱们不可能整天派人监视。” “为何要监视?” 赵瀚笑道:“让他们走,留下的土地、房屋和钱粮充公,我还缺他们那几家士绅?” 李邦华默然无语,士绅果然离心离德了,他做的许多努力都付之东流。 赵瀚却轻松无比,笑着说:“李先生,他们应该不是因为邹家而逃走的吧?” “不是,”李邦华说道,“是总兵府的联姻官员被降职,还让读书人从低级官员做起,这才绝望而走的。” 赵瀚叹息道:“真正愿意做事的,我又哪里亏待过?就说那举人王元禄,分田时稍微卖力,就升他去做镇长,比普通士子晋升快无数倍。我甚至都想好了,一旦拿下泰和县,便提拔此人为泰和知县,算是为士绅子弟树立楷模。谁知此人烂泥扶不上墙,竟然醉酒强暴女宣教员!” 李邦华摇头说:“你觉得镇长是官,他们却觉得镇长是吏。” “连一个镇都不愿管,我敢让他们去管一个县?”赵瀚笑着说,“反正底层士子无数,我也不缺读书人,士绅子弟想跑就跑吧。” 李邦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就像赵瀚所说的那样,江西底层士子无数,还真的不缺读书人! 跑了一个士绅子弟,就有十个贫寒士子站出,多少穷困读书人等着做官呢。 大户出身的举人、秀才,看不上镇长职务? 但让贫寒士子做镇长,别提有多高兴,工作积极性就不一样。 突然之间,李邦华彻底想通了。 底层农民是根基,贫寒士子是骨干,似乎还真没士绅什么事儿。 “何时出兵安福县?”李邦华问道。 “不着急,”赵瀚说道,“至少得等春耕结束,不能耽误了农时。” 李邦华说道:“总镇从袁州带回好几千人,一直等着安置呢。” 赵瀚摇头道:“那些人不分田,都是工匠,根本就不懂耕种。你选一户最老实的士绅,再加上你的侄子家,我给你们每家一座高岭土矿山。当然,矿山是要花钱买的,那些烧窑工就在矿山附近定居,今后靠烧窑做工来养活家人。记住,莫要苛待工匠,我会派人组建工会。” “我侄子家,就不用给矿山了,我另选两户士绅即可。”李邦华不愿惹来非议。 这也算拉拢少数听话的士绅,让他们能够开设工厂赚钱。 至于制弓匠人,田有年已在筹建兵器所,那玩意儿必须官方来管理。 李邦华突然说:“让我去练兵吧,我实在不想搞政务了。” 这位也很心累。 赵瀚笑道:“也行,不过不是练兵,而是搭建军政框架。正兵(脱产士兵)多少,农兵多少,如何招募,如何训练,如何发饷,如何调运粮草,如何制造、订购军械装备……这些,都交给李先生了,我把田有年调来做李先生的副手。” 一直以来,赵瀚的军队都不成系统,或者说军事系统不完备,李邦华绝对能胜任此职。 至于李邦华本人,他是在避嫌,主动脱离政务系统,跑去军务那边打转,免得被人当做吉水派的党魁。 送走李邦华,费纯高高兴兴跑来:“粮商们总算放粮了,多亏那些逃走的士绅。” “干得好!”赵瀚赞许道。 那些混蛋粮商,串联士绅囤积居奇,想在春季抬升粮价赚一笔。 结果,费纯主管的粮行,不断放出粮食来平价,把储备粮都放了一半出来。就在此时,突然跑了十几户士绅,留下许多粮食充公。还有将邹氏抄家,又抄了青原寺,同样弄来许多粮食。 官府粮储充足,粮商就只能认输,老老实实平价卖米。 费纯突然说:“对了,我在外边看到费瑜。” 费瑜就是费元鉴的书童,《射雕英雄传》那几十两稿费,还是费瑜带来的书商。 赵瀚说道:“他已历练一年,被调来做政务掌书(秘书)。” “那感情好,”费纯笑道,“当初卖旬刊,就我跟费瑜跑得最勤快,他着实是个会做事的。” 拉帮结派是肯定的,赵瀚也不能避免。 费元鉴如今是庐陵县主簿,刘子仁是吉水县主簿,负责管理整个县衙的事务。 费纯问道:“那个案子……什么时候审?” “半月之后,我亲自来审,你想旁听可以来。”赵瀚说道。 …… 崇祯八年,四月。 大明军饷预算786万石,各省解部680万石,尚缺100万石的军费开支。 五省总督洪承畴,令四川总兵邓玘守樊城。部将闹饷,杀死邓玘的两个家丁。堂堂四川总兵,吓得翻墙而逃,城中多处起火,邓玘钻进火巷出不来,被活生生烧死。 两广总督沈犹龙,福建巡抚邹维琏,相继出兵北上。 他们都没有立即来江西,而是先清剿福建、广东、江西交界的匪寇,反贼和土匪已经闹腾好几年了。 特别是闽西反贼,纵横多县劫掠,一遇官兵就马上进山。 面对广闽两省围剿,三省边界反贼联合起来,公推瑞金的何志源为首领。三万多农民军,开始在大山之中,跟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打游击。 想要北上征讨赵瀚? 麻烦先把三省边界的反贼摆平了再说! 审案日期还没到来,萧焕就匆匆跑来汇报:“总镇,萍乡县、宜春县、分宜县、永新县全反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说:“总镇前脚带兵离开袁州府,宜春县佃户后脚就造反,分宜县、萍乡县也跟着造反。又向南传播到永新县,一直传播至泰和县。咱们的地盘周边,一共六个县起事造反。” “让他们慢慢杀地主,杀完了我再去收尾。”赵瀚现在越来越冷血腹黑。 赣中诸县造反,并不怎么稀奇。 赵瀚带来的影响,只是把这场起义给提前,并且规模搞得更大了。 历史上,在解学龙离开江西之后,安福、永新、庐陵、萍乡诸县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义军的主要来源是佃户、佣工和家奴。 起义原因,是百姓活不下去,朝廷突然增派练饷,而恰好又逢大灾之年。 从某个意义上讲,主动献田的大地主,被赵瀚保住了一条狗命。 若没有赵瀚,这些地主非但丧失家业,还会被起义百姓杀得血流成河。 强行分走地主的田产,是不讲理的强盗行为? 呵呵,赵瀚已经很讲理了。失去理智的农民军,那才是真的不讲道理,他们只会用镰刀和锄头说话! 这年四月,赵瀚地盘里的士绅,被周边传来的消息吓得瑟瑟发抖。 连带着,赵瀚似乎都变得善良起来,毕竟这位爷只要土地,不要钱粮和性命。 (才发现有新盟主,感谢第二次看世界的打赏,感谢各位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55章 153【大明律】 费映珙带着女儿费如惠,还有那黑厮铁奴,一路坐船来到吉安府。 他是有追求的文化匪寇,在仕途无望被通缉之后,本来想搞个世外桃源。就是把恶名在外的大地主弄死,自己和属下来做地主,再分少数田亩给农民,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 这跟赵瀚有本质区别! 费映珙属于换汤不换药,除了不给官府交税之外,其他哪有什么改变?他现在养了十多个家奴。 但是,他所占据的天河镇及周边村落,已算得上世外桃源了,至少底层百姓不会饿死。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块世外桃源要保不住了。 北边是安福县、东边是庐陵县,都属于赵瀚的地盘。西边是永新县,也有佃甲起事,已经攻破县城杀了官吏。 费映珙夹在一堆反贼中间,必须得思考今后该咋办。 在城南码头登岸,费如惠惊讶道:“爹爹,这里可真繁华,一点也不像反贼的地盘。” “何止繁华,”费映珙叹息道,“比我上次至此,还更加兴旺许多。” 费映珙上次路过吉安府,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有太监乱征税,钞关让途经此地的商船减少,重额门摊税让一些商户关门,吉安府的商业因此日趋萧条。 而赵瀚统治府城之后,钞关没了,路过的商船就多了。 商船变多,在本地的消费就变多,刺激商铺和摊贩的增长。同时赵瀚还免了去年的门摊税,今年的门摊税按崇祯元年征收,继续刺激商贩的兴盛。 不但如此,府城周围的百姓,都获得了土地,收入显著提高,消费能力自然提升,也在刺激商业的兴旺。 费映珙见许多百姓,朝着城东渡口而去,他忍不住拦下一个,问道:“老表,白鹭洲有甚事情,你们怎都去那边?” “赵先生今天亲自审案,我要去看热闹。”那人回答。 费映珙闻言,也带着女儿和黑厮,前往城东渡口等着去江心洲。 从城东去白鹭洲,只有一条渡船,平时也没多少人来往。今天却把艄公乐坏了,上千人排队坐船,甚至引来几条客船抢生意。 费映珙不想排队,于是选择高价坐客船,一直走到书舍和先贤祠之间。 那里有一块空地,周围都是花园,甚至修建有假山亭台。 陆陆续续,大概有一千多人,涌进来想要旁听审案,花园各个角落都挤满了人。来得慢的,只能站在外围,根本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空地两面,摆了许多凳子,应该是官方设置的旁听席,需要总兵府颁发的号牌才能入座。 费映珙看到了费如鹤,跟费纯一起坐在旁听席。 他带着女儿往那边挤,很快就被官差拦住:“出示号牌!” “我是你们赵将军的四叔。”费映珙指向费如鹤,他早打听清楚了侄子的化名。 官差不敢怠慢,让他们原地等着,然后跑去向费如鹤报告。 费如鹤欣喜无比,跟费纯一起过来,笑着说:“四叔怎来了?” 费映珙说道:“我找你们赵先生商量事情。” “快里面坐。”费如鹤立即把费映珙拉进去。 却是费如鹤、费纯让出座位,让费映珙父女坐下,他们自己则盘腿坐在地上。 费映珙惊讶道:“你这个将军,多弄两张凳子都不行?” 费如鹤解释说:“四叔,这是旁听席,总兵府有号牌的。我倒是能多弄来几张凳子,可得跑去跟总镇商量,费那么多功夫干嘛?” 费映珙不再多言,心里却非常震撼,这里的规矩真是严格。 旁听席陆陆续续坐满,都是被邀请的官员、士绅和书院学生。 费映珙父女的后排,正是田有年、宋应星和王调鼎,宋、王二人正在低声聊天。 “皂班入值!” 一个官差扯开嗓子大喊。 衙役提着水火棍出来,分列两排站好。 “判官、主簿入座!” 黄顺甫和欧阳蒸坐在主审位左右,一个是庐陵知县,是案件审判地的主官;一个是吉水知县,是案件发生地的主官。 另外还有书记官,记录审判过程。 “总镇升座!” “威~~~武~~~” 赵瀚从书舍那边出来,坐在审判席的主位。 “拜见赵先生!” “拜见总镇!” 许多官吏和百姓,下意识的就要跪拜。 “嗙!” 赵瀚一拍惊堂木,呵斥道:“都站起来!” 于是众人陆续站起,朝着赵瀚行礼,有的拱手作揖,有的弯腰鞠躬。 赵瀚说道:“带原告杨春娥!” “带原告杨春娥!” 原告不再使用妓院的花名,恢复了本名杨春娥。为了保护原告,杨春娥戴着顶小斗笠,笠檐还垂下了一层纱巾,遮住脸部不让旁人看见。 赵瀚又说:“带被告王元禄!” “带被告王元禄!” 宋应星低声对王调鼎说:“这般审案有趣,以前都是喊带犯人某某。” 王调鼎笑道:“万一是被诬告呢?我觉得称为被告、嫌犯更合理。” “确实如此。”宋应星点头说。 原告和被告,都没有下跪,只站在那里听审,赵瀚要借此案立规矩。 王元禄垂头丧气出来,甚至用手遮住脸面。他一个举人,因为这种事过堂,哪还有颜面见人? 赵瀚对黄顺甫说:“副判官陈述案情经过。” 黄顺甫照着文件朗读,这是赵瀚修改过的稿子:“原告杨春娥,祖籍江西南昌,现籍吉安府庐陵县,为总兵府宣教员。被告王元禄,吉安府吉水县人氏,原为吉水县白沙镇镇长……” “崇祯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原告随宣教团下乡慰问演出,当晚借住在被告家中。被告醉酒之后,摸进原告所居卧房,对被告实施强暴,还伴有殴打行为。事后,被告倒头酣睡。原告穿好衣服求救,宣教团其他宣教员赶来,将未着衣物的被告制服。翌日,扭送吉水县衙。” 幸好,自发跑来旁听审案的,除了官吏、士子和学生之外,其余大部分是府城居民。 若换成几百上千的农民,此刻听到案情复述,估计会群情激奋冲上来打人。 宣教员极受农民爱戴! 赵瀚说道:“带证人!” 十多个宣教员被带上来,开始阐述自己当天的见闻,然后当场在证词上签字。 赵瀚又说:“带证物!” 那是被告的衣服,有两处已被撕烂,是被告挣扎时撕烂的。 赵瀚问道:“被告,这可是你的衣服?” “是。”王元禄低头说。 赵瀚问道:“你可对案情叙述有异议?” “没有,”王元禄难以推脱,却又狡辩道,“我当时喝醉了,稀里糊涂之间,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 “你胡说!” 杨春娥怒吼道:“我当时不从,你还骂我是贱人,还用布堵着我的嘴!你还打我,我脸上的巴掌印子,过了好几天才散!” 赵瀚冷笑:“被告不要狡辩,喝醉了便无罪?你怎不喝醉了去杀人!” 确实,喝没喝醉,跟怎么判决无关。 王元禄只能说:“我愿纳杨春娥为妾,请总镇从轻发落。” “我便做尼姑,也不给你做妾!”杨春娥怒道。 “嗙!” 赵瀚猛拍惊堂木,呵斥道:“被告不得胡言,《大明律》有规定,民年过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延嗣香火!” 王元禄呼喊道:“总镇,在下是举人,又做过镇长,是官而非民啊。” 赵瀚突然站起来,对在场众人说:“在我治下,只认太祖、成祖二帝,只认两位圣君的法律。《大明律》中的‘民’,包括官员、吏员和士子!至于之后历代皇帝,颁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绝对不可能遵照的,因为有悖于太祖皇帝的《大明律》!” 《大明律》当中的“民”,确实包含官员在内。而且嘉靖年间,还有按察使以此为依据,对官员进行过审判。 但是,随着纳妾者越来越多,又不断出台违背《大明律》的条款。比如规定官员,不得纳良家女和妓女为妾,不得在奉命出使地方时纳妾,诸如此类以约束官员的纳妾行为。 赵瀚对于纳妾的态度,是民不举官不究,你悄悄纳妾也没法管。 但若是有人来报官,报一个处理一个! 士绅哗然的同时,又感觉特别扯淡。赵瀚这个反贼,居然张口闭口《大明律》,搞得就像是朝廷命官一样。 赵瀚随即又大声说道:“太祖皇帝是好皇帝,他的《大明律》应该遵守。别看我起兵造反,若是崇祯皇帝愿意严格执行《大明律》,我立即自缚去京城领死,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太祖是好皇帝,成祖是好皇帝,宪宗是好皇帝,可其余皇帝皆为昏君!大明开国近三百年,就出了这三个好皇帝,老百姓怎有好日子过?我又怎能不站出来造反!” “好!” 陈茂生、费纯等人,率先欢呼喝彩。 离得较近的官员和百姓,也都纷纷跟着喝彩。 赵瀚问欧阳蒸:“按照《大明律》,此案该如何判决?” “绞刑。”欧阳蒸回答。 强奸者,绞刑。强奸未遂,仗一百,流放三千里。受害者若未满十二岁,不管是否同意,不管是否和解,以强奸罪论处! 这就是《大明律》,中国第一部“刑上大夫”的法律,把官员也划归为“民”来判案。 而且非常具体完善,影响了之后数百年的中国法律制定。 《大明律》还重视契约,经济纠纷以契约为准。 当然,这被有权有势者,当做空子来钻,引诱百姓签订不合理的契约。 《大明律》甚至具体到街道管理:盖房子、修园子,若侵占街巷和道路,杖责六十,勒令复原。在自家墙壁打洞,把污水流到街上,鞭笞四十。 可惜,再好的法律也得去执行,《大明律》早已成为一纸空文。 别说什么刑事案件,就连污染街道都管不了。 根据欧洲传教士的记载,万历以前的中国城市,干净得让欧洲人瞠目结舌。万历以后的中国城市,臭气熏天,垃圾遍地! 连城市卫生都搞不好,还能把国家治理得安定繁荣? “嗙!” 赵瀚喝道:“判处绞刑,不用等到秋后,即刻押赴刑场!” 第156章 154【不讲道理】 “我不服!” 王元禄突然惊恐大喊。 黄顺甫呵斥道:“大胆,主官已经判决,莫要咆哮公堂!” 赵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笑道:“好,我今天让你心服口服,有甚不服的就说出来。” 王元禄毕竟是举人,脑子转得非常快:“总镇,你以《大明律》来判我,自己可又遵守过《大明律》。若自己都不遵守,又有何理由引用《大明律》?” 此言一出,众皆惊骇,这是在说赵瀚造反,显然王元禄破罐子破摔了。 “嗙!” 赵瀚喝道:“上《明大诰》。” 四个差役捧着《明大诰》出来,分别是:《御制大诰》、《御制大诰续编》、《御制大诰三编》、《大诰武臣》。 这玩意儿由于太过酷烈,朱棣那时就已经不用。 但存世量太大了,当年家家户户都有一本,靠教授《明大诰》为生的老师,就在北京一次性汇聚了十九万人。 因此,许多人家里现在还保存着,只要手持《明大诰》,所犯流放罪以下,皆可减轻一等处罚。 四部老古董法律被抬出来,大部分听审者都云里雾里,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赵瀚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王元禄同样很疑惑,摇头道:“不知。” 赵瀚说道:“这是太祖皇帝的《大诰》,太祖皇帝说‘此上下之本,臣民之至宝,发布天下,务必户户有之。敢有不敬而不守者,非我治化之民,迁居化外,永不令归。’又说,手中持有《大诰》,笞杖徒流罪名,可减一等。手中若无《大诰》,罪加一等!” 还有这种玩意儿? 还有这种好事情? 许多人都想去弄一本《明大诰》,犯罪了可以减刑啊! “你不相信?”赵瀚对差役说,“抱过去给他看看,让他翻几篇体会一下。” 王元禄在接触《明大诰》的瞬间,就知道这玩意儿并非伪造,版印两百多年的东西一看就知。 他随手翻看几页,顿时吓得头皮发麻。 官员因公出差,需要乘坐公车,携带物品必须在十斤以内。每超额五斤,处罚十鞭。超额十斤以上,罚鞭翻倍,即每五斤罚二十鞭。 贪官污吏,最轻也是发配边疆。贪污六十两以上,就将面临枭首、剥皮、冲草等酷刑。 里面还附带案例详解,洪武十八年,户部侍郎与官绅勾结,起获赃粮七百万石,因此判处死刑的官吏、士绅有数万人。 一起贪污案,杀了几万人! 王元禄哆嗦着再翻开一页,余姚县令私刻公章,骗百姓立假契。事发之后,又贿赂官员脱罪。判处:墨面文身,挑筋去指! 王元禄终于知道,《明大诰》为何被废除了,这玩意儿让贪官污吏没法活啊。 “嗙!” 赵瀚说道:“太祖皇帝的《明大诰》定了规矩,若有贪官污吏、劣绅豪强害民,百姓可将其扭送至京城。甚至,百姓有权闯入官府,捉拿贪官污吏,胆敢阻拦着,诛灭全家!” 包括坐在赵瀚身边的欧阳蒸、黄顺甫,都当场给听傻了,百姓冲进官府捉拿贪官污吏? 费如鹤扭头看着费映珙:“四叔,你听过吗?” “没有。”费映珙摇头。 朱元璋颁布《明大诰》时,铅山费氏还是小门小户。 赵瀚痛心疾首道:“如今之天下,贪官污吏盈朝,劣绅豪强遍地。若全都扭送去北京,如何抓得过来?本人不才,欲复洪武之治,肃清天下罪恶。贪官污吏,劣绅豪强,抓不胜抓,杀不胜杀,某只能代行官府之责。便是太祖皇帝复生,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莫要说我强词夺理,是那皇帝和朝廷,自己不遵祖宗之法!” 造反的合理性找到了,咱是按朱元璋的法子做事。 赵瀚欺负大家没看过《明大诰》,朱元璋对贪官污吏严厉,对造反之徒就更是无情。 赵瀚问王元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元禄吓得浑身颤抖,突然灵光一闪:“总镇,贱籍便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总镇既然废除贱籍,就不该按《大明律》来判我!若依太祖皇帝,那杨春娥本属贱籍,如何又能从良为民?” 赵瀚冷笑道:“你倒是机灵。” 朱元璋做事,很多时候想当然,《明大诰》也扯淡得很,是被朱棣给亲自废除的。 赵瀚说道:“其一,杨春娥乃犯官之后,并非世代贱籍。其二,太祖皇帝虽然制定贱籍,却也给贱籍留了活下去的法子。而今的大明,别说贱籍过不下去,便是良民又如何得活?还有家奴,太祖皇帝治下,官民何人敢蓄奴,何人敢收良民为奴?在我看来,朝堂诸公,是要把天下万民皆变为奴仆,是要把天下良民皆堕为贱户。且说军户,而今与贱籍有何区别?不是我要违抗太祖皇帝,是他的不孝子孙数典忘祖!” “既如此,废除贱籍又如何?废除军户又如何?” 这就偷换概念了,反正赵瀚手里有兵,他说啥都是对的。 “你强词夺理,我不服!”王元禄嘶声大吼,自知今天难以逃脱,赵瀚是铁了心要弄死他。 “嗙!” 赵瀚猛拍惊堂木:“说我强词夺理?你们又有谁讲过道理!” “而今,北方七省皆有贼患,那些流寇是哪里来的?上有朝廷苛征,下有士绅盘剥,又连年大灾,百姓活不下去自会造反。去过北方之人,该当知道流寇如何讲道理。他们也不分地主的田,只是杀了地主全家,把钱粮和人口都带走,所过之处必为白地!” “不说远的,就说北边的宜春、分宜,西边的萍乡、新建,南边的泰和。诸县农民皆已造反,为何如此?不过求生而已!”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于是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我并不仇视富人,若是遵纪守法而得财产,那是人家应得的!可普天之下,富者有几人不犯法?在场士绅,谁敢说自家土地,是规规矩矩买来的,并无盘剥之事,并未放过高利贷。你们没有收过冬牲,没有小斗进、大斗出,我立即归还你们的田产!谁敢说?” 士绅们纷纷低头,真的不敢保证。 便是李邦华都不敢保证,因为他和父亲,或许不盘剥佃户,但家奴是肯定背主乱来的。 全天下的地主,没有一个是无辜者! 所谓地主中的良善者,不过是祖辈作恶积累田产,到他这一辈却来修桥铺路。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既然你们倒行逆施,那自有天道来收拾。何谓天道,农民难以活命,被逼得造反杀官杀地主,那便是天道!历朝历代,哪个王朝末年不是如此?此天道循环也。你们占尽好处,不给穷人留一分生路,穷人自会揭竿而起!” “我知道,你们这些士绅,都觉得我是强盗。你们几代人积累的田产,我说分就分了,还不给任何补偿。我告诉你们,我若不来收你们的田,农民造反就会收你们的命!” 赵瀚一脚踢开主审桌子,把旁边的黄顺甫和欧阳蒸都吓到了。 赵瀚走入场中,环顾众人,说道:“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我就是来带头造反的。均贫富,除贵贱,开万世太平!只收你们的土地,不抢你们的钱粮,我自认已经仁至义尽了。莫要逼我抄家灭族,把你们的钱粮,把你们的家人性命也收去!” 赵瀚踏前一步说:“在我治下,没有贱籍,人人生而平等。这是铅山赵濯尘的格位论,格乃人格,生来没有高低之别,谁的人格更高,全看他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地位虽有高低,却与人格无关。”赵瀚指着王元禄,“便是杨春娥没有从良,只是一个妓女,你也不能行强奸之事!” 赵瀚又指着士绅说:“这个王元禄,举人出身,又愿做事,我本来是要特意栽培的。他分田之时,论绩只算中等,我依旧提拔他为镇长。我甚至已经决定,一旦拿下泰和县,便将此人提拔为泰和知县。不是他的才德有多出众,只因他是举人,是大族子弟,我不想跟你们这些大族彻底决裂!” 王元禄听到这番话,顿时肠子都悔青了,要是他不强奸妇女,今后肯定前途无量。 赵瀚突然加重语气:“只要你们沉下心做事,我定不会亏待。可是若敢阳奉阴违,若敢结党营私,那我就得用《大明律》说话!若《大明律》都没用,那就用《明大诰》,贪污六十两银子剥皮实草!” 赵瀚喝令道:“莫要挑选刑场了,就在此地绞死,让先贤祠的历代圣贤看着!” “总镇饶命!” 王元禄也不狡辩脱罪了,双腿一软跪下去,对着赵瀚疯狂磕头。 两个官差拿着绳索上来,绕着王元禄的脖子缠一圈,然后同时朝左右用力拉拽。 这便是中国的绞刑,比斩首体面多了,至少能留下全尸。 只见王元禄抓挠绳索,双脚开始乱蹬,两只眼睛越鼓越大…… 在场士绅,皆不忍卒睹,许多人扭头望向别处。 赵瀚怒喝道:“我知道,包括许多当官的在内,都觉得强奸一个妓女出身的妇人,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若事后纳其为妾,还算抬举了对方。今日我就说清楚,在我这里,举人是人,妓女也是人,在人格上是一样的,在法律上也是一样的!” 第157章 155【北扩?】(为盟主“为溪式谷”加更) 李邦华没来旁听审判,他早就猜到了结果。 什么《大明律》,什么《明大诰》,那都是扯淡的,真正目的是要向士绅摊牌。 王元禄,本来是要被树立为士绅楷模,现在却变成了被镇压的典型! 制定法律,是一件很严禁的事情,《大明律》删改调整三十年才定型。赵瀚暂时无法自定法律,临时整出来一部,乱编纯属自找麻烦,照抄又会惹人笑柄。 满清就干过这种事情,起兵造反之后,硬要自创满文。 于是就让两个所谓的饱学之士,仿照蒙古文来创制满文。清军都还未入关,满文就名存实亡。入关之后那就更搞笑,城里的许多事物,还有朝廷的许多官职,根本无法用满文来表达。 便是清朝的某些圣旨,用汉、满、蒙三种文字书写,汉文和蒙文都没啥问题,唯独满文经常出现歧义。 至少在赵瀚占据半壁江山之前,都得用《大明律》来治民,顶多在此基础上进行增删。 士绅们纷纷散去,心中各怀鬼胎。 有人觉得赵瀚能成事,虽对其做法非常不满,却似有雄主之姿。于是,让族中士子全部出山,忍辱负重去做小官小吏,甚至试图加入宣教团。 这类士绅,你手腕越硬,他们就越服气,越认为你能夺天下。 也有人觉得赵瀚倒行逆施,开始琢磨逃跑计划,慢慢运走家中钱粮,然后举家逃去南昌那边。对外就说没有从贼,只是暂时蛰伏,现在终于逃出了贼窝。 赵瀚之前一直含糊不清,今天敞开了说,士绅们反而下定决心站队。 因为北方已传来消息,老朱家的祖坟被挖了,大明龙脉被留给给毁了! 如今别说朝廷大员,便是地方士绅,都知道大明时日无多。当然,他们不认为鞑子能成事,都觉得该是哪路反贼能重整江山。 凤阳皇陵被毁,对大明威望的打击,甚至超过了北京遭受围攻。 赵瀚让文吏把今天的审判过程,抄写分发给三县官员,让当官的照着这种做法审案。 费映珙正要去跟赵瀚见面,宋应星已经上前,拱手说:“总镇做事,颇有章法,某愿从之。” “得先生之助,大事可成矣。”赵瀚非常高兴。 宋应星这种明白人,真的不用多劝,让他自己观察施政便可。他那几遍文章,指出大明各种关键问题,而赵瀚的施政则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可谓,一拍即合。 历史上的宋应星,做了几年教谕之后,家里出钱给他买正八品推官。只干了两年,自己辞官归乡。后来又被举荐为知府,不但不贪,反而捐钱恢复府衙、修复书院,干了半年同样辞官。南明小朝廷征召他,宋应星干脆推辞不就。 宋应星对大明已经绝望,因为他看得太透彻了,完全提不起做官的心思。 赵瀚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是倒行逆施,在宋应星看来却能够匡扶天下。他那篇论财的文章,反复使用“剥削”、“割削”等词汇,对大户盘剥小民深恶痛绝。 赵瀚干了他不敢干,甚至不敢去想的事情! 赵瀚把宋应星拉到旁边私语:“君知火铳铸造之法,亦知火药制造之法,可否为我铸造鸟铳?” 宋应星拱手道:“请出兵北上,速速占领分宜、新喻二县。” “春耕之后就出兵。”赵瀚爽快答应。 这听起来很扯淡,赵瀚过年的时候,刚从那边撤兵回来,现在又要杀回去? 但是,想要打造火器,就必须出兵! 朱元璋在全国设置十三个冶铁所,其中,一个在新喻,一个在分宜,全都是赵瀚的邻居。 两县的冶铁量相加,占据朱元璋时期,全国总产量的五分之一!(洪武六年数据) 田有年之所以有钱练兵,除了找地主之外,还有就是分宜县的冶铁收入。 明代允许铁矿私营,分宜、新喻二县的官营冶铁所,早就已经名存实亡,现在全是私人铁厂,知府有很多办法可以搞钱,无非得罪占据铁矿的士绅而已。 “赵先生,好久不见!”费映珙抱拳问候,在那儿挤眉弄眼直笑。 赵瀚也笑起来:“原来是四叔,咱们先过河,有事晚上再说。” 回到总兵府,费映珙父女被安排到内院住下,由费如兰出面招待他们。 赵瀚立即派人,把庞春来、李邦华、费如鹤、田有年叫来议事。 赵瀚介绍说:“这位是木庚,擅长打造火器。” 木庚,即宋应星的化名,他宋家可是江西大族,不敢轻易暴露真实身份。 李邦华顿时喜道:“可会打造佛郎机炮?” “略懂。”宋应星回答。 赵瀚说道:“我欲出兵占领分宜、新喻二县,夺取那里的铁矿山和铁厂。” “此必然之事,”李邦华说道,“火器犀利,当尽早打造。” 田有年说道:“若占分宜、新喻,必取樟树镇!” 李邦华点头说:“樟树镇必须拿下,否则难御官兵征讨。” 樟树镇不但是南方的药材集散中心,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地。 官兵从北方而来,抵达樟树镇之后,向西可顺袁河而至新喻、分宜、宜春,向南可顺赣江直取吉水、庐陵。 只要占据了樟树镇,就把南下水道卡死。 官兵要么选择攻打樟树镇,要么选择改走陆路。而在江西陆地行军,辎重后勤可就麻烦了,赵瀚几次奔袭都不顾粮草。 庞春来说道:“我们原定的计划,是先取南方的泰和县、万安县,你们这又要去攻略北方,就不怕扩张过快过猛吗?” 李邦华说道:“我知庞兄之意,但不管南下还是北上,都能占据军略要地。咱们是造反起事,先要军事稳固,才能好生整顿内政。” “我支持先拿下分宜、新喻二县,”田有年说道,“不但可以夺取矿山,用于打造兵器,还能增加赋税。特别是夺取樟树镇,可谓日进斗金,数省药材都从那里散出!” 庞春来闭目不语,他是造反最急切的,可现在反而变得沉稳。 赵瀚又把陈茂生、费纯、萧焕叫来,听取他们的意见。 陈茂生说道:“若要扩张,可调宣教官和农会骨干,前往新扩地盘主持政务,他们当中也有许多识字的。一些贫寒士子,可调为佐政官和文书,他们做事的积极性也很高。或者说,许多贫寒士子想要做事,现在却找不到合适的职位给他们,扩张地盘之后正好能安置。” “大亮呢?”赵瀚问道。 萧焕回答:“可在樟树镇、新余县、分宜县,设立廉政分司,我抽调一些人手过去。” 费纯突然说:“拿下樟树镇也好,咱们快要盐荒了。” “盐荒?”赵瀚眉头紧皱。 “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禀报,”费纯说道,“两广总督,禁止广盐北上,卡死了北上河道。广盐想要运来江西,必须走陆路,翻山越岭的,盐价可能是以前的三倍以上,而且还买不到那么多。” 李邦华叹息说:“沈犹龙这招好狠,他的两广总督做不长了。” 为啥做不长?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广东盐商怕是想咬死沈犹龙。 明代盐政,实行的是区域专销,江西和湖广都只能买淮盐。但是,两省的南部地区,距离两淮产盐区太远了,于是明中期又做出调整。 就拿江西来说,吉安、南安、赣州三府,全都转而购买广盐。 可现在,这三府遍地反贼,两广总督直接断掉盐路,想让反贼们吃不起盐。 赵瀚摇头苦笑:“他这么一搞,南赣百姓生活更苦,恐怕起来造反的更多。” “沈犹龙主要是针对我们,”庞春来说道,“赣州和南安二府,距离广东较近,肯定有一些私盐,从水路偷运过去,总督是无法禁绝的。但售盐量大大减少,卖到咱们吉安的时候,盐价翻三五倍都有可能。” 费纯说道:“所以,我也建议向北出兵,用樟树镇的商税,还有新喻、分宜两县的冶铁收入,赚到更多的银子。再用这些银子,补贴给吉安府的盐商,勒令他们购买淮盐平价出售。” 赵瀚仔细思考一番,说道:“招募更多贫寒士子,到白鹭洲去听大同课,我亲自去给他们讲几天。” 如今的大同思想教程,有《大同会会章》节选,有欧阳蒸、王调鼎的《大同分田论》。其余都是陈茂生带领宣教团,总结出来的《田政辑要》,以及面向农民的各种宣传口号。 赵瀚最近也在写文章,删删改改,已经写了两个月。 “李先生的军政做得如何?”赵瀚突然问。 李邦华拿出一份章程,说道:“正兵三千,全部脱产,精选青壮编练,每月给饷八斗。粮饷支派,军械、被服供应,应当单设一司。咱们目前船只不够,可让水军协助运输。练兵之将,带兵之将,职务须得区分。可让练兵之人带兵,但总兵府有权随时调换,莫要让军队成了将领的私兵。” 赵瀚拿出纸笔,自己换算了一下。 三千正兵,每月八斗军饷,一年下来就是2000多吨军粮。 这还没把农兵算进去,农兵集中训练时,也是要负责管饭的,若是打仗也得拿饷。 另外还有水军,还有兵器军服,还有士兵的日常伙食,种种开支也是不小。 在不影响百姓生计的情况下,三县之地,很难养三千正兵,必须扩张才行。而且,南方的泰和、万安太穷,必须拿下樟树镇、新喻县和分宜县。 赵瀚也想慢慢来,但还得求生存啊,必须训练正兵,只靠农兵是没有前途的。 若是训练火器部队,那开销就更恐怖了。 说实话,作为一个反贼,赵瀚扩张得够慢了。 赣南的何志源,已经拥有瑞金、会昌两县之地,自号“南天王”。 西边的反贼不知真名,只知道是一个佃甲起兵,两个半月就占据萍乡、永新、宜春三县,匪号“扫地王”。 真的叫“扫地王”,扫灭地主之意。 这位扫地王占据三县,赵瀚也占据三县,他觉得可以平起平坐,正在派信使来吉安府,想要跟赵瀚拜把子共抗官兵。 数日之后,赵瀚就接到一封书信,是扫地王亲自写来的。 无视其中的错别字,书信内容为:“给赵家哥哥问好,我乃萍乡扫地王,早听说哥哥大名,想要结拜做弟兄。官府无道,我弟兄两个,合起来打官兵。今后得了天下,一个在北京做皇帝,一个在南京做皇帝。岂不美得很?” (感谢cry疯子的盟主打赏,感谢书友们的订阅和打赏。) 第158章 156【内政调整】 总兵府,后宅。 费如兰喜滋滋出来迎接:“拜见四叔,见过妹妹。” “哈哈,不必多礼,”费映珙笑道,“几年不见,兰儿都做总兵夫人了。” 费如兰说道:“内子那个总兵做不得数。” “见过兰姐姐。”费如惠抱拳说。 虽是堂姐妹,其实只见过一次,费老爷子不接受费如惠。 费如兰见她妇人打扮,于是问道:“妹夫没来吗?” 费如惠回答:“他在家里忙事情。” 忙啥事情? 当然是管理土匪窝。 费映珙见院里只有惜月一个丫鬟,费如兰还要帮着端茶倒水,不由说道:“你这里怪冷清的,怎不多养一些奴仆?” 费如兰笑答:“外子已经废奴,自家怎好违背?院里雇了六个佣工呢,也不少了。” “原来如此,”费映珙纯属打探消息,转开话题问,“可有大哥的消息?” 费如兰说道:“父亲现为湖州府同知。” 费映珙笑道:“升官倒是快。” 一家人饮茶闲聊,直至傍晚,赵瀚终于回来,费如鹤和费纯也来了。 摆上饭菜,赵瀚举杯道:“我敬四叔一杯!” “好说。”费映珙畅快大笑。 费如鹤也举杯敬酒道:“我与费纯离家,本欲寻四叔,没想到却把瀚哥儿找见了,还闯出恁大一番局面。” “你要是寻见我,怕是如今还在做土匪。”费映珙感慨道。 赵瀚只是微笑,并不主动提起,他已经猜到费映珙是来干啥的。 推杯换盏好一阵,费映珙终于忍不住:“唉,我一直没想着造反,隔壁突然就冒出个扫地王。东边是你,西边是扫地王,我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赵瀚笑着说:“只要不打仗,没谁会盯着四叔的地盘。” 费映珙的地盘,位于连绵群山之中,又偏又穷确实没啥意思。 但在军事上却非常重要,一旦占据天河镇,赵瀚就能轻松防备西边之敌。若非费映珙盘踞在那里,赵瀚早就出兵拿下了,因为那本就是庐陵县的辖地。 那个扫地王也很有意思,赵瀚若是向北扩张,扫地王的地盘就彻底被赵瀚保护起来。官兵只有消灭了赵瀚,才能去征讨扫地王,又或者是湖广派兵来打扫地王。 见赵瀚始终不敞开了说,费映珙只好自己提出:“我来你这里做事怎样?” “好啊,欢迎之至。”赵瀚笑道。 “有什么要求?”费映珙问道。 赵瀚明确说道:“第一,必须分田,包括四叔在内,每人最多保留二十亩。当然,四叔那边山地多,可酌情多留几亩。第二,四叔若想从军,必须解散自己的部队,打散了编入大同子弟兵。第三,四叔只能做哨官,暂领九十多人,而且不得驻扎于天河镇。” 费映珙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愤懑。 他是带着地盘和部队,前来投靠赵瀚的,赵瀚却要将他吞并消化。 这也就罢了,给个高级军职也可,谁知竟然只让他做哨官,麾下士卒连一百个都不到。 赵瀚解释说:“在我手下做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从中低层做起;二是自己开创局面。比如古剑山,一来就是水军统领,因为我手下没有水军,全靠他自己组建训练。还有田有年,一来就是兵器所主事,兵器所也得他来建成。便是李邦华,也是先出面组建粮行,做出了政绩才高升的。” “行,我做哨官。”费映珙无奈答应,他相信以自己的才干,再加上费家的关系,打几仗就能升上去。 赵瀚大笑道:“欢迎四叔入伙,来,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痛饮。 赵瀚又对费如惠说:“姐姐若愿做事,可加入宣教团,在我这里女人也能做官。” “那敢情好。”费如惠高兴道。 又扯了一通,费如兰突然说:“如何年纪也不小了,我物色了一年,算是找到个合适的人家。” “哪里人?”赵瀚问道。 费如兰说道:“安福县举人袁允龙的侄女。” 赵瀚没有表态,只继续问:“袁家什么情况?” 费如兰显然做足了功课:“安福袁氏,是宜春袁氏的分支,始祖为汉司徒袁安(袁绍的爷爷的爷爷)。安福袁氏虽出自大族,但这一支早已衰落,大明开国以来,都还没出过进士。举人袁允龙一家,总共三百多亩地,但族人也多得很,每人留二十亩都不够。” 这种属于小地主,除了被强行分家之外,其实没有任何损失。 赵瀚准许地主家里,每人保留二十亩地。但袁家的田产分下来,根本分不够二十亩,每人只分了十八亩地。 费如兰又说:“这位袁举人,已经会试落榜五次,他对考进士心灰意冷,家里又没钱给他买官。因此,袁举人做事非常积极,已在安福县升为镇长,他还写了篇赞美分田的文章。” “此人可以重点栽培啊。”赵瀚决定将袁允龙树立为士绅楷模。 费如兰说道:“袁举人的侄女,我也托人打听过了。今年十五岁,端庄秀丽,通情达理,还能诗善画。” 赵瀚立即同意:“此为良配!” 费如鹤坐在旁边傻笑,他对女人不咋挑剔,只要长得不丑就行,这厮一门心思要干大事。 翌日,赵瀚派遣宣教团和基层官员,陪同费映珙回去接收天河镇。 若是加上两岸大山,那里的面积非常大,但耕地却少得可怜。 费映珙的女婿杨丰粟,若能积极配合分田工作,而且事情还办得好,赵瀚可以任命其为天河镇镇长。如此,庐陵县就有了九个镇,而天河镇属于最穷的那一个,90%的耕地属于贫瘠山地,今后怕得以红薯为主食。 开会讨论之后,大家都觉得,一个县辖管九个镇太多,基层官吏的俸禄开支给不起。 于是微调庐陵县的行政区划,将其中的一个镇,肢解为四部分,各自并入相邻的镇。该镇的官吏,全部送来白鹭洲书院进修,等着分配到新扩张的地盘做事。 如此,赵瀚终于拥有庐陵县全境,同时保持庐陵县八个镇的行政区。 随即总兵府也作出调整,框架如下—— 总兵署。 秘书院,吏选司,政务司,宣教司,财务司,军务司,刑名司,廉政司,工务司,兵事院。 秘书院当然是赵瀚的秘书机构,有三大秘书头子,下面还有一些文职人员。他们只对赵瀚负责,但不能插手各司事务,跟大明内阁有本质区别。 古代已经有秘书这个词汇,赵瀚也懒得用掌书之称,直接改为秘书。 吏选司,相当于吏部,由庞春来执掌。 政务司,以前是李邦华执掌,现在提拔庐陵知县黄顺甫,担任政务司司长。 宣教司,相当于礼部,由陈茂生执掌。 财务司,相当于大明的督仓,由费纯执掌。 军务司,相当于兵部,由李邦华执掌。 刑名司,相当于刑部,提拔安福知县左孝良,担任刑名司司长。 廉政司,相当于都察院,由萧焕执掌。 工务司,相当于工部,由宋应星执掌。 兵事院,相当于五军都督府,由费如鹤执掌。 至于田有年,担任军务司下辖军备局主事。 这框架搞得挺大,好在地盘不多,官吏也不算冗杂。 但三县之地,肯定无法支撑,毕竟还有那么多镇级官吏,必须扩大地盘才养得起。 你当大明朝廷,不想统治基层吗? 官多了,俸禄开支也多啊! 赵瀚至少还得把地盘扩大一倍,财政状况才能稍微宽裕。 甚至,有人觉得镇级机构还是太多,应该把庐陵县缩减为六个镇,把吉水县缩减为五个镇。 这个建议并非搞笑,包括赵瀚本人在内,都曾认真的思考过。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农业社会养不起太过庞大的官僚阶层。之前正兵数量少,还勉强能够承担,三千正兵按月拿饷,瞬间就让赵瀚的钱袋子紧起来。 总兵府刚刚作出调整,一个老头就带着全族士子来拜见。 “老朽刘应冬,拜见总镇!” “老先生快快请起。” 刘应魁指着身后族人说:“我刘氏族人,皆愿为总镇效力。虽无举人,却有秀才五人,童生十二人,其余皆为学童。” 赵瀚笑道:“让他们都来白鹭洲书院,等春耕过后,我自有安排。” 刘应魁又说:“刘同升是老朽的侄子,他举家逃走,与我这房无关,请总镇不要介怀。” “老先生请放心,我不搞株连之事。”赵瀚说道。 刘应魁继续说:“这些刘家士子,总镇可随意使唤,便是做皂吏都可以。我已经告诫他们,总镇用人自有章法,只要认真办事,总镇必不会亏待。” 赵瀚笑道:“老先生有大智慧也……本人才疏学浅,字也写得不好,就班门弄斧写一幅字。” “多谢总镇赐字。”刘应魁大喜。 赵瀚随便写了四个字“有德之家”,写什么内容并不重要,他写“今晚吃肉”都可以。 刘同升举家带着银子逃跑,刘应魁却把全族士子送来投效,这些大族也不能一刀切啊。 主要还是前几天那件案子,赵瀚摊牌表明态度。 刘应魁愿意站队,认可赵瀚的手段。赵瀚表现越强硬,他就越是信服,认为刘家能够沾上从龙之功。 当然,深恶痛绝的也不少,昨天又有士绅举家逃跑了。 第159章 157【家国天下论】 黄顺甫调入总兵府之后,新任庐陵知县叫李珂。 此人学历并不高,只是童生出身。 但追随赵瀚很早,是李家拐的自耕农。早期协助分田,之后加入宣教团,再后来改任镇长,接着又调入县衙,继任知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拜见总镇!”李珂拱手道。 赵瀚笑着说:“请坐。” “谢总镇。”李珂挺直腰板坐下。 “你递上来的册子我看了,”赵瀚问道,“关于农民婚嫁,以前是怎解决的?” 三县分田,出现了很大纰漏。 只要年满十二岁,男女皆有田可分。可是,女子嫁出去了怎办?她名下的土地,该归娘家还是夫家所有? 按照男女平等,那自然归女子本人所有,嫁到哪里就能带到哪里。 但女方的家人怎么可能同意! 李珂回答说:“换田成婚,两家之人,既嫁女,又娶媳。” 赵瀚皱眉道:“家中只有女儿,或者只有儿子,岂不是无法成亲?” 李珂说道:“很难。” 赵瀚立即把陈茂生叫来,说明情况之后,问道:“田政出现这么大纰漏,你怎不告与我听?” 陈茂生也很惊讶,解释说:“分田之初,大家都很高兴,也没说不利于嫁娶。此后我调入总兵府,对下面的事情知道得不多,也没人上报这种情况。” 赵瀚一时间也没对策,吩咐道:“立即告之宣教团和农会,让他们多多收集农民意见,看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个很大的漏洞,养女儿的人家会吃亏,可能导致不愿女儿出嫁,因为女儿会把田给带走。 新中国的田政,是以村组为单位,将总额平分给村民。死者收回土地,新生儿立即分田。 但赵瀚没法这么干! 隋唐的均田制,已经留下前车之鉴,以古代对基层的掌控力,收回死者的土地是不可能的,那几乎等于每年都要重新分田。隋唐时期的公田,也是每年重新分配给农民,基层官员为了省事儿,干脆每年都维持原样。导致死者的田收不回,新成年的丁田也分不到,最后把唐朝财政给玩崩了。 农会只是过渡性产物,没有任何官职可言。一旦给官职必然带来腐败,而且与村镇机构效能重叠,官府拿不出那么多俸禄。可若不给官职,随着时间推移,农会干部的积极性也消退了。 因此,农会迟早是要取消的,或者说是自然消亡,村中事务最后全都归于村长。 赵瀚当时考虑的是,与其今后分田腐败丛生,不如趁着现在掌控力十足,直接把田分给农民做私产。 如此,保证每个农民有几亩地,就算多生几个孩子出来,也能把日子过下去。等到地盘扩大之后,再把多余的人口,往北方战乱之地迁徙。 这样可以获得数十年的农村安定,到时候,再一步步的往海外转移土地矛盾。 真的,一个田政能顺利实行,并保证数十年的农村安定,就已经算非常厉害的政策了。 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个政权,能纯靠农业来维持田政。 新中国发展到21世纪,也是用工业来消除土地矛盾。由于人口不断增加,许多农村的新生儿,已经无法分田了。 十七世纪的工业却不行,早期工业革命,不但不能缓解土地矛盾,反而还会加速土地兼并! 北美当初那么多土地,工业革命兴起之后,竟导致大量农民无田可耕,因为资本兼并土地速度太快。只能靠不断扩张,夺取印第安人的地盘来转移矛盾。 英国同样如此,光荣革命以前,国王是反对圈地运动的,因为不利于国王征收农业税。 正是英国工业大发展,导致资本家疯狂兼并土地,国王碍眼那就干翻国王,于是圈地运动愈演愈烈——若在中国这么干,农民早就揭竿造反了。英国农民当然也造反,但人口规模太小,被贵族轻松镇压。 圈地运动,使得大量失地农民,涌进城市打工谋生。英国的工业规模也扛不住,因此只能制定严厉法律,偷一块面包都能流放澳大利亚。如此就将多余的城市人口,扔到海外自生自灭,既能减轻本土治安压力,又能增加海外殖民地人口。 至于圈地运动、流放政策,导致多少无辜平民死亡,那不是资本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只能说,那是一部血泪史。 赵瀚也是要发展工业的,他可以想象,资本家在赚钱之后,肯定拿出大量银子置地。因此他要提前分田,并且禁止土地买卖,就算因功奖励的土地,也得设一个上限,超过上限的私有土地无效。 逼着资本家去开拓海外! 可现在遇到的问题,简直让人啼笑皆非,居然是女子嫁人,导致土地归属权出现纠纷。 赵瀚动用全部力量,收集各种意见,发现这个问题……无解。 只能进行换田婚姻,若是哪户家中无女,儿子很难讨到老婆。想讨老婆也行,承诺不要老婆的土地即可,否则女方家庭为了保田,绝对不会允许女儿嫁出。 赵瀚召开好几次会议,最终决定很荒唐:不做任何干预。 你家里没有女儿,还想给儿子娶媳妇,就得同意女方的田产,留在娘家不带过来。 没有什么政策是完美的,只要不出大问题,那就凑合着过呗。 …… 白鹭洲书院。 四百多个官员、吏员和士子,挤在一起听赵瀚讲课,每人面前都摆着赵瀚刚写的小册子。 《家国天下论》! 赵瀚站在讲坛上,害怕后排学生听不清,干脆举着纸皮喇叭讲课。 “先秦之时,周天子统治的土地便是天下。分与诸侯的土地,便是国。分与士大夫的土地,便是家。” “而今之世,祖宗传下的土地是天下,我们打下的土地也是天下。什么是国呢?皇帝统治的土地,便是国,例如我大明国!至于家,你家,我家,大大小小无数个家!” 虽然大明皇帝,依旧有天子头衔,但官方早就在使用“大明国”这个说法。 这些概念很容易被接受。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亡国不可怕,若是大明覆灭,那叫亡国,你我再造一国便是。亡天下才可怕,不管小民还是士绅,没一个能逃得掉!” “大明之国,由千千万万个家构成。” “千千万万个家,为朝廷纳税,维持这个国家的存续。” “作为一国,作为一个朝廷,大明应当做什么?应当用小民所纳之赋税,供养文武两套班子。” “文臣和吏员,维持国家的运转。传播教化,劝农劝桑,兴修水利,修桥铺路,除暴安良。武官和士兵,维持国家的安定。对内要肃清匪贼,对外要抵御异族。” “而今是如何状况?” “文臣和吏员,多为贪官污吏。水利也不修了,大灾之年也不赈济百姓。非但不能除暴安良,反而大肆盘剥百姓。” “武官和士兵,将无胆略,兵无战心。对内不能清剿贼寇,对外更是败绩连连,致使天下生灵涂炭。” “我之所以起兵造反,就是这个大明国,已经没有一个国家朝廷该有的样子。” “……” 庞春来、李邦华、宋应星、田有年、王调鼎等人,被说得豁然开朗,特别是亡国和亡天下。 “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这句话出自顾炎武,如今还没有问世,足以让读书人明白道理。 也可以为赵瀚造反,提供非常有力的理论依据。 赵瀚继续说道: “大明朝廷,为何会落到这个地步?” “吏治,教化,道德,这些都不是关键。太祖之时,吏治同样败坏,因为源自蒙元之官。可当时为何能兴盛呢?皆因朝廷财政有度。” “一国之赋税,我且分为两种,直接赋税和间接赋税。” “直接赋税,就是按人头或土地缴纳的赋税。间接赋税,例如门摊税、钞关税等等,税收得重,货物就卖得贵,反正商人不亏,可以转嫁给百姓。” “一个国家,想要财政有度,直接赋税就必须稳定。” “当今之世,直接赋税已经被破坏。首先是土地,一小撮人,占据绝大多数土地。他们可以避税,可以逃税,即便不能逃避,也可以转嫁给佃户,把直接赋税变成间接赋税。” “其次是人头税,自一条鞭法败坏之后,人头税完全是乱收的。大量百姓,托庇于士绅,隐匿人口逃脱人头税。如此导致少数百姓,承担整个国家的人头税!” “朝廷财政不稳,百姓苦不堪言,财货都被那些大族占去了。” “朝廷税收不够,那就没法养兵,当兵的吃不饱,还怎么去打鞑子?越是打不过鞑子,就越要横征暴敛来养兵。” “朝廷横征暴敛,百姓活不下去,就要起来造反。最先造反的西北流寇,都是被迫揭竿而起的。这使得朝廷,还得出兵镇压造反,用兵越多越是财政枯竭,就更无限制的横征暴敛,就激起更多的百姓揭竿造反。” “饮鸩止渴耳!” “于是乎,便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乱国者,不惟皇帝,不惟宗室,不惟贪官污吏。天下士绅大族,皆难辞其咎!” “我为何分田?因为不分田,不仅要亡国,还要亡天下,还要亡千千万万个家!你们去看,西北流寇所过之地,哪个大户能保住性命?便是宜春、永新诸县,也在杀地主造反,不信的自己去永新县看看!” “在场的士绅,你们是愿我来分田。还是愿天下皆反,把你们的身家性命全部拿走?” “家国天下,实乃一体。人人只为门户计,只顾自己一家,则国恒亡,而至亡天下。若亡天下,小家俱灭,门户不存!” “……” 庞春来、李邦华、宋应星三人,自认为对大明局势看得透彻。 可赵瀚直接赋税、间接赋税的观点,却让他们耳目一新,以前模糊的看法,从理论上被总结出来。 李邦华叹息:“家国天下,还能做此说法,直令人醍醐灌顶!” 庞春来扭头对王调鼎说:“伯和文采出众,可润色此文章,拿去九江、南昌诸城散布。” 第160章 158【兵事再起】(为盟主“烟寒无心”加更) 春耕过后,吉安城外校场。 一万三千多农兵,以镇为单位,排队上场进行操练。 只选四千人! 李邦华说挑选正兵三千,但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决定还是设置四千正兵。 费映珙跟他麾下的匪寇,此时此刻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农兵一队一队上场。 “这他娘的是农兵?各省巡抚标兵也不过如此!”严九瞠目结舌。 费映珙也是无比震撼,眼前这些农兵,不仅队列齐整,变阵时有条不紊,而且充满了纪律性和蓬勃朝气。 费映珙手下的匪寇,个个都有武艺在身。如果与农兵一对一,肯定是匪寇取得胜利。如果与农兵十对十,匪寇怕要被杀得屁滚尿流。 “这样的士卒,竟有一万三千多人?”田有年惊骇莫名。 费如鹤解释说:“眼前这几队,都是庐陵县的老兵,自然精悍得很。吉水县、安福县的新兵,操练时日尚短,表现肯定要差得多。” 田有年问道:“庐陵老兵有多少?” “六千左右。”费如鹤回答。 “几日一操?”田有年又问。 费如鹤解释说:“农忙之时不操练,农闲之时天天操练,就在各自村中练习,每村都有一个军官。” 大明官兵的操练习惯,基本是新兵征募之后,花一两个月时间,严加操练熟悉号令和军阵。此后就拉胯了,五日一操算精兵,十日一操属正常,一月一操也还行,半年一操的都有! 田有年惋惜道:“唉,如此精兵,竟有六千,可惜只能选一千出来。” “等扩军之后就好了。”费如鹤也很心疼。 这次征召全职正兵,不能只看士兵素质,还要分地域来征募:庐陵一千,吉水一千,安福一千,袁州降兵一千(全弓兵)。 安福县的农兵最后编练,加起来只训练了两三个月,跟普通乡勇没啥两样,但也必须征召一千出来。 若只征召庐陵县的精锐农兵,一是容易形成军中山头,二是严重减少庐陵县农村的壮劳力。 接下来,轮到吉水县农兵出场,果然拉胯了许多,但依旧能碾压官府的乡勇。 直至安福县农兵出操,场面可谓惨不忍睹,列队时还比较齐整,一旦变阵顿时状况频发。 李邦华叹息道:“只能矬子里面拔将军了,此次出兵以庐陵老兵为主,以吉水士卒为辅,安福兵还是拿去守城吧。” 最后选兵,以村为单位挑选,只挑部分表现最好的。 在农兵转正兵的时候,农兵军官转为正式军职,军饷按军职进行提升。若有未选中的农兵军官,依旧保留其军职,但这种军职不是正式的。 没被选上的庐陵老兵很不爽,自认为比安福渣渣兵厉害百倍,赵瀚只能让宣教官去安抚军心。 足足选了三天,四千正兵终于被选出来。 军旗略微有所改动,依旧是靛蓝色的棉布,但旗面绣了“天下大同”四个字。 费映珙和麾下匪寇,被打乱编入各部。 若再加上赵瀚的亲兵“奴儿军”,以及军法官、宣教官、水师官兵等等,正兵其实已经超过5000人。 三县之地,养五千多正兵,军费开支简直爆炸! 总是能抓大官的吴勇,因为前段立功了,此次升为“奴儿军”队长,手下管着三个十人队。 被迫作为向导,带着赵瀚奇袭袁州军营的熊耀。因为他属于弓兵这种技术兵种,而且本身也是军官,此次被提升为哨官,手下管着九个十人队。 费映珙也是弓兵哨官,这货练过射箭的,说是管着九个十人队,算上底层军官,其实是统兵一百。 统兵一百,也算百人将了,费映珙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整编正兵完毕,没选上的农兵,留两千精锐待命,其余全部回家。这些农兵也要坚持操练,一旦遇到大规模官兵围剿,赵瀚随时可能暴兵上万人! 接下来半个月,全部正兵和两千农兵在校场操练,主要练习与弓兵的配合。 四月底,誓师出征。 先遣水师假扮商船,运送赵瀚的亲兵前往新淦县。 前些日子举族投效的刘氏,有个秀才叫刘同予,现在任职军中文书。刘同予穿戴华贵假装富商,张铁牛、刘柱等人扮做家奴,竟只花了五钱银子,就买通守城门卒进去。 “杀!” 张铁牛从箱子里拿出斧头,刘柱拿出钢刀,在城门口一阵乱砍。 就连秀才刘同予,都拔出文士剑厮杀。 一共十多人而已,竟然就此占据城门,“商船”上埋伏的奴儿军立即赶来增援。 由于赵瀚闹得太大,周边诸县的知县,都似模似样的募兵守城。 全是样子货! 否则的话,西边那个扫地王,就不会只用两个半月,迅速攻占三座县城。 这新淦县的官兵同样如此,刚开始还比较认真。可左等右等,等了赵瀚一年都不来,于是就慢慢放松警惕。只要给了银子,他们连进城货物都懒得检查,导致张铁牛等人携带兵器入城。 濒临赣江的西门,被几百奴儿军占据之后,剩下的守城官兵,竟然选择弃城而逃。 知县也在逃跑,还不忘带上银子,这货倒是跑得快,从此消失无踪。 赵瀚带着大军坐船而来,没有在新淦县停顿,而是继续北上前往樟树镇。 当然,不免唏嘘一番,因为新淦县有历史人物啊,岳飞、韩世忠都曾在此练兵! 从吉水县到樟树镇,中间要经过新淦、峡江两县。 新淦县城在赣江边上,必须占领下来。峡江县城不在江边,赵瀚连管都懒得管,直接无视此县的官兵。 留下五百农兵,驻守新淦县城,主要维持治安,暂时不下乡分田。 眼见大批船只运载士卒而来,樟树镇的商贾纷纷逃窜,赵瀚立即带人下船,在樟树镇对岸安营扎寨。 卸下士兵和部分粮草,水师统领古剑山,又率船队返回吉安,把后续的粮草给运过来。没办法,船只太少了,得分几趟运输。 此次作战计划如下,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拿下新淦县城,以五百农兵驻守,保证水道畅通。 第二,占领樟树镇,赵瀚亲率两千五百士兵坐镇,以应对北边可能出现的大量官兵。 第三,费如鹤率领剩余部队,坐船沿袁河西进,拿下新喻、分宜两县。 …… 临江府城(丰城市)。 临江知府叫何天衢,正经的进士出身,他最近心情很烦躁。 一是南边有庐陵巨寇赵言,何天衢必须募兵防御,等着巡抚大军一起南下征讨。 二是何天衢的老家在庐州,而且是府城之外的小镇。前几天传来消息,庐州被张献忠反复肆虐,他的族人也不知有没有逃出。就算族人能逃出,他家的钱粮也肯定被抢光! 简直倒霉透顶,何天衢欲哭无泪啊。 “府尊,府尊,不好了,樟树镇被赵贼占了!” “什么?” 何天衢顿时如遭雷劈,樟树镇距离临江府城,也就一百里而已,坐船更是半天就能到。 师爷见知府有些懵逼,连忙建言道:“府尊,请速速下令。第一,让士卒立即守城警戒,多多搜集滚木、落石、菜油、金汁等物;第二,立即派人前往南昌,向三司和巡抚报告贼情;第三,立即派探子南下,打探那赵贼的虚实动向。” “对对对,就依师爷所言。”何天衢稍微回过神来。 又过半日,何天衢再次收到敌情,赵贼在樟树镇修建营寨,暂时没有北上攻打府城的意思。 这让何天衢稍微松了口气,召集府衙和县衙官员继续开会。 商议来,商议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快快聚兵守城,然后等着巡抚带兵过来增援。 清江县的士绅很有意思,知道赵瀚来了也不跑,反正赵贼不会抢劫钱粮。他们一边留在家中,一边出钱出人,帮着知府、知县募集乡勇。 官兵打赢了,自然皆大欢喜。 官兵打输了,等着被分田而已,到时候再跑也不迟。 数日之后,何天衢就募集乡勇上千,加上他之前招募的士卒,兵力已经增长到1800多人。 …… 南昌。 王思任本来在鄱阳湖训练水师,被巡抚李懋芳紧急召见。 “抚帅,可是南边的赵贼有异动?”王思任问道。 李懋芳解释说:“临江知府送来急报,赵贼屯兵樟树镇,意图攻打临江城。” 王思任摊开地图,很快摇头说:“赵贼的目标,恐怕并非临江府,而是西边的新喻、分宜两县,赵贼看上了那里的铁矿和冶铁厂。否则的话,就不会屯兵樟树镇,而是火速奇袭临江府城。” “咱们要不要出兵?”李懋芳问道。 王思任叹息道:“反贼都打到临江府城百里外了,官兵哪还能坐视不管?樟树镇必须夺回来!” 大明全国有三十三个课税重镇,临江府城外加樟树镇,合起来占其中一个。 樟树镇若被反贼一直霸占,哪天抽冷子把临江府也打下来,庐陵赵贼岂不是要上天? “唉,过年期间就不该北上。”李懋芳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带着大量水军,率领五千步卒,眼巴巴跑去救凤阳。结果稀里糊涂一战,苦心训练的步战精锐,被张献忠打得只剩一千多人。 虽然已经重新募兵,又有了五千步卒,但这种新兵有毛用啊! 王思任仔细思索道:“先出征前往临江府,待探知更多贼军虚实,再决定怎么打仗。我们有水师,可进可退,莫要轻易与反贼步战。” “只能如此了。”李懋芳说道。 (回复一下,有书友说圈地运动、农业革命之类的。英国的农业革命,在运用大机器生产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把农民赶走,地主圈地,再雇佣农民耕种,就是明代晚期的大地主和佃户制度。第二,精耕细作,经过上百年的农业革命,英国亩产终于达到明代南方的亩产水平。讨论起来有意思吗?请不要忽略英国和大明的人口差别,大明像英国那样玩,农民起义早就炸了。) 第161章 159【庐陵赵天王】 新喻县城。 知县陈燕翼站在城楼上,看着外面那些反贼,心里把首辅温体仁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是去年的新科进士,虽然排名三甲垫底,但馆选考中庶吉士,散馆之后立即做了工科给事中。 陈燕翼年纪轻轻,一腔热血未冷,而且身为给事中,自然想着弹劾权贵搏名声。一不小心,弹劾到温体仁的党羽,然后就被外放为地方官。 恰好,前任新喻知县花钱升迁成功,陈燕翼就被扔来做新喻知县。 天可怜见,陈燕翼到任不足五日,刚把县衙官吏认全,屁股都还没坐热,反贼已经攻到城下。 陈燕翼还没来得及聘请师爷,只能问主簿:“守城官兵就这几十个?” 主簿回答:“前任知县,募集了五百多乡勇守城。” “那些乡勇呢?”陈燕翼质问。 主簿说道:“知县离任,乡勇也走了,只因县衙无钱发饷。” “钱呢?”陈燕翼问道。 “县尊何必明知故问。”主簿没好气道。 县衙库房都能跑耗子了,钱已被前任知县卷走。勉强还剩了些,也被主簿、典史等人瓜分,追查起来可以推到前任知县头上。 元宵过后,赵贼才从此地路过,还敲诈了一笔粮草。 大家都觉得,赵贼既然选择撤兵,短期内就不会再攻城,毕竟走水路的话,中间还隔着三个县。谁又能想到,赵贼只是回去春耕,春耕结束突然又派兵杀来。 费如鹤也很郁闷,他本来想诈城的,但赵瀚在樟树镇闹出的动静太大,自己带兵来到此地,新喻县已经城门紧闭。 新喻县城,位于袁河、孔目江交汇处,费如鹤只能在北边和西边登陆,县城东边和南边都是江水。 他一边让人负土填护城河,一边让人打造攻城器械。 数日之后,眼见护城河被填出几条道,主簿和典史找到陈燕翼:“县尊,降了吧。” “吾身为县令,自有守土之责,安能降于反贼?”陈燕翼怒斥道,“尔等不可再提这种背君弃主之言!” 主簿说道:“县尊有所不知,这赵贼言而有信,不同于寻常贼寇,他是不会乱杀人的。” 陈燕翼冷笑:“反贼还有信用可言?” 典史说道:“庐陵赵贼,说话算话,方圆数县谁人不知?” “锵!” 陈燕翼拔剑出鞘:“谁再言降,吾定斩之!” 主簿和典史,冷笑着退开,一群衙役围上来。 陈燕翼瞬间绝望,他上任才几天,在新喻县属于孤家寡人。 反贼围城之后,陈燕翼游说士绅大户,希望他们捐钱捐粮,募集城中青壮来守城。可那些大户都装聋作哑,似乎不怕反贼破城,到现在他手里都无钱、无兵、无粮! 正常情况下,陈燕翼这种新上任的知县,必须等到征收夏粮之后才有钱粮办事。 赵瀚的信誉起作用了,从官吏到大户,都不愿意抵抗。 抵抗了不一定守得住,还会因此被反贼清算。 直接投降的话,反贼不会烧杀抢掠,他们没有任何损失可言。 “你们还想造反不成?”陈燕翼持剑退后,怒斥那些围过来的衙役。 典史劝道:“县尊,降了吧。” “休想!” 陈燕翼怒道。 典史立即挥手,衙役们开始包抄,将陈燕翼团团围住。 陈燕翼彻底绝望,只能说道:“我死之后,放我那长随回福建,好歹给家里带回音讯。” “何苦啊。”主簿叹息。 陈燕翼突然朝着北方跪下:“陛下,臣有负皇恩,只能以死殉国。” 磕头几下,陈燕翼又朝东南边跪下:“父亲,母亲,孩儿不孝,不能报答二老养育之恩!” 又磕了几个头,陈燕翼起身说:“不忠不孝之人,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遂提剑横颈,自刎于当场。 主簿与典史对视一眼,皆唏嘘不已。然后,抬着陈燕翼的尸体,下令开城迎接反贼。 费如鹤还准备强攻呢,突然就城门大开,一众官吏抬着知县的尸体出来。 “少爷,少爷!” 突然,一个家奴跑过来,扑在陈燕翼身上嚎啕大哭。 这也是个忠仆,放他走也不离开,反而跑来保护主人的尸体。 费如鹤在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叹息说:“唉,忠臣义仆,这世道可少见得很。把这知县烧成骨灰,让仆人带回福建安葬吧。”费如鹤又对那家奴说,“知县的物品,你也可取走。我再写封信,你到樟树镇之后,若被我军扣押,可出示信件放行。”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家奴连连磕头,他不懂什么忠君报国,只知道效忠自己的主家。 在新喻县耽搁两日,费如鹤留下五百安福兵守城,便带着其余部队直奔分宜县而去。 扫地王也在打分宜县! 分宜县更有意思,知县在过年期间,被赵瀚给一刀砍了,如今县衙连个主官都没有。 但是,全城的官吏和大户,自发出钱出人守城,因为攻城的是扫地王。就连城中百姓,也踊跃参军,实在是扫地王的名声不好,袁州府城被这货纵兵劫掠数日。 “再去叫城,”扫地王怒道,“就说再不投降,等我进城之后,就把城里的有钱人通通杀光!” 一个农民军冲到城下,刚开口说两句,突然就一箭射来,落在其脚下两尺远。 赵瀚虽然带走了袁州精锐,却难免逃掉一些,如今有十多个弓兵在守城。 扫地王感觉烦躁不已,他占据三县之地,但袁州府城(宜春县城)、萍乡县城、永新县城,都是靠偷城而轻松占据。他这个大反贼,还是第一次正经攻城,围攻半个月完全啃不动。 “大王,有官兵来了!” “什么?快把人撤回来,撤回营寨坚守!” 扫地王读过两年蒙学,待费如鹤的大军逼近,他顿时就笑起来:“看到那杆旗没有?天下大同。那是庐陵赵哥哥的兵,不要怕,自己人。” 这货亲自乘船去见,在江上隔得老远大喊:“我是萍乡扫地王,庐陵赵哥哥可来了?” 费如鹤得到消息,也出舱站在船头喊:“我是赵尧年。” “原来是赵二哥哥当面,”扫地王奉承道,“赵二哥哥的威名,我在萍乡早就听说了,不如我俩结拜怎样?” 在扫地王想来,赵瀚是赵大哥哥,费如鹤就是赵二哥哥。 费如鹤没好气道:“结拜之事,今后再说。我家总镇看上了分宜县,你速速退兵,让我来攻城。” 扫地王当然不乐意,说道:“分宜县是袁州府的地盘,我既然占了袁州府城,分宜县城自也该我来占。赵家哥哥若想要地盘,可去把临江府几县都占了。咱们都是造反的,要守规矩,莫自家人伤了和气。” 费如鹤冷笑:“照你这个说法,永新县是吉安府辖地,那你把永新县的地盘交出来!” “呃……”扫地王顿时语塞。 突然,城上悬筐下来一个衙役,奔至江边大喊:“赵将军,我是分宜县衙的李二,过年时候咱们见过面的。请赵将军快快入城,莫要让那萍乡贼把城夺了!” 扫地王闻言大怒:“他娘的,老子攻城,你们就守得紧。这赵二哥哥来了,还没开打你们就投降。是不是看不起我刘……扫地王!” 衙役怒怼道:“你这厮滥杀无辜,两个月前攻破袁州府,把城中大户杀得精光不说,就连普通百姓也抢,还祸害了好多良家妇女。便是豁出老命,我李二也要跟你拼到底!” “气煞我也,快开船过去!”扫地王感受到深深的侮辱。 衙役吓得扭头就跑,坐着箩筐重新回到城楼上。 费如鹤不由笑道:“哈哈,这就是民心所向,兀那扫地王,快快撤军把县城让出来。” 扫地王吼道:“这里是我先来的,做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登岸。”费如鹤懒得多言。 三千五百士卒,就在城外码头登陆,然后从城下大摇大摆过去。 这已经进入城上弓兵射程,但守城官兵一箭不发,他们把费如鹤当成自己人,扫地王麾下的反贼才是真正死敌。 扫地王带了六千多兵而来,兵力将近是费如鹤的两倍。 双方在城外列阵而战,还没开打,似乎就已经分出胜负。 费如鹤这边,军容威严,队形齐整。面对两倍之敌,毫无怯懦之心,根本不把敌军放在眼里。 扫地王那边,由大小好几股反贼组成,扫地王只是名义上的首领。他独据三座县城,让手下的反贼头子很不爽,这次攻打分宜县,也是为了扩张地盘分给部众。 明明兵力是费如鹤的两倍,可还没列阵完毕,就已经军心浮动。 一来庐陵赵言名声太响,给反贼们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二来费如鹤的军队强悍,就连武器都远超对方。 别说正兵了,就连赵瀚的农兵,竹枪都换装了铁枪头,而扫地王的士兵有些还拿着锄头。 费如鹤下令之后,传令兵立即挥舞令旗。 除了五百中军缓步前进,剩下三千士卒,皆大踏步往前进逼。 狼筅兵开道,藤牌手掩护,长枪兵蓄势待发。 只推进到一半,双方距离还有数十步,突然就有一股反贼崩溃。却是一个反贼头领,带着麾下千余士兵,直接撒丫子开溜,连军营里的粮草辎重都不要。 “快跑啊,赵天王的兵杀来了!” 庐陵赵天王,是周边反贼给赵瀚起的匪号。 只见反贼们接连崩溃,就连扫地王的本部,都不断有士卒逃跑。 扫地王嘶声大吼:“回来,还没打呢,打过了再跑也不迟!” 还有一些反贼,向北跑出老远之后,陆续跪在地上投降。他们是分宜县本地的农民,被扫地王裹挟着过来攻城的,虽然杀死了地主,可普通反贼却不能分地,必须是老营(反贼老兵)才能分地。 “娘的,老子也跑!” 扫地王气得跺脚,带着本部飞快逃窜。 “好!” “赵将军万岁!” 分宜县城的守军,见状竟然齐声欢呼,把费如鹤当成他们的保护神。 费如鹤带兵追击一阵,也懒得再追了,等他返回城外时,分宜县城已经城门大开。 不管是官吏还是大户,都想请费如鹤留下,否则扫地王肯定要杀回来。 费如鹤带着士卒进城,嘀咕吐槽道:“你们这样搞,老子都忘记自己是反贼了。” 第162章 160【剿匪捞钱】 南昌卫,校场。 江西总兵李若琏检阅部队,突然拔剑高呼:“庐陵赵贼,窃据州府,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今奉皇命而讨之,有诸君协力襄助,定一战奏捷于京师也!开拔,出征!” 李若琏今年已六十九岁,历史上他带领锦衣卫,死守北京城门殉国时七十八岁。 若非身为军户长子,按制必须继承军职,他肯定会去考文进士,而非这扯淡的武进士。他的弟弟李若珪便是文进士,天启年间担任刑部侍郎,因不容于魏忠贤而辞职。 对了,他的弟弟李若珪,传闻抱过幼年天启帝,朱由校登基后赐号“金胳膊老李”。 袁崇焕谋反一案,李若琏便是主审官。 李若琏没有审出任何毛病,崇祯皇帝不高兴,便让其上司刘侨去审,刘侨果然查出袁崇焕谋反的证据。 李若琏因此被贬官两级,折腾几年才慢慢升回来,现在终于被崇祯丢来做江西总兵。 五月中旬,冬小麦已开始收割。 “莫要踩坏庄稼!”这是李若琏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李若琏、李若珪兄弟俩,都是知名的清官。不过嘛,做清官的资本是家境殷实,祖上不知占了多少军田。他弟弟考取进士之前,由于银子不够用,一次性就卖了上百亩地。 “载心公!” 来到码头登船,巡抚李懋芳,带着佥事王思任,主动过来拜见。 李若琏拱手回礼,他们虽然诸事倒霉,但有一件事比较顺心。那就是去年崇祯撤回太监,到现在还没把太监派回来,不用听监军太监在旁边瞎逼逼。 三人合兵,步卒上万,另外还征召了数千民夫。 这么多人,王思任的水师装不下,只能用船载着粮草前进,士兵们则在岸边随船而行。 本来正在收麦子的农民,看到官兵到来,都吓得躲到老远,然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这些人。 三人加起来练兵上万,年初还折了三千多,连忙紧急征召补足差额。这得耗费多少银子?江西三司不但要供应军饷,还要给朝廷递解赋税,只能加紧盘剥老百姓,苛捐杂税加派了十几种。 一路行军南下,由于要赶时间,这些官兵倒没工夫劫掠百姓。 十日之后,即抵达临江府城。 (前文有误,临江府城不在丰城市,而在后世的樟树市临江镇,夹在袁河与赣江之间。赵瀚必须先攻临江府城,才能占据樟树镇。但错了那么多章节,无法修改主要情节,只能假定樟树镇在临江府城以南十里地。真实情况,刚好相反,大家不要较真。) “见过李抚帅,见过李总镇,见过王佥事。” 知府何天衢,带着府县两级官员,出城来迎接官军到来。为了保住性命,也顾不上文武之别,他对总兵李若琏也尊敬有加。 李懋芳问道:“赵贼动向如何?” 何天衢回答说:“赵贼在十里外的河对岸扎营,阻塞任何过往船只,暂时无法探知消息。” “抚帅,先扎营,再派探子。”王思任说道。 李懋芳点头说:“好,先扎营。” 何天衢说道:“几位远道而来,在下设了宴席,为诸君接风洗尘。” 王思任皱眉说:“先扎营要紧。” 于是乎,王思任负责扎营,李懋芳、李若琏被请进城里吃喝。 这种吃喝也是有必要的,互相之间拉近关系,否则接下来打仗很难合作。 双方就此隔河十里扎营,加上民夫、水兵和本地乡勇,官兵共有一万八千多人。 赵瀚这边,水师加上辎重队,人数只有不到四千。 翌日。 王思任亲率水师南下,大小战船四十多艘。 而赵瀚的水师,大小船只仅三十多艘。其中十余艘,还跟随费如鹤去了西边,面对官兵水师只能暂避锋芒。 王思任抵达河口之前,就勒令水师停下。他不敢再前进,害怕中了埋伏。若是反贼的水军,从赣江和袁河两面杀出,他的水师就要遭到包围。 站在船头,王思任亲自观察敌情,可敌营连绵二三里,到处插满了旗帜,根本就搞不清里面有多少人。 赵瀚不敢派水兵去打探敌情,于是派出仅有的哨骑,隔河遥望官兵的营寨。 很可怜,赵瀚造反这么久,麾下只有六匹马。 反观那些西北流寇,今年设伏弄死曹文诏时,直接出动了上万骑兵(史书记载贼骑数万)。 赵瀚的六匹马很宝贵,平时细心照料着,有一匹母马怀孕,留在府城没带出来。 五个哨骑奔至江边,隔河遥望官兵营寨,同样看不清什么情况。 两边都抓瞎,但官兵占据主动,因为王思任的水军更厉害。 可是,赵瀚占据了有利地形,王思任的水军不敢越过河口,暂时也只能静待时机。 双方就这么开始对峙,互相派出小股精锐,试探对方的虚实强弱。 两日之后,费如鹤带兵回来增援,在分宜县、新喻县各留五百安福兵守城。 赵瀚的步兵一下子超过5000,其中1500人虽是庐陵农兵,但战斗力绝对比官兵更强大。 就这样对峙半个月,夏收进入最忙碌的时节。 宣教团、农会和基层官员,由于无法保证安全,干脆在新占的新淦县分田。隔壁的峡江县佃户趁机起义,不但把县城给夺了,还跑来请求宣教团主持分田工作。 新淦、峡江二县多山,只有挨着赣江的土地比较肥沃,大部分地方都属于穷乡僻壤。 赵瀚也不着急,干脆把这两县拿下,趁着夏收进行分田。 至于拥有铁矿的新喻、分宜二县,暂时只占县城,因为分田人员过不去,北上的时候容易被官兵水师攻击。 …… 对峙一月,夏收结束。 李懋芳以军粮不足为由,勒令临江知府何天衢,立即下乡征粮。 征个屁粮,临江府只有清江、新淦、峡江三县,赵瀚此时占据了两个半,何天衢的实控地盘只剩半个县。 临江府就不是什么产粮大户,纯粹靠商税升格为府的,放在其他地方只能算一个州! 李懋芳又让北边的丰城县送粮来,若是没有粮食,那就直接给银子。 剿匪要剿,捞钱也要捞。 历史上,李懋芳此时应该在山东做巡抚。内有白莲教徒,外有鞑子窥伺,如此情况之下,这货都敢借剿匪捞钱,等他把山东白莲教匪肃清,手里已经捞了好几万两银子。 临江知府、丰城知县,被李懋芳搞得头大无比。 可是反贼压境,只能盘剥士绅、商贾和农民,乖乖把钱粮给李懋芳送来。 清江县北部,两千官兵分为数股,亲自下乡跑去征粮。 “开门,开门!” 一个大户被敲开宅门,带队军官呵斥道:“抚帅剿匪,事关重大,立即上交二百石粮食、一百两银子做军费!” 该户的乡绅辩解道:“为了剿匪,今天已经摊派两次,怎又要摊这么多?” “这家暗通匪寇,快进屋搜查反贼!”军官大喝。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老朽这就去筹措粮草。”乡绅吓得连忙求饶。 不仅要给钱给银子,还得自己组织人手,把钱粮送到临江府城外的军营。 对待士绅,官兵还算客气,对待百姓那就毫无底线了。 晚间住进农民家里,看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直接闯入闺房为所欲为。几天时间,就有十多个良家妇女自杀,把四邻八乡搞得怨声载道。 总兵李若琏、佥事王思任,结伴前去见李懋芳。 “李巡抚,你是来剿匪的,还是来扰民害民的?”李若琏怒斥道。 一个武将,怒斥文官太过残暴…… 李懋芳笑着解释:“贼寇还不知何时才能剿灭,官兵的军粮不够,必须早早筹措。” 王思任大怒道:“军粮哪里不够?足以再吃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不够啊,至少要筹措半年的粮饷,”李懋芳笑着说,“二位莫急,来人啦,把箱子抬出来!” 两个木箱抬出,各装有千两白银。 “无耻之尤!” 王思任痛骂一声,直接转身离去。 李若琏气得双手颤抖,很想一刀把这巡抚给砍了。 两人都不收银子,待他们离开之后,李懋芳冷笑自语:“装什么清廉,你们练兵粮饷哪来的,还不是从民间捞来的?不经自己的手就清廉了?” 李懋芳开始给文武官员送钱,从临江知府到清江知县,再到李若琏、王思任手下的武将,全都被他的银子给喂饱了。 于是乎,众人都一心拥戴李懋芳,并且把主要精力用于捞钱。 反正对峙了一个月,反贼若干进攻,早就已经攻来了。既然反贼不敢过来,自己这边也不敢过去,那为何不趁机多捞点银子? 倒是李若琏、王思任两位清官,被所有官员孤立,好像他们才不正常一样。 王思任暗中找到李若琏:“总镇,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军心、民心尽失!” 李若琏问道:“你跟他共同剿匪一年,以前就没这种事?” “唉,之前他也捞,”王思任叹息道,“在都昌县剿匪时,他就纵兵四处劫掠,我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反贼大军就在十里外的对岸,他这么搞是会出大事的!” “你打算怎么做?”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说道:“庐陵赵贼奸诈,对峙一个月还不动兵,必在赣江和袁河设有埋伏。我军水师若敢越过河口,肯定要遭到两面夹击,多半会用大量小船进行火攻。水师动不得,地形对我军不利。我本意是想派遣精兵,走陆路南下,偷袭反贼占据的新淦县城。可好几次派出哨探,江边和山口都有反贼的哨卡,根本就无法绕道偷袭。” “偷袭不成,还能怎么打?”李若琏并无战场经验。 王思任说道:“渡河,与反贼堂堂正正打一场。咱们有万余大军,我还练出了五百人的弓兵,或许有打胜仗的可能。总不能在此耗下去,我的部将已经败坏军纪,这两日竟带兵跑去劫掠百姓。” 李若琏的部将更是如此,本就是临时征召的指挥使、千户、百户。这些家伙没打过什么仗,盘剥军户倒是有一手,现在完全被李懋芳给带得暴露本性。 “可否夜袭敌营?”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摇头说:“没用的,敌军哨卡太多。上次我带兵夜袭,距离敌营还有三里地,贼寇的哨兵就吹响了唢呐。” “那就打!”李若琏握紧双拳。 事实上,赵瀚的军粮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继续拖下去就只能重新运粮。 可巡抚李懋芳,却给出神助攻,军纪败坏到李若琏、王思任不能容忍的地步,逼着两人提前进行正面决战。 这破地方很扯淡,要么是山,要么是水,双方兵力都捉襟见肘,只要多派哨探防备偷袭,再牛逼的统帅也玩不出花活。 只能正面硬刚! 而且就算硬刚,也必须是官兵主动渡江。 因为赵瀚的水师不强,不敢渡江与官兵决战,害怕被官兵水师在江上击败。只能依据两河交汇的地形,多准备战船和火船,包围胆敢越过河口的官军水师。 李若琏、王思任找到李懋芳,提出渡江决战的计划,顿时就跟李懋芳吵起来。 李懋芳的银子还没捞够呢…… 第163章 161【谁是反贼?】(为盟主“这个是妖怪”加更) 黑夜。 黄幺率领五百士卒,足足绕了半个月,终于绕到白罗洲的西北方。 一路没有什么大山,都是些小丘陵和平地。 之所以绕这一大圈,是害怕被官兵发现踪迹。同样的,官兵也不敢过河到此抢掠,害怕被反贼知道了设伏攻击。 临江府城对岸的大片乡村,竟然出奇的和平起来。 摸黑来到江边,五百士兵皆脱下衣服,游去对岸的江心洲。藤牌手和狼筅兵都很轻松,因为木盾和狼筅都有浮力,一百米的距离轻轻松松。 上岸之后,徒步走到江心洲的另一边,此处河道却有两百米,依旧难不倒熟悉水性的汉子。 就这样,黄幺率领五百士卒,神不知鬼不觉的过河去了。 此乃整个战场附近,赣江河道最窄的地方。 王思任本来早有防备,派了三百官兵看守。但最近流行抢劫,军官直接带着士兵,跑去各村劫掠去了,仅留十几个人在河边放哨。 十几个官兵,能看住七八里长的河道? 离开江边数里地,黄幺寻了一块已经收割的麦田,传令说:“留几人放哨,其余全部睡觉!” 在麦田里酣睡一个时辰,天光大亮,黄幺立即带人进村。 他带的粮食不够,只能向地主家借粮。 “砰砰砰!” 敲开大门,一个老者走出,苦求道:“各位军爷,你们这些日子,已经来了好几回,老朽家里真的没粮了。” “老丈,”随军宣教官抱拳道,“我们乃是大同军,并非横征暴敛的官兵。大同军借粮是要归还的,我们可以立下字据。至于欺负你们的官兵,等我们吃饱了,便去收拾那些狗崽子!” “反……你们是义军?”老者吓得浑身发抖。 宣教官问道:“可有纸笔?我们借粮不多,留下字据今后一定归还。” 在“敌占区”向地主借粮,赵瀚一向是不认账的,但这个时候却可以表现得更仁义些。 老者害怕被反贼杀全家,只得又去开仓给粮。 反贼还真的不多要,一人仅取半斗,并坚持立字据,扔下字据带上粮食就走。 从头到尾,五百士卒军容严整,没有踏进过地主家的宅子半步。 目送这些反贼离开,老者哀叹道:“这叫什么世道?过不下去了!” 又行半日,中午正在生火做饭,哨兵突然报告说有官兵出现。 黄幺登上小山丘一看,果然见到两三百官军,人人手里皆有斩获。有的士兵,甚至推着小车,载满了从乡下劫来的财货。 官兵那边的军纪,已经控制不住了。 你能去抢,为啥我就不能? 于是大小将领们,轮番出去征粮,有些倒霉地主,被反复征了好几次。 这是江西本地招募的士兵,相对来说还比较文明,若换成外省的客兵就更惨。在那种情况之下,官兵不仅抢劫钱粮,而且还会杀人屠村,砍下良民脑袋说是斩杀反贼。 一旦此次官兵战败,李懋芳必定暗示部将杀人,砍些脑袋回去可以抵消败绩。 “吹号!”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哒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嘟嘟哒,嘟嘟哒嘟哒嘟哒哒哒,嘟嘟嘟嘟嘟嘟呜~~~~~~” “杀!” 待官兵从山丘下路过,五百士卒蜂拥而出,两三百抢粮官兵,吓得惊慌逃窜,完全搞不清什么状况。 黄幺一人跑得最快,连续捅死好几个,直将这些官兵追入村中。 刚被劫掠过的村民,纷纷关闭门窗,透过缝隙观察情况。见官兵被黄幺带人追杀,他们虽然不敢出声,却一个个都为黄幺暗中叫好。 两百多官兵,黄幺带人杀死近半,便不再继续追赶。 而是回到刚才的设伏点,将官兵抢来的粮食,送到村里让农民来自取。 五百士卒,五个宣教官。 这些宣教官沿村大喊:“老表们不要害怕,我们是赵先生的大同兵。大同兵不害百姓,是给老百姓做主的。官兵抢来的粮食,就堆在村里的打谷场,谁家被抢粮了就去拿。” 初到贵宝地,还没得到农民信任,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等黄幺带着士卒走远,村民们终于敢出来,跑去打谷场拿回粮食。有人拿得多,有人拿得少,自然又是一番争执。 有个少年没去抢粮,而是朝黄幺的部队追去,中途还捡起官兵扔掉的一杆长枪。 追了一路,黄幺停下来休息,把这少年叫来:“你跟着我们作甚?” 少年吞吞吐吐道:“我……我想跟你们打仗。” “你家里人呢?”黄幺问道。 少年回答说:“爹死了五年,娘死了三年,两个姐姐都嫁了。我跟着大伯家过日子,婶婶不待见我,干活再多她都骂我。” “也是可怜,”黄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胡定贵,我爹起的名字,我爹还念过几年书呢。我也识字,是爹教的,我会背《三字经》。” 黄幺笑道:“那好,你今后就跟着我打仗。” 在敌后游弋好几天,黄幺的兵力增加到536人。有一户甚至举家投靠,老人全死了,家贫不能娶妻,一家三兄弟都跑来加入大同军。 另外还有战绩,前后杀死官兵400多人,杀得官兵不敢来这一带抢劫。 更为可贵的是,附近村民都已经知晓,大同军是帮老百姓打仗的军队,跟那些凶残的官兵不一样。就连许多地主,都半主动把粮借出,因为官兵来了抢得更多。 “混账!” 李懋芳勃然大怒,亲率两千巡抚标兵,朝着黄幺的部队直扑而去。 此时此刻,黄幺正在龙光书院附近,“龙光射牛斗之墟”那个龙光,书院匾额乃长腿皇帝赵构所书,朱熹曾经在此讲学一个多月。 “将军,将军!” 一个农民飞快跑来,气喘吁吁道:“将军你快进山,好多官兵来了!” “多谢老表!” 黄幺立即起身:“别吃饭了,收拾东西进山。” 李懋芳一路追至此地,只能扑个空,黄幺已经进了两里外的狮子山。 李懋芳追得也累了,把士兵安排在外边,自己跑去龙光书院休息。 可惜,龙光书院大门紧闭,根本不理他这个巡抚。 江西四大书院有五个,龙光书院便是那第五大书院。这里已经不是清江县地界,而是南丰县的边缘地带,李懋芳敢纵兵劫掠百姓,却不敢带兵强闯书院。 吃了闭门羹,李懋芳越想越气,望着狮子山毫无办法。 两日之后,官兵大营。 李懋芳、李若琏、王思任三人还在争吵,前者坚决不肯渡江决战,他认为官兵的训练度还不够。 一万八千官兵当中,有三千多人是新募之兵,训练时间只有两三个月。李若琏的五千士卒,更是各地卫所带来的,全他娘是放下锄头的孱弱军户。另有2000人左右,是临江巡抚征募的乡勇。还有2000多人,是王思任的水兵,不可能上岸打仗。另外还有3000民夫。 真正能打仗的官兵,仅有不到2000人而已! 这还打个毛啊? 李懋芳虽然贪婪,却也不是傻子。他原本的打算,就不是跟反贼打仗,而是凭借王思任的水军,压得反贼无法进行决战。 等反贼粮草没了,自然会选择撤兵。 而李懋芳自己,非但一兵无损,反而能趁机捞银子。这些银子,一部分用于练兵,练出真正的精兵。一部分用于贿赂上官,要么将他调任,要么允许他继续练兵剿贼。 横竖左右,都对李懋芳有利。 也就王思任傻得很,闹着跟反贼决战,抢着去送死吗? 竖子不足与谋! 这句话,是李懋芳和王思任对彼此的态度,他们都觉得对方是一个智障。 “抚帅,丰城县没了!” “什么?” 李懋芳惊得跳起来,忙问道:“丰城知县,不是招募了一千乡勇守城吗?” 探子回答说:“那些乡勇,下乡征粮去了。回城的时候,被反贼杀个正着,一路追进县城就没了。” 李懋芳、李若琏和王思任,三人面面相觑。 丰城县就在他们身后,而且就在赣江边上。反贼要是在丰城县裹挟百姓,直接就将他们的后路断了。 李若琏冷笑道:“你干的好事!” 李懋芳无言以对,因为征粮命令,确实是他下达的。 可他娘的谁能想到,丰城知县那么牛逼,竟然让乡勇下乡征粮,被几百贼寇趁虚而入夺取县城。 那根本就不是去征粮的,而是丰城知县自己想捞银子,借着剿贼的名义派兵抢劫! 王思任叹息道:“现在只有三个办法,一是立即渡江决战,二是立即撤兵回南昌,三是夺回丰城县,并将大营驻扎在那里。” “撤兵是不可能的,放着眼前的贼寇不剿,你我全都要丢乌纱帽。”李若琏摇头说。 李懋芳问道:“就不能派兵夺回县城,然后留人驻守吗?” 王思任说道:“有几百贼寇,一直藏在咱们身后。这些反贼惯会蛊惑人心,若是任其发展下去,怕是下个月能有两三千人。背后有两三千敌人藏着,你敢打这样的仗?” 李懋芳思索道:“不能从临江府撤走,只撤到丰城县都不行。临江府是课税重镇,一旦丢失,朝廷震怒,咱们丢官都是轻的!” “那就打吧。”李若琏叹息道。 王思任叹息:“这个赵贼,何其奸猾也。” 王思任想过赵瀚可能派兵绕后,可万万没想到,反贼在绕后之后,没有跑来夜袭官兵大营,而是帮农民赶走劫掠的官兵! 只几百个反贼而已,官兵想要清缴,却连鬼样子都摸不着。 别说农民通风报信,就连本地士绅,也暗中为反贼提供粮食,只因官兵实在抢得太狠。 王思任有一种错觉,自己才是反贼…… 第164章 162【白罗洲水战】 “轰隆隆!” 电闪雷鸣,雨幕笼罩四野,天地间都变得昏暗起来。 作战双方的一切活动,都因这场大雨而暂停。 包括黄幺带去敌后的士卒,也纷纷住进老乡家里,瓢泼大雨没人扛得住。 “终于下雨了。” 赵瀚立于帅帐,看着雨水落在地面,喃喃自语:“这位李巡抚,我在等下雨,你又在等什么?” 在江西打仗,但凡双方兵力具备规模,真正决定胜负的都是水战。 朱元璋跟陈友谅的决战如此,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也是如此。 哪边的水师能够获胜,就能占据粮道和进兵路线。如果水师没有覆灭,只要还能守城,步兵输多少仗都可以重来。 这源于江西的特殊地形,全省到处都是大山,主要城市分布于山间盆地,且被四通八达的江河湖连接。 赵瀚的水师部队,虽然战船只比官军少十多艘,但大船数量远远不及官兵。但他地形优势,抢先占了两河交汇处,同时还处于赣江上游。 原本,他想引诱官军水师通过河口,然后根据地形进行包围绞杀,让对方船大船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谁知王思任不上当,始终不让水师越过河口一步,导致双方就此对峙一个多月。 那就只能等待下雨,等待赣江进入涨水期! 可明末的天气越来越怪,今年不但春旱严重,到了初夏竟也不下雨,夏粮收割完毕还是不下雨。 终于,今年的第一场大雨来了,而且连续下了两天两夜。 赵瀚心里想的竟然不是打仗,而是县镇两级官员和宣教团,有没有积极组织农会抗洪抢险。 …… 官军在下雨之前,已经成功渡江,正待第二日发动进攻,当晚就被老天爷给了个下马威。 李懋芳看着眼前的几门大炮,问道:“还能开炮吗?” 炮手回答:“能响,火药储存得好,没怎么受潮。” “好,重重有赏。”李懋芳嘉许道。 官军有火炮,而且足足九门。 其中六门火炮,是从南昌城拆下来的,属于朱元璋时期的老古董。非常原始的铜制臼炮,口径粗,炮管短,威力大,射程近。 另外三门是佛郎机炮,宁王造反时代的产物。两门由宁王聘请工匠打造。一门是王阳明的忘年交林俊,致仕在家自己铸造,并让家奴从福建运过来的。 这九门火炮都一言难尽,六门臼炮属于城防炮,又粗又重射程还近,只能等反贼自己进攻,才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三门佛朗机炮虽然轻便,而且射程还远,但威力其实很小,子炮铳也数量不足。 “官兵动了!” “让他们慢慢攻。” 一万多官兵出动,赵瀚却守在营中。 营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留下的通道,仅容三个步兵并行通过。 而营内,同样有两道壕沟。 坚守不出,就是拖时间,拖到古剑山率领水师出动。 “总镇快看!” 赵瀚立即爬上高台,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敌军抬出什么物事。直至第一道壕沟之外十余步,官兵开始组装佛朗机炮,他终于明白那玩意儿是啥。 “全军撤进战壕,藤牌手举盾护住头顶,没有盾牌的随便找东西。”赵瀚立即下令。 三门佛朗机炮,很快进入预定地点。 但那六门臼炮,却行动极为缓慢。由于下雨之后,地面泥泞坑洼,用骡马拖拽前进,没走多远就陷进泥地中。最后,只能用人力来抬,折腾好半天终于抬过来。 “开炮!” 九门大炮齐射,铁弹、铅弹、石弹齐飞。 两颗落入赵瀚的营寨,砸到泥水地面,蹦跶几下就停止。泥泞地面,吸走了炮弹的动能。 四颗落到营寨之外,屁效果都没有。 但还有三颗炮弹,准确命中寨墙,把木制寨墙轰出大洞。 趁此时机,李若琏派遣民夫,负土填平营寨外的壕沟,又让火炮继续瞄准营寨大门。 官兵用了小半天时间,终于把第一道壕沟填平。 九门大炮也射了好几轮,期间还各种哑火,火药终归是有些受潮了。 营寨正北方,寨墙被轰塌好几处。 特别是那些老古董臼炮,一旦命中目标,直接就能轰塌一片,这玩意儿本身是朱元璋用于攻城的。 “啊!” 半天之后,一发炮弹恰巧落入营内壕沟,赵瀚军中的第一个倒霉蛋出现。 那是臼炮发射的石弹,直接砸碎木盾,然后把脑袋砸没了,旁边士卒吓得浑身发软。 整整一天,官兵的战果如下:填平反贼营外两道壕沟,轰死一个反贼。 当晚,赵瀚没有带兵出去夜袭,因为官军肯定严加防备。 第二天继续。 “轰!” 一门臼炮终于炸膛,那是明初留下的玩意儿,能用两百多年已算质量过硬。 而且很有可能,是炮手操作不当导致,估计火药不小心装多了。 李懋芳连忙怒斥:“莫要填多了药子!” “嘟嘟哒哒嘟哒……” 突然唢呐声响起,不是赵瀚这边的,而是明军水师正在用唢呐示警。 戚继光《纪效新书》有载:“凡掌号笛,即是吹唢呐。” 王思任此刻在自己的坐舰上,他的任务是防备反贼水师,同时如果官军战败,他立即开船到江边接应。 古剑山率领大小战船三十余艘,顺着涨水之后的湍急水流而来。由于大型战船不足,跟官兵硬拼肯定败绩,可现在却不一样,每艘战船旁边都有几艘小渔船。 那是只能乘坐两三人的小舢板,此刻却只坐着一人操控,船上堆满了淋满油脂的干柴。 “全军撤退!” 王思任双目圆瞪,他知道反贼要干啥。可他处于下游,即便使用火船攻击,那也是上游反贼的独享权力。 当年王阳明大败宁王水师,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就是王阳明占据上游! 就这样,战船、兵力都占绝对优势的官军水师,被古剑山率领反贼水师一路猛追。双方都随着湍急水流而下,一直追到黄幺渡河的白罗洲,那里是附近赣江河道的最窄处。 此处河道,被江心洲一分为二。 在涨水之后,西边河道宽百余米,东边河道宽两百多米。但是,能通行大型战船的地方,只有那么四五十米,其他区域很容易搁浅。 王思任坐舰附近的战船,接到军令之后,减缓速度集中朝深水区通过。 可离得太远的官军战船,却只顾着快速行驶。小型战船倒是轻松过去了,大型战船却连续搁浅四艘,瞬间把后面的友军也挡住。 “点火!” 小舢板上的反贼水兵,先是点燃火把,然后拽着绳索,将火把扔到柴火堆里。 火把触碰油脂,迅速燃烧出熊熊烈火。 水兵抽刀砍断绑住舢板的绳索,然后自己顺着绳子爬上大船。两百多条燃烧的小舢板,顺着湍急的江水,朝着官军水师冲去。 这也是赵瀚等待下雨的原因,只有下了大暴雨之后,水流速度才能达到火船进攻的要求。否则的话,官军水师只需用长竿,就能把慢悠悠前进的火船轻松推开。 在河道狭窄处,官军的大型战船,正在减速聚集到深水区通过。 这个速度差,足够让火船追上来,很快就有几条官军战船被引燃,官军的水兵迅速跳船而走。可是水速太过湍急,便是水性极好的汉子,也不容易游上岸,多半是要被江水淹死的。 官军水师彻底乱了,王思任根本压不住。 已经驶过狭窄河道的战船,根本不顾队友安危,自顾自的朝丰城县逃去。小型战船同样如此,一窝蜂的逃窜,早就忘了主帅的坐舰在哪里。 “杀!” 古剑山让己方大型战船抛锚停止,亲自率领不怕搁浅的小型战船,跟在火船之后杀向敌军。 两百多条火船,许多都撞到岸边而倾覆,大部分飘过浅水区,只有几十条引燃官兵六艘大船。 说实话,只要官兵不乱,才引燃六艘而已,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可哪里能够不乱? 这些官兵水师,有一半都是被招安的鄱阳湖水匪! 古剑山背着那把双手战剑,踏在小型战船的船头,很快追上一条速度缓慢的敌军大舰。 “飞钩!” 几十个带着绳索的飞爪,跑向大船的船舷。 古剑山正待攀爬夺船,突然敌舰有人大呼:“可是老古?” “樊二吗?”古剑山问道。 “我是樊二,”对方呼喊道,“你去别处夺船,我杀了船上主将投降!” 说着,这货提刀大呼:“鄱阳湖的兄弟,随我杀官军啊!” 一时间,招安的水匪们,调头去砍杀正牌官兵,很快就砍了一位水师把总的脑袋。 古剑山迅速寻找下一个目标,他乘坐的小型战舰非常灵活,官兵的400料大舰完全成为猎物。 “撒石灰!” 就在古剑山率兵攀爬时,敌方大舰从上面抛下石灰。 幸好古剑山早有防备,全部水兵都蒙着纱布,就连眼睛都蒙着纱布。虽然视线不是很好,但能尽可能减少石灰的影响。 “落石!” 脑袋大小的石块,被官兵从大舰砸下来,瞬间砸落好几个反贼。 “砍绳!” 飞爪的绳索,被接连砍断三十多根,反贼水兵纷纷跌落。 但是,六艘小型战船,围攻这艘大型战舰,船上官兵顾此失彼。 古剑山仅凭双臂的力量,就飞快爬上去,迎面刺来一根长枪。古剑山在空中闪躲,抓住枪杆,直接把官兵拉下来。 这厮飞快翻进船舷,还没脚踩甲板,就已经拔剑而出,凌空劈死一个官兵。 由于古剑山的冲杀,越来越多反贼水兵爬上来,官兵陆续跪地投降。 “全速航行!” 夺船之后,古剑山驾驶这艘大船,朝着前方的官军水师猛冲。 营寨那边。 在古剑山突袭的时候,赵瀚就笑起来,若非老天爷一直不下雨,这场水战早就已经爆发了。 官兵那边恰好相反,见自己的水师撤退,李懋芳和李若琏连忙下令撤军。 “杀!” 赵瀚爬出壕沟,直接下令吹响冲锋号。 若不是想击败官兵水师,赵瀚早就出去打仗了! 第165章 163【酣战】 一万多官兵是带着辎重撤离的,几门老古董臼炮肯定放弃,但两门佛朗机炮却有工夫扛走。 这玩意儿轻巧可拆卸,五六个人就能带着一门炮行军。 听到反贼营中的冲锋号,李懋芳立即下令:“放弃辎重,去前面那座山丘列阵,沿途倾撒钱粮。记住,多撒铜钱和碎银子!” 虽然官兵将领们舍不得,但战场已到关键时刻,只得把抢来的银子撒出去。 见对方居然跑去山丘列阵,赵瀚也停止了冲锋号,吹响聚兵列阵的号声,朝着山坡上的敌人缓慢推进。 坡顶,李若琏惊骇莫名:“这些贼寇,竟然银子都不要!” 李懋芳同样心惊不已,他本来想撒出银钱,破坏反贼的阵型和军心,然后靠着兵力优势杀过去。 这招对付反贼非常好使,李懋芳以前成功过好几次。 可没成想,赵瀚麾下的士卒,排着整齐的军阵,踏过遍地银钱的区域,竟然无一人弯腰去捡! 人都有私心,赵瀚的士兵也有。 但一切缴获要归公,这是宣教官反复强调的。若是在私底下,或许有士兵藏起来不交,但战场捡钱谁还看不到啊?捡来银子也不是自己的,反而还要受到军法处置,脑子正常的士兵都知道作何选择。 虽然丢了几门臼炮,可是此时此刻,情况更有利于官兵作战。 之前赵瀚坚守营寨,官兵得慢慢填平壕沟,然后朝反贼寨中进攻,而且营寨里还有壕沟,弓手射箭就够官兵喝一壶。 现在却是官兵占据高地,赵瀚带兵仰攻山丘! 李懋芳虽然贪婪无度,却也懂得打仗。他排兵布阵之后,突然提剑大呼:“传我军令,斩杀一个反贼,赏银五两。斩杀反贼军官,赏银十两。斩杀反贼将官,赏银百两。谁能擒斩赵言、赵尧年二贼,赏银千两!” 银子在李懋芳手里,有着无尽的用途。 可以撒出去,骚扰反贼的军阵。可以搞悬赏,激励己方士气。可以喂饱上司和同僚,让大家都帮着他说话,官司打到皇帝面前都不怕。 李懋芳非常聪明,他不是贪了银子就独吞的傻瓜。 在他看来,银子若不能用出去,那跟石头没有什么区别。 悬赏一开出,官兵顿时士气大振。外加他们兵多,是赵瀚的三倍以上,一时间竟淡化了己方水师被击退的负面情绪。 “快快组装佛郎机炮!弓手上前射杀贼寇!”李懋芳喊道。 官兵只有五百多弓箭手,本来是布置在战船上的,现在被调来陆地射杀反贼。 赵瀚这边的一千弓箭手,也分散成稀疏阵型上前。 黄顺和李正,各带五百士卒,绕向对方两翼,等待时机发起攻击。 “咻咻咻!” 双方弓手对射,一边占据高位,一边人数更多。 费映珙现在就是弓兵百人队长,这货用的弓箭都不一样,是考武举的制式一石弓。 一箭射出,准确命中一个军官,费映珙专找当官的下手。 熊耀使用的却是七斗弓,跟着士兵一起齐射。他瞄准的是敌军脑袋,却一箭射进目标的小腿。 “郑把总,你去冲击贼寇的弓手!”李懋芳喊道。 那位郑把总,带着五百士卒,趁着弓手上弦的间隙,硬着头皮就冲下来。 令旗挥动,江大山和江良,各领五百人上前接应。 双方弓手各自后撤,一千五百近战兵绞杀在一起,赵瀚的中军只剩一千多人,两翼各有五百人绕出。 “前六哨,齐出杀贼!” 李懋芳见机立即发动攻击,他觉得自己兵力占优,靠人堆也能把反贼给堆死。 李若琏也喊道:“围杀贼寇中军!” 两人的想法一致,认为赵瀚太过智障,本来兵力就不足,居然还分兵绕向两翼。 赵瀚所在的中军,很快就要被数倍于己的官兵包围。 赵瀚笑着对费如鹤说:“我左你右,一起结阵当诱饵。” “没问题。”费如鹤说道。 一千弓手撤回之后,朝着冲来的官军主力吊射。 一轮弓箭下去,只射死射伤数十个官兵,却直接让官兵的一个千人哨队崩溃。 “临阵脱逃者,斩!” 李若琏亲领执法队,站在后面砍杀溃逃的士卒。 接连砍死十多人,这些溃兵哇哇大叫,又转身朝着反贼冲去。 两侧的黄顺和李正,接到军令立即冲锋,李懋芳连忙分出四哨接战。这等于是说,黄顺和李正二人,他们各领五百人侧击,都要面对四倍于己的官兵。 赵瀚仔细观察敌情,对张铁牛说:“官兵的王字旗那一哨,冲出几步就乱了,你杀穿了直取敌方中军。” “奴儿军,随我杀!” 张铁牛带着数百奴儿军,提着两把斧头就冲出去。 赵瀚和费如鹤,带着剩下的士卒,各自结阵冲进正面战场,援助江大山和江良二人。他们加起来只有两人,几乎是被官兵半包围,结成圆阵抵挡六千多官兵。 已经没有预备队了,赵瀚本人都亲自投入战斗。 别看打得热闹,其实战况并不激烈。 狼筅兵在前,举着带桠的毛竹,毛竹枝桠上还绑着铁枝。就那么用狼筅一阵乱捅,便让三米开外的敌人难以接近,少数能冲进来的,还有藤牌手举盾挡住,后面的长枪手趁机戳出。 就跟面对乌龟一样,找不到该往何处下嘴。 六千多官兵,围杀两千反贼。交战半刻钟,反贼只死了三个,官兵却被捅死数十人。 主要原因,还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官兵,面对狼筅畏缩不前,根本不敢舍命往里冲。大部分的官兵,就像在战场梦游,完全不知自己该干啥。 费映珙等一千弓手,退到后面一直射箭,直往官兵的人堆里吊射,射得官兵后方不断有人溃逃。 李懋芳挥舞令旗,派出一支预备队,想要绕过去攻击弓手。却见张铁牛、刘柱两人,带着赵瀚的亲兵奴儿军,一路将“王”字旗杀穿,姓王的把总吓得转身就逃。 张铁牛的左臂被砍伤,右腿被长枪擦伤,这货却奋勇直冲,一斧子将那把总劈倒。 这个把总,是李若琏招来的千户,从来没有打过仗,麾下全是放下锄头的孱弱军户。他们连列阵都歪歪倒倒,哪里经得起张铁牛死命冲击? 倒是张铁牛很诡异,无论大战小战,必然多处受伤,哪次不受伤反而让人意外。 再看旁边的刘柱,同样冲在最前面,身上连衣服都没破。 “杀!” 眼见张铁牛冲向中军,李懋芳把派去杀弓手的预备队,紧急调来填补战场缺口。另外再补上一哨,想要将张铁牛给围死。 双方完全搅在一起,弓手根本无法射击。 “随我杀!” 费映珙抛下弓箭,拔出自己的佩剑,带着百人队开始近战。 以赵瀚为中心的近两千士卒,已被六千多官兵完全包围。 但中间有一圈明显的界限,那就是长达三米多的狼筅区域,绝大多数官兵都被挡在狼筅之外不敢冲。 这在战场形成三个同心圆,里面的圆圈,是赵瀚、费如鹤率领的两千义军。中间一个圆环,由狼筅和长枪构成。最外面的圆环,是六千多处于梦游状态的官兵。 六千多官兵围杀至现在,义军的伤亡竟然还是个位数。 费映珙带着百人队冲来,这些弓手在弃弓之后,都是用匕首来作战。可里应外合一冲击,直接让上千官兵崩溃。 除了少量预备队之外,李懋芳、李若琏二人,已经彻底失去对官军的控制力。 他们不断让号手和旗令兵,传达分兵攻击反贼弓手的军令。可前方那六千官兵,只知傻乎乎围攻敌方中军,攻不进去就愣在外边,十个官兵里面,只有一两个能真正接敌。 “乌合之众,乌合之众!” 李懋芳气得直跺脚,但凡再给他一年时间,练出几千真正的精兵,也不至于打成现在这幅模样。 眼见费映珙突袭奏效,其他弓手也扔掉弓箭,拔出匕首跑去厮杀。 左翼方向,李正率领五百士卒,突然杀溃四倍于己的官兵。而且这些官兵,崩溃得毫无征兆,李懋芳都来不及派预备队去救援。 只因这两千官兵,大部分是临江知府募集的乡勇,少部分是从民夫里挑出的青壮,战斗力也就能欺负一下农民。 他们先是以绝对优势,围攻李正的五百士卒,打了半天毫无效果,反而被李正戳死数十人。伤亡近百之后,两千杂鱼瞬间溃散,而且害怕被军法官伺候,不敢逃回主帅方向,直接朝着赣江那边溃散。 李正立即带兵冲向敌方主帅,张铁牛也杀穿了冲过去,不足一千人的反贼,直奔兵力占优的反贼中军大阵。 李懋芳见状,骑上马儿就跑,哪还顾得上自己的大军? 李若琏愣了愣,这位六十九岁的江西总兵,也连忙骑着马儿开溜。 官兵的战马虽然稀少,但两位主将是肯定有马的。 他们一逃,官兵的中军大阵立即崩溃,因为不断派出预备队,中军本来就没剩什么官兵了。 “杀!” 张铁牛此时已受伤五处,带着奴儿军狂追不舍。 李正却没有继续追,而是带兵杀回来,前去接应右翼的黄顺。黄顺面对的是硬骨头,还在那里胶着战斗。 至于被围的赵瀚和费如鹤,根本不需要李正来救。 六千官兵攻不进去,又遭一千弓手背后攻击,等于是被反包围了。在李懋芳、李若琏逃跑之前,这六千官兵就开始溃散,此时更是全线崩溃。 整场战斗,如果从弓兵互射开始算,大概持续了二十五分钟。 接下来就是追敌和接收俘虏。 战后统计,赵瀚这边战死41人,重伤18人,轻伤百余人。 而且,死伤最多者,并非被六千官兵围杀的中军,也非弓兵互射的伤亡,而是张铁牛带头冲锋的奴儿军。 这货完全放弃防御,就是一直往前杀,杀得李懋芳派出的预备队都不敢上前接战。 至于官兵那边,加上民夫在内,一共一万六千多人上战场。但是,被射死、被正面杀死的官兵,其实还不足七百人。 非常离谱的数据,双方总计两万多人战斗,真正交战而死的,加起来竟然不到一千,然后就迅速分出胜负了。 甚至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李懋芳、李若琏两位主将先逃,还是正面战场的官兵主力先溃。 反而是追击过程当中,官兵被捅死好几百,跳江逃生被淹死者上千,伤亡是正面交战的两倍有余。 赵瀚和费如鹤,都没有施展武力的机会,他们全程都在指挥防御战斗。 过了许久,张铁牛牵着一匹战马回来,手里还拎着个脑袋。这货浑身是血,笑着说:“砍了个千总,算他倒霉,骑马摔断腿了。” 赵瀚无语道:“这次又伤了几处?” “不晓得,”张铁牛还在乐呵,“哥哥放心,我又不傻,还能让人伤了要害?” 赵瀚望着被陆续押回的俘虏,足足好几千人,心中早已做出决定。 这些俘虏,挑选部分作恶不多的从军,剩下的全部扔去挖矿,新占的铁矿山正急需矿工呢。 江西巡抚李懋芳、江西总兵李若琏,他们身边只跟着两三个亲兵。由于江西河流太多,骑马也跑不起来,经常是跑一阵、走一阵,还得绕着河流兜圈子。 两百多里的路程,二人骑马将近十天,终于回到南昌城的河对岸。 过江一问,才知王思任的水师大败! 第166章 164【可以甩锅】(为盟主“小猫猫向前衝”加更) 那个千总的尸体,很快被士兵抬回来。 赵瀚扫了一眼,对张铁牛说:“回去之后,论功行赏,这人身上的铁甲奖励给你。” “那挺好。”张铁牛看得两眼冒光,恨不得立即就将铠甲扒下来。 赵瀚还是太穷,造反直至现在,连一副铁甲都没有,麾下将领都只能穿皮甲。 明代对于武器管理得不严,只要不是火器,强弓劲弩都允许平民持有。但是,谁敢私自制作、收藏铠甲,那是形同造反的! 眼前这个死者,应该是世袭武将出身,铠甲也属于祖传古董,说不定都一两百年了。 凭借新喻、分宜两县的铁厂,兵器所很快就能敞开了运转。 首先打造的并非火器,而是上千把腰刀。至少要把弓兵身上的匕首,全部换成战刀,那根本就不是匕首,而是装了短柄的铁枪头。 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赵瀚踱步过去慰问伤员,见到吴勇正在裹伤口,不由笑问:“你这回没有抓到大官?” 吴勇沮丧道:“这回真正的大官,都骑着马呢,实在是追不上。官兵的马儿真多,肯定……多半有二十匹。” 吴勇隶属于奴儿军,之前跟随张铁牛冲锋,肩膀被砍了一道大口子。 这种冲阵之战,才是烈度最大的。 反而是赵瀚亲自指挥的防御战,别看两军几千上万人对戳,其实戳半天的伤亡都不会很大。就算对面不是乌合之众,换成真正的朝廷精兵,打起来的过程同样差不多。 两军对捅,打得各自死伤过半,那绝对属于传说级别。 让岳家军跟四川白杆兵厮杀,或许能达到如此烈度。至于其他军队,伤亡率达到5%而崩溃很正常,伤亡率10%才崩溃可称精兵。 能够承受20%伤亡的军队,只给赵瀚五千人足矣,他就可以横扫江南数省。 便是此时的后金军队,若遭到20%伤亡,也是肯定会溃退的,鞑子比你想象中更加惜命。 后金能够不断壮大,靠的并非悍勇不惧死,而是快速进步的战略战术。 努尔哈赤起兵之初,打起仗来毫无章法,建立八旗制度才真正成军。 便是到了萨尔浒之战,鞑子战力也不如大明边军。每次都钻明军各部无法协同的漏洞,突然奔袭其中一只明军,以两到三倍的优势兵力获胜,然后造成明军其他部队望风而逃。 真正恐怖的,是鞑子的战术进步速度! 由于在萨尔浒之战吃过暗亏,努尔哈赤随即采用盾车。以重步兵推动盾车,两辆盾车合起来,可掩护二三十个步兵前进,让大明边军的车营火器完全抓瞎。 反观明军这边,战术一成不变,还是采用对付蒙古骑兵的车营火器战法。 于是就出现这种战争场面—— 明军垒好战车,士兵躲在战车后面,弓兵射箭、鸟铳兵放枪,近战步兵予以保护,骑兵躲在阵中做预备队,或者骑兵游弋到侧翼伺机出战。这种战法,压制了蒙古骑兵上百年。 鞑子则以重步兵在前,推动盾车掩护大部队前进。明军的弓箭、子弹,大都被盾车挡住。躲在盾车之后的鞑子弓箭手,拉近距离对明军进行抛射。当步兵推开沿途障碍物后,鞑子骑兵突然冲出,对着明军进行移动骑射,射溃之后就立即追杀。 大凌河之战便是如此,鞑子骑兵连射两轮,配合弓箭手的齐射,明军就直接崩溃了(明军士气其实也不错,硬扛鞑子骑兵的第一轮射击,第二轮实在扛不住才溃退)。 那个时期的鞑子,主力部队兵员配备为:20%盾车重甲步兵,30%锁甲弓手,40%轻甲骑兵,10%铁甲骑兵。 而到现在,鞑子又配置了火器部队,比大凌河之战时更难对付! 完全就是战术碾压,鞑子不断改良战术,明军却一成不变,大明边军怎么打得过? 对了,重炮可破鞑子的盾车阵,但普通的佛朗机炮、虎尊炮不行。 以赵瀚目前这种渣渣军队,就算士卒能承受50%的伤亡,一大半士卒都死战不退,遇到鞑子主力同样会败得很惨。 换成白杆兵也一样,因为如今的鞑子,已不是当年的鞑子。 这些家伙学得好快,科技树全点在军事上了! …… 赵瀚在战场等候好半天,古剑山终于率领水师回来。 水兵的伤亡,竟比陆军还高,而且还失踪了三十多人。因为下雨涨水之后,水流太过湍急,水兵落入江中,迅速被江水给卷走,也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安全上岸。 但是,战舰变多了! 古剑山喜滋滋过来行军礼,汇报说:“总镇,我军在白罗洲大捷。烧毁敌方大舰六艘,缴获敌军大舰两艘、小舰七艘,另有两艘敌军大舰、一艘小舰投降。还有三艘敌军大舰搁浅,需要组织人手清淤拖拽出来。” “干得好,”赵瀚高兴道,“敌方坐舰跑了吗?” 古剑山回答道:“王思任坐船跑了,追之不及,请总镇责罚。” 赵瀚哈哈大笑:“打了一场胜仗,我责罚你作甚?” 一百多个投降的官军水军,被古剑山带过来拜见,以前都是鄱阳湖水匪。 古剑山介绍说:“这是樊超,匪号樊二,我以前在鄱阳湖的好兄弟。” “拜见大帅!”樊超连忙磕头。 “快快请起,”赵瀚将这人扶起来,端详一阵说,“果然是好汉子,且留在我的水师里做军官。” 当然是低级军官,宣教员会做思想工作,做不通那就只能撤职,一来就想高升是不可能的。 倒是费映珙,这次表现非常出色,可以让他统率五百人了。 翌日,赵瀚带兵过江,包围临江府城。 这是赵瀚目前所遇到的,防御力最强的城市,根本没法强行攻打。 但是,城门洞开。 临江知府率领诸多官吏,出城跪迎道:“罪人何天衢,拜见赵天王!” 赵瀚扫了一眼:“就这几个当官的?” 何天衢回答说:“同知、推官、知县等官员,昨天下午已经遁逃。” “你怎么不跑?”赵瀚问道。 何天衢硬着头皮说:“在下仰慕赵天王威名,愿意献城赎罪。” 这当然是鬼扯,何天衢投降的原因,是他乃本城主官。就算逃跑又如何,朝廷问罪起来,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张献忠肆虐庐州府,何天衢的族人多半没了,这货也不害怕牵连家族。 不过嘛,何天衢有些想当然,以为献城可以获得重用。但这段时间,官兵到处抢劫征粮,其他大官都跑了,正好把何天衢拿去公审,让那些遭殃的百姓发泄怒火。 “抓起来!”赵瀚冷笑。 何天衢有些懵逼,剧本不对啊。他惊呼道:“赵天王,我有献城之功,为何如此对待降官?” “官兵全军溃败,我需要你来献城?关起来,择日公审!”赵瀚说完便带兵进城。 临江府城不能舍弃,这个地方太重要了。 虽然樟树镇紧挨着临江府城,但樟树镇没有城墙可以防御,只有占据此城才能卡住赣江水道。 唉,还是扩张太快啊,赵瀚目前的地盘如下: 吉安府:庐陵县,吉水县,安福县。(此府暂缺:泰和县(反贼),永丰县,龙泉县(反贼),万安县,永新县(扫地王),永宁县(反贼)。) 临江府:清江县,新淦县,峡江县,新喻县。 另有分宜县,属袁州府辖地。(除了分宜县,袁州府的其余地盘,皆被扫地王占据。) 也即是说,赵瀚从三县之地,一下子扩张为八个县。 有得宣教团和基层官员忙活了! 萧焕肯定也得忙活,地盘突然翻倍,廉政工作估计够呛。 不过,财政突然宽裕了,李懋芳搜刮那么多钱粮,全部给赵瀚做嫁衣,顺便还缴获几门火炮。 却说南昌府那边,已经慌作一团。 便是江西三司官员,都集体出动,撒银子重新招募士兵守城。 因为江西的省城南昌,距离赵瀚的临江府城,直线距离不到二百里,中间只隔着一个丰城县。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这就是江西三司官员的想法,生怕赵瀚趁着大胜出击,顺势把南昌府给团团包围。 赵瀚才懒得过去,八县之地他都消化不良。 就连黄幺夺取的丰城县,赵瀚都主动让出来,作为他跟官府的缓冲地带。 李懋芳、李若琏、王思任,三人在南昌面面相觑。 “怎么办?”李若琏问道。 王思任叹息道:“我的水师还剩一半,一年之内,必可重振旗鼓。” 李懋芳却无法言语,这场仗败得太彻底了。 或许,王思任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因为他只是江州兵备佥事。 或许,李若琏可以降职回京,因为他是锦衣卫出身的武官。 但李懋芳作为江西巡抚,革职丢官都是轻的,极有可能下狱查办! 文官确实地位崇高,可一旦丢城失地,主要责任也会算在文官头上,崇祯朝已经栽了好几个督抚。 接下来两个月,李若琏和王思任,积极募兵防守南昌城。 而李懋芳对兵事毫无兴趣,他在南昌也屯有银子。派出心腹坐船直奔京城,撒银子贿赂朝廷要员,好歹得保住自己一条狗命。 对了,可以甩锅给王思任。 决战之际,王思任的水师大败,这才引起官兵主力崩溃! 对对对,这锅得王思任来背。 (感谢v尼玛``比、上仙齐天的盟主打赏,本章末会配上地图,若是没有可以刷新一下。) 第167章 165【喜上加喜】 赵瀚进驻临江府的第三天,李正带着个老吏过来:“总镇,抓到一个想火烧县衙户房的!” “总镇饶命,总镇饶命!” 老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胯下甚至传出尿骚味。 赵瀚一脸嫌弃道:“就你这胆子,还敢火烧县衙?是想烧掉什么?” 李正愤怒道:“总镇,刚打两板子,此人便招供了,他想烧掉清江县的田赋册子。” 赵瀚瞬间就明白过来:“你是哪家的?飞洒了多少?” 老吏不敢回答,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瀚冷笑道:“查出是谁家的,公审之后,族老全杀了。孩童送去济养院,男丁发配去挖铁矿,年轻妇人配给未婚士卒为妻!” 老吏突然瘫倒,吓得直接晕过去。 大地主逃脱赋税的手段,投献诡寄还不是最恶心的,飞洒才真真让人深恶痛绝! 所谓飞洒,就是地契还捏在地主手里,依旧由地主招募佃户耕种。但是,官府的赋税册子,却写着其他农民的姓名。许多小地主和自耕农,甚至有可能是佃户,莫名其妙就多出无数土地,莫名其妙就要交无数田赋,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在害的自己。 近代那位蒋校长,便被大地主飞洒过,他上门把人打一顿,反而被抓起来赔钱。因为这件事,他下定决心去日本留学,想要出人头地不受欺负。 眼前这个老吏,就是想烧掉官方文件,免得自己的家族在分田时被追查。 顺便一提,肃清飞洒现象,也是小地主和自耕农,愿意效忠赵瀚的原因之一。 特别是小地主阶层,他们可能在分田之后,手里持有的田产变少了。但需要缴纳的田赋,也在迅速下降,因为以前稀里糊涂不知道被谁飞洒坑害。 官吏、宣教团和农会骨干,正在陆陆续续赶来,临江府城暂时由赵瀚军管。 处理了这个老吏,赵瀚继续亲自巡城,他每天都要出去巡视几条街。 今天转悠的是城西,走着走着,赵瀚就皱起眉头:“怎这里也恁多庙观?立即清查全城,到底有多少庙观!” 半日之后,赵瀚得到详情,城内共有庙观十一座。 这简直离谱,临江府城虽然城高池深,但面积并不是很大,城内竟有十一座庙观,而且城外也还有一些! 只能说,临江府的商业太过繁荣,无数商贾吃饱了撑的,又或者坏事做绝想找安慰,撒钱养活了无数僧道。这种城内的庙观,许多是没有庙田的,全靠信徒的香火过日子。 再继续清查城外,城内城外加起来,寺庙、道观总共十八座! 赵瀚仔细了解这些庙观的信息,立即下令:“没有度牒的僧道,全部勒令还俗。城内城外,只得保留一寺一观。寺庙保留广寒寺,道观保留城隍庙,把有度牒的和尚道士,都集中在这两座庙观修行。其余庙观,也别拆了,拆毁神佛塑像即可,腾出房子作为大杂院,分给城市的游民居住!” 一道令下,顿时鸡飞狗跳。 足足上千个非法和尚、道士,被揪出来勒令还俗,而有度牒的合法出家人,竟然只有区区三十多个。 这些庙观里的财货,也全部被赵瀚抄走,加起来有八千多两银子! “总镇,外面有位法师求见。” “直接抓起来,彻查他的罪状。就算他自己没犯法,若手下僧众放了高利贷之类,也直接抓去铁矿山里挖矿!” 府衙之外,德高望重的素真法师,本来想仪仗自己的名声,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赵瀚礼敬神佛,不要干这种谤佛毁神的龌龊事。 然后…… “放开我,放开我,成何体统!”素真法师惊慌失措,被一群大头兵拖去牢房。 又过数日,审讯结果放在赵瀚面前。 素真法师果然德行兼备,不但佛法高深,而且还捐钱修桥铺路,在整个临江府都极有名望。 但是,他做住持的元妙观,主要收入是放高利贷和收取田租,其次才是信徒捐赠的香火钱。这座寺庙,在城郊竟有数千亩田产,也不知如何积攒下来的! “不用送去挖矿了,让他在佛祖面前思过,”赵瀚说道,“既然是大德高僧,一定佛法高深,十天半个月不吃饭也没问题。若他不吃饭能活过十天,就让他做广寒寺的住持。” 这位素真法师还不死心,嚷着要见赵瀚一面,反复申请终于得偿所愿。 赵瀚一边办公,一边冷笑:“你还有甚要说的?” 素真法师整理被士卒弄歪的衣襟,突然合十行礼,宝相庄严道:“阿弥陀佛,贫僧昨日入定,得到菩萨托言,赵天王乃降龙罗汉转世……” “滚!” 赵瀚勃然大怒:“此僧妖言惑众,也别饿肚子了,直接拖出去斩首示众!” “天王,天王……” 素真法师的脑子有些懵逼,被拖出去的路上大喊:“天王真是罗汉转世,小僧可以作证的,天王听小僧说完……” 城中信佛信道者多,但面对赵瀚的暴行,却无人敢站出来帮忙说话。 将这和尚砍头之后,官员们终于也来了。 三县变成八县,行政系统也得做出调整。 左孝良升任吉安知府,辖管庐陵、吉水、峡江、安福四县。 欧阳蒸升任临江知府,辖管清江、新淦、新喻、分宜四县。 这个行政区划,跟大明有点不一样,纯粹是因为赵瀚的地盘不齐,今后可根据实际情况再做调整。 铅山来的刘子仁,升任峡江知县,费元鉴升任新淦知县。两人都是赵瀚的旧友,虽然一路升迁很快,但也是从文吏做上来的。而且他们治下的两县,都是那种穷县,也不算升得太离谱。 当初攻打吉水县城,最先投靠的两个士子,大骂赵瀚的杨钟做了新喻知县,主动献田的郭舜虞做了转运使。 郭舜虞不但主动献田,还献了两艘商船。 如今地盘大了,许多物资需要调运,郭舜虞这个转运使油水丰厚,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 杨钟、郭舜虞的快速升迁,让士绅们颇为眼红,这可不是什么镇长,而是他们眼中真正的官员。当初都是一起从贼的,我若认真做事也能升,哎呀真是好后悔啊! “拜见总镇!” 欧阳蒸带着一众官员拜见,他旁边还有清江知县袁允龙,就是那个把侄女嫁给费如鹤的举人。 这次回去,费如鹤也要成亲了。 赵瀚问道:“吉安三县如何?” 欧阳蒸回答说:“其余二县我不清楚,但在吉水县,总镇与官兵对峙期间,一些士绅蠢蠢欲动,还在暗中串联密谋。一旦总镇战败,这些人很可能立即叛变!不过,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回,这些士绅又纷纷效忠,把家里的读书人全送出来,希望能在新占之地谋些差事。” “哈哈,他们倒是会看风向。”赵瀚气得发笑。 欧阳蒸又说:“庞先生的意思是,如今占有八县之地,又增设了两个府衙和转运局,需要大量文吏填充进来。那些士绅家的读书人,可以作为文吏之选,干得好再慢慢升,干得不好立即撤职。” “这样也可,”赵瀚说道,“临江府非常重要,我会在此留两千正兵驻守,水师也会留下一些。临江府的赋税,一部分充作军费,不必转运到总兵府,只做文移交接便可。” 手续流程还是得齐全的,不能让地方财政养兵。但钱粮不需要运来运去,相关文件走一遍即可。 聊了一阵,赵瀚又对袁允龙说:“袁知县,久慕君之贤明,今日总算亲眼一见。” “在下只做了分内之事,全靠总镇栽培。”袁允龙对此很清楚,他虽然认认真真做事,但政绩和资历都不如许多老人。能迅速提拔为清江知县,靠的就是举人名头,赵瀚在把他树立为榜样模范。 赵瀚笑着说:“只做分内之事,做好分内之事,这可不容易得很。宋代包拯,流放千古,他便只做分内之事。包拯当地方主官,那就老老实实做父母官。包拯当转运官员,那就老老实实转运钱粮赋税。包拯做监察官员,便铁面无私,不怕得罪权贵。包拯最为难得的,就是能做好分内之事,绝对不插手其他事务!” 袁允龙连忙说:“在下谨记教诲。” 宋代那位包青天,真的就只做分内之事,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办好便可。绝对不可能身为知县,上疏建言皇帝搞改革,因为那不是他该管的。 因此,包拯虽然得罪权贵无数,但那是他做监察官时干的事,那是他的职责所在,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而在做监察官之前,包拯一个权贵都不得罪。 赵瀚说出这番话,也是在告诫袁允龙,不要做自己分外之事。因为袁允龙的侄女,即将嫁给费如鹤! 当天晚上,欧阳蒸送来一封信:“总镇,这是夫人送来的,让我亲手转交。” 赵瀚拆信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费如兰怀孕了,赵瀚刚刚出征不久,大夫就已经确认喜脉。害怕影响赵瀚打仗,费如兰一直瞒着不说,就连庞春来、李邦华等人都不知道。 我要当爸爸了? 赵瀚感觉好神奇,他穿越之前都没结婚,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要做爸爸。 第168章 166【天命】 “总镇,南昌来密信!” 接到喜讯,赵瀚安排一番事务,正欲火速班师返回吉安,突然收到徐颖传来的密信。 对照密码翻译之后,只有十一个字:我军大胜,饶州民反,陷府城。 赵瀚顿时就笑起来,江西真是个火药桶,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出,饶州府农民立即就造反了。 若论赋役之重,整个江西,当属饶州府和建昌府。 饶州府百姓,得供养淮王。 建昌府百姓,得供养益王。 这两个藩王虽然占田无数,但其宗室子弟(包括藩王自己)的俸禄,却要本地官府来供应,中央朝廷是不会出钱的。 宗室子弟无数,百姓哪养得起? 甚至张居正变法时,一条鞭法都在此无法推行,直到崇祯上吊死了,两府农民依旧是上缴粮食。 除了粮赋,还有丁役。 藩王们若想修园子,方圆数十里百姓都得遭殃,乖乖的自带干粮去服徭役吧。 现在爽了,农民造反,攻占府城,也不知那位淮王有没有跑掉。 只能说赵瀚的节节胜利,给试图造反者以莫大信心。 等赵瀚返回吉安府城时,那里已经云集十多个信使,就连南丰县的密密教都派人来了。 “恭迎总镇凯旋!” 城南码头,大小官员齐声高呼,许多百姓也跟着大喊。 或许几个月前,老百姓还怕朝廷,现在一场巨大胜利,立即就安抚了人心。 就连士绅商贾,都变得更加老实。 十几个外地来的反贼信使,下意识就要跪拜。可跪到一半又愣住了,本地官员居然只是作揖,他们跪在人群中反而属于另类。 赵瀚朝庞春来、李邦华等人拱手说:“我在外征战两月有余,全赖诸君操持后方。” “不敢当。” “分内之事耳。” “竭力为总镇效命!” “……” 被官员们簇拥着进城,庞春来边走边说:“陆续来了十多个义军使者,说要推举总镇为江西共主。特别是赣南义军,被两广总督、福建巡抚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请求总镇派兵救援。” “这事以后再说。” 赵瀚当然不可能派兵,刚刚打了一场大仗,粮草消耗严重,士卒也有些疲惫,至少得休整半年。 而且,兵器所已经开张,等全体换装之后,又能极大提升战力。 宋应星甚至怂恿赵瀚攻占宁都县,因为宁都拥有硫磺矿,那是制造火药的必需品。 宁都就在吉水县东边,赵瀚写信直接否定,他宁愿派人去购买,也不想短期内继续扩张。 “让他们等着,我先回家看望夫人,”赵瀚挤眉弄眼,笑着说,“夫人怀孕了。”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喜表情。 这个消息带来的好处,完全不亚于大败官军。造反头子有了后代,可以让内部更加稳固,能够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进入总兵府,他们立即去办公,不再耽误赵瀚回家看望妻子。 费如兰正站在内院门口张望,她没有去码头凑热闹,一来害怕动了胎气,二来也是不想过多露面。 见到赵瀚走来,费如兰露出微笑说:“祝贺夫君大胜归来。” 费如兰还要行礼,赵瀚连忙搀扶,扶着妻子进去坐下:“怀孕了须多注意,可有请个经验丰富的老妈子?” “请了,”惜月端着茶水过来,“老爷喝茶。” 赵瀚牛饮一口,又去抚摸妻子的小腹,已经微微有些凸起。 五月初确认怀孕,现在是七月初,算上确诊之前的时间,孩子至少四五个月了。 “还经常犯吐吗?”赵瀚问道。 费如兰笑着说:“偶尔还想吐,没上个月吐得厉害。” “平时走路要小心,也不要随便弯腰,小心动了胎气。”赵瀚叮嘱道。 费如兰心头甜丝丝的,同时又好笑道:“行啦,你也没怀过孕。” 赵瀚又把老妈子叫来,问了一些养胎的问题,免得费如兰胡乱吃什么东西。 他非常不相信古代的孕产水平! 赵瀚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倒是知道一种助产钳,可惜不晓得长啥模样。而且就算他能发明出来,也不敢在老婆生孩子时用,因为一旦操作不当,很可能对婴儿造成脑损伤,甚至导致婴儿痴呆,一些国家已经禁用了。 当天,赵瀚在家简直坐立不安,生怕费如兰磕着碰着。 最后他干脆躲进书房,开始写一些医学常识。太专业的他不知道,只晓得接生时要保持清洁,什么东西都要用开水煮过,坐月子的时候必须保证室内通风。 回家第二天,赵瀚还是没去上班,只让人把必须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抱到内院的书房来。 很多东西需要他签字盖章,其实总兵府各司官员已经处理好了。小事他可以不用管,某些大事必须补上印章,赵瀚给自己刻了一枚“江西总兵”大印。 除夕,赏月,观星。 费如兰坐在旁边,手里轻摇团扇,看着牛郎织女星说:“他们一年见一次,不知何时能长相厮守。” 赵瀚躺在竹椅上,笑着说:“夫人可知,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是有这种说法。”费如兰点头道。 赵瀚指着星空:“那牛郎织女,岂不是天天都能相会?” 不止费如兰,就连旁边的惜月,都被逗得捂嘴偷笑,觉得赵瀚这说法太有趣了。 可牛郎织女天天见面,似乎也就没那么浪漫。 “啪!” 费如兰一巴掌拍死蚊子。 赵瀚连忙说:“院子里蚊虫多,先回房睡觉吧。” 费如兰刚想站起,赵瀚和惜月已经左右扶住,费如兰好笑道:“真没那么要紧,你们这样,我都不知该怎么走路了。” 回到卧室,惜月用扇子扑打一阵,确定蚊帐里没有蚊子,才扶着费如兰上床休息。 夫妻俩靠在一起,待惜月走后,费如兰突然说:“夫君,你去惜月房里吧。” “睡觉了。”赵瀚只当没听明白。 费如兰又说:“我身子不方便,夫君若是想了,晚上可去惜月那边。” 赵瀚只得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已经想过了,要是做皇帝,肯定要有妃子,那是必须的,否则容易朝堂不稳。但是,我得立个规矩,皇帝不能三宫六院。最多有一个皇后,两个妃子,保证皇室血脉延续即可。在我做皇帝之前,我绝对不能纳妾,不然岂非带头坏了规矩?” 费如兰也开始正经讨论此事:“若一个皇后,两个妃子,生的都是女儿呢?就算是儿子,夭折了怎办?” 赵瀚顿时无言以对,他忘了古代的孕产水平,也忘了奇高的儿童夭折率。 一后二妃,还真的无法保证皇子健康成年。 赵瀚是肯定要做皇帝的,一方面是出于私心,一方面则是出于公心。 若他搞什么过于离谱的政治制度,别说真正施行,消息传出去就会大乱。中国的情况太复杂了,欧美任何政体,都无法照搬套用过来。 更何况,欧美政体真那么完美? 赵瀚仔细想了想:“一个皇后,五个妃子,应该没问题吧。” “谁知道呢?”费如兰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一个皇后,五个妃子,不准再有更多,也不准再有什么嫔之类!”赵瀚当即做出决定。 至于太监,这玩意该不该有? 恐怕赵瀚说要取消太监,下面的文臣武将会炸锅。文官痛恨太监,只是痛恨太监掌权,哪天真的要取消,他们会千方百计保住太监。 表面原因,是确保皇室血脉的纯净,避免后宫出现什么老王老李老张。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同样是维持朝堂稳定。 万一哪天蹦出心怀叵测之徒,指责太子不是皇帝亲生的,或者干脆质疑皇帝有问题,以此为借口发动政变或叛乱怎办? 皇帝的家事,已经不是家事,而是一国之大事。 稍微出现差错,就有可能生灵涂炭,打仗杀得血流成河! 赵瀚继续思考,决定减少太监数量,只在内宫之中使用。便在皇城之内,只要不是身处内宫,都可以使用正常男子干活。 宫女的数量也得消减,宫女干活到一定年限,可以放归民间允其结婚,也可保留少数不愿出宫的老嬷嬷。 左思右想,赵瀚越想越烦躁,干脆蒙头大睡等以后处理。 足足在家休息三天,赵瀚终于正式去上班。 他见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些反贼使者,而是专门搞理论研究的王调鼎。 “听说,你又写出了什么文章?”赵瀚问道。 王调鼎奉上几页稿纸:“并未宣之于众,也不知是否该宣之于众。” 赵瀚接过来一看,皱眉道:“传国易姓说?” “出自儒家公羊派的传国易姓说,但又有所改动。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王调鼎害怕赵瀚听不明白,详细解释说,“这两句,出自《诗经》和《尚书》,并非离经叛道,而是正经的儒家言论。天命无常,不能永固。天子应天命而生,其德在推行仁政、抚育万民。而今之大明天子,上不能行仁政,下不能抚万民。此谓失德,既失天命。若有德者登高疾呼,行仁政,抚万民,则得其德,则天命所归矣!” 第169章 167【众贼】(为盟主“Genius945”加更) 赵瀚又仔细把文章看了一遍,笑道:“你倒是会从故纸堆里找东西。” 王调鼎此时的身份很奇特,既为赵瀚造反搞理论研究,又不肯彻底的投靠赵瀚。他说道:“刚开始,我从《御制大诰》里面,翻到了太祖皇帝的殿兴有福论。可对照总镇之所作所为,这套理论完全不能用。” 朱元璋的殿兴有福论,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又当又立! 而且逻辑混乱,他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阐述全国土地都是皇帝的。只要你在这个国家吃过饭,那么皇帝就对你有恩,你就不能反对皇帝。 包括朱元璋自己的家人,虽然饿死好几个,却也受恩于元朝皇帝。 然后他又说,元朝皇帝无道,于是有愚民起来造反。 并且,造反是不对的,即便你快饿死了,造反也是忘恩负义,这种行为必定遭到天谴。 至于朱元璋自己,属于被迫造反,属于误入红巾军,并直接把红巾军称为“暴兵”。那个时候,盗贼并起,天下已不属于元朝,因此朱元璋不是在造反,而是在尽早平定天下,让老百姓都过上安定日子。 通过这套理论,朱元璋不承认自己造反,他乃是匡扶天下的殿兴者! 而赵瀚的家国天下论,摆明了就是要造反,跟朱元璋的殿兴有福论完全挨不着。 赵瀚继续翻阅琢磨,问道:“儒家公羊派,不是主张大一统吗?” “那是汉武帝时期的公羊派,”王调鼎详细解释说,“汉昭帝、汉宣帝时期,公羊派便提出了传国易姓说。当时吏治日趋崩坏,天下民不聊生,因此公羊派认为是天子无道,必须换一个贤人做皇帝。而且,他们当面请求皇帝禅让退位。” “下场如何?”赵瀚又问。 王调鼎回答说:“请求汉昭帝禅让的被杀了,请求汉宣帝禅让的自杀了。” 赵瀚忍不住笑道:“哈哈,他们还真敢。” 王调鼎说道:“此二人虽死,传国易姓说却流传甚广,甚至成为天下儒士的共识。因此王莽篡位,无人反对,全天下都在等着他传国易姓。” “国家积弊已深,哪是换一个皇帝就能变好的。”赵瀚摇头叹息。 王调鼎辩解道:“大秦一统,二世而亡,很多事情,汉代的儒士弄不清楚。” 这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了,西汉首次面临大一统王朝的诸多问题,无法从历史当中获得借鉴,只能探索各种后世看来很天真的解决方法。 王调鼎继续说道:“在下这篇传国易姓说,与汉时又有所不同,而是结合了总镇的家国天下论。” 王调鼎的文章是如此阐述的—— 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失德,既失天命。 怎样算失德? 引用孟子的话:“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所恶勿施,尔也。” 既有德者,能让百姓幸福,可万民归心,可统御天下。 民心,便是天命。 获得天命的过程,就是获得民心的过程。 民心,并非士绅之心,而是庶民黔首之心。 如何获得民心呢? 就要观察大明朝廷的过失,将这些过错都改过来。分田亩与小民,任命贤才为官,镇压劣绅豪强,惩治贪官污吏,这些都是在改正朝廷的过错。 只要将这套政策推行天下,就能获得万民之心,就能获得天命眷顾。 就能,传国易姓,登基为帝! 所传之国,非大明国,而是华夏神州。 赵瀚笑问:“你怎不敢把文章传出去,只偷偷的来找我?” 王调鼎说道:“大明无道,总镇有德可居之。总镇创立之国,若至哪天无道,岂不也是有德者居之?” “子孙无德,自当毁灭。”赵瀚不为儿孙担忧,因为担忧也没用。 哪有万世不灭的王朝? “如此,”王调鼎拱手道,“此文便献与总镇。” 顺便一提,王调鼎引用的那段孟子言论,明代科举是不会拿来考试的。 因为被朱元璋删掉了! 民贵君轻的思想,也被朱元璋删掉了。 赵瀚说道:“别叫什么《传国易姓说》,文章改叫《天命论》吧。你再回去润色一番,尽量写得花团锦簇,这玩意儿毕竟是写给读书人看的。” 《天命论》,不仅要给治下士子看,还要让徐颖在南昌传播。 还可以把《家国天下论》、《大同分田论》、《天命论》,合起来印成一本小册子。所有从赵瀚地盘经过的商船,全部强制购买一本,看不看随他们,但是必须掏钱购买。 今后赵瀚若是做了皇帝,这些书也会定为皇室教材,每个皇子都必须倒背如流。 王调鼎拿着书稿退下,回到家里继续润色完善。 那一堆义军使者被请进来,各自报上家门,顿让赵瀚头大如斗。 仅扫地王的麾下,就有一丈冰、镇山虎、九头鸟、飞上天等等贼首。扫地王只是带头大哥,其他贼首有很强的自主性,相当于一个反贼联盟。 而且,扫地王那边已经开始内讧,因为分赃不均和地盘问题,上个月出现好几次军事摩擦。 为了解决内部矛盾,扫地王决定越界打湖广,打下更多地盘分给这些贼头子。 扫地王派遣使者过来,其目的非常简单。 这货无法在江西扩张,发展空间被赵瀚堵住了。于是想跟赵瀚约定,互相之间不要攻击,赵瀚安心往北、东、南扩张,扫地王则去西边攻打湖广。 对此,赵瀚欣然同意,当场手书一封,让几个使者带回去。 “你又是哪家的使者?”赵瀚问道。 这人回答说:“我家大王叫赛吕布,地盘就在泰和县,跟赵天王的地盘紧挨着。我家大王说,愿尊赵天王为主,请赵天王封一个泰和知县。” 另一个使者插话道:“我家大王也愿尊赵天王为主,请封永宁知县。” 永宁县,就是几百年后的井冈山市。 赵瀚顿时呵斥道:“你们杀掉劣绅豪强,这我并不反对。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干了什么腌臜事。回去跟你们的大王说,不准打着我的旗号做恶,否则我秋收之后便去征讨!滚!” 两个使者,吓得立即跑路,生怕赵天王把他们宰了。 “你又是哪家的?”赵瀚指着另一个使者。 那使者穿着儒衫,拱手道:“在下方胜弘,家兄方胜昌,暂据龙泉、万安二县。” 赵瀚惊讶道:“你们把万安也占了?” 方胜弘笑道:“半个月前的事,攻陷万安县城之后,家兄便立即派我北上。家兄并无称王称霸之心,也尽量约束部众,没有造下太多杀孽。” “你此行是何目的?”赵瀚直接问。 方胜弘说道:“归附赵总镇而已,家兄与我,都曾在白鹭洲书院求学,也聆听过孟暗先生(李邦华)教诲。孟暗先生既然投奔总镇,那总镇肯定有过人之处。请总镇尽快占领泰和县,好与我们的万安、龙泉连成一片。” 赵瀚问道:“你们可知我的田政?” “以前略有所闻,”方胜弘笑着说,“这几日,我都在庐陵乡下走访,对总镇之田政大为叹服。” 赵瀚笑道:“你们起事造反,就不想荣华富贵?在我手下,可是只能保留二十亩地。” 方胜弘说道:“我兄弟二人,早就已是破落户,每人能分二十亩地都算捡来的。至于荣华富贵,谁人不想?可广东、福建二省之官兵,顶多明年就能进入江西。到时候,我兄弟二人首当其冲,只有投靠赵先生方可幸免。” 突然,又有使者插话:“赵天王,咱们赣南义军撑不住了。那两广总督厉害得很,福建巡抚也厉害,他们还有很多火铳,还有能在山里跑的火炮。” 赵瀚抬手说:“抱歉,今年之内,我不可能再出兵。前阵子跟官兵大战一场,我麾下士卒虽然伤亡不大,但粮草却耗费奇多,须等粮草储备充实之后,才能南下救援你们。” 这位赣南来的使者,不知如何是好,只垂头丧气坐在那里。 赵瀚又对方胜弘说:“方兄弟,实不相瞒,我新扩五县之地,正在处理内政。你们愿意归附,我是非常高兴的,但今年之内我都不会再动兵。” 方胜弘笑着说:“那我们就自己打上来,把泰和县也占了,一起献给赵总镇。泰和县那群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比贪官污吏更可恨百倍!” 若方胜弘真能做到,赵瀚就白捡三县之地,而且地盘能连成一片,直接跟赣州府接壤。 “如此,静候佳音。”赵瀚抱拳道。 最后还剩一个使者,赵瀚问道:“你们是密密教的?” 那使者说:“我是密密教南丰分坛的,密密教愿举教归附赵天王。” “有什么要求?”赵瀚问道。 那使者说:“事成之后,请赵天王封我们张教主为天师,封江、周两位护法为护国大法师。” “滚!” 赵瀚没好气道:“老子不与妖道为伍。”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密密教总坛已经没了,教主张普薇率残部逃进大山。 五十多岁的广信知府张应诰,上任之后没有立即募兵剿贼。而是整顿吏治,打击贪官污吏,裁除广信府的贡纸政策,获得造纸行业的一致推崇。 包括铅山费氏在内,诸多大族皆拥戴张应诰。 接着,张应诰又废除苛捐杂税,减轻农民负担,就此收服小民之心。 在士绅和百姓支持下,张应诰募兵4000余,仅操练两月就夺回上泸镇,如今又夺回铅山县城。 铅山县的反贼,就此消失。 而且,张应诰正在联络巡抚李懋芳,说下次打仗他可以来帮忙,到时候带五千精兵弄死庐陵赵贼! 唉,江西的反贼蜂起,能臣也不断冒出。 第170章 168【集体婚礼】 总兵府。 陈茂生递上一张帖子,赵瀚还以为是公文,拿来一看却是结婚请柬。 这倒让赵瀚挺意外的,笑问道:“新娘是谁?” “总镇也认识,她叫杨春娥。”陈茂生回答道。 赵瀚有些惊讶:“就是宣教会那位杨同志?” “是的。”陈茂生点头道。 杨春娥,即是那件强奸案的受害者,赵瀚真没想到陈茂生会跟她结婚。 陈茂生解释说:“总镇知道我的过往,在我看来,贞洁须论心。一个人,不分男女,只要真心从良了,那就是真正的良。大同会里一些人,甚至宣教团里一些人,他们虽然口头不说,心里却是鄙夷春娥的。我认为这样不对,我希望跟春娥成亲之后,能够彻底改变他们的想法。” 赵瀚欲言又止,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陈茂生继续说道:“不止我一个,宣教团里许多同志,都愿意与曾经做过妓女的女同志成婚。我们就是要做给世人看,让世人知晓何为良贱之分。” “我不如你们。”赵瀚叹息道。 大同会的那些主张,是赵瀚提出来的,他虽然心里认同,但也是一种做事的手段和工具。 特别是这一年多以来,赵瀚忙于军政事务,有些脱离真正底层了,他已经变得不那么纯粹。 反而是陈茂生这些人,这些贱籍出身的大同会成员,还一直恪守大同会的入会誓言。他们是戏子,是家奴,是苦力,是龟公,是妓女,是军户,他们真的在努力践行人格平等。 对此,赵瀚心中羞愧,感觉自己像个背叛者。 赵瀚突然问:“小红和小翠呢?” 陈茂生表情古怪道:“她们……并无成家之念。” 赵瀚也不晓得该咋解决,立即转开话题说:“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你们想过没有,一些女同志可能无法生育了。” 许多妓女,会服用避孕药和堕胎药,因此留下不能生育的后遗症。 陈茂生点头道:“想过了,若是无法生育,就从济养院领养孩子。” 这群人,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啊。 可惜赵瀚无法领导真正的革命,他能做的只是废除良贱制度,打击各种不平等现象,尽量让天下人都日子过得好些。这个国家太过庞大,文化传统也根深蒂固,全盘推翻必然引起更大的混乱。 赵瀚叹息道:“我亲自给你们主婚吧。” 半月之后,集体婚礼。 这是个新鲜事物,引来许多人的好奇,同时私底下议论纷纷,认为他们是败坏德行。 那么多宣教团的大官,娶从良的妓女为妻,不是败坏德行是什么?非但败坏德行,而且还给祖宗丢脸! 甚至谣言纷起,说宣教团内部,平时便有不齿之事,否则招那么多从良妓女作甚? 其实这次结婚的不多,一共也就九对新人。 有一个新郎比较特殊,名叫萧元魁,不但是大族子弟,而且还有秀才功名。他以前娶过妻,却因难产而死,此后便不近女色,别说续弦,就连小妾都不纳,只说自己要一心科举。 萧元魁先是在赵瀚军中做文吏,又调去庐陵县衙做文吏,然后前往安福县做镇长,并跟宣教团一起搞分田工作。 有一位女宣教员,不但长得像他亡妻,而且还会吟诗唱曲。 两人在工作之余,互相探讨诗词曲艺。便是女宣教员被调走,他们也一直保持通信,从刚开始的曲艺为主,渐渐转变为聊些生活琐事。 这天,九个新郎官,穿着漂亮的状元袍(婚礼仿制款),骑着马儿去客栈迎接新娘。 赵瀚手里的马儿,已经增加到十一匹,前段时间打仗缴获的。 如今,非常大方的让新郎官们骑去迎亲。 迎亲队伍当中,负责吹打的,全是军中的号令兵。一路吹着唢呐,敲着铜锣,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沿途到处都有百姓围观,有些看得直乐呵,有些却指指点点。 突然,十多个人冲出,男女老少皆有,拦住迎亲队伍大喊:“魁儿,你不能这样啊,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茂生转身看着萧元魁,萧元魁不太会骑马,干脆骑马而走,直接朝旁边的小巷跑。 他知道说不清楚,因为早就尝试过无数次。 这货一路奔跑到客栈,那里集体住着九个新娘子。他不顾旁人的眼色,冲到楼上敲门,喊道:“怜怜,快跟我走!” 一个新娘走出来,掀起盖头说:“怎么了?” 萧元魁笑道:“我等不及了,这就背你下楼。” 新娘瞬间明白出了什么事情,感动流泪道:“好,你背我走。” 其他新娘纷纷出门,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可惜萧元魁体力不怎么好,他一路奔跑到客栈,又把新娘背到留下,已经累得双腿发软。两人只能手拉着手,又从小巷里奔跑,一直跑去举办婚礼的总兵府。 赵瀚也听说了此事,笑着调侃道:“如此急切,你们早就想拜堂了吧。” 萧元魁也笑起来:“知我者,总镇也。” 等了好半天,真正的迎亲队伍终于回来,新娘踩着用麻袋铺成的地毯进入总兵府大门。有代代相传之意,也有新娘进门之前,不能踩着地面的意思。 交拜礼在总兵府花园举行,中间桌案供着大同会的会章,两边坐着新郎们的长辈。 有长辈者,拜高堂时拜长辈。 无长辈者,拜高堂时拜会章。 只不过嘛,有些长辈都不大乐意,因为新娘的出身,要么是妓女,要么是丫鬟。 虽然这些长辈也是苦出身,但儿子如今进了宣教团,在他们看来也算当官了,怎能娶那下贱女子为妻? 赵瀚则是满脸笑容,不但客船主婚人,而且还干了司仪的活,扯开嗓子大喊: “拜天地!” “叩首!” 小红站在喜滋滋观礼,小翠却有些幽怨,目光一直锁定在赵瀚身上。 她们都有些晒黑了,长期在外面跑的缘故。 “再拜高堂!” “叩首。” 只有三对新人跪拜长辈,其余全都朝着会章叩首。 总兵府外,已经闹腾起来,萧元魁的家人哭天抢地,仿佛是被人刨了祖坟。 有士绅摇头叹息:“唉,世风日下,道德何在?” 也有士子笑道:“萧兄真个洒脱人,此当写成传奇小说,本人今日回家便动笔。” 还有百姓对萧家人说:“宣教团的女官都是大好人,萧秀才能娶一个回家,算是积了八辈子福气,你们还在这里哭什么?” 萧元魁的父亲也是秀才出身,此时哭得更厉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死之后,如何有脸见列祖列宗啊!” “你们这些狗东西,早就该去死,”一个路人看不下去,对着众人大喊,“我家以前穷得很,只能卖儿卖女。我儿子给人做家奴,我女儿不晓得卖到哪处。赵先生来了,儿子也回家了,我儿子现在是赵先生的亲兵。家奴就贱了?妓女就贱了?回头我就给儿子说,让他娶个宣教团的女官爷!” 立即有人嘲笑:“刘三,宣教团的女官爷,是你儿子想娶就能娶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 许多路人开始哄笑。 刘三有些窘迫,胀红了脖子说:“宣教团的女官爷尊贵,我那儿子也不差。我儿子是赵先生的亲兵,前阵子跟官府打仗,我儿子立功了,现在可是什长!什长你们晓得不?管得了整整十个人!” 又有人喊道:“什长也是兵,配不上宣教团的女官爷!” 刘三怒吼道:“我儿子以后能做将军!” “快快回家睡觉,做白日梦来得快些。”另有好事者调侃。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完全把萧家人的哭声掩盖。 在某些人看来,女宣教官都出身卑贱,娶进门是件丢脸的事情。可在许多底层百姓看来,能娶女宣教官是涨面子的大好事,他们对女宣教官非常敬重。 赵瀚的治下,方方面面都在改变,包括传统的意识观念。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必须慢慢来,逐渐的潜移默化。 这个夏天喜事很多,集体婚礼之后不久,费如鹤也结婚成家了。 而远在海上,郑芝龙与刘香大战,刘香团伙彻底覆灭。 在赣南地区,两广总督、福建巡抚联手,大破闽粤赣三省义军联盟。阵斩两千余人,俘虏四千余人,顺势夺回会昌县城,南赣义军只剩瑞金一县之地。 战局变化,比赵瀚想象中更快,闽粤联军可能秋收之后就会北上。 接到南方战报,赵瀚立即让兵器所,优先给水师打造装备。同时,把那一千弓箭手,也调去船上进行训练。 不过就在此时,广东突然爆发起义。 纯粹是两广总督为了练兵,增加了太多苛捐杂税。而且,总督把官兵带去赣南打仗,广东省内兵力空虚,连续有六县农民起事,其中四县的县城被攻破。 这种情况,很快蔓延到广西,少数民族兄弟也炸开了。 那些少数民族兄弟,很多都在土司、土官的统治之下。土官就是改土归流之后,任命以前的土司当佐官,而且可以变相世袭,他们对本族百姓盘剥得最狠。 两广烽烟四起,总督沈犹龙只得回去灭火,让福建巡抚继续攻打瑞金。 第171章 169【商贾逐大利】 陈茂生作为总兵府宣教司主官,娶一个从良的妓女为妻,这女子半年前还被人强暴过。 并且,赵瀚亲自主婚! 这个消息迅速传播开来,不但在八县之地造成轰动,甚至还传到了更远的州县。 虽然非议者甚多,但正面效果也很显著,人们的观念正在逐渐改变。 当月,就有三十多个妓女,申请加入宣教团…… 赵瀚对于勾栏妓院的政策,跟对待妾室身份非常类似。 民不举,官不究;民若举,官必究! 原则上,禁止妓院存在,而且还要收税。 但不主动去查抄,若有妓女自愿离开,妓院不得横加阻拦,否则就直接将这个妓院取缔。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关闭了七家妓院,都涉嫌非法禁锢妇女自由,对外宣布的罪名是“逼良为娼”。 粮商李凤来,此刻就在妓院里消遣。 他这次来吉安,生意不是很好做,因为赵瀚打仗扩军,粮食消耗颇大,剩下的粮食还得储备起来。 也就一些被分田的大户,依旧过着奢靡日子,银子不够只得卖粮食。还有一些小民,卖粮食给本村的钱粮铺,钱粮铺再卖给外地粮商,李凤来陆陆续续收粮上千石。 农村钱粮铺,并未彻底取缔,只是禁止放高利贷。 因为地主开的钱粮铺,在农村非常重要,农民必须依靠这种店铺,将粮食换成铜钱或银子。 费纯手下的粮行,无法遍布每个村镇,大概两到三个镇设一粮行。 如果地主的钱粮铺太坑人,农民就会选择走远路,把粮食卖给官方粮行换钱。 听着小曲,喝完花酒,李凤来被名妓潘赛赛扶上床。 他感觉后脑勺硌着什么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掏,却是本《大同集》,顿时笑道:“潘姑娘也看这种书?” 潘赛赛解释说:“做完这个月,我便去考宣教官,自要提前读些文章。” “老鸨愿意放你走?”李凤来惊讶道。 “她怎敢不放?”潘赛赛讥讽道,“若不是她苦苦哀求,我月初便已走了。我也不跟李老爷说假话,能够真正从良,谁还甘心作践自己?” 李凤来起身靠坐在床头,说道:“赵总镇占了吉安府那么久,潘姑娘为何现在才想着从良?” 潘赛赛答道:“自古妓女从良,都没什么好下场,无非最后被薄情郎抛弃。之前我是害怕,对宣教团有误解,以为是从军做那种事情。现在不一样,陈老爷何等尊贵,执掌总兵府宣教司,却不嫌弃我等出身,娶一从良妓女为妻,还是赵先生亲自主婚。既有奔头,为何不去?” 潘赛赛开始幻想今后的日子,笑着说:“我也不好高骛远,只须跟着宣教团认真做事,找个品行端正,又能识得几个字的嫁了变成。若真对我好,不识字也可以。” 见这名妓身在青楼,心已经飞到宣教团,李凤来叹息:“唉,这吉安府的青楼,今后怕是越来越少了。” 潘赛赛冷笑道:“藏污纳垢之地,一家都没有才最好。” 潘赛赛既然决心从良,就懒得再故意讨好客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或许有妓院禁锢妇女之事,但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名妓身上。现在又有官府撑腰,潘赛赛想走就走,甚至连赎身钱都不用支付。 李凤来随手翻开那本《大同集》,他的商船刚靠岸,就被强迫买了一本。 当时懒得翻看,现在却有了兴趣,渐渐读得心惊肉跳。 《大同集》一共只有五篇文章:《大同会章节选》,《大同分田论》,《天命论》,《格位论》,《良贱论》。 《格位论》作者署名赵濯尘,其实早就传播到南昌,甚至传播到其他省份,蔡懋德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良贱论》却是陈茂生写的,通篇大白话,用于底层传播。再请王调鼎进行润色,写得文采飞扬,拿给读过书的人看。 李凤来出身南昌大族,不过他属于庶出子,否则哪会辛苦奔波,直接躺在家里享福即可。 把这些文章看完,李凤来觉得自家肯定完蛋,数万亩良田今后绝对保不住。 先是惊惧,继而欣喜。 李凤来已经跟赵瀚搭上关系,分田就分田呗,反正他是庶出子,累死累活好些年,赚来的钱财都归家族,自己只攒下三千多两银子。 而且,这三千多两银子,还不敢完全暴露,因为一大半属于中饱私囊。 他现在恨不得赵瀚早日打下南昌,强行让李氏分家析产,自己怎么也能分到几千两。然后凭借跟赵瀚的关系,靠着做生意赚钱,到时候赚来的银子都是自己的! 豪门大户就是铁板一块吗? 非也。 好多庶出子,甚至是嫡子,都巴不得赶快分家,宁愿不要田产也赞成分家! 李凤来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第二天就跑去拜见赵瀚。他属于总兵府的长期合作商,特许直接给赵瀚递拜帖,很快就获得召见。 赵瀚一番寒暄,抱歉道:“今年用粮之处很多,没有多余粮食卖给李员外。” 李凤来笑道:“无妨,总镇明年肯定粮食充足。我找人打听过了,总镇今年在八县之地,大力推广番薯等作物,明年愿意卖粮的农民必然更多。” 赵瀚治下八县,拥有大量贫瘠山地,在某些穷县,甚至山地占到80%以上。 这种土地,种传统粮食收成很低,就算种玉米也不尽如人意,但种植红薯绝对能让农民吃饱。 赵瀚提醒道:“李员外明年来收粮,可别压价太狠,谷贱伤农。” “在下谨记。”李凤来立即懂得意思,就是压价可以,明年粮价肯定下降,但千万不能搞得太过分。 赵瀚也想过在各镇建粮站,规定农民只能往粮站卖余粮。但从长远考虑,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允许农民自由交易。因为粮食官营之后,可以钻空子的地方太多,今后肯定成为基层贪污的重灾区。 许多政策,初衷是好的,推广开来就要变味。 比如说门摊税,赵瀚只能按照门店、摊位的面积,再综合门摊所处地段,定额收取税费。 若按营业额来收取,信不信几十年之后,有关系的门店全说自己在赔本,全说自己没有几个营业额? 又聊一阵,李凤来突然跪下:“总镇,南昌李凤来,愿誓死投效!” 赵瀚被搞得一头雾水,连忙搀扶道:“李员外为何如此?” 李凤来解释说:“在下观总镇之仁德,必在数年之内,夺取江西全省。若总镇哪天攻占南昌,在下愿配合分田分家。今后有甚消息,在下也会立即派人报信。” 李凤来想做皇商,而且搭上赵瀚之后,迫不及待想脱离家族。 脱离家族,只是第一步。 等今后发达了,族人肯定来找他,到时候他就是家族话事人。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一个庶出子,老老实实给家族打工即可。 但是赵瀚的崛起,让李凤来看到机会,他愿意赌上一把。 整个江西,吉安府数一数二。 若论进士人数,南昌府第一,吉安府第二。 若论人口数量,吉安府第一,南昌府第二。 完整的吉安府,足足有九个县。 虽然赵瀚只占了三个县,却都是吉安府最菁华的县。别看安福县不起眼,若论明代进士总数,比吉水县还多(吉水县密度更大),大败官兵之后,有无数贫寒士子跑出来求官。 而被反贼肆虐的泰和县,进士人数同样比吉水县更多。 近段时间,泰和县逃来大量士绅、贫寒士子,他们也愿意投靠赵瀚。反正土地已经被抢走,赵瀚又像是能成事的,那就拼着赌一把前程。 这么说吧,赵瀚手底下的读书人,如果把童生也算上,已经多到爆炸状态。 好多士子,连做文吏都没机会,纷纷跑去白鹭洲书院听课,想学习了大同理论再去谋官。 拥有如此多的资源,又拿下课税重镇临江府,李凤来绝得赵瀚成事是肯定的。 至少,占领整个江西没问题,闽粤客兵来征讨也没用。 李凤来害怕赵瀚不信任自己,主动说道:“总镇,在下有三子。长子十四岁,次子十一岁,幼子仅七岁。长子和次子,皆愿送来白鹭洲书院求学。” 这是人质。 赵瀚哈哈大笑:“得君之助,何愁天下不平?” 李凤来是做粮食生意的,从江西、湖广购粮,然后再卖去江南诸府。 在湖广、江西和江南多地,李家都有商号,塞两个伙计进去肯定没问题,这情报网络不就建立起来了吗? 跟李凤来商议半天,赵瀚开始挑选情报人员,要那种最忠心会做事的。 这些人,都扔给徐颖管理。 半月之后,李凤来带着买来的粮食,带着二十多个情报人员,率领船队前往南昌府。 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长子和次子,派遣心腹送至白鹭洲书院。 至于那些情报人员,则背着李凤来,悄悄跑去跟徐颖接触。 对李凤来这个家伙,暂时还不能完全信任,徐颖的真实身份也不便暴露。 却说徐颖,这段时间混得风生水起啊! 第172章 170【钞能力发威】(为盟主“一人独钓一江秋”加更) 徐颖的饭馆换地方了,虽然还是地段不好,但变成了两层小楼。 取名顺德楼。 名声已渐渐传开,甚至进贤门外的菜农,都开始大量种植辣椒。只因顺德楼的生意好,其他饭馆也跟着用辣椒,南昌城对辣椒的需求量猛增。 楼上雅间,一群读书人正在聚会。 徐颖开设的酒楼,已成为“还乡会”大本营。 还乡会成员越来越多,包括新占的临江府士子,也有许多逃到南昌过日子。 菜还没有上齐,会首萧谱允就低声说道:“李巡抚怕是要离开江西了。” “吃了恁大败仗,不走都不行,怕是要回京问罪!”一个叫陈鹤鸣的士子说。 徐颖好奇道:“李巡抚走了,饶州反贼谁去剿?” 饶州府反贼虽然地盘小,而且闹得不凶,但那可是淮王的地盘。 淮王叫做朱翊钜,跟百余年前的荆王重名,只能说取名时太不用心,这种生僻名字也能撞车。 朱翊钜今年三十多岁,他自己倒是跑得快。但上一代淮王的王妃、妾室,还有他自己的王妃、妾室,包括他年仅四岁的嫡长子,全部被农民起义军给抓住。 至于下场,可想而知。 这事儿跟庐陵赵贼同样棘手,李懋芳为了将功赎罪,使出全身力气去饶州剿贼。 萧谱允笑道:“饶州贼已经没了。” “从出兵剿贼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饶州贼就被剿灭了?也太不经打了吧。”一个叫卢虞的士子,忍不住出言讥讽。 “你当反贼都是那庐陵赵言?”说话之人,正是左孝成,这货逃到了南昌。 哪壶不开提哪壶,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庐陵赵贼太可恶了,已经击败两任巡抚,也不知何时才能剿灭。 一顿冷场,徐颖连忙缓和气氛:“吃菜,吃菜,快尝尝本店的水煮牛肉。这牛肉可不好买,昨天就买到两斤。” “对对对,吃菜!”萧谱允也说道。 之前那个陈鹤鸣问:“既然李巡抚已剿灭饶州贼,正有将功赎罪之举,为何还说李巡抚要走?” 萧谱允笑道:“陈御史的弹劾奏章,年初就已经送达京城,那时还没跟赵贼打仗呢。陈御史弹劾李巡抚,说他搜刮民脂民膏,以练兵为名中饱私囊。李巡抚战败之后,陈御史问明缘由,又弹劾李巡抚纵兵劫掠临江府,致使百姓嫉恨官兵而从贼。昨天下午,就有行人和缇骑,坐船抵达南昌,多半是冲着巡抚来的。” “砰砰砰砰!” 突然有人敲门,徐颖亲自去打开。 一个士子气喘吁吁进来,舀了勺汤润喉:“出大事了,江西总兵李若琏,被降职回京。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被贬为黔江知县。”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明明此战大败,江西巡抚该担主责,怎么反而是总兵和佥事被问罪? 很简单,李懋芳发动了钞能力。 江西三司官员,全部帮着李懋芳说话。朝廷许多大臣,也帮着李懋芳说话。 首辅温体仁,自己分文不贪,也不接受贿赂。但他的党羽和盟友,却一个个贪婪成性,温体仁对江西之事一言不发。 王思任虽是东林党,可朝中的东林党,也有许多收了银子,不愿帮着王思任说话。 东林党鱼龙混杂,互相之间也有矛盾,是可以用银子来分化的。 此次战败,王思任背了大锅,朝廷认定他畏敌遁逃,水军战败引发主力崩溃。李若琏则是治军无能,麾下士卒对百姓烧杀抢掠,李懋芳把自己干的事情,一股脑儿全扣在李若琏身上。 当然,李懋芳作为主官,肯定也难逃责罚。 官降一级,减俸六石,继续巡抚江西,责其戴罪立功,这就是朝廷对李懋芳的处置。 “嗙!” 萧谱允拍桌子大怒:“李懋芳无能透顶,若他继续做巡抚,赵贼何时才能剿灭?” “陛下……陛下定被奸臣欺瞒。”卢虞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还乡会的士子们,此刻都无比茫然,不晓得这世道怎么了。 他们最信任的是王思任,认为李懋芳是个蠢货,可朝廷完全就反着来。 最后奔来报信的士子又说:“朝廷还有旨,吉安、临江诸府举人,但凡家乡被贼寇占据的,江西布政司须资助路费进京赴考。” 萧谱允感动落泪:“陛下还是念着咱们江西士子啊,都是朝中奸臣败坏了时局。两年之后,吾定能金榜题名,在那传胪宴上,亲自向陛下诉说实情!” “一切仰仗萧兄!”众人纷纷起身作揖。 这些还乡会成员当中,就萧谱允一个举人。 刘同升虽然也逃到南昌,但窝在家里发奋读书,一心一意期待着科举翻身。这也是诸多举人的想法,田产已经没啦,赵贼又不好剿灭,那就全力考取进士,或许能在其他地方购置田地。 徐颖突然拿出一本《大同集》:“我一经商故友,路过吉安府时,被赵贼强卖《大同集》。此书所载,皆大逆不道之言,诸君且在此传阅一番。” 众人立即围拢,好半天终于看完,然后就是破口大骂。 其中,《天命论》和《家国天下论》,公然提出造反理论,这玩意儿简直要吓死人。 徐颖说道:“此书字数不多,我等可逐一批驳,将批驳之后的内容,集资印刷几百本出来,分发与府学诸生。让南昌府的士子都看看,那赵贼究竟是何歹毒用心!” 萧谱允狐疑道:“不会有人看了此书从贼吧?” “府学诸生,读的都是圣贤书,哪会被赵贼蛊惑,”徐颖说道,“更何况,咱们不是印刷原文。而是博采众长,将这些祸国之言,逐字逐句进行批驳。有了咱们的批语,读书人怎会还不明白道理?” 萧谱允犹豫良久,终于拍板道:“好,就这么办!” 傍晚,徐颖回到住处。 小寡妇刘氏,已经张罗好饭菜,而且还请了个丫鬟。 她听到开门声,立即快步出迎,满脸笑容道:“叔叔回来啦,饭菜已经做好。叔叔是现在吃,还是歇息一阵?” “歇会儿吧,有劳嫂嫂。”徐颖有些不敢直面刘氏。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是郎才女貌,难免日久生情。 特别是刘氏最近太热情,让徐颖感到有些恐惧,他害怕自己把持不住,小寡妇的风韵真可怕。 徐颖在书房稍待片刻,黄大亮终于回来了,进来汇报说:“少爷,舅老爷跟南昌李氏做生意,派了些伙计过来帮忙。这些伙计,都在李氏的商号做工。舅老爷说了,先在南京、镇江、扬州落脚,各派四人,共十二人过去。剩下的伙计,派四个去九江,其余都留在南昌。” “我晓得了,你去安排一下,我要见见这些伙计。”徐颖点头道。 “咚咚咚!” 敲门声响,刘氏在门外喊道:“叔叔,饭菜要凉了。” “就来。”徐颖笑着开门。 当天晚上,徐颖开始逐句批驳《大同集》,故意逻辑混乱,又看似有些道理,反正一通乱扯就是。 徐颖不但要在南昌传播《大同集》,还要让那些还乡会的士子掏钱印刷。 又过数日,批驳内容还没搞完,徐颖就已得到确切消息,并给赵瀚发去密信:“巡抚李懋芳留任江西,甘肃总兵杨嘉谟调任江西总兵,吏部员外郎董象恒调任江州兵备佥事。” 这些任命表明,朝堂诸公虽然收了李懋芳的银子,但同时也对赵瀚极度重视起来。 杨嘉谟是甘肃总兵、后军都督府佥事、骠骑将军,长期跟曹文诏一起打流寇。如今,北方战事吃紧,能把这种“猛将”调来江西,算是给足了赵瀚面子。 不过嘛,能跟曹文诏混在一起,想必也能跟李懋芳混在一起,江西百姓必将体会到什么叫“兵过如篦”。 曹文诏打仗确实猛,但杀害百姓也够猛,有童谣记述:“宁被流贼抢,不教曹兵挡。流贼抢有限,曹兵害无穷。流贼抢民财,曹兵杀民命。” 至于替换王思任的董象恒,东林党出身,同样是个猛人。 董象恒巡按山东的时候,敢单骑驰入反贼大营,勒令那些反贼赶紧投降。后来在福建做兵备道,参与平定闽南民乱,也表现得非常出色。 对了,董象恒是董其昌的族人。 赵瀚那边接到密信,立即去请教李邦华。 李邦华皱眉道:“杨嘉谟此人,军纪败坏,惯会杀良冒功。他手下的兵,作战确实勇猛,但遇到挫折就易遁逃。他此次调任江西总兵,定会把家丁也带来,作战之时须防备骑兵冲阵。可令兵器所,招募木匠打造抵御骑兵的战车。” 杨嘉谟的家丁,一水儿的甘肃骑兵。虽然江西水网纵横,骑兵无法长途奔袭,但关键时刻也有大用。 因为江西人没见过骑兵冲阵,突然遭受那种恐怖场面,很可能因为恐惧而崩溃。 李懋芳、王思任去援救凤阳,就是被张献忠的骑兵给吓到,江西兵还未接敌就开始遁逃。 李邦华又说:“至于董象恒,我虽知其人,却不知其本事如何。” 意思是,小辈一个,共事时间很短,也没啥深入接触。 赵瀚立即命人打造战车,其实就是可以移动的拒马。不过功能非常多样,行军时可运载粮草和军械,作战时放在阵前抵挡骑兵。 与此同时,临江府那场大战,终于传遍整个江西,赵天王的大名可止小儿夜哭。 铅山县在江西最东边,如今也收到消息,而且费映环回家了! 第173章 171【全家反贼?】 广信府城(上饶市区)。 费映环在府衙递上拜帖,便回到客栈等着。 他追随兵备道出战,剿灭了太湖水匪,立功之际又送银子,终于再次获得升迁。如今是福宁知州,辖霞浦、福安、寿宁、福鼎、宁德五县,是一个又穷又富的大洲。 穷是因为产粮不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富是因为海上走私猖獗,只要老实配合士绅海盗,那么就肯定有银子可捞。 费映环前往福建赴任,正好路过自己的老家。其实他早就想回家看看,听说江西反贼四起,就连老家都在闹剿匪,他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出问题。 经过广信府城时,费映环特地来拜见知府,想请知府多多照应费家。 此时此刻,广信知府张应诰,正在凭吊辛弃疾的稼轩庄园遗迹。 听说福宁知州拜见,而且还是费氏子弟,张应诰立即回到府衙,派人请费映环隔日来做客。 张应诰是北直隶人,跟东林党没啥关系。刚被降职调走的江西总兵李若琏,其胞弟便是张应诰的好友,二人同时拜在朱正色门下求学。 朱正色此人也非常有趣,受到张居正的提携,却在做地方官时,严查张居正的胞弟贪赃枉法。吏部官员吓尿了,想把朱正色调走,张居正却说查得好,让朱正色继续留在那里做官。 其实,是张居正知道族人在乱搞,特地派朱正色去治理自己的老家! 广信知府张应诰,为啥能快速剿灭铅山教匪?他的一身本事,就是学自朱正色。朱正色治理过黄河,还做过边臣,甚至还曾革新兵器和战法。 如今,广信府已有五千乡勇,战斗力远超江西巡抚的标兵。 “晚生费映环,拜见澹如公!”费映环态度十分恭敬,毕竟对方是家乡的父母官。 张应诰笑道:“大昭不必拘礼。” 费映环说道:“铅山教匪能迅速扑灭,全赖澹如公用兵如神。” 张应诰说道:“也多亏费氏相助,否则我哪有钱粮养兵打仗?” 双方互相恭维,顿时宾主和谐,气氛一下子就到位了。 扯了好半天,张应诰突然说:“而今,铅山教匪虽已剿灭,但那南丰教匪仍在。庐陵赵贼,更是窃据三府十五县,广信府的乡勇不能散啊,此事还需大昭多多劝说费氏族老。” 什么扫地王,什么赛吕布,这些反贼,都被朝廷视为赵瀚的部众。 因此在朝廷眼中,庐陵赵贼的地盘,已经有三府十五县。 至于广信知府张应诰,目前的处境也很尴尬,他想继续练兵跨府打仗。但本地士绅却不同意,因为铅山教匪已经灭了,广信府已经安定了,为啥要他们捐钱捐粮养兵,跑去别的州府征讨反贼? 士绅短视,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张应诰又说:“反贼作乱,非一府一县之事。若任由那赵贼做大,广信府又如何能幸免?” 费映环抱拳道:“澹如公放心,吾必转告族中长辈,劝他们多多支持府尊练兵。” “如此就多谢了。”张应诰笑着说。 费映环问道:“那庐陵赵贼,不是只有三县吗?如何又有三府十五县?” “唉,”张应诰叹息说,“今年五月,巡抚率水陆大军近两万,与那赵贼在临江府大战。双方对峙月余,到六月中旬,官军大败。一万五千陆师,几乎全军覆没。两千多人的水师,只有一半逃回南昌。” 费映环惊骇道:“那庐陵赵贼,竟然如此了得?” “若非如此,朝廷怎会让两广和福建一起围剿?”张应诰说道,“两广与福建客兵,如今正在赣南剿匪。若不能迅速平定赵贼,等外省客兵大举进入,江西百姓又要生灵涂炭了。” 费映环终于重视起来,拱手道:“晚辈定会游说费氏族老,让他们出钱出力助饷。赵贼不灭,江西哪得安定?” 二人聊得愈发融洽,张应诰又请费映环宴饮。 虽然有酒有肉,但并不奢侈铺张,费映环更加佩服其清廉。 相比而言,费映环真是个贪官,在任上捞了不少银子,平时也喜欢奢靡享受。 翌日,费映环坐船回家,在身边跟随的墨香,怀里还抱着两岁幼童。 嗯,费映环又有儿子了,取名叫费如皋。 他这趟顺道回家,还要给墨香母子名分,正式纳墨香为妾,在族谱上给幼子落名。 娄氏不会反对,早给过墨香纳妾承诺。 费映环此次回家,阵仗变得更大,毕竟他现在是知州。费老爷子命令全家出动,让次子、三子直接去码头迎接,队伍多达两百人以上,除了劈柴烧火的家仆,以及主人身边的大丫鬟,其余奴仆全都去了码头。 跟父母兄弟扯了半天,直至傍晚,费映环才有空跟妻子说正事。 墨香将儿子交给奶妈,她似乎又变成了丫鬟,恭恭敬敬服侍在娄氏身边。 娄氏也不苛待,只笑着让墨香坐下,甚至亲切的称呼妹妹。妻妾和谐,场面很美,但都是娄氏调教出来的。 费映环进来之后,立即屏退丫鬟,还把墨香也支走。 房中只剩夫妻二人,费映环突然表情严肃,问道:“我在信中多番催促,让你送如兰至湖州成婚,你一直推脱是何原因?” 娄氏微笑道:“夫君,如兰已经完婚,而且来信说怀孕了。” “丈夫是谁?”费映环非常不高兴,他作为父亲,连女儿嫁给谁都不知道。 “你带回家里那位。”娄氏答道。 “赵瀚?”费映环迷糊道,“他不是被取消功名了吗?” 关于赵瀚的事情,也让费映环很不爽,但毕竟是他亲爹做的,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就直接闹得父子反目。 “唉!” 娄氏叹息道:“夫君可知道庐陵赵贼?” 费映环点头道:“自是听说了,此贼已据三府十五县。” 娄氏纠正道:“没有三府十五县,只有两府八县。其余反贼,仅是尊其名号,并不跟他是一伙的。” “你怎知那么清楚?”费映环疑惑道。 娄氏笑着说:“庐陵赵贼,便是赵瀚。” “什么?” 费映环惊得跳起:“怎么可能,他才十八岁(虚岁)!” 娄氏收起笑容,一脸正色道:“真是他。” 费映环整个人都是懵的,缓了好一阵,气急败坏道:“这厮做了反贼,你怎将女儿嫁给他?” 娄氏叹息道:“还不是你养了个好儿子。” “如鹤?” 费映环突然生出大恐惧,双目圆瞪道:“如鹤不会也做贼了吧?” 娄氏说道:“庐陵赵贼手下头号大将赵尧年,便是你的好儿子如鹤。” “轰!” 费映环突然瘫坐于交椅,似被抽空了灵魂,浑浑噩噩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夫君,夫君!” 良久,费映环被妻子唤醒,他口干舌燥,咬牙切齿道:“他们干得好大事,这是要让娄氏灭族啊!” 娄氏说道:“自你儿子造反之后,我月月都看塘报。我倒是觉得,这大明肯定要完了,赵瀚和如鹤指不定能成事。便是吉水李孟暗,都已早早从贼。还有那袁州知府,今年也已从贼。江西官兵,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容我静思。” 费映环渐渐恢复神智,开始认真思考,他的儿子已经造反,他得好生想想利弊得失。 自己是反贼头子的义父,就算不是真的义父,今后也肯定被坐实身份。他的儿子,是江西的第二号反贼。他的女儿,已经嫁给反贼头子,而且似乎还怀孕了。 这跟他亲自造反有何区别? 突然,费映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在恐惧的同时,他又有些兴奋。 若是赵瀚真能成事,自己岂非国丈? 他的儿子,至少也是开国公相! 不能这么想,不能这么想,费映环告诫自己要忠君。 可越想越停不下来,因为现实已经如此,他没法再忠君了,他只有从贼造反一条路! 娄氏突然又说:“你那四弟,也在瀚哥儿军中。费纯主管钱粮大事。横林那边的费元鉴,现在是反贼知县。就连费元鉴的书童,都已是瀚哥儿的秘书,相当于朝廷的中书舍人。” 费映环已经听得麻木,苦笑道:“费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夫君须做决断。”娄氏提醒道。 费映环认真思索之后,说道:“我先去吉安府看看,具体情况哪能在信里说清楚?” 夫妻二人团聚,腻歪了几天,又把墨香母子的名分办妥,费映环就带着魏剑雄出发。 幼子留在家中,墨香和一个丫鬟跟着伺候。 趁此时间,魏剑雄还去跟老情人幽会,倒是过得十分惬意。 船上,舱内。 费映环问道:“剑雄,你说这朝廷还有救吗?” “不晓得,”魏剑雄说,“西北流贼灭不了,这朝廷就好不了。” 百姓负担最重的,并非山西、陕西、江西,而是江南诸府!张居正改革时的统计数据,南直隶和浙江的田赋,加起来占了全国田赋三分之一。 当然,只论每亩需要上交的赋税,贵州第一,四川第二,云南第三,南直隶第四。 南直隶能一直稳定,纯靠发达的工商业。 而云贵川,一直起义不断。 山西、陕西之所以出现流贼,纯粹是连续几年大旱,同时农业亩产又非常低。 反正在江南待了几年,魏剑雄看到的百姓很惨。 费映环踱步走出船舱,看着两岸的景色发呆,他做梦都没想过跟造反沾边。 第174章 172【所见所闻】 南昌增设了钞关,未经朝廷允许,江西巡抚和布政司私自设立。 名义当然是筹钱剿匪,至于钱筹到哪里就不知道了。 丁魁楚站在南昌城楼上,假模假样巡视城防,其实心里凄苦无比。他是新任的江西左布政使,看似官升一级,其实是被人断了财路。 这货本来在做兵部右侍郎,蓟辽总督傅宗龙罢官之后,他还负责代理总督蓟辽事务。 代理蓟辽总督啊,被扔来江西做布政使是什么鬼? 虽然这个职务属于高风险,一不小心就追随袁崇焕而去。但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银子滚滚而来,十辈子都花不完。 历史上,丁魁楚捞了多少钱? 清兵南下之后,这厮动用南明朝廷的军舰,运走黄金二十多万两、白银两百多万两。还派出十七个侍女,日夜伺候负责运银的军官们。而海口大败之后,瞿式耜自捐五千两助饷募兵,请求丁魁楚也捐一些,丁魁楚却一文钱都不拿出来。 最后被清军将领李成栋抓住,丁魁楚想要投降。但他手里那么多钱,李成栋怎舍得他投降?当即全家杀光,财货不知去向。 丁魁楚总督蓟辽都敢贪,那可是直面鞑子,江西的反贼算个屁! 来到南昌第八天,丁魁楚就设立钞关,向来往的船只征收关税。李懋芳当然愿意配合,两人放下派系之争,迅速勾搭在一起。 至于总兵杨嘉谟,完全被他们无视,一个武将算什么,要银子就自己抢去。 费映环乘坐的客船,被卡在南昌城以南二里,慢慢的排队等着交税过关。 “关税怎要收恁多?这生意没法做了!” “九江就要征一次,南昌还要征一次。这回跑完,我是不跑赣州了,今后改走河口那边。” “见过太监设卡,见过藩王设卡,我从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巡抚跟布政使设卡!” “我家二老爷,也在朝为官,定要弹劾这两个混账!” “这两个昏官,连反贼都不如。临江府、吉安府,反贼都不设卡,只收码头的泊位税。” “……” 费映环站在甲板上,耳边不时传来议论声,那些商人一个个都气炸了。 文官私设钞关,属实离谱得很,费映环自认没那么大胆子。 这关税银子赚起来很快,有的三十抽一,有的二十抽一,有的十抽一。九江那边就有官方钞关,现在又来个南昌钞关,从长江进来的商船,两道钞关一过,基本上就没啥利润可言。 甚至是亏本! 费映环感觉江西完蛋了,若是不能迅速剿灭赵瀚,这种搞法简直民不聊生。 真的民不聊生,赵瀚也非常头疼。 江西本身不产盐,广盐被两广总督断了,淮盐又要过两道钞关。如今临江府和吉安府的盐价,已经相较于去年翻番,这还是总兵府出面补贴,并勒令盐商不得乱涨价,否则盐价翻三五倍都有可能。 赵瀚的财政都快撑不住了,正在寻求从湖广购买私盐,途经扫地王的地盘运过来。 等待小半日,费映环终于过关。 行不多时,却见数百骑兵,正排成一字长龙,傻乎乎站在河滩上。 江西总兵杨嘉谟,望着漫无边际的水田直想哭。他带着数百家丁赴任,清一色的铁甲骑兵,今天带兵出来熟悉地形,只能全程下马牵着走。 要么是水田,要么是山地,别说骑兵冲锋,连列阵都不可能。 当初李懋芳、李若琏骑马逃走,二百里不到的路程,可是骑了整整十天。当时骑马而逃的官军将领,被赵瀚抓到好几个,原因很简单,有的马蹄踩进水田拔不出来,有的在田埂上奔驰不小心摔倒了。 “唉!” 杨嘉谟一枪杵进泥地里,觉得自己是猛虎入笼,浑身力气都施展不开。他宁愿在北边打流寇,也不愿跑这儿来打反贼,他的几百家丁算是废了大半。 费映环遥望那些骑兵,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剑雄说道:“骑兵还是有用的,决战之时,用船运到战场附近。若是水田不多,便可趁机冲阵,没见识过骑兵的江西兵肯定崩溃。” “在江西用骑兵,地形太苛刻了。”费映环连连摇头。 客船转眼就到了临江府,费映环感觉非常惊讶,此城竟然繁华依旧,完全不像被反贼占领的样子。 来到一家饭馆,伙计连忙招呼:“几位吃点什么?” “随便来几个拿手菜,不喝酒。”费映环此行是来考察的,不想暴露自己,也怕喝酒误事。 饭菜端上来,刚吃没两口,饭馆门前就有乞丐出现。 说是乞丐,却又不像,因为穿着并不破烂。说是化缘的和尚,可又不穿僧衣,只是顶着个大光头。 突然,一个差役现身,逮着光头乞丐就走。 费映环看得稀奇,叫来店伙计问:“那些是和尚?怎被官差抓走了?” 店伙计笑道:“那是没有度牒的假和尚。赵总镇拿下临江府之后,见城内城外的庙观太多,就派人清理度牒。你猜怎么着?抓了一千多个假和尚、假道士,只有三十多个是真正的出家人。那些庙观,如今都分给穷人住了,最大的一座庙改成济养院。” 费映环好奇道:“被驱逐的假道士、假和尚,连化缘讨饭都不行?” 店伙计回答:“化缘可以,得有度牒,否则就视为乞丐,赵先生不准治下有乞丐。” “这可稀奇了,”费映环猛然想起来,他从码头过来,确实没见过乞丐,不由问道,“乞丐都去哪了?” 店伙计说道:“全手全脚的,可报名做工。年轻人送去磁窑、兵器所做学徒,年纪大的就送去给各工地做帮工。实在老得不行,或者身体残疾的,就送去济养院,给官兵缝衣服、做鞋子。赵先生说了,劳作得食,不劳作不得食。” 费映环挥手让店伙计退下,叹息道:“瀚哥儿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魏剑雄调侃道:“他们兄妹做乞丐,听说被恶丐欺负过,想来因此容不得治下有乞丐。”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费映环忍不住笑道。 顺便一提,被赵瀚清理的假道士,许多转行给人算命。 也有少部分,不但识字,而且会炼丹,被抓去兵器所制作火药。配方流程,由宋应星提供指导,这些道士学得很快。 吃饱喝足,费映环继续出去闲逛,走到偏向西门的地方,街道上突然吵闹喧哗起来。 却见行人纷纷闪到旁边,一群士卒手持军械而来。 待这些士卒跑过去,百姓好奇发生了啥事,于是一窝蜂的跟着追赶看热闹。 费映环也连忙跟上,足足跑了半条街,前面那些士卒终于停下。 李正大吼一声:“围起来,莫要放走一人!” 这栋两层楼房,迅速被士兵包围,突然有人从侧方二楼窗户跳出,一瘸一拐想逃进人群当中。 “抓起来!” 可惜跑得慢,只跑出十多步就被抓到。 士兵们撞开门冲进去,里面哭喊嘶吼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传到街头。 李正站在门口,对围观百姓说:“从今往后,禁止开设赌场。若是发现五人以上聚赌,你们都可以到官府检举,缴获的赌资分给检举者一半!” 此言一出,瞬间轰动。 当场就有百姓大喊:“我检举,东源街有一家赌场!” 李正笑道:“那边已经派兵去了。” 又有个衣着华贵的路人问:“军爷,在自家博戏也不行吗?” 李正解释说:“若是宴请宾客,也可在家小赌怡情。你们别想着钻空子,究竟是宴请宾客,还是聚众赌博,到时候一查就清楚了!” 一个个赌徒被抓出来,当街开始打屁股。 赵瀚定下规矩,打板子不能打腰背,也不能对着骨头打,避免把人给打残。但打屁股肉是可以,而且必须脱裤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啊!” 跑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扭头转身,因为赌场门口,亮出一排白花花的屁股。 “打得好!” “那不是陈老四吗?这回可涨脸了。” “邓九也在。喂,邓九,你上个月当的钗子,还没赎回来呢。这回又当了甚首饰?再赌下去,婆娘都要跟人跑了!” “……” 赌徒们全部捂着脸,都顾不得疼痛了,只求早点打完屁股回家。 不但没收赌资,就连赌徒身上的钱,都被士兵们搜出拿走。 然后,这些赌徒就可以滚蛋了。接着被押出来的,全是赌场员工,一个个五花大绑,悉数送去山里挖矿。 一个家伙还敢攀关系,低声讨好道:“李把总,我舅爷在县衙当差,他前阵子配合分田,府尊都亲口嘉奖过。你看吧,咱们都是自己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只要李把总将我放了,小的定有回报。” “你舅爷叫什么?”李正微笑道。 那人回答:“我舅爷叫黄智,秀才功名,在县衙做文书。” 李正笑问:“这赌场,他有没有份?” “有,城里好几家大户都有,”那人说道,“老爷们前几天还在商量,说每月给府尊、县尊,还有李把总,都奉上一份孝敬银子。” 李正笑得更开心:“很好。来人啦,去跟袁知县接洽,请他把黄智抓起来审问!” 此人瞬间语塞,傻傻的看着李正。 第175章 173【巡抚来投?】(为盟主“寒秋子”加更) 吉安,总兵府。 原登莱巡抚王廷试,手里握着一本《大同集》,对守门侍卫说:“烦请通报孟暗先生,就说南昌故友造访。” 侍卫见王廷试年纪不小,又是李邦华的老朋友,顿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王廷试被请进去。 李邦华没有喊出对方身份,只惊讶道:“竟真是贤弟来了?” 王廷试举起手中的《大同集》,微笑着说:“愚弟在南昌获得此书,拜读之后,夙兴夜寐,方知世间果有真龙之主,因此特来投奔之。” “贤弟请稍待,愚兄立即向总镇引荐。”李邦华说道。 王廷试拱手道:“多谢孟暗兄。” 李邦华踱步走向赵瀚的办公室,获得许可之后,进去就说:“总镇,原登莱巡抚王廷试来了,手里还拿着本《大同集》,说是前来投效。” 赵瀚没有什么惊喜,而是笑道:“巡抚可是朝廷大员,他竟然主动从贼?” 李邦华说道:“这厮被罢官好几年,又家住南昌,族人并无大官。他估计想豪赌一把,赌这大明朝廷没救了,赌总镇能够夺取天下。即便总镇不能夺取天下,只要能占据江西,南昌王氏也算赌对了。” “此人如何?”赵瀚问道。 李邦华说道:“肯定是有才干的,而且通军略。不过嘛,有些贪婪,卑下而媚上。” 赵瀚笑着说:“橘生淮南,不必苛责。既是媚上之人,自懂得察言观色,自晓得揣摩我的心思。我不容贪污,他若真个聪明,就知该如何做事。便说那首辅温体仁,分文不贪,能力卓绝,此人若在我手下,必为当世之贤相良臣。有怎样的君,就有怎样的臣。” “总镇用人,有大气度。”李邦华非常高兴,他觉得赵瀚更合格了,已有海纳百川之心胸。 不多时,王廷试被请进来。 初次见到赵瀚,王廷试颇为诧异,没想到赵瀚如此年轻,他还以为庐陵赵贼有三四十岁呢。 事实上,除了铅山来的小伙伴,没人知道赵瀚的真实年龄。 包括李邦华在内,都以为赵瀚至少二十五六岁,只是长得有些脸嫩而已。 “南昌王廷试,拜见总镇!”王廷试略微错愕,便立即恢复正常表情。 赵瀚笑着说:“先生快请坐。” 王廷试手捧《大同集》,赞美道:“吾在南昌,偶然觅得此书,仿佛夏日饮冰,只觉神清气爽。救天下者,非总镇莫属!” 好嘛,一个马屁精。 赵瀚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先生与我乃是知己也。” 王廷试又开始痛骂皇帝:“崇祯小儿,刚愎自用,不似人君。便说那辽东之事,文臣有错,武将有错。错最大者,便是崇祯本人!” 李邦华眉头紧皱,非常厌恶王廷试的人品,你就算投奔新主,也用不着诋毁旧主吧。 “敢问先生,崇祯如何错了?”赵瀚说道。 王廷试问道:“总镇可知袁崇焕与毛文龙?” “知道。”赵瀚点头说。 王廷试叹息道:“当时,在下身为登莱巡抚,正好就夹在他们中间。他二人之死,我是全程参与啊,到最后我也被罢官了。” 对于袁崇焕和毛文龙的纠葛,赵瀚完全搞不清楚。李邦华当时在督理河道,也没有亲身经历。 赵瀚说道:“还要请教先生原委。” 王廷试说道:“事件起因,是崇祯元年二月,当时皇帝正在清查阉党。御史潘士闻,为了讨好新皇立功,便弹劾毛文龙攀附阉党,并与四个太监结拜为兄弟。还弹劾与毛文龙结拜的太监,暗中挂魏忠贤穿龙袍、戴冠冕的画像,日夜焚香参拜。” “崇祯就信了?”赵瀚好奇道。 王廷试说道:“此非信与不信之论,即便属实,亦当放过。毛文龙镇守要地,如何能轻易动得?” 赵瀚又问道:“后来呢?” 王廷试说道:“朝中稳重之臣,皆劝此事不可追查,崇祯当时倒还听得进劝谏。可仅过了三月,登莱巡抚孙国桢,又弹劾毛文龙勾结阉党谋反,弹劾太监王国兴假传圣旨召毛文龙出兵。” 这种弹劾纯粹就是扯淡,或许魏忠贤当权时,毛文龙攀附过阉党。 可魏忠贤都死透了,毛文龙还勾结太监谋反? 肯定是登莱巡抚孙国桢,跟毛文龙有私怨! “先生请继续讲。”赵瀚说道。 王廷试叹息道:“崇祯也知毛文龙重要,因此将孙国桢、王国兴全部下狱论死。可崇祯多疑,一面重用毛文龙,一面又怀疑毛文龙,于是派我去清查东江镇的兵额!无非是害怕毛文龙谋反,朝廷以军饷来进行控制。” “坏事了。”李邦华在旁边来一句。 “可不就坏事了?”王廷试叹息道,“东江镇只有两万多兵,却有辽东难民无数,岛上又没法种粮食。毛文龙的军饷,不但要养兵,还得养难民。更何况军饷出京,哪能足额发到东江镇?崇祯此举,非但不能控制毛文龙,反而是把毛文龙往死里逼。” 王廷试继续说道:“恰巧此时,抓到一个鞑子奸细。这奸细说,毛文龙与鞑酋密议,鞑子攻山海关,毛文龙攻山东。” “崇祯信了?”赵瀚惊讶道。 “不信都不行,”王廷试叹息,“就在抓到鞑子奸细的第二个月,毛文龙纵兵劫掠登州,鞑子也恰好出兵辽东,把奸细招供的内容给应验了。” 好嘛,这可真够巧的。 若是换成赵瀚,估计也容不得毛文龙,不管是否巧合都得进行处理。 当然,崇祯的处理方法,简直一言难尽。 崇祯只按两万多兵额给军饷,除去文官截留的银子,简直就是想把东江镇官兵饿死。 袁崇焕其实非常照顾毛文龙,在劝阻无果之后,请求给毛文龙发双倍军饷。 这个提议,被崇祯一票否决。 而且,还下旨让毛文龙,把天启年间冒领的军饷吐出来! 不但不发军饷,还让毛文龙倒给朝廷银子…… 毛文龙顿时炸了,再次纵兵劫掠登州,想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 崇祯也怒了,直接停饷。用东江镇现在该发的军饷,来偿还天启年间冒领的军饷。 停饷半年,东江镇军民饿死无数,毛文龙只剩下造反一个选择。 军国大事,变成君臣之间的斗气! 当然,满朝文臣也得背锅,他们在怂恿崇祯那样做,其中还掺杂着利益和私怨。 袁崇焕夹在这两人之间,还能怎么做?劝不动皇帝,只能把毛文龙杀了,再不杀毛文龙,东江镇也必然投敌。 说袁崇焕擅杀毛文龙,那可真是冤枉得很,他一直都想帮毛文龙搞来军饷的。 眼前这个王廷试也倒霉,他就是被崇祯派去清查兵额的。一切都奉皇命行事,结果朝廷把东江镇逼反,崇祯不敢对袁崇焕下手,居然把怒火发在他身上,贬官到现在都没有得到起复。 这些年,王廷试越想越憋屈。 既然皇帝过河拆桥,老子为什么不能从贼? 在赵瀚面前说这么多,王廷试的用意,并非诋毁旧主那么简单,还是在表明自己真心从贼,表明自己对朝廷彻底失望。 赵瀚突然笑道:“先生想做什么官?” 王廷试拱手说:“做官非我意,惟愿追随总镇匡扶天下!” “那好!” 赵瀚一拍桌子,笑着说:“先生可回南昌募兵,做那巡抚的幕僚。先生自己招募的子弟兵,当然可以自己发饷,自己训练,到时候再反戈一击!” 王廷试和李邦华都惊到了,赵瀚的思维天马行空,竟然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毒计。 赵瀚说道:“临江府一战,官兵钱粮损失无数。下次打仗,要么是明年夏收之后,要么是明年秋收之后,先生可以明年春季再募兵。也不用招募太多,一两千士兵足矣,关键时候能够起到奇效。” 王廷试思来想去,觉得这个计谋可行,他说道:“在下倒戈之后,请总镇顺势攻占南昌,否则我的家族不保。” “那是肯定的。”赵瀚满口答应。 又谈到许多细节,还有今后南昌王氏的待遇。 赵瀚说道:“田政不能改,每人只能保留二十亩地。但是,先生练兵之消耗,我定会多多赔偿。一旦事成,先生可直接来总兵府做官,不必从下面开始做起。而且,如果王氏愿意经商,我会给予一定的优待。” “愿为总镇效力。”王廷试拱手道。 在来见赵瀚之前,王廷试就考察过临江府,再对比南昌府那边的施政,他觉得赵瀚肯定能拿下江西。 到时候,王氏肯定逃不过分田,那还不如尽早来投靠。 为了不惹人注意,王廷试独自离开总兵府,赵瀚和李邦华都没有相送。 王廷试踏出大门,顿觉心胸开阔,他总算又有机会做官了,上次被罢官实在太让人郁闷。 既然做过朝廷大员,谁又愿只做个富家翁? 王廷试从一个“富商”身边走过,只听那“富商”说:“烦请通报赵总镇,就说铅山赵瀚来访。” 都姓赵,难道是赵言的族人? 王廷试忍不住转身多看了两眼,费映环微笑着拱手,王廷试连忙还礼。 一个被罢官的巡抚,一个即将赴任的知州,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互相作揖。 第176章 174【老丈人】 “总镇,有自称铅山赵瀚者求见。” “嗯?” 赵瀚表情古怪的抬头,随即又笑道:“请他进来。” 费瑜就在外面办公,他是三大秘书之一。过不多时,见费映环、魏剑雄被引进来,差点惊讶得叫出声,但立即埋头继续处理公文。 费映环目不斜视,被人带进屋内,拱手说道:“铅山赵瀚,拜见赵总镇!” 竟然老丈人来了,赵瀚稍微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说:“叔父请坐。” 魏剑雄退到屋外,顺手把门关上,防止有人偷听。 “瀚哥儿做得好大事。”费映环笑着调侃,似是在讥讽,又似在埋怨,还带着几分感叹。 赵瀚的脸皮很厚,说道:“泰山大人谬赞了。” “你的施政,我也看过一些,就不再问了,”费映环直奔主题,“我只问你,何时能取江西?” 赵瀚说道:“明年必取南昌府。” “我听说,南方有闽粤大军,我还以为你会先下赣州,”费映环有些失望,“若先取南昌,恐怕朝廷会派来更多客兵围剿。” 赵瀚解释道:“我与几位先生商议,本意也是想先取赣州,可南昌那边欺人太甚。其私设的南昌钞关,关税收得比太监还重,极大影响我治下的商业和民生。他们自己取死,那就成全他们!” 费映环又问:“有几分把握拿下南昌?” “十分把握。”赵瀚回答。 “这么自信?”费映环问道。 赵瀚笑着说:“若非为了巩固地盘,我今年就能占据半个江西。” 费映环不再问七问八,他说:“我要南下去福宁做知州,可有什么能帮你的?” “福宁在福建?”赵瀚不太确定。 费映环说:“福建海边上。” 赵瀚笑道:“泰山大人若愿帮忙,可替我结交郑芝龙。” “好,我明白了。”费映环点头道。 “唉!” 费映环突然感慨:“当初我带你兄妹二人回江西,又何曾料到有今日局面?” 赵瀚说道:“即便不来江西,小婿也会寻个地方造反。” “你就那么喜欢造反?”费映环问道。 赵瀚摇头说:“非我喜欢造反,而是这大明已经没救了。” 费映环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朝臣们,许多都有偏安南方的想法吗?” “这倒不知。”赵瀚说道。 费映环解释说:“这种想法,先由民间士子提出,渐渐蔓延到朝堂。认为江南诸府,是天下财富之地,北方数省非但不能收获钱粮,反而还要朝廷持续出钱打仗。干脆北方都不要了,迁都南京整顿朝政,革除积弊之后再挥师北上。” “想得倒挺美,偏安之后,哪还有人愿意北伐?这是南方士子的想法吧?”赵瀚讥讽笑道。 “确实,”费映环点头说,“虽然流传甚广,但都是私下议论,没有谁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而今,你在江西这边起事,怕是意图偏安者也越来越少了。” 突然,赵瀚问道:“泰山大人,不如去内宅稍歇,叫来如兰、如鹤说话。” “不必了,”费映环抬手道,“人多眼杂,我不见他们为好,在你这里说完就走。广信知府张应诰,是个会治民打仗的,他已练出五千乡勇,你当小心为妙。” “多谢泰山大人提醒,”赵瀚笑道,“再精锐的乡勇,出了老家之后,战斗力都会成倍下降,因为他们不知为何打仗。” “好吧,言尽于此,我先走了。”费映环起身说。 真是说走就走,都不见儿子和女儿一面,他还要赶去福建那边赴任。 费映环坐船很快来到赣州,沿贡水往东南而去,那里的会昌县已被官兵收复。 行至半路,忽见对面来了大量船只。正是福建巡抚邹维琏的军队,船只用于运送辎重,约有万余士兵(含民夫)沿河岸而走。 费映环没有被拦下来搜检,顺顺利利抵达会昌县。 在码头一打听,却是瑞金反贼已灭,只剩数百残余逃入大山之中。 费映环心里有些担心女婿,立即坐船返回,去赣州府城拜见邹维琏。 城外军营中。 邹维琏正在大开杀戒,十六个中层军官,一字排开等着砍头。 他带来的福建兵,在进入江西之后,总是跑去烧杀淫掠。甚至有部将,屠村之后杀良冒功,把邹维琏气得当场将此人砍头。 邹维琏可是江西人! 让他带兵去浙江剿匪,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带兵回江西剿匪,怎容许部众乱来?那是要被家乡父老戳脊梁骨的! 两广总督、江西巡抚、福建巡抚,这三个督抚当中,邹维琏剿贼之心最急切。 因为他的老家新昌(宜丰县),就在分宜、新喻二县的北边。最多再过一年半载,庐陵赵贼就要把他老家占了,邹维琏能不着急吗? 两广总督后院起火,撤兵回广东平乱去了。 邹维琏独自留在赣南,反而加大剿贼力度,只用一个月就夺回瑞金县城。 他各留下五百兵,驻守瑞金和会昌,便率领大部队来赣州。 “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士兵肃然,军将怨恨。 为了不让客兵劫掠家乡,邹维琏只能足额发饷。而且还得绕开武将,否则将官必定克扣。 因此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都非常拥戴邹维琏。 但中高层军将,却把邹维琏恨到骨子里。又不给他们喝兵血,又不让他们去劫掠,那他们从福建来江西搞毛啊?老老实实在家享福不好吗? “抚帅,有故友拜访。”幕僚递过来一封拜帖。 邹维琏拿起拜帖一看,顿时喜道:“竟是大昭来了,快请,快请!” 费映环阔步走来,拱手道:“德辉兄,好久不见。” “大昭兄,”邹维琏作揖还礼,笑道,“快请帐内坐饮。” 这两人,是同乡同年举人,还一起赴京会考落榜。 邹维琏只比费映环大四岁,他幼年丧父,只能被迫辍学,不到十岁年龄,就跟母亲一起进山砍柴,母子俩全靠做樵夫为生。 他也没钱去买书,都是跟邻居孩童借阅。在家里看书,砍柴路上看书,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害怕把书弄脏,就在劳动的时候,用布片把书本包好。 邹维琏只有蒙师,没有经师,四书五经全靠自学,十九岁考取秀才。 进县学之后,他才终于拜了经师,正儿八经的学习儒家经典。然后,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五岁中进士。 “大昭兄怎在此处?”邹维琏问道。 费映环回答说:“愚弟调任福宁知州,听闻江西有一赵贼作乱,便亲自前往吉安府探查。” “哦,可有何收获?”邹维琏重视起来,他手下也有吉安士子投奔,但都是从泰和县、万安县跑来的。吉水、庐陵、安福三县士绅,更喜欢往南昌和九江跑。 费映环说道:“此贼有三事,颇不得人心。” 邹维琏问道:“敢问哪三事?” 费映环笑道:“一曰分田,将大族之田,分与小民,何其残暴?二曰释奴,将家奴、军户、乐籍,全部释放出去。三曰轻慢士人,不管是举人还是秀才,但凡在赵贼手下为官,都得从小官小吏做起。” 邹维琏愣了愣,惊骇道:“这哪是不得人心?此乃煽动蛊惑人心之举也!” 费映环口中的“人心”,是士绅之心。 邹维琏口中的“人心”,是黔首之心。 邹维琏问道:“赵贼是否滥杀地主士绅?” “倒也不滥杀,”费映环说道,“每至一村镇,必杀当地罪大恶极者,以泄民愤。其余地主,都被强行分田,但保留钱粮屋宅。” “可有盘剥商贾?”邹维琏又问。 费映环说道:“商贾皆喜赵贼之政。反倒是江西巡抚和布政使,因为私设钞关课以重税,南北商贾已经怨声载道。” 邹维琏叹息:“此贼果然非同凡响。” 费映环掏出一本《大同集》:“从临江府、吉安府经过的船只,必被强卖一本反贼之书,德辉兄请过目。” 邹维琏翻开仔细阅读,刚开始愤怒,继而心惊肉跳。 这些反贼写的文章,竟有许多内容,跟邹维琏自己的想法一样。 除了其中的造反言论,邹维琏非常喜欢这本书,甚至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费映环突然问道:“德辉兄有多少士卒,可有信心击败那庐陵赵贼?” “哪有什么信心?”邹维琏叹息道,“听闻那赵贼,前后击败两任巡抚,如今必然更为强悍。我手下虽有一万多兵,但能战之士,不过三四千而已。我所倚仗者,仅千余鸟铳兵,还有那十多门佛郎机炮。” 费映环又问:“德辉兄为何不迅速进兵,杀那赵贼个措手不及?” 邹维琏连连摇头:“在赣南剿匪,连番取得大胜,我手下已全是骄兵。我又拦着他们,不许在江西境内劫掠,麾下将领已经日渐不听话了。此次移驻赣州,一来筹集钱粮,二来休养队伍,三来严肃军纪!若是军纪不严,我断然不敢北上剿匪。” “兄乃知兵之人也。”费映环叹服道。 接下来一段日子,费映环也不急着走,就在赣州帮邹维琏做事,顺便探查其军中虚实。 魏剑雄悄悄北上,给赵瀚送去一封信。 就连邹维琏军中将领的名字,信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更别提有多少火铳和火炮。 (关于袁崇焕,讨论得比较激烈。我只能说,上一章的内容,除了王廷试的罢官时间,被我搞错了两个月之外,其他全部是有史书记载的。袁崇焕肯定干了很多屁事,但在对待毛文龙的态度上,先是帮助,继而无奈,最后愤怒。内容太多,我接下来写在作者的话里。) 第177章 175【抢掠】 总兵府。 赵瀚、庞春来、李邦华,举行三人会议。 赵瀚把费映环送来的密信,李邦华说:“瑞金义军没了,只剩数百人,逃入闽赣交界的大山之中。福建巡抚沈犹龙,率一万六千余众,已移驻赣州。” 庞春来的眼神不好,李邦华直接把密信内容念出来。 念着念着,李邦华就心惊不已,因为这封信写得太详细了。不但有官兵的火器数量,还有某些将官心怀怨恨,自己或者亲信被巡抚处罚过。 信中又言,邹维琏正在筹措粮草,明年开春之后,必定攻打万安、龙泉、泰和三县。攻下这三县之后,再来与赵瀚对峙,并联合江西巡抚南北夹击。 信中还说,广东、广西四处烽烟,两广总督暂时无力入赣,当趁机先击败一路官兵。否则的话,三省官兵合起来,兵力将达到五万人。 李邦华惊讶道:“总镇,这是何人手笔?” 赵瀚神秘微笑:“敌军之中,有一大官是吾内应。此时不可外传,避免泄露内应的消息。” “这是自然。”李邦华不再细问。 庞春来开口道:“该做出决策了,是等明年出兵,还是现在就出兵。是该先北上,还是先南下。不论如何选择,我军都必须先手,否则就有被南北夹击之危。” 赵瀚说道:“不止南北夹击,广信知府张应诰,已经练出五千乡勇。李懋芳只要不傻,就会让广信兵跨府征讨抚州贼,灭掉那里的南丰县密密教匪。这个时间,应该也是在明年春。一旦把抚州教匪剿灭,张应诰就能从抚州过来,从东边直插吉水县城。” “唉,到那个时候,就是南、北、东三面夹击,官军的总兵力在四万左右。”李邦华叹息。 庞春来建议道:“我认为,应该水陆并进,先攻打赣州的福建客兵。” 李邦华同意道:“对,先打福建客兵。这内应送来的密信,说福建军将皆无战心。可先散步谣言,说邹维琏为了保护江西百姓,又怕军心不稳,打算撤换所有福建籍武官。还有……”李邦华突然有点黑化的表情,“把邹维琏的老母和族人‘请’来吉安,假造书信送去赣州,就说邹氏一族皆反。福建总兵陈廷对,必然与邹维琏将帅离心!” 福建总兵陈廷对,是武状元出身,被崇祯实授广东副总兵,接着又升任为福建总兵。 这人是崇祯的死忠,若是听说邹氏族人从贼,再加上邹维琏打压福建武将,恐怕会干出什么离谱的事儿来。 “好,先把邹维琏的族人请来!”赵瀚对这个计策表示满意。 崇祯八年,十一月。 江良率领五百士卒,大摇大摆的从新喻县出发,三天时间便抵达上高县。 上高知县大惊失色,他早已募兵千余,此时不敢出城杀敌,只敢带兵坚守城池,并派人到南昌报信。 江良却在县城码头抢船,坐船渡河而去,直奔新昌县(宜丰)而去。 上高知县被搞得一头雾水,以为反贼假装离开,其实是想杀个回马枪,干脆将几道城门全部堵死。 江良过河之后弃船,一路向地主“借粮”,又大摇大摆的来到新昌县城。 新昌县只有几百个乡勇驻守,知县同样吓得尿裤子,还以为隔壁的上高县已经被反贼占据。却见江良带兵进入大山,这个举动更令人摸不着头脑,新昌知县彻底给整迷糊了。 唉,那位福建巡抚邹维琏,是真正的苦出身啊,老家居然在大山当中。 虽然有相对平坦的出山道路,但距离县城足足四十里路。邹维琏幼年时候,孤儿寡母以砍柴为生,进城卖一次柴禾得往返八十里。 估计亡父留下了骡子之类,否则单靠人力运送柴禾,他们母子俩早饿死了。 来到龙岗村,问清邹维琏的住处,江良立即带兵扑去。 其实目标很好寻找,邹家有高大的进士牌坊,宅子修得也相对阔气。曾经穷苦的孤儿寡母,如今已修建大宅,邹母有丫鬟伺候着,还有好几个孙辈在膝下承欢。 “老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江良微笑道。 邹母临危不惧,问道:“你们是反贼?” “对,”江良非常有礼貌的威胁道,“在下奉命行事,接老夫人全家去吉安府。老夫人若是自尽,那只好将邹氏灭族了。离开之时,可以带些银子,但东西不能带得太多,毕竟还要长途行军呢。” 邹母叹息一声:“唉,容我安排一下。” 邹母拿出田契、身契,将田产赠予佃户和家奴,也送了一些给邻居和族亲。前后耗费三天时间,江良都耐心十足的等着,然后便将邹维琏全家带走。 包括邹维琏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最大的才十六岁。 返回途中,邹母见反贼并不胡乱抢劫,就算找地主“借粮”,也只每人拿走几斤。她忍不住对江良说:“这位将军,老身看你也是良善之人,与那寻常恶贼并不是一类的。为何不投靠官府,报效君王与朝廷?” 江良笑道:“老夫人看来是好日子过久了,不晓得穷人怎生困苦。皇帝昏庸,官府无道,咱们穷人活不下去,这才起事造反求活。” 邹氏还在劝人从善,她说:“三十多年前,我丈夫过世,只留下孤儿寡母。家里的十几亩薄田,也被族亲霸占,就剩下两头一头骡子。我带着犬子进山砍柴,砍得累了,就教犬子读书,教他用树枝练字。一骡子柴禾,从山里运到县城,要走一天一夜,走在路上也让犬子背书。再苦再累,只要肯干,总是能出头的。” 江良忍不住冷笑:“你儿子当初,若是没考上举人进士怎办?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官?” 邹氏说道:“便不做官,也可做其他营生。只要与人为善,品行端正,又踏实肯干,总有出头的一天。” 江良终于忍不住了,止步怒吼:“我爹勤奋种地,却是被活活饿死的!我娘生病了,买药钱都没有,就躺在床上等死!我若不造反,早晚也是爹娘那般下场!” “唉,都是苦命人。”邹氏只能叹息。 …… 赵瀚派人去抢邹维琏的家人,江西总兵杨嘉谟也开始动手了。 这货带着几百家丁,还有几百李若琏留下的卫所兵,坐船一路来到清江县地界。 战马没有带来,那玩意儿就是累赘。 江边,一个只有六岁的放牛娃,突然牵着耕牛转身就跑,半路上遇到村民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不多时,负责训练农兵的驻村军官,敲打着铁锅奔走大喊:“聚兵,聚兵!” 村长和农会干部,也慌忙组织村民转移:“不要耽搁,带几斤粮食就走,莫被官兵害了性命。” 农民们哪里舍得? 别说挑抬粮食离开,就连锅碗瓢盆都想带走,大大延缓了转移速度。 不多时,杨嘉谟带兵进村,大吼道:“此皆从贼之人,鸡犬不留!” 几个带着全幅家当转移的农民,被官兵追上来当场砍死。而且割下脑袋,都算是反贼首级,可以报赏论功。 紧接着,杨嘉谟没有去追其他村民,而是直奔附近地主家的大宅。 “轰!” 宅院大门被撞开,一个老年士绅讨好迎接,拱手道:“各位官爷,你们总算来了。我家实乃良民,并未从贼,反被那赵贼分田。数千亩良田啊,全都被分干净了,剩下几亩可让人怎么活……啊!” 杨嘉谟一刀将这士绅砍死,下令道:“此县被赵贼窃据,人人都是反贼。男的杀了,老的杀了,年轻妇人和女童带回去!” 抢小民有甚意思?抢大户才来得快! 更何况,这里是反贼治下,就算杀光抢光大户,也能把恶行推到反贼头上。 那混蛋巡抚和布政使,完全把杨嘉谟当叫花子打发。江西都司也是个垃圾,要啥啥没有,杨嘉谟为了养兵只得劫掠百姓。 不但可以抢粮抢钱,还能杀良冒功! 杨嘉谟的家丁负责杀人,那几百卫所兵,负责把抢来的东西运回船上。半天时间,斩获首级上百,还抢来钱粮无数。 “快跑,反贼来了!”正在搬运财货的卫所兵,吓得扔下东西转身就跑。 负责指挥卫所兵的,是一个本地千总,他跑到杨嘉谟面前:“杨总镇,这些贼寇厉害,还是尽快回南昌为好。” 杨嘉谟指着远处,不屑笑道:“那也算兵?一群农民而已。把你的人叫回来,财货全都得搬到船上,且看我是如何破贼的!” 杨嘉谟的几百家丁,皆为百战精锐,已经跟流寇打了好几年。 虽然战马没有带来,但一个个穿着铁甲。 里面锁子甲,外面是嵌着铁丝和铁片的棉甲,不怕刀砍剑劈,甚至能抵御弓箭。 而他们此刻面对的,却是附近村镇的农兵。 这里是赵瀚新占的地盘,农兵只训练了两个月,许多人武器都不齐,还在用菜刀和竹枪作战。 方圆几个村,农兵全都聚起来了。 只有十五岁的胡定贵,如今属于农兵什长,他手里持着捡来的官兵制式长枪。 “停!” 这些农兵的临时统帅,是一个正兵什长,被分配到村里练兵的。他传令道:“莫要急进,拖住敌人,古千总、李把总很快就坐船来了!” 第178章 176【舍命冲锋】(为盟主“半斤`八两”加更) 见反贼远远停下,杨嘉谟面露冷笑,突然取下弓箭瞄准。 咻的一箭射出,便见有反贼倒下。 “好!” “将军神射!” 官兵们纷纷喝彩,却是那反贼头子,站在最前方被射中肩膀。 杨嘉谟这超远距离一箭,吓得几个农兵转身就跑,毕竟他们才训练两个月而已。 被射中的正兵什长叫萧宗显,出自庐陵大族,但已经落魄好几代。他是在吉安府城,以游民身份投军的,跟张铁牛一样属于码头苦力。 “退后,不许逃!” 萧宗显大呼,忍痛爬起,被宣教官扶住后撤。 “追杀反贼!” 杨嘉谟对此非常有经验,这种垃圾反贼,追着追着就溃败了。 几百个着甲官兵,手持武器杀出,卫所兵则继续回来搬运财货。 只不过,不论是追击方,还是逃跑方,都无法进行列阵,全踩着水田之间的狭窄田埂。 那场面非常神奇,一共三条田埂,双方排成六条长龙奔跑。 农兵真的崩溃了,溃得莫名其妙。 他们刚开始还是遵命后撤,然后看到旁边之人在逃,于是大家都只知道逃跑。有人嫌田埂被堵住,直接脱掉鞋子,光脚踩着水田里,斜向奔往另一处田埂。 萧宗显一边忍痛撤退,一边嘶声呼喊:“不要乱跑,不要跑散了!” 这是附近好几个村的农兵,加起来足有六百多人,今天还是第一次聚起来,平时都以村为单位训练。 萧宗显的军令无人理会,别说脱鞋跑路,有人连武器都扔了。 特别是狼筅,那玩意儿碍手碍脚,非常不利于逃跑。 “当当当当!” 追击一阵,杨嘉谟下令鸣金收兵。因为没法追,他的家丁都穿着铁甲,哪追得到轻装上阵的农民? 唉,这要是在北方就好了,骑着战马可以将反贼全歼。 胡定贵虽然也在奔逃,但他不时扭头观察敌情。眼见官兵停止追击,他立即大喊:“官兵没追了,快停下来!” “吁,吁!” 宣教官吹响竹哨,由于唢呐不够用,村中练兵都是用竹哨。 两个月的训练,农兵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听到竹哨声纷纷停住,许多人又开始跑回来聚集。 萧宗显下令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十多个,鬼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杀回去,听我号令,不准再乱跑!” 萧宗显忍痛拔出箭矢,由于距离非常远,这一箭入肉不深,但倒钩还是带出一撮血肉。 “总镇,那些反贼又回来了。” 杨嘉谟回头望了一眼,冷笑道:“不必理会,快把剩下的财货都搬上船,反贼的援军可能快要到了。” “吁,吁,吁!” 南边又传来一阵竹哨,却是邻镇的农兵赶来支援,不过由于时间仓促,这支农兵只聚集了百余人。 萧宗显身边的宣教官,突然举起农兵旗帜,比正兵的军旗多绣了一把锄头。 “天下大同!”宣教官挥旗呐喊。 “天下大同!” 农兵们跟着高呼。 宣教官又喊:“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邻镇赶来救援的农兵,也跟着打出旗帜。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农兵们开始列阵,许多人踩进水田里,一脚浅一脚深的缓慢前进。 那些南方支援的农兵,则绕路小跑过来汇合。 不多时,两股农兵聚拢,兵力增加到700多人。 杨嘉谟不管不顾,带兵渐渐撤往江边,掩护搬运财货的卫所兵登船。 或者说,不能叫掩护,而是帮他们压阵。 这些卫所兵太弱了,而且被打出阴影,一看到反贼就害怕,听到反贼的口号就想逃跑。 “加速追击,不能让狗官跑了,那是咱们的粮食!” 杨嘉谟面无表情站在田埂上,待兵农进入弓箭射程,又朝着萧宗显射出一箭。 这箭射得有点歪,射中旁边一个普通农兵。 “蒲二死了!” 那农兵中箭倒下,吓得旁边的农兵惊恐后退。 阵型完全乱了,又有崩溃的征兆。 “举盾,举盾!挥舞狼筅挡箭!” 萧宗显大喊。 一些藤牌手,举起手中的木制锅盖,还有些则愣在原地发傻。 “吁,吁!” 宣教官呼喊道:“乡亲们,今天不把狗官留下,他以后还要带兵来抢。抢走咱们的粮食,抢走咱们的田地。不要怕,跟我喊,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崩溃边缘的农兵们,奇迹般士气大振,重新列阵向前行军。 杨嘉谟终于重视起来,把几百个家丁招到身边,排在一条横向田埂上,全部举起弓箭准备射击。 大明边军骑兵,多数都装备有开元弓。 这是一种软弓,威力不大,但便于骑射。弓梢两端有钩子,若是两军骑兵对射,箭矢消耗完毕,可用钩子拾取地上插着的箭矢。 箭矢属于特制长箭,避免骑射时拉弓过满。 “止步!” “吁!” 只训练了两个月的农兵,齐刷刷停止前进,就那样远远看着官兵。 他们的目标,不是打硬仗,而是将官兵给拖住! “咻咻咻!” 几百家丁齐刷刷放箭,只有十多支射中,其余全部落空。 距离太远,射程不足,还有木盾和狼筅挡着。 而且,即便被射中了,只要不伤及要害,也基本没有性命之忧。这种软弓加长箭的组合,虽然精度非常高,但箭矢存速很差,远距离杀伤力严重不足。 它的优点,是骑马奔跑时,骑手能够迅速拉弓,并且准确的命中目标。 至于杀伤力,不是骑射需要考虑的。 “扶起伤员,退后五步!” 从开战到现在,农兵被射死三人,受伤十多人。 萧宗显背心惊出冷汗,他刚才要是停慢点,伤亡很可能会翻好几倍。 即便如此,农兵也有崩溃征兆,毕竟遭受远程攻击很伤士气。 杨嘉谟同样很吃惊,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都是些新兵,是入伙没多久的反贼。可刚才那一轮射击,许多官兵挨了都得溃逃,这些反贼居然只是阵型混乱。 “嘟嘟嘟嘟嘟!” 南方的江面上,突然吹起了唢呐,那是杨嘉谟派出的哨船。 一共派出好几条,撒出去十里地,都是只能坐两三人的小舢板。 “撤退,没搬完的财货舍弃,反贼援兵要来了。” 杨嘉谟非常有决断,他统兵十多年,可以用来去如风来形容。 有便宜占,来去如风;遇到危险,同样来去如风。 在他眼里,步兵和友军都是消耗品,随时可以扔出去送死,只有自己的家丁骑兵最重要。 萧宗显振奋大呼:“援兵来了,前进!” 卫所兵扔下财货,瞬时间跑得飞快。 杨嘉谟的家丁却跑得慢,谁让他们甲胄在身,而且还带着弓箭。每人身上,长箭三十支,这是标准配备。 还有这破地形,只能顺着田埂跑,跑快了还容易摔进水田。 距离江边只剩两里地,身后的反贼越追越近,这让杨嘉谟皱起了眉头。 “停下,挽弓!” 官兵无法列阵,一条龙站在田埂,就那么听从号令齐射出去。 “停步!举盾,举盾!把狼筅也挥舞起来!” “咻咻咻!” 木制锅盖举起,狼筅兵挥舞着带枝丫的长竹竿,可距离实在太近,一下子被射中四十多人。 农兵阵型瞬间崩溃,一个接一个逃跑。 “杀啊!” 胡定贵突然大吼冲出,踩着田里的泥水前进。他的十人队,已经跑了六个,剩下的都跟着冲锋。 宣教官表情痛苦,捂着胸口大喊:“天下大同,种田吃饭啊!咱们的田,莫叫狗官抢了!快快杀贼!杀……咳咳咳……” 连声咳嗽,吐血倒地。 “杨先生死了,杨先生死了!” 农兵们呼喊起来,许多人正在逃跑,听到这话也转身回望。 “杨先生死了!哇呜呜呜呜呜~~~~” 有几个农兵,竟然当场痛哭起来。 萧宗显看得怒火攻心,大吼道:“为杨先生报仇,随我杀啊!” 一共七百多农兵,只剩三百多人,其余全部溃逃了。 但凡没有溃逃的,此刻都舍生忘死往前冲。他们拿着简易的武器,朝着兵力比他们多,武器比他们精良,还浑身穿着甲胄的官兵杀去。 “都疯了!” 杨嘉谟面色惊骇,下令继续齐射。 “咻咻咻咻!” 这次直接近百人中箭,有些直接倒地,有些身上插着箭矢往前冲。 “快撤!” 杨嘉谟已经能看到反贼的战舰,这里距离临江府太近,反贼的水师主力就驻扎在那里。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眼前的这股反贼,浪费了他太多时间! 杨嘉谟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随机劫掠村落,都会遇到大股的反贼士兵。难道每个村镇都有贼兵驻防,那也太可怕了吧,反贼究竟有多少兵力? 被拖延到现在,完全不在杨嘉谟的计划当中。 接到撤退命令,数百家丁转身奔跑,他们只能顺着田埂跑。因为身上行头太重,踩进水田里,根本就跑不动。 跑着跑着,一些官兵还回头射箭,他们这种弓射得非常快。 陆续又有十多个农兵中箭,胡定贵冲在最前方,他的十人队只剩两人,加上他自己才三个。可是,跑得最慢的官兵,距离他只剩十多步远。 猛地,胡定贵跳上田埂,速度顿时加快,打着赤脚持枪冲上去。 田埂太过狭窄,只容一人通行。 胡定贵一枪捅中官兵后腰,可硬是捅不进去,因为棉甲里面还有锁子甲。 这些边将,搜刮到钱财之后,第一要务便是武装家丁,每个家丁都砸了海量银子。 那官兵拔刀转身砍来,胡定贵舍弃长枪,矮身往前撞出,跟官兵一起滚进田里。他拔出官兵箭筒里的长箭,朝着对方眼眶刺下,又迅速拔出再刺下,最后一箭刺入喉咙。 当胡定贵站起来,发现他手下的兵,已经被砍死一个,另一个正在跟官兵扭打在田里。 胡定贵捡起自己的长枪,冲过去一枪戳向敌人咽喉。 萧宗显也冲杀过来,农兵可以跳进田里围杀,官兵却只能在田埂单独作战。 有几个官兵,也跳进水田里,靴子陷入泥水,每次移动都非常吃力,几乎变成农兵围杀的活靶子。 陆陆续续,这些只训练两月的农兵,一共杀死40多个家丁。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死伤160多人,其中20多人当场阵亡,还有些受到致命伤暂时没咽气。 胡定贵双眼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悲痛。 他带着仅剩的一个手下,疯狂朝江边追去,却见官兵已经全部上船。 “快开船,快开船!” 杨嘉谟惊慌大呼,反贼的战舰,已经越来越近。 杨嘉谟似乎忘了,他乘坐的几条船,装着搬运了两个时辰的财货! 那可不止卫所兵在搬运,还抢了些骡子和耕牛,耕牛跑一趟能运两三石粮食。 船只载货太多,根本跑不快啊。 第179章 177【俘获】 费映珙也来了,他现在统兵五百,麾下全是弓兵,暂时编入水师并共同训练。 此次古剑山赶来增援,没有动用四百料的大船,都是五十料、一百料、两百料的中小型战舰。 跑得更快! 舰队没有张开风帆,逆风顺水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接近。 “前方靠岸,前方靠岸!” 杨嘉谟惊惧大呼,他知道肯定被追上,绝对不能在水上被围住。 距离丰城县城还有半里地,官兵的船只就提前靠岸,试图斜向逃往南城门,而不是码头边的西城门。 “滚开!” 卫所兵还想抢先下船,被家丁们全部推开。推着推着,家丁们突然举起屠刀,开始劈砍挡路的卫所兵,瞬间把卫所兵给杀到崩溃。 数百家丁迅速登岸,抢来的财货都不要了,簇拥着杨嘉谟朝县城奔去。 古剑山没有理会这些官船和卫所兵,率领水师直奔丰城县码头。 李正、黄顺、黄幺、江大山、费映珙,各带五百人迅速下船,摆出要攻占县城的阵势。 杨嘉谟已经带着家丁,奔至南城门外,亲自怒斥道:“快开城门,我是总兵杨嘉谟,快快打开城门!” 事发突然,丰城知县还在赶来的路上,负责守城的官兵却把城门给关了。 杨嘉谟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带兵绕城跑,迅速转移至城东方向。 同时,杨嘉谟派出四十个家丁断后。 人数虽少,但都是甲士,足矣阻塞街道,为主力进城争取宝贵时间。 可是,断个屁的后! 眼见两三千反贼杀来,负责断后的家丁立即逃跑。 知县谢龙文终于登上城楼,并沿着城墙跟杨嘉谟一起跑,边跑边喊:“箩筐,箩筐,快把杨总镇吊上来!” 历史上的谢龙文,也算青史留名,不过只有一行字。大意为:丰城闹饥荒,知县赈济不力,被愤怒百姓打成重伤,辞官归乡后不治身亡。 杨嘉谟也边跑边吼:“快开城门,我的家丁守得住!” 几百铁甲精锐,进城之后,肯定不会溃逃,多半是能将城门守住的。 可谢龙文不敢赌,他喊道:“杨总镇快进箩筐,把你拉上来再说。” 杨嘉谟肺都快气炸了:“你他娘的赶紧开城,反贼就要追上来了!” 谢龙文喊道:“反贼已经追上来了,我若打开城门,反贼必然趁机杀入,上一任丰城知县就是这么殉国的!” “能一样吗?老子的家丁是精锐!”杨嘉谟急得直跺脚。 谢龙文没有再说话,心里想的是:你的兵要是精锐,能被反贼一路追杀回来? 面对放下来的箩筐,杨嘉谟没有选择逃命,而是转身带领家丁应战。 这几百家丁,才是杨嘉谟的命根子! 若非要在儿子和家丁之间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砍死儿子,选择保住这几百家丁。一旦家丁没了,他的前途也就没了,今后只能任人鱼肉宰割。 这里是城外街巷,李正率领五百士卒,追来之后迅速列阵前进。 黄幺、江大山带人,从另一条街巷绕过,想要包围这些边军家丁。 费映珙、黄顺各领五百弓箭手,列阵之后准备射击。 他们手持步兵硬弓和普通箭矢,相较于家丁的软弓长箭,虽然射速更慢、精度更低,但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黄顺还想继续前进,直接被费映珙拦住,这货正在卡弓箭射程。 我能射到你,你不能射到我。 “挽弓,放!” 一千弓箭手,分为两拨轮射。 家丁们横臂挡住脸部和颈部,就那样硬扛远程攻击。看似被射成刺猬,却只有两个倒霉蛋倒下,其余全部屁事儿没有。 嵌着铁片和铁丝的棉甲,根本就不怕弓箭,更何况里面还穿着锁子甲。 “射回去!” 杨嘉谟一声令下,数百家丁竟然顶着箭雨,挽弓搭箭开始予以还击。 但他们此刻面对的,却是训练了两年的正兵。 全员穿着皮甲和棉衣,长枪手和狼筅兵,都躲在刀盾手之后。不但有木盾遮掩,而且狼筅挥舞,也能抵挡部分弓箭。 终于,黄幺已经道路到另一侧,也开始列队前进。 至于江大山,还在绕路当中,一旦他抵达位置,就能三面合围官兵。 “杀!” 杨嘉谟当机立断,趁反贼合围之前,全部朝着李正冲去,想要先破掉一路反贼再说。 这些家丁没有阵型可言,他们本来就是骑兵,没怎么训练过步战列阵。 就是仗着全身着甲,提着腰刀往前冲。 他们的腰刀也不一样,比步兵的佩刀更轻薄,这种刀是用来骑马追杀溃兵的。 “狼筅!” 三米多长的狼筅,构成第一道屏障。 家丁们左臂护着脖子和脸,就那样冲进狼筅阵中。这种对阵轻步兵的神器,遇到铁甲士兵,威力大打折扣,竟迅速被家丁杀进来。 “抬枪!” 长枪手开始疯狂乱捅,藤牌手也躲在盾牌后,抽出腰刀砍杀冲进来的敌人。 跑得最快的一个家丁,胸腹各顶着一杆长枪,枪尖刺穿棉甲之后,被锁子甲成功挡住,这货还在挥刀往前冲。赵瀚麾下都是普通长枪,面对这种铁甲兵,得用专门破甲的线枪,但对铸造工艺的要求更高。 “戳小腿!” 李正大吼一声。 内衬锁子甲,只遮到裆部。外面的棉甲战裙,也基本在膝盖以上,这既能减轻重量,也更方便上下战马。 长枪手纷纷改戳小腿,迎面骨的皮甲挡不住,家丁接连被戳倒二十多个。 但越来越多的家丁涌上来,身体已经几乎撞到盾牌。他们同样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挥刀砍哪里,只能借冲撞之力,试图把盾牌阵给撞散。 家丁们的武器,就不是用来攻坚的,那种佩刀又薄又轻。 杨嘉谟的脑子一片空白,在乡村劫掠时,由于地形太差,家丁无法发挥优势。可这里是街巷啊,几百铁甲精锐,竟然冲不垮同等数量的反贼? 在杨嘉谟的既定印象当中,应该一冲就垮才对! 眼见身后的黄幺带兵杀来,自己即将被两面夹击。杨嘉谟也顾不得家丁了,转身冲到城下,带着怨恨望了知县一眼,便手脚麻利的坐进箩筐。 这个混蛋知县,这些守城士卒,若是第一时间开启城门,杨嘉谟和家丁全都能进去。 就算后来绕到东城门,也是可以进城的,铁甲精锐堵在门口,反贼怎么可能攻得进来? 眼见杨嘉谟悬筐跑了,费映珙生怕官兵听不懂,立即用官话大喊:“贼将已逃,贼将已逃!” 由于双方交战在一起,一千弓兵不敢再放箭,此刻跟着费映珙大喊:“贼将已逃,贼将已逃!” 就是官话喊得不够标准,带着太重的江西口音。 但这就足够了,己方将领逃跑,又要面临前后夹击,这些家丁瞬间战意全无,纷纷放下武器请求投降。 只有两个跑得快的军官,也跟着坐箩筐被吊上去。 自己攒了十多年的家丁,莫名其妙只剩下两个,杨嘉谟的心都在滴血。他恶狠狠看着知县:“你很好,很好,很好!” 谢龙文硬着头皮辩解说:“反贼追得太近,若是打开城门,反贼必然趁机杀入。” “杀你娘!” 杨嘉谟一把揪住谢龙文的衣襟:“老子几百甲士堵在城门,怎么可能被反贼杀入!” 谢龙文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此刻也生出怒火:“本官守土有责,不容任何闪失。” 若非对方是文官,杨嘉谟很想将这厮扔下去。 七品文官,也是文官。 既然无法拿知县泄愤,杨嘉谟只能拿出弓箭,居高临下瞄准,朝着正在接收降兵的李正射去。 咻! 李正应声而倒,身边士卒慌成一团,拖着他们的把总撤出老远。 那支箭从李正的左脸颊透入,后槽牙都给他射落两颗,就那么摇摇晃晃插在脸上。 杨嘉谟又转身瞄准另一边的黄幺,他在街巷不少射箭,在城上却非常容易瞄准目标。黄幺下意识抬臂挡箭,被一箭射中左臂,连忙躲到木盾后方。 这货真的是神射! 费映珙上前几步,混在长枪手之中,迅速还以一箭。 射是射中了,可惜卡在棉甲上,难以对杨嘉谟造成伤害。 谢龙文觉得有效果,问道:“将军为何不继续射击?” 杨嘉谟懒得回答,只是退后一些,说道:“你想想该怎么守城吧!” 谢龙文默然,心中怨恨不已,若非杨嘉谟劫掠反贼地盘,这些反贼怎么可能跑来围城? 城外的家丁,被勒令脱下甲胄,武器也被交出来,然后押到护城河外捆绑。 几百套铁甲、棉甲啊! 这种锁子甲,准确来说是链甲,《武备志》里称为“钢丝连环甲”,朝鲜和满清称之为“锁子甲”,由铜钱眼大小的铁丝圈来串成。 早在明中期,就已经有熟铁拉丝技术。 费映珙看着满地甲胄,瞬间就眼红了,心想回去跟赵瀚求来一副。 赣江边上,古剑山的水师,根本就没正经打仗。 他在码头卸下士兵之后,便调头回去包围官兵船只。围过之后发现,不但船上的卫所兵跑光了,就连船工都脚底抹油,只剩下江边的三条空船。 也不算空船,装满的钱粮,多数都在士绅家里抢来的! 很快,古剑山接到消息,他立即派遣水兵,去城外搬运缴获来的甲胄和武器。 包围丰城县。 第180章 178【围魏救赵】 那些被杨嘉谟带来劫掠的卫所兵,本来有数百人之多,趁乱逃回家乡大半。 仅有数十人,本身隶属于南昌卫,陆陆续续跑回去报信。 第一批回去的有七个,从当天半下午,一路狂奔逃命至深夜。中途,他们又累又饿,还摸黑杀死驱逐百姓,吃了些东西躺在床上休息。 至翌日傍晚,南昌都快关闭城门了,这七人终于奔回南昌卫。 事实上,当天就有丰城码头的商船,把消息传到南昌这边。只是没有提供细节,这些卫所兵逃归,立即被南昌卫指挥使,带去见巡抚李懋芳。 李懋芳问道:“杨总镇为何被追至丰城?” 一个卫所兵回答:“杨总镇带咱们下乡剿匪,将几个从贼的地主抄家。那些地主,家里好多钱粮,搬了两个时辰都没搬完……” “闭嘴!” 李懋芳大怒,催促道:“快说打仗的事,没问你怎么抢劫士绅。” 那卫所兵连忙说:“我们正在搬东西,就有两三千反贼杀来。杨总镇先是打赢了,追杀反贼几块田,那些反贼跑得快,追不上只能收兵。杨总镇一撤,那些反贼又杀回来,拖拖拉拉反贼的水师就到了。杨总镇在丰城县外下船,带兵进城去了。” “逃进城了?”李懋芳问道。 “没看清。”卫所兵摇摇头,他们只顾着逃命,而且不敢接近县城,哪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懋芳又问:“你们怎没与杨总镇一起进城?” 卫所兵哭丧着脸:“当时都抢着下船,杨总镇害怕跑不快,还让家丁杀咱们江西本地兵,说是挡住了他下船的道。咱们不是被反贼打跑的,是被杨总镇的家丁杀散的。” 李懋芳瞬间无语,他能够想象,当时杨嘉谟有多狼狈。 杨嘉谟在北方打仗,都是扔下步兵断后。说穿了,就是让步兵阻拦敌人,自己带着家丁骑马跑路。可到了江西没法骑马,家丁又穿着铁甲,想跑都跑不起来。 江州兵备佥事董象恒,正在鄱阳湖训练水军。 李懋芳派人召见董象恒,同时又邀请江西三司官员议事。 左布政使丁魁楚,就是要钱不要命那位,最后投降被人杀全家。 右布政使张秉文,这位老兄在历史上死得壮烈。 他当时担任山东左布政使,鞑子入关攻打济南。太监高起潜手握重兵,缩在临清不敢动弹。祖宽带着援军而来,却观望彷徨,畏敌不敢接战。 张秉文动员城中百姓,守城半月之久,大年初二被攻破城门。他又带领百姓,与鞑子进行巷战,寡不敌众,中箭身亡。其妻妾、婢女,共有十余人投湖自尽。 江西按察使叫吴时亮,今年已经85岁高龄,这位老先生69岁才中进士。历史上,他还捐了十万两银子,给南明小朝廷募兵打仗,辞官回乡病逝时已经97岁。 江西都司暂缺,前段时间病死了,朝廷还没有新的任命。 “反贼攻打丰城,杨总镇被围在城中,”李懋芳叹息道,“各位且说说,该不该派出援兵?” 丁魁楚连忙说:“不可中了反贼调虎离山之计,万一我们救援,反贼偷袭南昌怎办?” 张秉文则问:“江西现有多少可用之兵?” 李懋芳回答道:“可战之士,不过一两千,其余皆新练士卒。水师那边,夏季遭到重创,恐怕也不是反贼水兵的对手。杨总镇手里,倒是有数百精锐,都是北方的百战甲士。” “只有一两千可战之兵?”丁魁楚惊得背心发凉。 李懋芳叹息道:“新兵有一万多,只操练了两三个月。庐陵赵贼恶名昭著,这些新兵恐怕不敢与之战。” 张秉文突然说:“广信知府张应诰,手中有五千劲卒,如今正在南丰县剿匪。可令其出兵攻打吉水,直取那赵贼的后方,如此便有围魏救赵之奇效。” “此计可行,”李懋芳又问吴时亮,“老先生是何想法?” 八十五岁的吴时亮,坐在那里似乎快睡着了,半眯着眼睛说:“当探知实情,杨总镇手里那数百甲士,到底还在不在?若在,丰城县必救。若不在,救下来也没用。那数百甲士才是关键,乃江西仅有的精锐之兵!若无那些甲士,南昌就是反贼的囊中之物,什么时候拿走,只看赵贼的心情而已。” 这大实话,说得众人瞬间无语。 “嗙!” 张秉文突然拍桌子:“杨嘉谟这贼厮,好端端的,跑去反贼地盘劫掠,把局面搞成这幅模样!” 就在这时,有巡抚侍从站在门口。 “抚帅,紧急军情。” “进来说。” 那侍从躬身进屋,朝着众人拱手,说道:“丰城县有信使来报,还有个叫王廷试的士绅求见。” “都带进来。”李懋芳说道。 不多时,王廷试和信使一起进屋,众官纷纷起身作揖。 王廷试作揖还礼,激动道:“诸公,听说反贼已围丰城,我王氏家业皆在南昌。请巡抚和诸公准许,本人出钱招募两千子弟兵守御南昌城。” 众人大喜。 李懋芳拉着王廷试的手说:“得公之助,南昌无忧矣。” 王廷试大义凛然道:“保卫桑梓,本分而已。” 王廷试虽然罢官闲居,但他是本地士绅,又愿意募兵两千帮忙打仗,立即就被诸多官员视为自己人。 这种重要会议,王廷试直接留下来旁听。 李懋芳质问那信使:“你怎出城的?” 信使回答:“知县赏银二十两,派了十多个送信的,夜里坐着箩筐出城。别的信使,小人并不晓得,小人悄悄游过护城河,日夜不停去到江边,半路花了五钱银子坐船来南昌。” “杨总镇的家丁可还在?”吴时亮突然问。 信使回答:“损了些,还剩三四百。” 信使交出信件,众官仔细查验,确实是丰城知县的大印。 信使跪地磕头:“请诸位老爷,赶紧派兵救援丰城!” …… 丰城县,城楼。 总兵杨嘉谟,知县谢龙文,正对坐于城楼吃饭。 不管有何仇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已经暂时达成合作。 怎么合作? 写信骗巡抚带兵来救! 如果告之巡抚,杨嘉谟的家丁已经覆灭,巡抚是肯定不会出兵的。只有说家丁还在,巡抚才有救援的动机,因为今后还得依靠那些家丁打仗。 “唉,我这仕途已经到头了。”谢龙文叹息道。 写求救信欺骗巡抚,就算能够赢得此战,也肯定被李懋芳嫉恨,随便找罪名弹劾就能让他丢官。 杨嘉谟冷笑道:“保住性命再说。” 突然,北边一段城墙闹起来,两人以为出现叛乱,连忙放下筷子跑去查看。 竟是谢龙文撒银子募兵,守城士卒的入伍费被克扣。与此同时,之前招募的乡勇,也趁机跟着闹饷,因为他们的月粮也被克扣了。 杨嘉谟直奔县衙,一刀将师爷砍死,提着脑袋回来大喊:“克扣军饷之人,已经被我杀了,明日必定足额发饷!” 县丞、典史和主簿,看到师爷的首级,顿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克扣军饷之事,他们三个也有份。 当夜,三人聚拢密议。 “要不降了吧?” “咱们三个作恶……名声不好,恐怕被反贼公审问罪。” “献城有功,多少可以将功折罪。若是被反贼破城,必然难逃一死。” “上次那个黄幺杀进城里,也只看了知县的脑袋,还让咱们帮忙维持治安呢。反贼是讲理的,肯定能将功折罪。” “对对对,黄幺将军讲理得很,他这回也在城外。” “这城没法守了,迟早要被反贼攻破。” “老刘能调动多少心腹?” “四十多个。” “那杨嘉谟武艺高强,须得设计杀之。” “谁能弄到毒药?” “我试试看。” “……” 杨嘉谟和谢龙文,并没有等来巡抚的援兵,反而是广信知府张应诰、抚州知府蔡邦俊,收到李懋芳的围魏救赵书信。 蔡邦俊升官非常快速,崇祯元年进士,崇祯五年就做知府。 这位老兄也不干别的,一心一意搞文教工作,还招募士子编撰《抚州府志》。 直至南昌教匪闹得不像话,竟然把县城都占了,他终于招募乡勇剿贼,并邀请张应诰跨府助剿。 就在前几天,张应诰带兵4000余人,蔡邦俊带兵2000余人,终于将南丰教匪给剿灭,只有几十个密密教徒逃进山中。 “澹如公,可要出兵?”蔡邦俊颇为心虚,实在是庐陵赵贼名气太响。 张应诰叹息说:“总兵被围困,自不可坐视。更何况,我们不是去打反贼主力,而是带兵突袭的吉水县城。此次出兵,目的并非攻城,只需进入吉水县辖地,逼迫反贼的主力从丰城撤兵便可。” “一切请澹如公做主。”蔡邦俊完全不懂打仗,若非张应诰相助,他都不敢自己去剿灭教匪。 张应诰其实非常头疼,被李懋芳陷害降职的李若琏,是他同窗好友的亲哥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张应诰跟李若琏情同手足。若以私人感情而论,张应诰恨不得掐死李懋芳。就算以公心而论,张应诰也想弹劾李懋芳,实在是这个巡抚太混蛋了。 但是,他现在只能帮忙,否则南昌危矣! 广信、抚州两府官兵,水路齐发,沿着崇仁河而下,中途又转入乌江,从背后直插吉水县城。 围魏救赵。 (今天下午有事,只有两更。) 第181章 179【宗室投奔】 杨嘉谟和谢龙文也算是拼命了,就连吃住都在城楼上。 谢龙文更是拿出全部财货,亲自带人发到士卒手中,免得又被哪个鬼东西给克扣。 可惜,他做知县仅仅两个半月,若非征收秋粮搞了一波钱,他现在连募兵的银子都没有。但还是钱粮不够,银子这个月不用再发,但粮食每天都在消耗啊。 “快没粮了,”谢龙文低声说道,“最多还能撑个两三天,城中大户都不愿捐粮。” 杨嘉谟皱眉道:“这些大户就不知道,城破之后他们也得完蛋?” 谢龙文叹息说:“夏天的时候,反贼就攻进来一次。一个大户都没抢,反而还维持治安,杀了些趁火打劫的。城中大户都不怕反贼,只怕捐粮助饷之后,今后被反贼清算报复。” 上次黄幺突袭丰城县,由于兵力太少,又是战争期间,甚至都没有逼迫大户释放家奴。 杨嘉谟问道:“城中粮商,哪家的粮食最多?” 谢龙文答道:“周氏与万氏。” “这两家必然跟反贼有勾结,”杨嘉谟说道,“我带兵查抄周家,你带兵查抄万家,今晚三更天就动手。” 谢龙文说道:“莫要走漏消息,县衙官吏当中,有这两家的子弟。我到任不足三月,许多关系还未理清,也不晓得士卒当中,有哪些跟这两家有牵扯。” 而在另一边,县丞、主簿、典史也在商议。 “这个杨嘉谟太谨慎了,根本就没法下毒。送去的酒也不喝,只跟士卒一起吃饭。” “何止,我的兵权也被夺了!” “知县还是不下城楼?” “一直都不回县衙,只在城楼跟士卒同吃同睡。” “要不干脆今夜放火,只要把火烧起来,城中肯定大乱,城外的义军就能进来。” “放火不好吧,都是街坊,一烧一大片。” “不然还能怎样,我等三人,皆被调离城门,总不可能带着几十个心腹去夺城?” “再想想,万一巡抚带兵来救,把丰城县给守下来了呢?” “巡抚要来,早就来了,这已经过去五天,官军的影子都没有。” “再等一天,若巡抚还不来救,那咱们就在城内放火。” “……” 城外。 李正、黄幺受伤,费映珙暂时被推为统帅。 虽然黄顺和江大山资历更深,但大家都知道,费映珙是赵瀚和费如鹤的四叔。而且,费映珙自己也有本事,其他武将都是心服口服的。 “赵把总,有义军来投!” 费映珙立即走出营帐,亲自去迎接义军,这已经是第二拨了。 丰城县的百姓很惨,夏天被官兵轮番劫掠。眼见秋粮收获,新任知县又开始盘剥,别说佃户,许多小地主都过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一个士子带领上千农民,还用牲口驮着许多粮食,站在营寨外面静静等候。 见义军的将官们出来,士子立即拱手道:“丰城罗恭钦,见过诸位将军。朝廷无道,贪官盘剥,地主虐民。闻义师围困县城,在下斗胆杀地主起事,愿意舍身追随庐陵赵先生!” “诸位快快请进!”费映珙高兴道。 不到三千人的义军,围城五天之后,兵力猛增至五千人,都是本县百姓自发起义来投! 刚把罗恭钦安置好,费映珙还没来得及休息,突然又有农民军投奔。 这次只有百余人,但身份非常奇特,竟有八个宗室子弟,而且还拖家带口过来。 朱家子孙! 一听说有宗室投效,包括费映珙在内,都感到非常吃惊,纷纷跑来围观看稀奇。 为首者叫做朱翊荣,名字都给起错了,最后一个字该“金”旁。至于其他七个宗室,甚至都没排字辈,朱贵、朱富这种名字都有。 黄顺好奇问道:“朱兄弟,你们可是宗室,怎……怎也来造反?” 不可否认,这些反贼头子们,别说遇到藩王,就算遇到落魄宗室都心虚,不由自主的产生敬畏之心。 朱翊荣叹息道:“好教诸位知道,我祖上是淮王谱系,德兴郡王这一宗。太祖皇帝有规矩,宗室不能种地,不能考科举,也不能经商,不能做工匠。我好歹还读过书,改名换姓,偷偷到乡下做塾师谋生。可这位朱贵兄弟,”朱翊荣指着一个宗室说,“他在码头给人扛包做苦力。” 另一个宗室叹息道:“我还做过两年乞丐。”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黄幺问道:“宗室不该官府养着吗?” 朱翊荣回答说:“饶州知府,把钱粮都拨给淮王府。郡王肯定能领到食禄,可下面的将军、中尉宗室封号,都不一定能领到米粮。我大伯是奉国中尉,食禄两百石,全家就没哪天吃饱过。底层宗室,过得连佃户都不如啊。咱们的禄米,都被淮王给贪了!” 这番话,完全颠覆众人的三观,都对这些宗室产生同情心。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正德、嘉靖年间,就已经非常普遍。正德末期,有些宗室断粮好几年,无数龙子龙孙乞讨为生,嘉靖登基之后,他们才合伙跑去告御状。 朱翊荣又说:“前段时间,饶州百姓起事,攻破府城,占领王府。咱们这些宗室,也有许多入伙造反,可惜终归打不过官兵。听闻庐陵赵先生仁义,我们便一路逃来,沿着抚河而下。半路得知丰城县有义军,便过来投奔几位将军。” 费映珙叹息道:“唉,朝廷无道,竟连宗室也造反,这大明江山怎能不亡?” 这些宗室都跟叫花子似的,费映珙好生招待一番,总算让他们吃了顿饱饭。 下午时分,有人送来密信,又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 密信只有两句话:“巡抚并无出兵打算,谨防官兵沿乌江偷袭吉水。” 费映珙召集众将议事,古剑山也上岸了。 “这信会不会是假的?”黄幺问道。 费映珙说:“应该不假,巡抚被吓破胆了,总兵被围也不敢援救。” 他们包围丰城好几天,就没打算攻城,而是围城打援,想要消灭巡抚的援军。 古剑山说:“咱们的水师主力在此,若是真有敌人沿乌江而来,恐怕不好对付。他们可以劫掠村镇,吉水守军难以追赶。” “水师回去吧,出了问题我来担责。”费映珙说。 黄顺说道:“我也同意水师回去,就算巡抚带兵救援丰城,咱们也是不怕的。说不定,水师离开之后,巡抚才敢过来送死!” 李正脸颊中箭,还掉了两颗牙,暂时无法说话,他拍手表示赞同。 众人议定之后,古剑山立即带着水师撤离,但把那几百幅甲胄留下。 当晚。 杨嘉谟、谢龙文带兵突袭大户,周家男丁全部被杀,万家则被抓去县衙大牢。 罪名是勾结反贼! 全城大户都被吓坏了,但又不敢动弹,只能私底下串联。 “诸位还在等什么?等死吗?” 一个年轻人大吼:“反贼不知围城到何时,南昌援兵一点动静也没有。若是杨嘉谟把粮吃完了,你我都要步周、万两家的后尘!” “小声点,小声点!” 另一个年长的士绅说:“老朽觉得,可以给官兵捐些钱粮,他们有粮便不会杀人了。更何况,从周、万两家抢的粮,足够城内守军吃一两个月。” 年轻人怒道:“依我看,不如从贼算了!” “老夫在城外是有田的,”又有个士绅说道,“上万亩田,从贼就都没了,那赵贼是要分田的!” “短视之极,”年轻人讥讽道,“你们难道认为,这丰城县还能守住?一旦破城,不管你愿不愿意,到时候都得分田。迟分早分,迟早都得分,何不现在就献城立功?” 一个士绅冷笑道:“你涂家自是不怕分田,城外就那两三千亩地。” 众多士绅不欢而散,他们面对反贼时软弱,面对官兵时同样软弱,只有面对升斗小民才能硬起来。 涂昌翰回到家中,从枕下取出一本《大同集》。 他对分田毫无抵触之心,因为涂家以商贾事牟利。同时,涂昌翰还是个秀才,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对《大同集》的内容颇为赞赏。 睡到半夜,涂昌翰被吵闹声惊醒。 却是城中起火,这玩意儿一烧一大片,附近的街坊邻居都主动跑去救火了。 涂昌翰趁机召集家奴,提剑大呼:“朝廷无道,庐陵赵先生必得天下。你们这些奴仆,也能得赵先生眷顾。如今城内起火,必为赵先生内应行事,且都跟着我夺城立功!每人过来领一两银子!” “少爷不可,”管家大惊失色,“老爷尸骨未寒,少爷如此行事,必为涂家招来灾祸,老爷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啊!” 涂昌翰大怒:“若再聒噪,便把你斩了!” 不多时,涂昌翰带着二十多个家奴,提着棍棒冲向城门,沿途大呼:“反贼入城了,反贼入城!” “不要慌乱,不许逃跑!” 杨嘉谟和谢龙文,以及杨嘉谟的两个仅存家丁,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道城墙。 但是,丰城县有十二道城门! 许多守城士卒见城内火起,害怕烧到自己家,都想回家帮忙灭火。又听到此起彼伏的喊声,以为反贼已经混进城中,纷纷撒丫子开溜。 杨嘉谟连斩数人,依旧压不住溃逃。 此时此刻,城外甚至还没出兵,这些守城士卒便已经吓破胆。 第182章 180【知县的遗言】 谢龙文刚开始还阻拦士卒逃跑,忽听城外传来反贼的呼喊声,他立即从城楼往下边狂奔。 在奔跑当中,还能分心脱官服,大吼道:“快把城门打开!” 无人理会,官兵全跑了。 谢龙文想要开门逃跑,但没有士兵帮忙,一个人也难以开启。他不敢浪费时间,转而遁入城内街巷,翻墙躲进某家大户的柴房里。 杨嘉谟见势不妙,迅速脱掉棉甲,顺着城墙奔往北边。 按照原定计划,他幸存的两个家丁,也跑来北城汇合。拴好绳索垂下,三人抓着绳索滑下去,迅速遁入城外街巷。 眼见数队反贼奔过,似乎都已经进城了,杨嘉谟立即带着两个家丁逃跑。 跑到护城河边时,杨嘉谟瞬间绝望,每座桥边都有少许反贼看守。他立即又退回街巷,朝着城西码头而去,这里倒是没有护城河,但有一条宽阔的赣江,而且围城期间不许船只停靠。 杨嘉谟虽然祖籍重庆,但定居凉州卫已经好几代,他跟两个家丁都属于旱鸭子。 三人脱掉锁子甲,强行卸下一家店铺的门板,抬起门板就冲向赣江——无法顺着江岸逃跑,因为中间有护城河阻断,南北两边的护城河都流入赣江。 三个旱鸭子,各自趴着一块门板,往下游的南昌城跑去。 其中一个家丁,仅飘出十多丈,就突然失去平衡,咕噜咕噜的开始灌水,双手胡乱拍打着惊恐呼救。 杨嘉谟心中恐惧万分,别说划水了,他连手指都不敢动,就那样小心翼翼趴在门板上。 黑夜不辩方向,只是顺着江流往下飘。 “哐!” 也不知飘了多远,门板突然撞岸侧翻。 杨嘉谟也咕噜噜灌水,全身直往下沉,他四肢惊恐挥舞着,使尽力气往水面游。游啊游啊,直游得筋疲力竭,杨嘉谟终于认命了,然后他就踩到泥沙。 尝试一下站起,水位仅及其腰部,刚才瞎忙活半天,也不知道在跟谁斗智斗勇。 杨嘉谟欣喜若狂,连忙爬到岸上,顺着江水朝前走。走出几步就躺下休息,刚才实在累坏了,而且灌了一肚子水。 稍歇片刻,回复体力,杨嘉谟又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杨嘉谟突然落水,前面居然又是赣江。 鬼打墙了? 渐渐的,天光微亮,杨嘉谟终于明白过来,他飘到了一座江心洲之上。而且属于小型沙洲,全是荒草,连农田都没有,也没有居民和渡口。 四面八方,全是江水! 杨嘉谟欲哭无泪,堂堂总兵,竟被困在小小沙洲上。 杨嘉谟绕着沙洲转悠,终于惊喜的发现,东边的江对岸是个港口小镇。 江西水网,四通八达。 这个港口小镇名叫溪港镇,除了濒临赣江,还挨着一条小河,是抚河的支流的支流。从这条河出发,向北可至饶州,向南可至抚州,还可以从岔道绕去赣江回到南昌城北。 “我有银子,我要搭船!”杨嘉谟冲着对岸疯狂大喊。 无人理会。 “我有银子,我有银子!” 杨嘉谟都把嗓子喊冒烟了,还是没人开船过来。沙洲距离河岸,足有三百多米,而且还是繁华小镇,喧嚣之下谁听得见? 第一天,过得极为漫长。 第二天,杨嘉谟实在饿慌了,开始挖掘草根生吞充饥。 第三天,终于看到有船只路过,应该是丰城县恢复商船通行。 “我有银子,我要搭船!”杨嘉谟的喊声有气无力。 他感冒发烧了,因为夜晚太冷。 连续过去十几条船,肯定有人看到杨嘉谟,但都没有选择停下。因为沙洲附近容易搁浅,体型稍大的船只都不敢靠拢。直到傍晚,有商船在溪港镇靠岸,才让一条小船过来救人。 “多……多谢。”杨嘉谟直接昏迷过去。 这货遇到好心人了,不但救他过江,而且请大夫来治病。 迷迷糊糊之间,杨嘉谟张嘴喝药,又张嘴喝粥。 等他清醒过来,已不知过了几天,而且还在船上飘着,眼前站着一个小厮。 “这里是哪?”杨嘉谟问道。 小厮笑着说:“你总算醒了,刚过吉水县,前面就是吉安府城。听你口音,是北方来的?” “对,北方来的。” 杨嘉谟几欲再次晕厥,他竟然要被带去贼窝。 …… 杨嘉谟写信骗李懋芳,说自己的数百家丁仍在。 于是,李懋芳坚信丰城能守一两个月,写信让张应诰、蔡邦俊围魏救赵。 当得知丰城县沦陷,李懋芳已经毫无办法,无法收回对抚州那边的指令。因为距离非常远,抚州肯定已经出兵,他只能再次派出信使,能追上就喊回来,不能追上就只能坐视友军涉险。 张应诰、蔡邦俊两位知府,带着将近7000人出发。 一路坐船来到崇仁县边境,前方就没法走水路了,必须穿过二三十里的丘陵地带,还要再走二十多里的平坦地带。 抚州府的新兵,直接转职为运粮民夫。 屋漏偏逢连夜雨,只走了十几里地,突然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六十五岁的张应诰,与士卒同吃同住,好歹能提振一下士气。 可年纪轻轻的蔡邦俊,却无法冒雪穿越丘陵,硬要让坐着滑竿前进。而他手下的兵,由于战斗力不行,全都扔去做民夫搬运粮草。 丘陵行军仅半天,抚州兵就心怀怨怼,当夜直接逃了三分之一。 翌日早晨。 张应诰找到蔡邦俊:“你再坐舆轿,士卒就要逃光了。” “这趟就不该出兵,”蔡邦俊叫苦不迭,“大冬天的,一帮新兵哪能远走?更何况又下雪了!” 张应诰叹息道:“我们若不出兵,一旦丰城沦陷,南昌就将直面反贼兵锋。” 蔡邦俊怨恨道:“都是他李懋芳搞出来的,关我等何事?” 张应诰劝说道:“再坚持一下,就二三十里,也没什么陡峭大山。” 蔡邦俊想了想,说道:“只有一个法子,可以激励士气。” “什么法子?”张应诰问道。 蔡邦俊说:“告诉全体士卒,前面遇到村镇,可以尽情劫掠享乐。否则,他们凭什么远离家乡,跨府前往吉水县作战?” 张应诰很想怒斥一通,可他还是忍住了,无声无息走开,算是默认了这种做法。 又过了一天半,两府士兵只剩五千多,终于出山来到永丰县边境。 距离傍晚还早,但已经不能行军,5000多官兵自动散出去,抢劫财货,强暴妇女,霸占民宅睡觉。 又过一日,来到两河交汇的小镇,官兵直接冲到镇上劫掠。 只有张应诰还能约束上百士卒,去镇外的码头抢了十几条小船,勉强可以用船只运一点粮草。 一旦打开口子,就很难进行约束。 张应诰不敢说自己是广信知府,对外宣称是李懋芳的部队,五千多兵一路抢到永丰县城。 永丰县属于吉安府管辖,但赵瀚暂时没有占领。 城门紧闭,永丰知县刘绵祚,拖着病体站在城楼,满脸怒容的看着城外官兵。 张应诰亲自上前喊话:“吾为李巡抚麾下,奉命奇袭吉水县,请贵县提供粮草和船只。” “滚……咳咳咳!” 刘绵祚捂嘴连声咳嗽,摊开手心全是血。 历史上,刘绵祚的大哥刘熙祚,与流寇作战而亡。刘绵祚的二哥刘永祚,带兵坚守兴化,鞑子破城之后服毒自杀。 至于刘绵祚自己,在赵瀚起事之前,就募兵五百剿匪。 剿灭山中匪寇之后,刘绵祚受伤留下病根,因为卧病在床,当时没有追随解学龙作战。 继而永丰县农民起义,刘绵祚只能抱病剿贼,他现在掌握着一千精锐乡勇。又见识了隔壁吉水县的施政,突然不想跟赵瀚打仗,只愿领兵守住永丰县。 眼见城外的官兵居然不走,似乎还想进城,刘绵祚突然喊道:“随我整军杀出去!” “咳咳咳!” 刘绵祚擦干手心的鲜血,提兵出城列阵。 一千乡勇,面对五千多敌人,就那么毫无畏惧的进行对峙。 刘绵祚怒吼道:“汝等名为官兵,实为贼寇,一路劫掠至此,连那庐陵赵贼都不如。快快离开永丰县,否则我把你们杀出去!” 张应诰、蔡邦俊对视一眼,俱皆自惭形秽,等士兵在码头抢到一些船只,便带兵顺流前往吉水。 “咳咳咳咳!” “县尊!” “快扶县尊回城!” 众士卒惊慌失措,护送刘绵祚返回县衙。 刘绵祚征战数年之久,灭掉山中好几股老匪,又镇压了永丰县农民军。县中官吏,早被换了一遍,全都是他的心腹。 而且,赵瀚占据吉水之后,永丰县不再给朝廷上交赋税,钱粮全部用来训练士卒。刘绵祚趁机轻徭薄赋,从士绅到百姓皆对他敬畏有加。 县丞不听话,已经被刘绵祚砍了,对外宣称是匪寇所杀。 刘绵祚清醒之后,招来主簿和典史:“我若死了,立即去投赵言。汝等有一千精兵,又无大恶,必得赵言重用。只有赵言,能保永丰县百姓平安,其余官府皆不可信。尤其是那李懋芳,我派人去南昌探查,这混账已将南昌府搞得天怒人怨!” 主簿和典史,都是刘绵祚提拔的,而且通过解学龙,获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 “县尊莫要多说,休养病体为要。” “咳咳咳……我是不行了,旧伤拖了三年,定然活不过这个冬天。记住,带兵献城,去投那赵……” “县尊!县尊!” 第183章 181【熟人好多】(为盟主“99玖玖久久”加更) “就这么走了?”蔡邦俊问。 张应诰叹息道:“此人怒火中烧,若是不走,怕要真的动手。” 蔡邦俊愤怒道:“我就不怒火中烧?大冷天出来奔袭,就为了什么围魏救赵?若是反贼主力不在丰城怎办?若是反贼主力就在吉水怎办?如今永丰县不让进城,万一作战不利,你我连个退守的城池都没有!” “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我们撤兵及时,永丰知县必然开城,”张应诰露出无奈笑容,“其一,他毕竟是朝廷命官,我见他军容严整,实乃干练之才,这样的人不可能从贼;其二,我们一路后撤到永丰县,届时反贼大军逼近,永丰知县不放我们入城,他靠什么抵御反贼进攻?毕竟我们有五千大军。” 张应诰没有猜错,刘绵祚这种官员,是不可能投贼的。若此人还活着,也肯定把友军放进城中。 但刘绵祚死了呢? 当然,刘绵祚死不死,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张应诰出兵的第四天,赵瀚就接到王廷试的密报,知道吉水县后方有人来偷袭。 吉水县有五百士卒驻守,主要就是为了防备来自东边的敌人。 此城离吉安府城非常近,只需坚守半天,总兵府的援军便能坐船抵达。 不管接没接到密报,吉水县都不会有失,但吉水百姓肯定遭殃。 张应诰也知道危险,因此他不会去攻城,甚至都不会靠近吉水县城。 张应诰亲自乘坐小船,带着一个向导,顺流而下探查地形,五千余大军则在永丰县境内驻扎。 “官老爷,前面是柏郊镇八江乡,”向导详细说道,“从永丰县到吉水县,柏郊镇最是繁华热闹,每天都有很多商船停泊。” 乌江和恩江是同一条河,永丰县境内叫恩江,吉水县境内叫乌江。 柏郊镇位于乌江和八腾河的交汇处,距离吉水县城有四十里。这只是直线距离,河道七弯八拐的,实际路程有六七十里,而且两岸多山,必须沿着河谷走。 张应诰仔细观察地形,发现此处乃绝佳伏兵地点。 由于有一个大急湾,因此江中泥沙淤积,形成大大小小的沙洲。这个地方,200料以上的船只别想通过,稍不注意就会搁浅,甚至100料以上的船只都会有搁浅风险。 如此,即便反贼有水师也不怕,大型战舰根本无法追击,反贼士兵得下船用脚追。 西岸多山岭,可设置伏兵,多竖旗帜,定叫反贼草木皆兵! 东岸的村落,可将百姓驱散,然后顺势抢掠柏郊镇。村民和镇上的居民,必然奔去吉水县城报讯,届时可佯败,真败也无所谓。只待反贼追来,两岸伏兵尽出,反贼水师大船又过不来,或许可以来一场大胜。 小胜或者小败也能接受,反正他们只是袭扰后方,逼迫反贼主力从丰城撤兵。 就算被打得溃败,由于溃兵不熟悉地形,也必然沿着河岸溃逃,到时候回到永丰县再收拢溃兵便是。 张应诰当即坐着小船,回到永丰县地界,跟蔡邦俊商量好第二天发兵。 兵贵神速,他们这次没有再沿途劫掠,甚至没有派出搜山队,也没有派出查看情况的哨船,顺着河岸半天就抵达伏击点。 蔡邦俊率领较弱的抚州兵,带上全军所有旗帜,去西岸山岭进行埋伏。 同时,张应诰亲率精锐广信兵,在东岸扫荡村落,准备一路杀到柏郊镇,造成的声势越大越好。只要反贼大军敢来,两岸伏兵皆出,必然杀他个措手不及! 就是,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村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此时此刻,费如鹤正在士绅的大宅里打哈欠,他已经带兵来这里等候足足五天了! 便是永丰县城,都有费如鹤派出的哨探,张应诰一举一动都被盯着。 张应诰做梦都想不到,他前脚出兵,反贼后脚就得到情报。 否则的话,仗着优势地形,张应诰真能来去自如。 “不对,快快撤军!” 张应诰发现江边村落空无一人,连家禽家畜都没见着,立即惊恐大喊着撤兵,同时让人给对岸的伏兵发信号。 他们顺着江岸原路撤走,费如鹤则带兵直扑其后路。 若是张应诰不信邪,继续前往柏郊镇,那里有一千士卒等着他。统兵者为李显贵,武兴镇李家村人,赵瀚的第一任军法官,现在已经转为带兵把总。 若是张应诰警觉性强,立即全军撤退,那就要跟费如鹤撞个正着。 赵瀚的主力真在丰城,费如鹤只带了五百正兵、一千农兵,李显贵则是五百正兵、五百农兵。 柏郊镇码头的小型商船,全部临时被征用,里面藏着古剑山的数百水军。 “杀!” 哨探传回官兵撤退的消息,藏在镇上的李显贵,立即带着一千士卒追杀过去。 同时,古剑山也驾着小船,从密密麻麻的沙洲之间驶过。 “不要慌乱,顺着河岸徐徐撤退!” 张应诰急得满头大汗,他已经猜出了真相,定然是南昌那边泄露军情。他虽一路劫掠,却是在永丰县城的东北方,之后都是快速行军的,而且始终派船在前边探路,不准任何船只驶向吉水县方向。 就算有百姓跑去吉水县报信,反贼也不可能这么快设伏。 只能是李懋芳那边,不知怎的就走漏消息。 李懋芳误我! 此时此刻,张应诰只想仰天长叹。 官兵在两岸飞快奔跑,东岸的广信兵,跑着跑着就惊恐起来,他们发现前方北边已有反贼列阵。虽然只是五百农兵,却吓得四千多官兵肝胆欲裂,一股脑儿的又朝东边跑去。 “列阵!列阵!” 张应诰又是打出旗令,又是吹响军号,可只有几百官兵,还能保持冷静列阵,其他全部朝着东边奔逃。 没跑多远,却见东边也有反贼,费如鹤亲领一千正兵列阵。 他们想要往南,李显贵已经带兵追来。 北、东、南三面包围,西边是江水。 至于乌江西岸的蔡邦俊,古剑山正划小船追赶,几百水兵上岸,足够解决吓得魂飞魄散的千余官兵。 此时此刻,费如鹤威武得很,里层穿着锁子甲,外面穿着镶嵌切片的棉甲,总算有一个将军应有的造型。 一时之间,来自铅山的士卒,竟没把费少爷认出来。 张应诰慌忙让人吹响军号,同时大呼:“反贼人少,快快列阵!” 还列个屁阵,官兵被三面合围,直接选择四散而逃,搞得费如鹤都不好追击。 “李懋芳,你误我!” 眼见麾下官兵彻底崩溃,张应诰对还能列阵的几百士卒说:“我死之后,你们降吧。把你们从广信府带来,却不能带你们回去,是我对不起诸位。” 这几百士卒,是张应诰在鹅湖镇编练的第一批军队,当时密密教主张普薇,就盘踞在鹅湖镇隔壁的上泸镇。 而且,在张应诰练兵之前,太监王衡也训练过这些鹅湖兵。 虽是乡勇,但满打满算,已经操练两年有余,在上泸镇、铅山县城、南丰县多次击败剿匪。 其余官兵,皆一路劫掠而来,只有这几百鹅湖兵,张应诰还能勉强约束,没有对沿途百姓造太多孽。 只见张应诰拔剑自刎,那些鹅湖兵全都傻了。 你看我,我看你,陆续放下兵器投降。 这真的是千里送菜,从铅山出兵去抚州剿匪,又从抚州奔袭到此地,横向跑了大半个江西,然后刚刚开打就直接崩了。 赵瀚一直害怕被官兵三面夹击,但形势变化之快,让他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北面之敌,杨嘉谟带着几百家丁劫掠,稀里糊涂就葬送官兵精锐。 东边之敌,跋山涉水而来,悉数自投罗网。 官府的神操作,让赵瀚完全看不懂,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群神经病。 王朝末年,这种神操作很多。 最著名的当属昆阳之战,几十万官兵包围昆阳小城,里里外外围了十多层。城内守军都吓尿了,苦苦哀求着要投降,官兵主帅却愣是不接受,非要自己强行攻打,逼得守军只能拼命死守。 然后,天选之子刘秀,带着几千援兵赶来。四十二万官兵,每次只派几千人接战,次次都被刘秀打败。 当刘秀带着三千敢死队,直冲官兵的中军大营时,四十二万官兵就全线崩溃了…… 这更像一个玄幻故事。 眼见溃兵满地乱跑,费如鹤也让士卒散开,由什长带队进行捕捉。 费如鹤亲率五百正兵,前来江边接收成建制的降兵。 而古剑山那边,也弃船登岸,追杀蔡邦俊的抚州兵。逃得辛苦,追得也辛苦,因为全是积雪的山岭地带。 “刚才自杀的是主帅?”费如鹤上前问道。 一个鹅湖兵抱拳说:“自尽之人,乃广信知府张……如鹤?” “如骢?”费如鹤目瞪口呆。 眼前这人,算是费如鹤的族兄,而且是关系很近的族兄。是费如鹤的曾祖的堂弟的曾孙,小地主一个,没考上秀才,如今在乡勇当中做军官。 费如骢更是惊得语无伦次,指着费如鹤说:“你……你你你,怎做了反贼大官?” 费如鹤苦笑道:“兄长,看来不能放你回去了。” “费少爷,我是卢元!” “费少爷,我是陈永顺。” “费少爷……” 费如鹤的表情极为精彩:“熟人好多啊。” 第184章 182【一堆举人秀才】 杨嘉谟又是挨饿,又是受冻,又是生病,这些日子就喝了些粥,此时已经消瘦得脸颊凹陷。 醒来之后,他希望当面拜谢恩公,其实是想搞清楚状况。 很快,他的恩公们走进船舱,数量着实有点多。 而且,全是士子打扮! 丰城县举人甘大绶,丰城县举人袁秉琨,南昌府举人喻士钦,南昌府秀才涂廷楹,丰城县秀才袁茂龄,丰城县秀才甘棠淑,丰城县秀才涂贽…… “杨总镇,半月不见,你怎憔悴至斯?”喻士钦一脸惊讶。 袁秉琨说道:“杨总镇殚精竭虑,竟积劳成疾,真真令人唏嘘。” 涂贽说道:“庐陵赵先生那里,听说有名医,把杨总镇送去医治,定然可以药到病除。” “哈哈哈哈!” 众士子大笑不已。 杨嘉谟顿时回过味来,惊恐呼喊:“你们……你们竟要结伙从贼!” 袁秉琨叹息道:“若能保家卫国,谁愿意从贼?去年,我袁家襄助巡抚募兵三百余,又捐献钱粮助饷,只求能早日剿灭贼寇。可那李懋芳在作甚?纵兵勒索士绅、劫掠百姓,明明在临江府打仗,竟然勒索到丰城境内!” 袁茂龄冷笑:“即便如此,我袁家也无怨怼之心。巡抚大败之后,依旧在捐钱助饷。可丰城县被围多日,我等丰城士子,前去南昌苦劝,李懋芳只是按兵不动。这厮胆小如鼠,今后怕是只敢缩在南昌,丰城县他已经顾不上了。 涂贽说道:“李巡抚既然不顾丰城,我丰城士子只能自寻出路。” 杨嘉谟挣扎着爬起,想要跟这些士子拼命,但饥饿多日根本没力气,喻士钦一脚把他踹回床上。 涂廷楹怀里掏出一本《大同集》,朝杨嘉谟挥舞道:“这才是救世之书,庐陵赵先生必为英明雄主。” 涂氏也属江西大族,而且世代经商。 涂昌翰在丰城县率领家奴夺门献城,涂廷楹、涂贽这又跑去投奔赵瀚。代表着涂氏三个宗支,陆续背弃朝廷,他们眼里的赵瀚不是恶魔,而是鼓励发展工商业的小可爱。 甘大绶默然不语,他家虽在丰城县,但距离县城很远,反而是离抚州府更近。他家住在群山之中,虽是山里的望族,可土地田亩也没多少,《大同集》非常符合他的心意。历史上,这人再有一年多就能中进士,他做知县时的农业政策,被崇祯下令推广到整个湖广。 甘棠淑虽然也姓甘,但跟甘大绶家离得远。就在前些天,那些溃逃的卫所兵,有二十多人冲进他家抢掠。甘家仓促召集家奴抵抗,虽然打退了那些溃兵,但甘棠淑的父亲摔倒骨折,而且还有中风的迹象。 这十多个秀才、举人,皆对朝廷彻底失望! 转眼便至吉安府城,几个小厮拖着杨嘉谟下船,诸生结伴前往总兵府求见。 “烦劳通报,江西总兵杨嘉谟被捉拿至此。”袁秉琨拱手说。 不多时,众人被带进去。 三个举人,十一个秀才,竟然主动坐船来投,这让赵瀚非常高兴,总兵什么的反而无所谓。 士子们报上名讳,赵瀚热情相迎,直接请他们去内宅喝茶。 杨嘉谟也被捆进来,见到赵瀚之后,这货突然喊道:“赵先生,我愿投降!” 赵瀚说:“不必。” “我真愿投降。”杨嘉谟急道。 赵瀚叹息:“真的不必。” 杨嘉谟愈发焦急:“赵先生,南船北马,今后先生北伐,我可助先生训练骑兵!” 赵瀚有些不耐烦,吩咐说:“把他的嘴堵上。” “赵先生,北边非得有骑兵不可,你不晓得流寇跟鞑子都多凶猛……唔唔唔……”杨嘉谟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不停挣扎。 赵瀚问道:“怎抓住此人的?” 袁秉琨笑着说:“子纡兄甘大绶心善,见有人被困沙洲之上,便雇小船去接回溪港。没成想,竟然是江西总兵。” 喻士钦说:“在下曾于南城府城,见过此獠,一眼便认出来。” 袁秉琨又特别介绍说:“子纡兄乃是神童,九岁即中秀才。” 尼玛,这些神童,一个比一个离谱,九岁在江西考取秀才是什么鬼? 赵瀚当即赞叹道:“世间真有文曲星耶!” 甘大绶连忙说:“不敢,只是记性好些。” 一番闲聊,赵瀚获得了重要消息。 由于兵事再起,反贼似乎有攻打南昌的征兆,南昌诸县士绅终于急躁起来。 这些士绅主要分为三类: 第一类,便是眼前这些士子,主动代表家族前来投奔。 第二类,当缩头乌龟,一切都逆来顺受。似乎很难理解,但这类士绅的数量不少。 第三类,募兵帮助官府打仗。 你募兵几十,我募兵几百,零零散散加起来,外加其他知县的兵力,很可能在过年之前暴兵上万人! 这其中,还有带着银子逃到南昌的,他们的老家在赵瀚治下。比如吉水举人刘同升,逃到南昌之后,本想安心读书考进士,现在也打算散财募兵。 赵瀚明显把这些人逼急了,一旦攻占南昌,拿下整个江西是迟早的事。 “请赵先生速取南昌!”袁秉琨突然抱拳大呼。 “请赵先生速取南昌!”其余士子跟着一起喊。 赵瀚笑着说:“南昌城高池深,难以速取,且从长计议。” 这些家伙,都住在南昌和丰城,只有赵瀚夺取了南昌城,他们才会真正心安。若把战事拖好几年,不但百姓辛苦,他们这些士绅大族也得持续放血——打仗需要钱粮,小民没有盘剥空间之后,巡抚和三司肯定找大族劝捐。 特别是南昌大族,百年前经历宁王之乱,当时遭受的损失记忆犹新。 宁王没有为难他们,王阳明也没有为难他们。事后赶来的武将许泰,却以清查宁王余党为名,把南昌杀得尸体阻塞街道。 喻士钦拱手道:“我等皆知赵先生之意,无非高筑墙、缓称王,害怕攻占南昌之后,引来朝廷重兵围剿。可赵先生想过没有,即便不攻打南昌,朝廷就不会重视吗?朝廷至今没有派来大军,非不愿耳,实不能也。朝廷缺钱少粮,西北流寇,东北鞑虏,已让君臣焦头烂额,便是赵先生占据整个江西,朝廷也是无力围剿的。” 涂廷楹也劝道:“南昌乃江西重镇,诸气汇聚之地,可为夺取天下之基业!” 赵瀚只能说:“一年之内,吾必取南昌。” 从军事角度而言,如今的必取之地只有泰和县、万安县。拿下这两县之后,就能卡死南边的两广、福建官兵,只派水师即可把南方官兵给挡住。 至于北边,说句实话,就连刚刚攻占的丰城县,赵瀚都不想留在手里,那破地方不利于防守。 可这么多士子主动投奔,而且一大半是丰城人,赵瀚不要也得要,否则必然让这些读书人失望。正在做高级内应的王廷试,也会感到失望,觉得自己不受赵瀚重视。 见士子们情绪不高,赵瀚笑着说:“丰城县,我是会占据的。丰城县城,距离南昌府城,不足百里而已。待我巩固了丰城地盘,最迟明年秋收之后,便立即发兵攻打南昌!” 这个承诺,总算让眼前的读书人安心,一年时间他们还等得起。 十四个举人、秀才,被赵瀚送去白鹭洲书院听课,想必王调鼎跟他们会有共同语言。 数日之后,费如鹤带着俘虏回来。 “抓了三千多俘虏,”费如鹤说道,“都在永丰县造过孽,全部送去铁矿山挖矿?” 赵瀚说道:“手上沾过平民鲜血的,都送去挖矿!” “那还好,”费如鹤笑道,“有几百个鹅湖兵,我被他们认出来了,这些怎么处置?” 赵瀚问道:“他们没乱杀百姓吗?” 费如鹤叹息道:“说起来很复杂。这些鹅湖兵,本来是太监王衡招募训练的,用于剿灭上泸镇的的教匪。王衡军纪不严,士兵在上泸镇乱杀过百姓。但王衡被皇帝召回北京,鹅湖兵也回家种地,后来又被知府张应诰招募。张应诰的军纪很严,粮饷也给得足。这次偷袭吉水,几百鹅湖兵属于精锐,相对还算比较听话。他们肯定是有抢掠行为的,好在没有杀人,也没有强暴妇女。” “只抢掠,不杀人,你自己相信吗?”赵瀚冷笑。 费如鹤有些尴尬:“至少杀得不多,只杀那些想要反抗的。” “说吧,那些鹅湖兵,是不是熟人很多?”赵瀚直接拆穿。 费如鹤说道:“有一个没出五服的族兄,还有十几个出了五服的族亲,其余皆为鹅湖附近的良家子。他们真是精锐,面对围困伏击,竟然没有崩溃,投降的时候还聚在广信知府身边。训练了两年多,实战见血过的老兵啊!而且,他们杀的百姓不多,至少跟其他兵比起来不多。” 赵瀚仔细思考道:“打散了编入正兵,我要扩军备战!” 泰和县被贼首赛吕布祸害得够呛,地主几乎被杀完了,百姓的生活更加艰辛。而且因为战乱,大量百姓死亡或逃走,赵瀚可以迁徙一些农民过去,缓解现有地盘里的耕地不足问题。 而且,拿下泰和县,才能堵住南边的地形缺口,来再多官兵他都不怕。 第185章 183【虎将】 吉安城,兵事院。 兵事院的权责范围有:招募士兵,编练军队,掌管兵籍,领军作战,评定战绩,提拔军官,推选将领。 相比被阉割的大明五军都督府,赵瀚的兵事院权力更大! 现如今,费如鹤是兵事院的掌院。 赵瀚决定扩军备战,扩充多少正兵,新编多少部队,费如鹤无法做主,那属于军务司李邦华的权责范围。 但是,费如鹤可以先挑几个兵,今后划拨到自己直属部队——现在制度还不完善,地盘壮大之后,兵事院的主官,肯定不能亲自统兵。即便要统兵,也得临时卸任兵事院日常职务。 “俘虏名册拿来。”费如鹤吩咐道。 他的秘书直接递上一份名单,说道:“掌院,总镇让我交给你。” 费如鹤一看就气炸了,说好了把鹅湖兵,打散编入各个部队。可赵瀚提前甄别出八人,直接送去挖矿,完全不跟费如鹤商量。 那八个被送去挖矿的鹅湖军官,其中五个都姓费! 费如鹤完全失去理智,离开兵事院,直奔总兵府衙门。 “赵兵院,总镇正在议事,你不能进去……赵兵院……赵将军……”侍卫慌忙阻拦。 “滚开!” 费如鹤强行将侍卫推开,一脚踹开会议室大门。 庞春来、李邦华、陈茂生、萧焕等人,都扭头看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赵瀚微笑道:“坐吧。” 费如鹤没有坐下,而是质问:“这才两府八县之地,你就要卸磨杀驴了?” “公事公办,”赵瀚解释说,“那些鹅湖兵,我可以不全部追究,但领兵的军官必须法办。” 费如鹤冷笑:“办了八个军官,竟有五个姓费?” 赵瀚反问道:“鹅湖兵的军官,能不姓费吗?” 这个倒是实情,只要赵瀚严惩军官,肯定是姓费的占多数。 “为何不事先跟我商量?”费如鹤问道。 赵瀚问道:“你会答应?” 当然不会答应,费如鹤骨子里是重情之人,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把族亲送去挖矿。虽然挖矿定性为劳动改造,撑过五年就能获得自由,但就算活着出来也是一身病。 费如鹤却不承认此事,嘴硬道:“你跟我商量了,我必然会答应!” 赵瀚放缓语气,安抚道:“坐下慢慢说。” “我不坐!”费如鹤站着怒视赵瀚。 赵瀚叹息说:“唉,你回家一趟吧。” “果然是鸟尽弓藏。”费如鹤冷笑。 赵瀚只能解释道:“咱们治下的各县,必然有官府探子。你我的身份,迟则一年半载,快则两三个月,必然传到江西巡抚那里。你就不提前把家人接来?兵事院掌院的位子,我先给你留着,你也回家冷静冷静。想好了,继续回来做事,想不通也可以不回来。” 几百鹅湖兵,分散到各个部队,费如鹤的身份早晚传出去。 费映环在福建做官也不稳,必须尽早派人通知。 赵瀚真不怕费家势大,赵瀚不是刘邦,费家也不是吕氏。 刘邦和吕氏属于创业合伙人,而且股份非常接近,更何况秦末的制度能跟明末相比?吕家是有私兵的,比例非常大! “继续开会!”赵瀚不再理睬费如鹤,也没有让他出去。 陈茂生说道:“实情就是这样,宣教团和各级官府,都认为每县划镇太多。分田初期,有许多事情要做,官吏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可分田之后一两年,就显得镇级官员冗余。村镇事务,有村长和农会协助,镇级官员好多都无事可做。” “我同意每个县再减一镇,”庞春来附和道,“官吏俸禄开支太大了。” 左孝良说:“至少该减两个镇,就拿庐陵县来说,六个镇足矣。我中秋回了一趟老家,我堂兄便在镇上为吏,他说除了夏秋两季征粮,还有遇到旱灾洪灾很忙,其他时候都闲得抓虱子玩。” 众人纷纷发言,赵瀚完全无法反驳。 古代皇权不下县,赵瀚生生弄出镇级机构,就是为了权力深入基层。 可现在看来,好像有些脱离实际了。 左孝良的老家,就在武兴镇对岸,那里很早就归为赵瀚治下。该分的田已经分了,推广作物也推广了,开荒也已经开了,水渠这些也修复了,还新挖了几条水渠。 然后,镇上官吏就找不到事做,一天到晚跑去衙门混日子。也就夏秋两季征税,或者遇到水旱灾情,他们才临时性的变得忙起来。 就连一直认为该控制基层的陈茂生,也通过宣教团的反馈,觉得镇级衙门应该消减。 赵瀚仔细思考一番,突然笑道:“就该这样,咱们基业草创,很多事情肯定会犯错。错了就该改正,今后还有这样的错误,我希望诸位能够畅所欲言。这样吧,每县消减两个镇,所属官吏分别调去丰城县、泰和县、万安县和龙泉县。” 正在生闷气的费如鹤,冷不丁问道:“要打泰和县了?” “怎么,你有兴趣?”赵瀚笑问。 费如鹤没好气说:“我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拿泰和县的贼寇出气。” 赵瀚问道:“你娘谁去接?” 费如鹤说:“我派些心腹回去,只需把景行苑的接来,祖父、祖母、二叔、三叔都可以不动。咱们在这边搞出的阵仗越大,那边的地方官就不敢轻易动手。” 李邦华说道:“既然赵兵院费如鹤来了,那就把兵事一起商议。我认为,包括总镇的亲兵在内,正兵应该扩充到八千,其中两千人为水师。东边的永丰县,也应该拿下来,这样才能提高纵深,增强东边地盘的防御。” “我同意!”费如鹤立即答应,他作为掌兵之人,自然希望兵越多越好。 赵瀚问庞春来和陈茂生:“若拿下永丰县,官吏和宣教员够不够?” 庞春来说道:“每县撤两镇,就多出十六个镇的官吏,再提拔一些肯定够用。” 陈茂生说道:“宣教官也是够的,今年发展很快,以家奴、妓女、贫寒士子居多。” “那就好,”赵瀚提醒道,“茂生,让宣教官平时多读读《孟子》,四书五经也是很重要的。你的宣教司,可是相当于大明礼部,不能被那些读书人看扁了。” 陈茂生笑道:“我在读《孟子》呢,孟子的书是真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而为诸侯,得乎诸侯而为大夫。这段话的关键,我认为是‘得乎丘民’,跟咱们的大同理论一样,都是要为老百姓做主。” 孟子的“民为贵”,可不仅指士绅贵族,而是“丘甸之民”,包括辛苦耕作的农民,甚至是更侧重于农民。 赵瀚又说:“还有,平时让他们多学算术,就是现在孩童都要学的泰西算术。” “我回去就让他们学。”陈茂生说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两府八县之地,现在还要扩张五县:泰和县、万安县、龙泉县、永丰县、丰城县。 争取在明年春耕之前,完成全部分田工作,到时赵瀚就是实控十三县的大反贼。 正兵则扩充至八千人,陆军六千,水军两千。 水军占比很重,但身处江西,必须大力发展水军。 散会之后,赵瀚当天就接到消息:永丰知县病逝,主簿、典史遵其遗命献城归附,而且还有上千人的精锐乡勇。 费如鹤心里憋着怨气,在赵瀚那里发泄一通,又不好真的因此翻脸,第三天便提兵跑去打泰和县。 纯粹找人撒气。 当他坐船来到泰和城外时,这座县城已经被包围,正是在龙泉起兵的方胜昌、方胜弘兄弟。 听说费如鹤带兵来了,方氏兄弟连忙来见:“拜见赵兵院。” “两位兄弟不必拘礼,”费如鹤问道,“此间战事如何?” 方胜昌说道:“盘踞在各村镇的反贼,已经被肃清,剩下的都躲进了县城。我兄弟二人,本打算过年的时候,献上三县给总镇做礼物。” 费如鹤问道:“贵军有多少兵力?城中贼寇又有多少人?” 方胜昌说:“我军有兵力七千余,但精锐只有七八百。至于城中贼寇,乌合之众而已,每次在城外开战,都是被一击即溃,他们连龙泉县的山中土匪都不如。” 费如鹤还有一个任务,说道:“赵总镇打算接收南方三县,不知两位兄弟,今后想做文官还是武官。” 方胜弘问道:“文官如何,武官如何?” 费如鹤说道:“我们这边有规矩,想必两位已经清楚。但两位献土有大功,若做文官,可从县丞做起。若是做武将,可从统兵五百人的把总做起。” “我做文官。” “我也做文官。” 揭竿起义造反,打下龙泉、万安二县,又快夺取泰和县的方氏兄弟,竟然异口同声的选择做文官。 因为,他们本就是读书人! “那好,”费如鹤笑道,“待此间战事了结,两位可去丰城县、永丰县做县丞,这是总兵府已经商量好的决议。” 攻城云梯,方氏兄弟已经打造好,而且围攻多日,城内防御物资消耗得差不多。 这些贼寇不愿投降,因为作孽太多,投降也是个死。 第二天,费如鹤派人去城下喊话:“庐陵赵二将军在此,城内贼寇听着,若是献城投降,普通贼寇可以免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铁矿山如果满员,可以送去修水渠、开荒山。 当然,这种话不会说出来。 连续喊了十几遍,再次攻城的时候,普通贼寇的抵抗果然弱了许多。 费如鹤一直在观察战局,突然他脱下锁子甲,只穿着棉甲大呼:“随我夺城!” 方胜昌连忙劝阻:“赵将军,不必亲身涉险。” 费如鹤气呼呼说:“老子在总镇那里受了气,今天非要杀人出气不可!” 这货亲自带着数百士卒,一路奔至城下,朝着选好的目标城墙攀登。那里的落石、滚木已尽,金汁和滚油也倒完了,费如鹤提着刀就往上爬。 一路爬至女墙,迎面刺来竹枪,费如鹤低头闪过,然后猛地翻进去。 “杀!” 费如鹤顺手砍死个小兵,扯开嗓子大吼:“庐陵赵二在此!” 赵天王是赵瀚,赵二将军是费如鹤,这些都是周边反贼给起的破名字。 庐陵赵二亲至,顿时把贼寇吓破胆,无数小贼扔下兵器就逃。 一个叫“黑面虎”的贼首,带着心腹老贼赶来,提刀大吼:“别人怕你赵二,我黑面虎可不怕!” 这厮面色如炭,生得虎背熊腰,也不晓得以前是干啥的。 一刀劈来,虎虎生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当!” 费如鹤练了十年刀法,一刀将对方的兵器劈开,顺势转身借力又是一刀。行云流水,毫无窒碍,那贼首都没反应过来,第二刀已经劈至面门。 黑面虎,瞬间变成烂额虎,被费如鹤一刀砍进额头。 “虎爷死了,快跑啊!” “庐陵赵二好凶!” “……” 费如鹤此次就是来撒气的,完全不顾麾下士卒,只是提着刀往前冲,沿途见到贼寇就砍。 这货一路追砍二十余丈,接连砍死十余人,吓得贼寇惊慌逃窜。逃着逃着就溃了,一整面城墙都在溃,费如鹤独自撵着上百贼寇追杀。 方氏兄弟站在城下,此刻看得目瞪口呆。 “真虎将也!”方胜昌吞咽口水说。 方胜弘咋舌道:“幸好选择归附,否则就眼前这位,便能让咱们招架不住。” 扩张为十三县后的地图,会在章节末附上,看不到的请刷新。 第186章 184【军政调整】(为盟主“第二次睁眼看世界”加更) 崇祯八年,十二月。 赵瀚的军政两套系统,同时做出调整。 政务方面,即重新设定行政区划,不但是每县减设两个镇,还要根据实控地盘来划定府县。 依旧只有两府—— 吉安府暂辖七县:庐陵,吉水,安福,泰和,永丰,万安,龙泉。 临江府暂辖六县:清江,新淦,峡江,新喻,分宜,丰城。 这些都是暂时的,今后肯定还要调整。 军务方面,扩军备战。 兵事院进行相应改革,分为南、北、水三院。 黄幺担任北院长官,军事辖区为临江府。 费如鹤担任南院长官,军事辖区为吉安府。 古剑山担任水院长官,总领水师。 于此同时,兵事院可自行提拔的军官,上限提升到哨官级别约领兵一百。哨官以上的军官,兵事院只能推荐人选,经军务司批准方可获得正式任命。 随着军队的壮大,这个上限今后还会提升,李邦华认为最多升至把总。也就是说,统率千人以内的军官,兵事院可以自行升迁;统率千人及以上的将领,必须获得军务司兵部批准。 军中宣教员,从宣教司礼部剥离,并入军务司兵部系统。 军功评定,今后由军中宣教官记录并上报,军队将领和军法官共同参与。 此次遭遇杨嘉谟劫掠,一系列战斗的奖惩,也在核实之后宣布。 清江县农兵,拖住敌军主力有大功。 宣教官杨谟,不畏强敌,英勇牺牲。赠田五亩,赠银十两。因其未曾娶妻,经杨谟兄长同意,过继一侄为子嗣。 萧宗显指挥有方,由什长跃升为哨长,赐田三亩,赏银五两,赐甲一副。 农兵什长胡定贵,骁勇善战,在即将溃败之时,最先发起冲锋,独自斩杀家丁两人,合力斩杀家丁一人。现转升为正兵队长,赐田三亩,赏银五两,赐甲一副。 其余战斗到底之农兵,皆转为正兵,赐田两亩,赏银一两。 战死之农兵,全部赠田五亩,赠银十两。未有子嗣者,可领养,可过继,以延续烈士香火。 临阵脱逃之农兵,全部罚田一亩,每年至县城服役两月。服役期间,只有口粮,没有工薪,服役五年为止。 赵瀚的军队虽然赏罚分明,但对赐田非常谨慎。 这回还是第一次大规模赐田,因为当时打得太难了。一群只训练两个多月的农兵,拿着非常原始的武器,面对几百穿着铁甲的家丁,顶着弓箭往前面冲,简直堪称是军事奇迹。 必须树立楷模! 至于赐田,经过反复讨论,最终商量出结果。 不管是官吏,还是将士,获得特殊功绩,都可以额外赐田。 而普通百姓,抗洪抗旱,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每次出工都可以获得积分,积分达到一定条件就能赐田。比如武兴镇,许多百姓就获赐一亩地,那是他们靠劳动换来的。 但是,一个人的名下,最多能有一百亩地。 若达到这个数额,无论立下何等功绩,都不得再赏赐田亩。可以升官,可以赏钱,就是不可以赏田。 腊月二十一。 赵瀚率领文武将官,从吉安府城西北门出去,两百多士卒捧着烈士牌位跟随。 真君山上的寺庙,年初开始动工,现在已改建为英魂庙。 庙,先秦时代已有之,乃供奉神灵或祖宗的场所,并非佛陀和尚们的专属。 从赵瀚起兵至今,一共牺牲216位战士。包括跟随赵瀚冬季出兵,半路生病不治的,也都算作牺牲之列。还有激战落入赣江,被冲走失踪的水兵,也一样属于牺牲。 以前,烈士牌位供奉在永阳镇,借用大户的宗祠,现在全部搬过来。 遗体各自安葬于家乡,英魂庙只供奉牌位。 一路肃穆,没有乐声,众人踏雪上山。 也有许多百姓,主动跟来看热闹,见此情形倒是不敢乱说话。 来到英魂庙前,已有庙祝出来迎接。 寺庙中的无证和尚,早就被勒令还俗。有证的和尚,被集中扔去吉水县的青原寺。 赵瀚对和尚、道士一视同仁,并不歧视哪个,前提是别做得太过分。 英魂庙的庙祝,是几个负伤残疾的军人。他们全家都搬过来,田亩也分在真君山,可领到一份薪水,负责给烈士清洁洒扫上香火。 胡定贵此刻抱着一个牌位,是他的邻居,也是他麾下的农兵。胡定贵没有流泪,只是顺着山路往上走,回忆着以前的许多往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忆的,这个牌位的主人,还经常欺负他,毕竟他是跟着伯父长大的孤儿。 此时此刻,胡定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天冲锋的画面。 两百多个牌位,被陆陆续续摆放在大殿。 赵瀚一言不发,只肃立在殿前,随着庙祝的喊声,他屈膝跪在雪地中叩拜。 禁止跪拜礼,只禁止跪人。 天地可跪,祖先可跪,父母可跪。你硬要给老师磕头,只要别牵扯官职,那也没谁会阻拦。 包括庞春来、李邦华在内的许多读书人,此刻心情十分别扭。他们对武将和士兵,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不只是文官鄙视武人,更是源于千百年来武人的所作所为。 与此相对应的,却是在场将士,一个个都感动莫名,有少数人甚至热泪盈眶。 “嘟嘟嘟嘟哒哒嘟嘟嘟~~~~~” 唢呐反复吹着军号,胡定贵跪伏在地,听到这个号声,突然想站起来冲锋。 “礼毕!” 赵瀚缓缓站起,率领众人下山。 回到城中,赵瀚把胡定贵叫来,直接喊到自己家里吃饭。 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胡定贵,面对赵瀚却局促不安,坐在那里跟屁股长钉子似的。 “不要害怕,”赵瀚露出微笑,“听说你才十五岁,就亲手杀了三个家丁?” 胡定贵回答说:“十六岁了。我其实只杀了两个,另一个是别人按着,我用长枪把他刺死的。” 赵瀚又问:“读过书没?” “我爹识字,教过我一些,我会背《三字经》。”胡定贵说道。 赵瀚微笑道:“此次军政调整之后,只要不打仗,正兵五日一休,军中会开办讲习班。听课是免费的,先多学习认字,算术也极为要紧。” 胡定贵连忙点头:“嗯,我晓得了。” 军中讲习班,主要有四类可称:大同思想,识字,算术,历史。 历史也非正经历史,只讲各种小故事,苏武牧羊、班超定西域、霍去病封狼居胥之类。 赵瀚拿出一本《大同集》:“这本书送你。” “好。”胡定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 南昌。 巡抚李懋芳快疯了,本地士绅踊跃募兵,就连隔壁的瑞州府、南康府,都有许多士绅自发募兵助战。 士绅们也算看出来了,仅靠官府力量,是不可能打败赵瀚的。 于是,少数选择主动投靠赵瀚,许多选择募兵帮忙打仗。其中不乏有人,把这当成一个机会,靠击败赵瀚获取战功,朝廷说不定就能封官。 短短一个月时间,李懋芳手中的兵力,已然膨胀到超过两万! 全是新募乡勇,根本无法打仗,却要每天吃饭,李懋芳完全不知该喜该忧。 再这么下去,不用反贼来攻城,李懋芳自己就要崩溃,因为他的粮食养不起这么多兵。 唉,还是王廷试让人放心,不愧是做过朝廷大员的,人家手里的两千乡勇就自己筹粮。其他士绅都在干啥啊?只带少数行粮而来,就算立即遣散,李懋芳都得出一笔遣散粮。 “报!!!” 李懋芳在吉安府也有探子,通过商船传递消息。 打开密信一看,李懋芳顿时大惊失色。 龙泉、万安反贼,主动投靠庐陵赵言,双方还合兵把泰和县拿下。然后,永丰知县死后,主簿、典史带着一千精锐献土。 紧接着,赵瀚扩军至八千正兵,另有农兵无数。 由于军队相对封闭,几百鹅湖兵又被打散入伍,暂时还没传出赵瀚来自铅山的信息。 八千正兵,农兵无数…… 李懋芳只觉头皮发麻,他见识过赵瀚的军队,知道对方的战斗力多强悍。而且还知道了,杨嘉谟那几百家丁,就是被一群农兵拖住没有及时撤离。 那赵贼如此扩军,半年之内必有异动,到时候南昌城可怎么守啊? 好吧,铁了心防守,南昌估计还守得住,可只是守住有毛用啊! 朝廷一直催一直催,勒令李懋芳赶紧收复失地,甚至让他自己制定收复失地的期限。 没错,制定期限! 五省官兵围剿流寇,也是有期限的,相当于督抚给自己立军令状。今年夏天,由于期限将至,五省总督洪承畴,只得硬着头皮进军,虽然悍将曹文诏死了,但也打得流寇东奔西窜。 其实是打得遍地开花,分散成无数股进行转移,一个五省总督难以应对,于是又让卢象升做了五省总理。 总督负责西北战区,总理负责东南战区。 至于李懋芳,他给自己定的剿匪期限,还有一年时间…… 临近过年,李懋芳再次获得情报,丰城县的反贼守军,似乎只剩下千余人,而且反贼的水师也不见踪影。 要不要出兵夺回来,好歹收复一次城池? 李懋芳左思右想,还是不敢动手,他已经被打出心理阴影。 但不论如何,也算个好消息,至少反贼短期内不会攻打南昌。 李懋芳宣布反贼已经撤军,掏出一笔遣散费,让新募乡勇各自回家过年,让士绅们自己在乡下练兵,等反贼来了再聚兵打仗。 巡按御史陈于鼎,第六封弹劾李懋芳的奏章,此刻也顺着长江发出去了,估计崇祯在元宵节期间能收到惊喜。 第187章 185【崇祯的努力】 文华殿。 君臣不语,一片死寂。 今天是正月二十一日,十天的元宵假期还没过完,阁部院科大臣就被皇帝紧急招来议事。 江西那些反贼,虽然铅山、南丰的教匪被剿灭,虽然赣南贼寇已经被肃清,但庐陵赵贼却越闹越大。朝廷把扫地王的地盘,也算到了赵瀚头上,以为赵瀚已经扩张至三府十七县。 对了,就在前段时间,扫地王试图向西扩张,攻打湖广茶陵县失败,在茶陵县的村镇大肆劫掠。 阁臣钱士升拱手说:“李懋芳在江西横征暴敛,又多次畏敌不前,应当召回京师问罪。薛国观所荐非人,亦当追责。” 李懋芳担任江西巡抚,就是薛国观推荐的。 很不巧,薛国观回家奔丧去了,如今还在丁忧期间。 当皇帝越久,崇祯的脾气就愈发急躁,全国到处都是烂摊子摆在面前。 “撤了李懋芳,谁堪此任?”崇祯努力压制心中怒火,用看似非常平静的语气问。 众人皆不语。 崇祯随手一指:“你说!” 阁臣孔贞运只能站出来:“云贵总督朱燮元,可为江西巡抚。虽四省合力剿匪,两广却民乱四起,并无统一节制,当撤去沈犹龙两广总督之职,只保留其广东巡抚职位。改由朱燮元为赣、闽、粤、桂、浙五省总督,兼任江西巡抚,集五省之力围剿庐陵赵贼。” 阁臣张志发补充道:“湖广之兵,虽北上围剿流贼,但应在湖广南路设一巡抚或总兵,亦归总督节制,如此方能对赵贼形成合围。” “浙江不可动兵!”侯恂连忙站出来反对。 君臣默然。 现在朝廷财赋严重不足,全靠南直隶和浙江撑着,浙江是真的不能动兵,否则国家财政将彻底崩溃。 至于福建、广东,随便怎么打都可以,这两省贡献的赋税可以忽略不计。 崇祯仔细思考之后,说道:“责令江西巡抚李懋芳回京,调任朱燮元为江西巡抚,总督江西、福建、广东、广西、湖广南路之军务!赐尚方宝剑!” 朱燮元曾挂兵部尚书的头衔虚职,出任云、贵、川、湘、桂五省总督,耗费数年时间平定奢安之乱。因功加左柱国,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卫佥事。 直至西北流寇做大,四川、湖广两省军务,才改由北边的五省总督负责。 这位老兄,可不容易糊弄,奢安之乱波及数省,他前后击败十多万土司叛军。 当然,如今还有几支叛军残部未灭,也不知朱燮元离开之后,贵州会不会重新闹起来。 大事敲定之后,崇祯愤怒道:“江西总兵杨嘉谟,以剿贼之名,带兵劫掠村镇,竟被一群农民活捉,还因此导致丰城县陷落。如何处置此人?” 解决问题很困难,解决人却很简单,很快就讨论出结果,杨家举族被流放充军。 而自杀殉国的张应诰,因剿灭铅山、南丰教匪有功,又殉国死得壮烈,追赠为江西左布政使,荫其一子为锦衣卫百户。 首辅温体仁,全程不说话。 越是这样,温体仁越得皇帝信任,已是建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挂吏部尚书衔。 崇祯又问:“杨嘉谟被反贼生擒,谁来做江西总兵?” 林釬已经病得快死了,也没那么多顾忌,出列道:“江西水道纵横,剿贼当兴水军。福建副总兵朱国勋,擅长水战,可为江西总兵。” 见无人反对,崇祯也没更好的选择,便点头说:“可。” 三年前,郑芝龙升任游击时,朱国勋也升任把总。 这些福建的军官,靠刷海盗升得飞快,朱国勋三年时间就从把总升为副总兵,现在居然又要升为江西总兵。 本来事情都议定了,钱士升突然来一句:“那庐陵赵贼如此难剿,可否尝试招抚,令其带兵北上助剿流贼?” 众皆惊骇,没想到内阁里面,还有个敢乱说话的。 崇祯突然抄起一本《大同集》,朝钱士升扔过去:“自己看!” 钱士升好奇的捡起来,这本书的字数并不多,粗略很快就能看完。他越看越是心惊,再也不敢多发一言,单从性质上而言,庐陵赵贼比西北流寇更严重! 因为,庐陵赵贼已经提出了造反理论,甚至还提出了施政纲领。 最让崇祯愤怒的,是庐陵赵贼居然严格执行《大明律》,还说只要皇帝也能这样做,他就自己跑去北京领罪受死。 崇祯感到一种深深的侮辱……与无奈! 此时此刻,反对温体仁的阁部重臣,其实心思都不在剿贼上面。而是思考着,如何借助李懋芳的案子,趁机剪除温体仁的党羽。 在他们看来,大明闹成这般田地,都是因为奸相秉政之故。 只有剪除了奸相温体仁,才能真正的施行善政,国家才能一步步好转起来。 双方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温体仁每年都能弄倒一两个政敌,再这样继续下去,阁部院科全都要变成温体仁的天下! 众臣退去,崇祯独坐文华殿,再次翻开那本《大同集》。 陈于鼎的密奏当中,还附带了吉安游记,这位巡按御史,居然跑去反贼的地盘微服私访。 看完《大同集》,崇祯又看密奏副本,里面记载了许多怪事。 对赵瀚的记录最多,已认定为吉水秀才,因朝廷取消秀才优免,日子过不下去才起事。又说赵瀚俭朴廉洁,妻子怀孕之后,雇了老妈子,也才七个佣人。赵瀚将田产分与小民,自己只象征性留一百亩,并且每年缴纳赋税以作榜样。 赵瀚自己还不穿丝衣,只穿普通的棉布衣服。 赵瀚还善待官吏,镇长的俸禄,已跟大明知县的俸禄相当。 同时又精于吏治,贪污二十两以上,就得发配去做矿工,赵瀚治下的官吏都不敢贪赃枉法。 只是,赵瀚苛待士绅,强行分走士绅田产,便是从贼举人都得从文吏做起。 赵瀚还兴修水利,组织农民开垦荒地,整个江西就赵贼的地盘,粮食连年获得丰收。其辖地农民,只知有赵贼,不知有大明皇帝。 另外,赵瀚还优待商贾,废除苛捐杂税。不论是开设店铺的,还是开办工厂的,又或是行商客商,都已经心向反贼,陈于鼎请求废除南昌私设的钞关。 这些内容,读得崇祯背心冒汗,彻底熄灭招降赵贼的心思。 同时崇祯又有些后悔,不该取消秀才优免,居然逼出这么一号非同寻常的反贼。 崇祯甚至在想,赵贼如果早日考取进士,说不定大明又能多出个能臣干吏。 崇祯坐着御辇离开文华殿,脑子里想的全是举荐贤才。这两年,由于吏治败坏,众臣一直在讨论恢复洪武初年的举荐制度。 似乎,只要举荐贤才为官,就能扭转吏治败坏的局面。 历史上,确实恢复了,而且搞得还不错。 大量具有贤名的举人,大量政绩突出的六七品官员,因为举荐而得到提拔任命。 温体仁本来是举荐制的支持者,他想借此提拔自己的党羽。可施行到一半,温体仁又请求废除举荐制,因为举荐了好多东林党…… 此时崇祯反复思考,觉得还是该恢复举荐制。 像庐陵赵言这样的人才,完全可以举荐做官,既能让吏治变好,也能避免贤才造反。 崇祯是真想振兴国家,或者更像溺水者,希望抓住所有的救命稻草。 翌日,崇祯再召大臣议事,经过长达半个月的讨论,终于在崇祯九年二月颁布两项政策。 第一,举荐贤才。目标群体是五品以下、政绩卓著的官员,以及屡试不第、贤名远播的举人。 第二,举荐宗才,挑选宗室贤能子弟为官。 举荐制设置了很多门槛,免得地方胡乱举荐。反正谁举荐谁担责,被举荐之人出了问题就得背锅。 特别是举荐宗才,一个宗室做官,必须五个宗室担保,亲王派出长史去调查,由亲王审核并进行面试。出了问题,亲王要倒霉,五个宗室保人也得倒霉。 武进士陈启新趁机上疏,历程科举之弊端。 礼部官员也上疏,请求改革乡试、会试,增加兵书、算术等科目,并在放榜后附加骑射内容。 崇祯居然答应了,他真的在努力。 但没有屁用,因为兵书和算术,只在科举的二、三场考,归为公文、刑断、策论一类的理科。而科举的重点却是文科,以八股文为主,理科顶多能算附带加分项。 至于骑射,定在考完放榜之后,骑射武艺再好,也只是授官时可以酌情重用。 无论如何,也算一种进步吧。 至少,精通兵法武艺的进士,能够更快获得提拔,不像以前只看孔孟文章。 接着崇祯又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大致内容为,承认各地反贼,都是被贪官污吏逼反的。只要诚心悔过,就可获得赦免。投降之后回乡耕种,地方官府不得歧视,当称这些人“救回难民”,不可再称“招安反贼”。“救回难民”当中的才能出众者,总督和总理可以录用为官。 崇祯终于妥协了。 李自成、张献忠、赵瀚这种大贼,只要真心悔过,也能在朝廷做官。 可哪个反贼会相信啊? 上一章没写清楚,已经改正,军功的评定,有军中宣教官记录并上报,但必须跟军事主官和军法官共同商定。 第188章 186【鸟铳与黑火药】 崇祯九年,正月初五。 有好事者言,吉安府上空紫云笼罩,有黑龙见于北方,五色云彩随之。是夜,但见红光冲出总兵府,虎啸龙吟之声不绝于耳,江边垂柳全部抽出新枝…… 好吧,不扯那么多,费如兰顺利诞下一子。 两府十三县之地,官民为之欢腾。他们是真的高兴,主君有继承人了,造反大业变得更加稳固。 当然,也有无数士绅诅咒,期待赵瀚的儿子夭折。 但似乎老天爷都在庆祝,今年春天风调雨顺,早早就降下两场春雨,终于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春旱。 元宵节刚过,突然天日晴朗,赵瀚抱着孩子在花园逛了一圈。 侍卫进来通报:“总镇,宋司工求见。” “快请!”赵瀚将孩子还给奶娘。 至于费如兰,正在屋里做月子。刚开始门窗紧闭,说是不能吹风,赵瀚让人挂上窗纱,强行把窗户打开透气。 宋应星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属下,抱着一杆崭新的鸟铳。 赵瀚欣喜道:“鸟铳制成了?” 宋应星拱手说:“已制成三十把。去年许多铁匠,都在打造腰刀和枪头,今年招些过来锤制铳身,一年至少可打造五百把鸟铳。” “还是太少。”赵瀚说道。 “只能慢慢培养学徒,工匠多了就好。”宋应星说道。 赵瀚想了想说:“棉甲铁片什么的,可交给民间铁厂打造,官方工匠全力制造火器。” 宋应星虽然执掌工务司,但主要精力,都用于制造鸟铳和火药,长期住在分宜、新喻两县。田有年已经调任工务司副手,工务司的日常事务,反而是田有年在主持。 现在,赵瀚的兵器所有三个。 一个设于吉安府郊外,主要制作长枪、弓箭、皮甲、木盾。 一个设于分宜县铁厂,主要打造腰刀、枪头、箭头。 一个设于新喻县铁厂,主要打造棉甲的铁片——锁子甲做不出来,宋应星不懂熟铁拉丝技术。 赵瀚并没有把铁矿山全部占完,允许当地主动投靠的士绅,继续经营他们的矿山和铁厂。为了集中铁匠打造火铳,可以将部分简单工作,承包给私人铁厂制作。特别是棉甲的铁片,毫无技术难度可言。 这几个月来,兵器所自造的棉甲,就已经有三百多套。 棉甲可以防劈砍,可以防弓箭。根据戚继光所言,四五十步可防火铳,三十步肯定被打穿。那玩意其实就是一套特制棉衣,通过特殊手法将棉花反复捶打紧实,在里衬或表面嵌上铁片,比传统甲胄轻便许多。 与此同时,田有年还给出建议,招募篾匠编制头盔。 这种竹编头盔,可以防箭射,可以防刀砍。虽然效果有限,但胜在成本低廉,制造速度非常快。若想加强防御性,还可在编造之时,编进去几块铁片。 赵瀚取过火铳,笑着说:“走,随我去城外校场。” 一边走一边观察,这把鸟铳将近一米长。铳管前粗而后细,而且还有扳机,扣扳机可移动苎麻绳。 赵瀚扣了几下扳机,便明白其工作原理。 苎麻绳是可以缓慢燃烧的,其作用类似于信香。有了这种装置,火绳枪就不用专门点火,扣下扳机就能将火药引燃。 这种鸟铳,其实应该叫马六甲火绳枪。 赵瀚好奇问道:“枪管是如何打造的?” 宋应星解释说:“先打造铁梃,再以烧红之钢铁,裹住铁梃不断捶打,经过多次接合便可成管。又以四棱钢锥,透入管中旋转磨制,使得管壁光滑如镜,则药子发射毫无窒碍。” 渐渐接近校场,赵瀚忍不住问道:“不容易炸膛吧?” 宋应星只能说:“鸟铳迟早是要炸膛的,但我制造的鸟铳,肯定比朝廷的好上百倍。首先,以木炭生炉火,胜于石碳生炉火。其次,铳管皆钢铁打制,而非熟铁打制。当然,若是药子放得太多,还是有可能会炸膛。” 宋应星不晓得怎么炼苏钢,但他懂得广南灌钢法,就是佛山一带炼出的那种团钢。 “那多麻烦,”赵瀚说道,“若不长期训练,士卒很难拿准药量。可否先定合适药量,再用油纸壳包住,平时可以防潮防淋湿。作战之时,士卒手握纸壳,以牙齿撕开,再将壳内药子填入铳中?” “此法甚妙!”宋应星欣喜道。 走到校场门口,宋应星又问:“总镇,还有一种鸟枪,是否需要打造?” “鸟枪跟鸟铳不一样吗?”赵瀚没弄明白。 宋应星解释说:“鸟枪者,状如长枪,须两人方可操控。鸟铳百步而力竭最远射程,鸟枪却可射出两百步以上。” 赵瀚算是搞清楚了,鸟枪就是鸦片战争时的抬枪,那玩意儿的枪管比人都高。 “不必,”赵瀚吩咐道,“只打造鸟铳,鸟枪太难操作了。” 宋应星又说:“还有一种万人敌,为守城之利器。” 赵瀚问道:“万人敌是何物?” 宋应星详细描述道:“以阴干的中空泥团,塞入火药,加毒火、神火之类。贯药安信之后,外以木架匡围,或以木桶塑泥。敌人攻城时,则点燃引线,抛掷城下,敌方人马皆无幸也。” 毒火,即在火药当中,添加砒霜、朱砂、粪便、银绣提炼银矿石的残渣等物。 神火,即在火药当中,添加朱砂、雄黄、雌黄、硼砂、磁末、辣椒面等物。 话说,明代捣鼓出了很多奇葩火器。甚至早在朱棣靖难之时,就已经有地雷出现,朱棣的燕军踩雷差点崩溃,也不晓得那些地雷是怎么引爆的。 赵瀚一下就听懂了,这玩意儿就是大号手榴弹。 但是,外壳是用泥巴制成,怕泥巴破碎,还用木条来匡住。 用木桶来装就更丧心病狂,已经不能叫手榴弹,而是桶那么大的炸弹。 肯定是扔不远的,只能用来守城。 赵瀚问道:“可否用陶瓷做壳,我治下山岭多白土,可以烧制陶瓷。制作一些小型的万人敌,野战之时亦可掷出,陶瓷爆炸的碎片也能杀伤敌人。” “此法可行。”宋应星点头道。 使用陶瓷炸弹的掷弹兵,不知欧洲的传教士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赵瀚暴殄天物。 瓷器在欧洲多贵啊! 来到军营,军官们立即过来拜见,赵瀚让他们自己操练军队去。 行至训练弓箭手的靶场,赵瀚打开火药袋,发现里面竟是颗粒状的黑火药,不由问道:“此药何为黑色粒状也?” “铳炮之火药,皆此类也。”宋应星回答说。 黑色颗粒火药,诞生于唐末,道士炼丹搞出来的。 但真正大规模用于实战,是从元代开始。后世武威出土的元代铜炮,就有颗粒火药。呼和浩特出土的元末明初地雷,也发现残留的颗粒状黑火药。 赵瀚愈发惊奇,问道:“朝廷所造火药,皆为此物?” 宋应星叹息:“朝廷发给官兵的火药,很多都不能用,将领还得自己出钱购置火药。” 根据徐光启的记述,由于火药质量不佳,鸟铳制造粗劣,明军火枪部队,有时甚至不能打穿鞑子的重甲。 京营总督赵世新也说:“奸猾工匠制造的火药,粗劣不堪,搪塞行事,各军将官领到火药,都贱卖了自己去买好药。” 真的是工匠奸猾? 非也! 官吏各种克扣火药制作费,再好的工匠,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大明真的不是技术不行,而是吏治彻底败坏。 赵瀚退到五十步以外,请教宋应星如何填装弹药,然后瞄准前方的箭靶。 “砰!” 硝烟散去,箭靶如初。 那颗弹丸,也不晓得飞哪儿去了。 围观之人,都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嘲笑。 宋应星说道:“初习鸟铳之人,脱靶实属正常。” 重新装填弹药,赵瀚微笑着前进,走到三十步距离,再次扣动扳机放枪。 “砰!” 这次居然命中了箭靶的边缘。 众人大呼神射,宋应星也惊讶道:“发第二弹便能命中,总镇天赋异禀也。” 屁的发第二弹,赵瀚穿越之前,也算连队里的射击小能手,都是用无数弹药喂出来的。 不过鸟铳这种滑膛枪,能够达到如此精准度,还是让赵瀚颇为意外。 主要归功于枪管很长,已经快接近一米了。 当然,宋应星所献火铳,属于严格打造的精品。若是增加人手、提高产量,即便品控再严格,整体质量也会下滑很多。 这种鸟铳,依旧得放排枪,各自射击很难取得战果。 赵瀚笑道:“这把鸟铳不错,今后就归我了。” 现在军中的高级将领,规矩最严的,纪律最好的,当属李正练出的部队。 赵瀚决定让李正统领火器营,暂时只有几十把火铳,再过一年就能有几百把了。 “火药原料还缺吗?”赵瀚问道。 宋应星回答说:“硝石须向宁都县购买,其余原料都不缺。” 宁都县就在永丰县东南边挨着,贩卖硝石的商人,可运至兴国县境内走小路,顺着赣江就把货物运到吉安来。 也有更便利的路线,一路水运至赣州,再从赣州水运至吉安。 但赣州那边防得紧,不准运送硝石这种战略物资。 赵瀚叮嘱道:“加紧打造火铳,做得好、做得快的工匠,可以提拔奖赏重用。若有工匠能改进工艺,也当大大奖赏!” 第189章 187【欢聚】(为盟主“cry疯子”加更) 娄氏带着景行苑的人来了,有费如梅、赵贞芳、迎春、冬福等人,也有费纯的父母和弟弟三岁大。 当然,还有费映环的幼子,才两岁大的费如皋。 他们远行的借口,是搬去福建那边,跟在外当官的费映环住在一起。 “那就是南昌城吗?城墙好高啊!”费如梅已经十五岁,长得跟姐姐很像,不过性格更加外向活泼。 不怪费如梅惊叹,南昌城墙高达9.3米,厚6.7米。不计三合土和条石地基,地下还有深达3.5米的城墙——你想挖地道都挖不进来。 为了增强防御力,城门被削减至七座,每座城门都增筑了瓮城,且每座瓮城都有千斤闸。 至于护城河,宽35米,深5米。 想攻城,先填护城河,这已经是个大工程。 若无内应,南昌城是不可能攻破的! 赵贞芳跑出来说:“二姐,娘让你别乱跑,快快回船舱去。” 费如梅说:“我没有乱跑啊,就出来看看稀奇。” “快进去吧。”赵贞芳说道。 费如梅撇撇嘴,转身回舱去了,颇为留恋的再看了南昌城一眼。 赵贞芳跟着进去,笑着说:“娘,二姐回来了。” “这里不要乱走动,过了南昌再出去。”娄氏叮嘱道。 “为什么啊?”费如梅颇为好奇。 娄氏不愿解释,只说:“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赵贞芳问道:“娘,听说吉安府有反贼,我们路过吉安府不怕反贼抢吗?” “不怕。”娄氏笑容古怪。 如今的赵贞芳,跟娄氏格外亲热,已经把娄氏当成亲娘对待。 只因娄氏本身就待她不错,赵瀚起事的消息传回,就加倍善待起来。甚至在私底下,景行苑的家奴们,称呼赵贞芳为“三小姐”。 赵贞芳打开舷窗,默默看着岸边景色。 她的心情迫不及待,听说哥哥也在福建,终于可以跟哥哥团聚了。 前方遇到钞关,排队交钱之后,大船总算顺利通过,娄氏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赵瀚的地盘! 江西巡抚李懋芳,已经被召回北京,但其私设的钞关仍在,左布政使丁魁楚收钱快乐得很。 新任江西巡抚、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如今依旧在贵州,估计还没收到消息。 不过嘛,江西总兵朱国勋已经赴任,而且坐船直奔九江,从江州兵备佥事那里接管水师。 朱国勋以前在福建打海战,靠刷海盗不断积累军功,因参与覆灭刘香而升至副总兵。他自然是会打水战的,并且有些看不起内陆水师,认为击败赵瀚的水军轻轻松松。 此时此刻,他一边在鄱阳湖操练,一边派人联络郑芝龙,希望能买些火炮装备在船上。 江西的官兵与反贼,都在升级武器装备! 船行至丰城码头靠岸,娄氏派人登陆采购食品,同时把费廪、凌氏叫来。 “夫人!”费廪夫妇恭敬行礼。 娄氏微笑道:“坐吧。” “谢夫人。”夫妻俩小心翼翼坐下。 娄氏问道:“你们可知,此行是去哪里?” 凌氏回答:“去福建。” 娄氏摇头:“去吉安。” “吉安可是反贼的地盘。”费廪惊道。 庐陵赵贼的大名,早就传遍整个江西。更何况,广信知府兵败身亡,四千多乡勇只逃回去几百个,铅山那边简直谈起赵贼就色变。 娄氏微笑道:“庐陵赵贼,便是瀚哥儿。” “瀚……瀚哥儿!”夫妻俩惊得合不拢嘴,瞪大双眼看着娄氏。 娄氏又说:“你们的儿子,是瀚哥儿手下大官,帮瀚哥儿掌管钱粮。” 夫妻俩并无喜悦之情,反而惊得浑身发软,仿佛就像天塌下来一般。 他们是做家奴的,即便有野心,也不过多贪点钱财,今后做鹅湖费氏的大管家。凌氏更被收拾得服服贴贴,早就熄灭了做夫人的念想,再不会自称为“凌夫人”。 造反,距离他们太过遥远。 娄氏指着舷窗外的城池:“这座县城,也是瀚哥儿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他们的世界,只有鹅湖费家大宅。 费廪年轻时,跟着费映环一起去过铅山县城,也去过广信府城,好歹还算有点见识。 而凌氏,去一趟河口镇,对她来说就是出远门了。 这里整座城市都是瀚哥儿的,已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范围。 娄氏拿出两人的身契,说道:“瀚哥儿治下,不许蓄奴。费纯做了大官,也不可能让你们再当奴仆。且拿去吧。” 费廪下意识接过,突然给自己一耳光。 不是在做梦! 夫妻俩受惊过度,甚至都忘了感谢,只傻傻愣在那里。 “你们去休息吧,可以喝点黄酒压压惊。”娄氏说道。 夫妻俩梦游般来到邻舱,各自呆坐半晌。 突然,凌氏问道:“纯儿做了反贼大官?” “应该……没错。”费廪还有点迷糊。 凌氏突然捂嘴大哭,流泪道:“呜呜呜……这可怎生是好,被官府抓了是要砍头的!” 费廪也恐惧得发抖,自我安慰道:“不会,不会。庐陵赵……瀚哥儿厉害得很,听说官兵都打他不赢。” “再厉害的反贼,也还是反贼,皇帝派更大的官来打他,他又哪里打得过?到时候就完了!”凌氏越想越怕,哭得更加伤心。 “哭哭哭,你哭有什么用?” 费廪被哭得心烦意乱,呵斥道:“儿子已经做贼了,哭就能把他哭回来?夫人是有主见的,她也去了吉安,今后她做什么,我们跟着做就是。” “对对对,夫人也去……”凌氏突然愣住,“如鹤少爷,该不会也做了反贼吧?” 费廪顿时醒悟,猛拍大腿道:“难怪夫人待春芳赵贞芳那么好,原来她早知道这档子事。如鹤少爷肯定做贼了,纯儿就是跟他一起出门的。” 似乎费如鹤一家子做贼,就能给他们安全感,凌氏突然就变得不那么害怕。 非但不怕,凌氏还兴奋起来:“纯儿做了大官,咱们今后岂不是可以享福了?” “你想什么呢?”费廪无语道。 凌氏开始幻想:“我要买十个丫鬟、十个小厮伺候着,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对了,你祖上姓什么?” 费廪摇头道:“不晓得。” “那就还是姓费吧,也不用再改过来,”凌氏突然呵斥,“你不准纳妾!” 费廪哭笑不得:“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凌氏冷笑道:“那可说不准,有权有势的男人,哪个不纳妾的?” 不说还好,凌氏这么一说,费廪还真就动心了,开始幻想自己能纳几个美貌小妾。 在夫妻俩的幻想当中,客船渐渐驶向吉安府。 每经过一座县城,他们都激动不已,因为全是瀚哥儿的地盘。 到得吉安府城,夫妻俩跟着娄氏上岸。 凌氏低声说:“瀚哥儿的地盘真大,听说有十多个县,咱们才路过几个。依我看啊,瀚哥儿今后能做皇帝,咱们纯儿就是那开国功臣,你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莫要乱说,莫要乱说。”费廪连连提醒,自己心里却乐开了花。 负责接人的士卒,跑去总兵府通报,立即就有侍卫出来迎接。 迎春和冬福两个丫鬟,也渐渐感觉不对劲。 但又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只能跟着娄氏一起进去。 这里以前是府衙,虽然一半属于办公场所,但内宅的面积也大得很。 穿廊过院一阵,终于看到有人。 前往铅山接人的几个士卒,立即敬军礼说:“总镇,人已经带到了。” “很好,辛苦了。”赵瀚微笑道。 费如兰怀里抱着孩子,跟着赵瀚一起上前。 “泰水大人。” “娘。” 娄氏乐得笑开了花,高兴道:“好,好!”她接过外孙,“孩子叫什么?” 费如兰回答:“未满百日,还未取大名,小名唤作‘铳儿’。” “铳儿?”娄氏没听明白。 “就是火铳的铳,”费如兰无奈道,“铳儿生下来不久,就有部下进献火铳。” 这边母女俩在说话,赵瀚则朝妹妹挤眉弄眼,赵贞芳压抑着心中欢喜只是笑。 费如梅终于回过神来:“姐姐,你跟瀚哥哥成亲了?那我岂不是要叫姐夫?” “不喜欢吗?”赵瀚笑问。 费如梅笑道:“喜欢得很,姐夫好!”她又转身对赵贞芳说,“我姐变成你嫂子了。” 赵贞芳连忙行礼:“见过嫂嫂。” “诶!” 费如兰非常高兴,拉着赵贞芳的手,给她戴上一只玉镯子。 众人叙旧一番,费廪、凌氏夫妇,被送去费纯自己的宅第。 知县级别以上,都配有公宅居住,要么是衙门自带的,要么是灭了恶霸豪强抢来的。这些公宅不可买卖,调任或离职之后,必须让出来给下一任。 赵贞芳可不管什么反贼,她跟着哥哥便好。 四下逛了一圈,赵贞芳突然黯然叹息:“这么漂亮的房子,要是大姐还在就好了。” 赵瀚安慰说:“我已经派人在找了。” 真的已经在找,赵瀚请人画了画像,让徐颖帮忙打听。 画像肯定会失真,主要靠名字和线索。 扬州、镇江、南京、九江和南昌,都有赵瀚的密探,目前主要在这五个城市碰运气。 有书友说棉甲问题,已经修改,但棉甲的铁片,是可以镶嵌在外面的。 第190章 188【铁面无私的投机者】 赵贞芳和费如梅两个小姑娘,一直围着婴儿打转,总想伸手去逗弄一番。 娄氏、费如兰母女,则进屋聊起近况,以及吉安府的许多规矩。 不多时,费如鹤也来了,让人把行李搬回自家宅第。母亲和妹妹过来,肯定是跟他一起住的,岳母住女婿家有些不方便。 “哥哥,铳儿怎一直睡觉啊?也不睁眼看我们。”赵贞芳好奇问道。 赵瀚笑着说:“他睡着了才长得快。” 于是赵贞芳又蹲下,跟费如梅一起看婴儿睡觉,也不晓得有什么好看的。 她们坐着看小孩,赵瀚就坐着看她们,春日暖阳晒着,正是一年之中的好时光。 好时光没持续多久,萧焕就来求见,并且递上几份文件。 泰和县由于被赛吕布打烂了,人口严重不足,须得迁徙不少农民过去。县城之内,也被杀得够呛,须得迁一些商户和游民前往。同时,该县原有的农民,除了低息向粮行借粮之外,也该分发一些粮食和种子度日。 里面牵扯的钱粮甚多,而且操作过程中稍显混乱,泰和知县竟然趁机贪墨钱粮。 窝案! 从知县到文吏,再到镇长和粮行人员,一共有十七人牵扯其中。 而且讽刺的是,参与贪污的官吏,大部分属于贫寒士子,甚至还有一个还是佃农出身。出面告发此事的,反而出自士绅阶层,属于最不让赵瀚省心的大族子弟。 赵瀚仔细看了处置方案,一切都按规矩办的,他签字盖章之后说:“转交庞先生,让他重新任命官吏。” 萧焕带着文件离开,赵瀚叹息一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地盘才扩大到十三县,贪污案便越来越多,要是今后占据整个江西,那些家伙还不要翻天? 幸好,无数读书人想着往上爬,喜欢举报自己的上司腾位子。 此时此刻,费纯也忙得很。 这次泰和县的窝案,牵涉到两个粮行人员。他决定组织人手,对所有粮行进行一次大清查,肯定能够再查出几个蛀虫,顺便吓退那些想要胡乱伸手的家伙。 费廪和凌氏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儿子回家,干脆把家里的佣人叫拢来。 “这么大的宅子,就你们四个下人?”凌氏皱眉道。 一个女佣说:“就我们四个。” 费廪问道:“谁是管家?” 无人回答,没有管家。 凌氏不由叹息:“这傻儿,当主子都不会,竟连个管家也没有。你们都自报姓名,我且熟悉一下。对了,今后要称老爷、夫人,别没大没小的。” “我叫左翠。” “我叫刘李氏。” “我叫……” 凌氏突然打断:“停!什么我我我的,今后须自称奴婢。” 刘李氏说:“赵先生不准蓄奴,也不许佣人自称奴婢。” 凌氏冷笑:“你们不是奴婢是什么?” “佣工。”刘李氏回答。 费廪没有再说话,而是偷偷打量左翠,感觉这个丫鬟长得还可以。 凌氏清了清嗓子:“你们所说的赵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大人物,管的也是大事,这家宅里的小事不归他管。我儿不会做主子,由得你们野惯了,今后须得立下规矩。你们的名字也得改,今后都要姓费,跟着主家改姓便是规矩。” 四个佣工面面相觑。 刘李氏说:“夫人,若真要改姓,那我请求辞工。把这个月做完,领了薪水就走,夫人可以另聘佣工。” “嘿,还反了不成,”凌氏呵斥道,“给我掌嘴!” 无人动手,都感觉凌氏是智障。 赵瀚对私自蓄奴、虐待佣工查得很严,只要跑去官府告状,肯定是告一个查一个,借机打压那些不听话的士绅大族。 刘李氏说道:“夫人,我儿子是赵先生的兵,我不做佣人也能过日子。夫人不放我走,我去官府告状便是,想要我改姓那是不可能的。” “你儿子是兵,我儿子还是官呢!” 凌氏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跑去找来一根棍子,照着刘李氏就打下去。 刘李氏也不躲,只用双手挡住脑袋,打出的伤痕可以做证据。 这是城里的宣教官们告诫的,那些宣教官,经常挨家挨户宣传,让受到虐待的佣工一定记得报官。 凌氏一顿抽打,收手怒斥道:“服了没?服了就跪下认错!” 刘李氏拉起袖子查看,发现双臂被打得淤青,立即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她儿子不但当兵,而且是军中宣教官。她的丈夫早死,只有一个独子,闲在家里也没事,干脆就应聘住进费纯宅中做女佣。 今年春天,吉安府城的游民,迁了一大批去安福县城,已经出现用工短缺的征兆。 离了这里还怕找不到工作? 刘李氏以前孤儿寡母,受过太多窝囊气,她这辈子再也不想受气了。 “拦住她!”费廪吼道。 还是没人动手。 剩下的三个佣工,虽然不敢反抗,却也不会配合。 来到庐陵县衙,刘李氏自然不可能直接见知县。先是进了县衙特有的调解室,这玩意儿整个大明都有,主要用于处理民事纠纷。 “姓名。” “刘李氏。” “年龄。” “三十六。” “……” “所为何事?” 刘李氏拉起自己的袖子:“我是赵司财费纯家的女佣,赵司财的爹娘来了,逼着我自称奴婢,逼着我改姓,我要辞工她就打我。” “赵司财?”调解人员惊道,“总兵府的赵司财?” “就是那个赵司财。”刘李氏说。 “你等一下。”调解人员不敢做主,立即跑去请县衙刑房的主事。 刑房主事听到汇报,同样不敢做主,又跑去找县丞陈文魁。 陈氏乃清江县第一大姓,赵瀚出兵樟树镇时,还在跟官军对峙期间,陈文魁就主动来投靠,而且给赵瀚军中捐赠大量药材。 陈家还捐赠了金疮药秘方,对治理外伤有奇效,可算是立下了大功。 陈文魁自己是秀才出身,不但积极配合分田,还再次捐钱捐粮捐药材。他夏天在清江县参与分田工作,冬天又在丰城县参与分田工作,一路考核全部为优等,当地盘扩充到十三县之后,此人被火速提拔为庐陵县丞。 不管是否政治投机,这种人都必须大力提拔! 刑房主事说道:“这案子牵扯到赵司财,要不要等县尊回来处理?” 知县下乡巡视春耕去了。 陈文魁拍案说:“卿相犯法,与庶民同罪。照章办案即可,哪用得着等知县回衙!” 陈文魁确实是个投机者,他早早就中了秀才,一直考到四十七岁都还没中举。赵瀚造反让他看到另一种希望,于是捐献出近半家产不含田亩,又兢兢业业做事,果然快速获得提升。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没有时间再蹉跎岁月,干出的事情越大越好。 对别人而言,这桩案子很棘手。对陈文魁来说,却是一个获得名声和政绩的机会! 他家不但是大地主,而且还是大药商,他从小啥都不缺,对钱财已经没什么兴趣。他的人生理想就是做大官,能青史留名就更好! “点班,随我去抓人!” 陈文魁一声大呼,浑身热血沸腾。 别说费纯,就算庞春来、李邦华的家人犯事,陈文魁也是说抓就抓的,他早就已经摸清了赵瀚的脾气。 一路奔往费纯的宅第,陈文魁越想越兴奋,他要做包拯、海瑞之流! 看到一群衙役冲进家里,费廪和凌氏都有些懵,对官府天然的恐惧再次笼罩心头。 费廪哆嗦道:“我……我没有犯事。” 凌氏也点头哈腰赔笑道:“这位官爷,我就是教训了自家奴婢,官爷莫要听那恶奴颠倒黑白。” “你可有殴打刘李氏?”陈文魁问道。 凌氏说道:“刁奴不听话,我便教训了一顿。” 陈文魁立即大喝:“带走!” 夫妻俩稀里糊涂就被带去衙门,由于太过害怕,竟然忘了自己儿子是大官。 进县衙开始审案,夫妻俩吓得同时跪下。 陈文魁哭笑不得,甚至还有些失望,他其实盼着费纯的父母暴力抗法,如此方能显示出自己的铁面无私。 可堂堂“赵司财”的亲爹亲妈,居然见到个县丞就跪下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夫妻俩跪在大堂,不停的磕头求饶。 “快快站起!” 陈文魁吓得连忙自己站起来让开,审案是审案,他可不敢生受费纯父母的跪拜。 衙役连忙将二人扶起。 很快,主簿和刑房主事也来了,主审官已经到齐。 陈文魁重新坐下说:“带原告刘李氏!” 刘李氏来到大堂,静静站在一边。 “嗙!” 陈文魁一拍惊堂木,说道:“原告刘李氏……欸,你们怎又跪了?” 却是费廪、凌氏夫妇,被惊堂木拍得膝盖发软,下意识的齐刷刷跪下。这次不但陈文魁站起,主簿和刑房主事也站起来,躲到旁边不敢接受二人跪拜。 凌氏不但自己下跪,还呵斥旁边的刘李氏:“你这刁奴,见了官老爷还不跪下!” 刘李氏站着说道:“我儿是军中宣教官,他常回家说,人人生而平等,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须跪当官的。” 接下来的审案过程,费廪、凌氏全程被衙役架着,否则他们还想下跪。 也没啥好审的,凌氏被杖责二十,由于她是妇人,不用脱裤子挨打。并且,看在费纯的面子上,行刑时打得很轻。 另外,须赔偿刘李氏三个月工资,双方就此提前解除雇佣合同。 审案到一半,费纯就闻讯赶来,他不方便进去打扰,待审理结束才走进大堂。 陈文魁立即上前,恭敬作揖道:“赵司财,得罪二老了。” 费纯心里当然有气,冷着脸说:“陈县丞铁面无私,在下佩服之至。” 陈文魁再次失望,费纯居然不当场发作。 倒是凌氏咋呼起来,她见陈文魁对儿子很恭敬,顿时哭喊道:“纯儿,你可要给你娘做主啊……” “回去再说!” 费纯心烦得很,忍不住呵斥亲娘。 看到还有书友,在讨论棉甲的事情。咱们按戚继光的说法,棉甲可以防御四十步的火铳射击,但三十步距离肯定被火铳打穿。 第191章 189【走出闺阁】 费纯这阵子是真的忙,从去年冬天,一直忙到春耕时节,就连过年都没好生休息过。 而且,他也不知道父母哪天能来,忙于工作忘了双亲的性格要惹事。 回家的路上,凌氏还一路絮絮叨叨,抱怨儿子做了恁大官,居然连一顶轿子都没有。 费纯无奈叹息,招来路边的舆夫,喊了两架舆轿,让父母坐着滑竿回家。 古今许多大儒,反对轿子这种东西,认为是将百姓当牛马。 赵瀚这个提倡人人平等的,反而允许轿子、滑竿的存在。甚至开创了一个行业,让无业游民到官府登记,只需上交少量规费,就能用滑竿载客赚钱。 可以理解为黄包车,也可以理解为出租车。 既能为官府创收,也能缓解城市就业。 费廪、凌氏夫妇,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抬着走,顿时心里好受了许多。 凌氏说道:“纯儿,再喊一架舆轿,你是做官的怎能走回去?莫要太寒酸了,被人看不起。” 费纯只得解释:“娘,若无必要,瀚哥也是自己走路。瀚哥的规矩多得很,家里不准蓄奴,也不准虐待佣人。还有,你们今后莫要张扬惹事,这次只是挨板子罚钱,再犯就会罪加一等!若有人来家里请托,无论送礼多少,都不能收下,否则我哪天被砍头都不知道。” 砍头? 凌氏顿时吓得不敢说话。 费廪问道:“你跟瀚哥儿好得很,收点钱也要被砍头?” 费纯说道:“贪得少罚田降职,贪得多就去山里挖矿,贪得再多就直接砍头!换成哪个都一样。” 费廪嘀咕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养个丫鬟都不行,你们还造个什么反?”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费纯只能说:“爹,娘,你们只要记住,若是胡乱收礼,儿子这官位就不保,脑袋也容易搬家就成。” 夫妻俩真被吓住了,甚至都不敢再乱说话。 回到家中,费纯自是详细诉说规矩,哪里必须注意,哪里不能违反,并拿出五两银子给父母置办衣服。 凌氏问道:“纯儿,你现在的俸禄是多少?” “月俸十二两。”费纯回答。 费廪吐槽说:“这瀚哥儿真是吝啬,费氏商行的大掌柜,月俸都有十两,年终还能分红。” 费纯叹息道:“官俸已经很高了,我恨不得再降低点。” 为啥? 因为费纯主管钱粮啊,他已被搞得焦头烂额。 赵瀚给官吏的工资开得高,费纯那12两银子的月俸,若按吉安府粮价来换算,相当于大明朝廷正四品官员。 当然,粮价是浮动的,吉安府这两年丰收,粮价相对来说比较低。 若是遇到大灾之年,费纯的俸禄对照大明官员,可能直接从正四品下降到正六品。 另外,冬天还有炭火补贴,知县以上官员还有纸墨补贴。 不管如何,只要不铺张浪费,费纯靠工资养活全家没问题,还能雇几个佣人做家务——如果迎来送往,奴仆成群,那肯定消费不起。 相较于大明朝廷,非但官员俸禄提升,吏员的工资也普遍提升。 这也是为啥费纯一直叫苦,说养不起那么多官吏,不断请求消减镇级衙门的原因。 养那么多官吏,都得给钱啊! 朱元璋当年创业的时候,甚至在大明建国之初,都是发不起官员工资的。于是搞出临时性政策,元末遍地荒田,直接赐田让官员开荒,收获的粮食就充当俸禄。 庞春来、费如鹤、费纯等人,都希望赶快杀回铅山县。 因为他们知道,铅山县有露天铜矿! 宋徽宗年间,全国最大的铸币中心叫“永平监”,所在地址便是铅山县永平镇,那里从西汉时期就在开采铜矿。 另外,永平监的铸钱原料,一处来自铅山场永平镇,一处来自德兴场德兴县。 而德兴铜矿,在开采千余年之后,依旧是亚洲最大的露天铜矿! 朱元璋最早的铸币机构,便是江西宝泉局,铸币地址位于铅山永平镇。由于永平铜矿开采过度,德行铜矿距离太远又在山中,从明中期就渐渐不铸钱了,一直到新中国建立才重新开采。 只要赵瀚占领铅山县、德兴县,铸造铜钱肯定不缺原料。 甚至江西还有大型井盐矿,可惜埋藏太深,需要现代勘探技术去发现,导致江西在古代无法自行产盐。 …… 在吉安府住下的第五天,赵贞芳就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去找费如梅,两个小姑娘结伴前往城北郊上学。 几十年前,由于白鹭洲书院被洪水毁坏,校址迁到城南的仁寿寺。仁寿寺校址再改为庐陵县学,白鹭洲书院又搬去城北郊。当白鹭洲书院重建之后,城北郊的学校就改为私塾,现在则改为女校。 赵瀚普及四年制义务教育,要求女童也必须去上学,这让士绅们颇为不满。 虽然只是孩童,可男女授受不亲。 而且,义务教育太扯淡,教学内容特别粗浅,老师质量也稂莠不齐。特别是许多乡村学校,老师竟然是童生,四书五经都不过关,只能让学生识字兼学会算术。 于是有士绅请求,他们自己集资组建女校,不用官府掏一分钱。 这种好事儿,赵瀚自然答应,只有一个要求,删改《女四书》里的部分内容! 比如《女诫》的第一篇,就被赵瀚改得面目全非。 《卑弱篇》改为《坤德篇》,“明其卑弱,主下人也”这种混账语句,改成“为妇之德,持家有道”。生女儿摆在床下教导,生儿子放在床上教导,这类尊卑东西全部删除!弄璋弄瓦也全部删掉! 赵瀚直接给《女诫》作了一篇序言,写道: “一国之兴盛在其民,一家之兴盛在其人,欲立国家,先立人民。欲立人民,当兴教化。为人母者,教之始也,不可不察……” 士绅们对此无可奈何,只能让女儿在学校读新版《女诫》,回家之后再学旧版《女诫》。 迎春和冬福,已经恢复自由之身,但依旧在娄氏那里做女佣。 她们领着两个小姑娘,前去城北女校报名读书。 一路上,赵贞芳和费如梅叽叽喳喳,看到啥都觉得新鲜稀奇,主要是对上学这种事充满幻想。 迎春则低声对冬福说:“三月三配亲,你去不去?” “我才不去,羞死人了。”冬福红着脸说。 迎春笑道:“我要去看看,我都二十三了,比你大一岁,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 冬福调侃道:“你就是想汉子了。” “想汉子就想汉子,”迎春满脸笑容,“便是留在铅山,也该许婆家了。来瀚哥儿这里,还不用做家奴,找个军官嫁了,说不定生儿子也能当官。这种好事,以前做梦都想不到。” 冬福颇为心动,却嘴硬道:“我不嫁人,夫人待我好,一辈子都伺候夫人。” 走了一路,冬福突然问道:“配亲是啥啊?” “你没听说吗?”迎春解释道,“每年三月三,当兵的都要放假,没成婚的由宣教官组织配亲会。未嫁女子,皆可报名参加,便是寡妇都可以。先让女儿家挑选中意者,若是男子也愿意,便可到郊外集体踏青。踏青回来还没反悔,这桩婚事就算成了。” 冬福红着脸说:“啊呀,那可真羞人,未婚男女去踏青,岂非不顾男女之嫌?” 迎春笑道:“又不是让你私自幽会,那天好多人一起踏青呢。” “这事你听谁说的?”冬福好奇道。 迎春说道:“如鹤少爷院里,那个叫杨菜的女佣所讲。她说自己去年没好意思报名,另一个女佣便报名了,嫁了个年轻军官。那军官还读过几年书呢,嫁过去便辞工了,婆家给掏了一笔违约银,听说现在都快生孩子了。” “那当兵的肯定是大官,违约银子都付得起。”冬福说道。 迎春笑道:“人家立大功了,赏的银子。” “倒也好福气。”冬福有些羡慕。 “你去不去?”迎春问道。 冬福咬着嘴唇说:“去看看也行,不过我不会辞工。可以求着夫人改文契,每天早点过来做工,晚上再回家过自己日子。” 迎春打趣道:“还说不想去,连婚后日子都想好了。” 冬福羞得不敢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赵瀚的地盘,治安不用担心,打行和乞丐都被禁绝。这些都是劳动力,不容其闲置浪费,三家兵器所就能吸纳许多,好多粗活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还没到学校,赵贞芳半路就碰到女同学。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女公子,由一男一女两个佣人护送着。 女校门口有块牌匾,赵贞芳抬头一看,却是“扫眉书院”四个大字。 “扫眉是甚意思?”费如梅有些迷糊。 赵贞芳笑道:“你忘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这首诗咱们学过,扫眉才子便是才女。” 费如梅立即回忆起来,惊呼道:“哎呀,这典故可是出自薛涛,薛涛是个乐籍女子。” “我二哥废了乐籍。”赵贞芳指着牌匾说。 费如梅仔细一看,原来“扫眉书院”四个字,是赵瀚亲手题写的。 不论男佣还是女佣,到了校门口都被挡住,迎春和冬福是来给孩子报名的,特别获准入内。 里面清幽雅静,偶尔可见女学生。 就连老师,也是出自大户的妇人,全校就找不到一个男性生物。 “格格格格……”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赵贞芳穿过回廊一看,却是几个女学生在踢毽子。 费如梅高兴道:“我喜欢这里,有好多玩伴可耍。” 赵贞芳笑着说:“是很热闹,比待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赵瀚现在不喊男女平等的口号,只是尽量做些事情,让女子从闺阁当中走出来。 第192章 190【督师的手段】(为盟主“v尼玛``比”加更) 赣、闽、粤、桂、湘南五省总督,兼江西巡抚朱燮元,终于在五月初抵达南昌。 而且,是带着一千贵州兵来的! 此君已经七十多岁,将亲兵安置于南康府城,自己假装在军营里练兵,暗中带几个亲随微服私访,主要探查士绅、商贾和农民的情况。 从南康府,一直私访至南昌府,朱燮元突然在南昌府城现身,召见江西巡按御史陈于鼎。 于此同时,驻扎在南康的一千亲兵,迅速出现在南昌城外。 这些贵州客兵,竟然一路秋毫无犯。 两日之后,朱燮元召见江西三司官员。左布政使丁魁楚,右布政使张秉文,按察使吴时亮,都指挥使陈国忠,纷纷前来参见。 四人坐在交椅上,没有等候多久,朱燮元就走进来。 “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朱燮元说出开场第一句话,将尚方宝剑拍在桌案上。 江西三司主官,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对着尚方宝剑叩拜。 这玩意儿是用来对付武将的,但朱燮元此刻拿出来,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朱燮元随即说出第二句话:“江西贼寇横行,鄙人身为五省总督,奉皇命可便宜行事。” 三司主官连忙称是,心中开始忐忑不安,就连八十多岁的吴时亮也精神起来。 朱燮元又说出第三句话:“剿贼安民,此言不可单论。只剿贼,不安民,则贼寇越剿越多。” “督师高见,所言甚是。”丁魁楚赶紧奉承。 朱燮元说出第四句话:“私设的钞关,立即撤销。今年已征的加派银子,可以不必输解入京,未征派上来的银子,可以不必催促百姓。陛下那里,我来呈奏实情,要么把我调走,要么就按我的法子办事。” 江西今年的加派银子,足额为三十六万两。由于反贼作乱,特许减为二十万两。 相比起来,不算很多,河南百姓才是真的苦,今年被加派六十六万两。 “可是,”丁魁楚为难道,“北方剿贼有朝廷拨饷,江西剿贼全靠自筹。如果取消加设的钞关,恐怕没有足够的钱粮练兵。” “砰!” 朱燮元提起尚方宝剑,重新拍在桌上:“布政司收了多少关税、榷税陆路和市场商税,我不想亲自去查,两位布政使请尽量筹措粮饷。” 丁魁楚的脑袋猛缩,跟张秉文一起抱拳:“定当全力配合!” 朱燮元又是一番诉说,便让三司官员滚蛋。 三日之后,正式开府招募佐官幕僚,这些幕僚皆由巡按御史陈于鼎推荐。 赵瀚在南昌有三个内应,其中徐颖和王廷试,都进了总督的幕府。 当然,徐颖只是外围成员,连临时工的薪水都没有。他跟刘同升、萧谱允、左孝成等逃难士子一样,只负责给朱燮元提供相关情报信息。 王廷试才是朱燮元的座上客,并被倚仗为左膀右臂。 但是,王廷试的兵权被夺了,两千乡勇皆归朱燮元操练调派。 总督府。 诸多幕僚汇聚一堂。 “本督初到江西,各项事务,须得倚仗诸位,”朱燮元抱拳说,“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 众士子连忙作揖。 朱燮元拿出一本《大同集》说:“我做官数十年,安抚过上万织工暴乱抗税,剿灭过白莲教徒,也平定过川贵土司作乱。似庐陵赵贼这般,前所未遇,你们且都说说,那赵贼还做过什么事情?” 逃难士子陈鹤鸣说:“启禀督师,那赵贼实在可恶。我陈家数代积累之田亩,不分青红皂白,就全部分与奸猾小民。如此倒行逆施,迟早必遭天谴!” “此事我已知,”朱燮元又问,“还有呢?” 萧谱允抱拳说:“此贼取消太祖皇帝定下的户籍之别,将民户、匠户、乐户、军户混为一谈,甚至还强迫大族释放家奴。” 朱燮元又问:“还有呢?” 左孝成说道:“此贼搞出什么宣教团,便是妓女、家奴、龟公,亦悉数充作宣教官,传播他那套歪曲圣人之言的大同邪说。他还组建劳什子农会,兴修水利,开荒垦殖,看似利济百姓,其实都在以小恩小惠蛊惑民心。” “还有什么?好的,坏的,都说来听听。”朱燮元继续问。 卢虞说道:“此贼残暴无度,竟不容乞丐求生,将乞丐强行抓去做工。” 刘同升叹息道:“若非做贼,此人可为良臣。他还整顿吏治,禁止赌博,广兴学校。便是偏僻村镇,十二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都必须读书。读书不收取学费束脩,若是适龄儿童不上学,父母皆要论罪处罚。” “此道德沦丧也,”左孝成冷笑道,“这赵贼狗屁不通,妄学圣贤广兴教化,却不辩男女之嫌,将男童女童放在同一学堂!” 萧谱允说道:“我倒觉得,若是孩童,男女共读亦无不可。” “萧兄糊涂,”徐颖也跟着开腔,“即便是孩童,也当知道男女有别!” 去年底,才逃到南昌的丰城秀才熊学萃说:“督师容禀,自南昌钞关设立、广盐禁止北上之后,吉安、临江两府盐价暴涨。那赵贼为了压低盐价,竟然拨款补贴盐商。南昌钞关,千万不能撤销,假以时日,仅盐价补贴就能拖垮赵贼财政。” “胡说八道!” 家里经商的南昌举人周以旋怒斥:“私设钞关,盘剥百姓,此乃残民暴政也!” 熊学萃也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做生意。若不尽快平定赵贼,江西危矣,你家的产业迟早被反贼抢去!” 南昌举人章兆京加入争执:“南昌钞关不能复设,榷税也当降回原定数额!” 说着说着就歪楼了,不再讨论庐陵赵贼,而是争论是否该增税。 朱燮元竟然不出声阻止,静静聆听他们争吵,从这种争吵当中获得的信息,抽丝剥茧之后就能真正了解民情。 同时,朱燮元心惊不已,庐陵赵贼的施政,完全就不是反贼做派,简直把自己当成官府了。 他现在要剿灭的并非反贼,而是一个拥有两府之地的小朝廷! 赵贼已经尽得小民之心,就算能够将其斩杀,今后官府若不施以善政,恐怕尝到甜头的百姓还会造反。 等诸生吵得差不多了,朱燮元终于再问:“谁当面见过赵贼?” “晚生见过。”刘同升、萧谱允、陈鹤鸣等人纷纷回答。 朱燮元问道:“此人性格如何?” 众人苦思。 萧谱允说:“奸诈无比,惯会收买人心。” 刘同升则讲述赵瀚攻占吉水县的故事,说道:“此贼手段非常,既刚正,又圆滑,行事极有章法,而且能洞察人心。” 徐颖说道:“此贼非常清廉,传闻他窃据永阳镇之后,由于钱粮不足,每日三餐只吃稀粥咸菜。霸占恁大地盘,也未广置豪宅。甚至以身作则,不纳姬妾,不蓄奴婢,家里只有几个签订短契的佣人。” 朱燮元顿时更加头疼,他在川贵剿匪,也是先摸清叛乱土司的性格。 那些造反的土司,或残暴、或愚蠢、或冲动、或贪婪……不一而足,全都有各种性格缺陷。 可这庐陵赵贼什么鬼? 乍听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清正大儒。 朱燮元又说:“吾知赵贼手下有三员大将,一为镇守临江之黄幺,一为镇守吉安之赵尧年,一为总领水师之古剑山。此三人底细,有谁知晓?” 巡按御史陈于鼎说:“在下曾微服私访反贼地盘,对这三人略知一二。黄幺乃石匠出身,擅长奔袭,丰城第一次失陷,便是此人所为。赵尧年名为赵贼族亲,其实是赵贼的小舅子,其名号多半是伪造的。至于那古剑山,鄱阳水匪而已。” “这三人性格如何,是否有离间招降之可能?”朱燮元问道。 陈于鼎皱眉道:“这个嘛,恐怕还得派出探子打听。” 朱燮元又问:“其麾下文臣如何?” 陈于鼎说道:“赵贼僭越称总兵,其总兵府衙,有八司两院。有庞冬新庞春来者,掌吏治,不知是何来历,或为屡试不第之老秀才。有李邦华者,掌兵事,原为大明兵部尚书。有田有年者,代掌工事,原为大明袁州知府。其余官吏,或为提拔之本地人,或有改名换姓之官员。“ 左孝成说道:“为赵贼掌管刑名之人叫左孝良,是晚生的远房族亲。此人不过一贫寒秀才,论诗书不如我,也看不出有甚本事。赵贼倚仗他为臂膀,可见没有真正的人才可用。” 接下来,又有十多个士子,报出自己认识的反贼官员。 朱燮元听得眉头紧皱,突然说:“谁愿潜回赵贼的地盘,不管用什么手段,策反诸位的故交作为内应?” 全场死寂,无人说话。 沉默良久,萧谱允说:“可派家奴回去。” “可以一试。”朱燮元并不抱希望,派家奴搞策反工作,实在是太没有诚意了,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半月之后。 朱燮元同时软禁南昌知府、南康知府,查抄出大量钱财之后,把抄出的银子数额,跟御史陈于鼎一起联名凑报朝廷。 这两府的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同时,传令江西诸府,在府库编列各县之名。县中赋税,必须由知县亲自输送入库,并且打上封条,输送到布政司由朱燮元亲自拆验。府一级官吏,只负责输送赋税,无法真正经手钱粮——想贪银子,只剩飘没这一个办法。 整顿吏治、安稳钱粮之后,朱燮元才开始整编军队,士兵的薪饷,必须由总督亲自监视发放。 又制定军规数十条,杀鸡儆猴一番,江西官兵为之肃然。 接下来,朱燮元突然消失,给外界他在练兵的假象。其实是带着心腹和向导,前往赵贼的地盘,亲自勘察各种地形环境,朱燮元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赵瀚接到徐颖、王廷试发来的一封封密报,感觉自己这次遇到麻烦了。 感谢暂时空缺、书友20210617003015576的盟主打赏,也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93章 191【山水形胜】 朱燮元在贵州剿灭土司,也是亲自去勘察地形。 地图上面标出来的,探子口中说出来的,都不如自己亲眼看到实在。只有实际到过那个地方,才能对战争地形了然于胸。 当然,去反贼的地盘太危险,因此朱燮元假装在练兵,就连幕僚王廷试都不知道他离开南昌了。 这货伪装成前往广东探亲的老翁,搭乘运输瓷器的商船,沿途观察两岸的地形地貌。 “老爷,那边是锦水,一直通往上高县、万载县,”向导是巡按御史陈于鼎推荐的,熟知江西地理,“若坐船沿锦水而上,可令奇兵在万载县下船,然后翻山越岭直取宜春。宜春是扫地王的地盘……” 朱燮元打断道:“宜春不是赵贼的地盘吗?” 向导纠正说:“不是,宜春、萍乡、永新三县,皆为扫地王的地盘。如果不能速灭赵贼,也可先夺回丰城、清江、分宜、新喻四县,使得赵贼丧失大量商税和铁矿。” 朱燮元点头表示认可,同时心里更加重视水师,在江西全得沿着江河行军。 当年,陈友谅占有江西全境,朱元璋想吃掉陈友谅,也得在鄱阳湖水战大胜之后。 朱燮元又指着东岸问:“我看河岸之内,还有一条河。那是什么河?” 向导回答说:“那是抚河故道。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出发,向西南可直奔丰城县后方,可派一支奇兵昼伏夜行,藏于丰城县东南的大山之中为伏兵。从南昌沿抚河故道,向东南可进入现在的抚河,至抚州之后再转入支流。可派奇兵翻越山岭,直取永丰县、吉水县,奔袭反贼的根基巢穴。” 突然,商船经过一个繁华的河口小镇。 朱燮元问道:“这是什么镇?” 向导回答说:“溪港镇,这条小河是抚河故道的支流。别看只是小河,但发洪水的时候,这里是南昌以南方向,唯一连通赣江和抚河的河道,因此在河口专门设有几道泄洪闸。” 再行十里,便至丰城县。 商船没有靠岸,一直到了樟树镇,终于停靠补给饮水和食物。 朱燮元不敢下船,而是躲到船舱里,拿出地图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第二天,商船启航之后,朱燮元继续出舱观察。 这一段航道非常壮丽,两岸多为山岭,赣江从中间穿过。 向导指着新淦县城说:“占据此城,可控厄南北,岳爷爷、韩世忠当年都曾在此练兵。而且,从新淦县出兵,可绕过江边山岭,直接由陆路攻打峡江县、吉水县。” 朱燮元越看越头疼,只拿着地图,是弄不明白的,实地观察才知道多可怕。 江西的山水太适合打仗了,兵家必争之地也太多了。 如果想要征讨反贼,临江府城必须打下来,可是强攻非常困难。 即便打下临江府,赵贼还可以扼守新淦县城。 即便打下新淦县,赵贼还可以扼守夹江县城、吉水县城、吉安府城,这些城市全部卡住山水要冲。 而且,由于大山遍布,官兵的进军路线非常单一。就算能派出奇兵绕后,也只能派小股奇兵,因为绕后就得翻山越岭。 官兵进军路线单一,意味着赵贼防守很轻松。 赵贼完全可以不打水仗,把水师给藏起来,扼守城池、以逸待劳便可。待官兵疲敝,水路并进,杀得官兵狼狈奔逃。 朱燮元心想:不能一个城一个城的打,必须把反贼引诱出来打决战。否则的话,跟反贼打攻防战,十年之后都不能把反贼灭掉。 江西的沿河城池太离谱了,那些小小县城,全部超规格修筑。 主要原因是经常发大水,一发大水就容易冲坏县城。每次县城毁坏,就募集资金进行修缮,然后修筑得更加宏伟坚固。这里的县城防御性,远超其他省份的大部分州城! 打不动,攻防战真的打不动。 一路南下,靠岸就进舱,离岸就出舱,朱燮元数日之后已来到万安县。 看到万安县城的规模,再看前方高耸的两岸群山,朱燮元只感觉头皮发麻。 根据向导讲述,两广、福建的客兵,只能从此处北上剿贼,否则就要绕一大圈,无法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 而反贼不用干别的,只需几条锁链横江,就能让两广、福建之兵抓瞎。 即便处理掉锁链,还有万安县城堵在那里。 这座县城的城墙,高达7米以上。西边是赣江,东边是大山,南边还有山峦。 官兵若从南方攻来,必须先攻占城南的山岭,或者绕到城北去攻城非常危险。看似城墙不如南昌城,但加上山水形胜,攻克此城的难度,跟攻打南昌城没什么区别。 过了万安县,便是官府的地盘。 朱燮元在赣州见到福建巡抚邹维琏,两人寒暄一阵,便开始讨论剿匪事务。 邹维琏叹息道:“唉,在下去年驻兵赣州之后,由于军纪败坏、粮草缺乏、战船不足,便一直在整顿军队。本欲今春攻打吉安,可多次派出探子,那里都有重兵把守。前几日,反贼的头号大将赵尧年,更是带兵亲自镇守万安县。” “糊涂啊,为何去年不奇袭万安?”朱燮元质问道。 邹维琏说道:“福建客兵入赣,军纪十分败坏,在下必须整肃军队。而且,去年赵贼虽未占领万安,但万安被两个姓方的贼寇占据。只须上千人驻守,此城便难以攻打。当时我若出兵占领万安,赵贼必然大兵攻来。他有水师之利,根本不用夺回万安,可出兵直取赣州。准备不足之下,我实在不敢轻易出兵。” 朱燮元说道:“去年冬天,赵贼在打丰城县,又跟广信兵、抚州兵在吉水交战。哪有功夫南下?” “可离得那么远,我不知道啊,”邹维琏说道,“在下派去吉安的探子,没有探到赵贼大动干戈。只有一种可能,赵贼去年冬天,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赵贼若用全力,就会下令聚集农兵。督师可知,赵贼治下,每户必出农兵操练,一旦全部征召出战,兵力怕是能超过两万!” 朱燮元黯然不语,这个消息他知道,而且毫无应对之法。 赵贼分田给小民,小民为了保住田产,家家出人操练成军。闲时为民,战时为兵,为了自家的田产而打仗,士气甚至远超官兵,听说杨嘉谟就是被一群农兵抓住的。 朱燮元转开话题问道:“两广民乱还未平息吗?” “哪能那么快,”邹维琏说,“沈抚帅沈犹龙前些日子来信,说广东乱民已经肃清大半,接下来还要去广西剿匪。” “看来只能从湖南想办法了。”朱燮元说道。 现在的湖广,被划分为两个战区。 湖广长江以北地区,简称湖北,归为北方五省总理卢象升统辖。 湖广长江以南地区,简称湖南,归为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统辖。 邹维琏说道:“湖南必须出兵,可直插赵贼的巢穴。届时,南北西三面夹击,赵贼定然分身乏术。” 朱燮元说道:“宜春、萍乡、永新三县,为反贼扫地王窃据。我会命令湖南诸府县,各自募兵成军,先打扫地王,能逼降此人最好。只有等湖南成军之后,方可大动干戈,今年之内不可能再用兵。一旦用兵,必然败北。” 朱燮元剿匪真的不着急,他天启年间就征讨川贵土司,前后打了好几年,中途丁忧回家服丧三年,才又跑去川贵当总督,全部加起来将近十年之久。 他认为应该先整顿吏治,轻徭薄赋,训练军队,再对反贼进行致命一击。 邹维琏叫苦道:“恐怕等不到明年,福建兵就要乱起来了。” “为何如此?”朱燮元疑惑道。 邹维琏说:“在下的全家,皆被赵贼掳走,关系较近的族亲都被掳走了。” 朱燮元顿时无言以对。 邹维琏说道:“便是我能不顾老母和妻儿,可谁人相信啊?那赵贼奸猾,派人散播我已从贼的谣言,现在军中将士,皆怀疑我已经从贼。而且,这些将士来自福建,我不准他们在江西劫掠,又不准他们克扣军饷,早就已经对我心怀怨怼。福建之兵……我快压不住了。今年秋收之前,若不赶紧出兵,那些将官必定趁着秋收劫掠乡村。” “今年之内,不能打仗,”朱燮元叹息道,“我初来江西,发现官兵难堪大用,至少要训练一年方可作战。而且,湖南之兵未成军,无法形成三面合围,一旦强攻难有胜算。仅那临江府城,我就得大军围攻好几个月。” 邹维琏说道:“官府练兵,反贼就不练兵吗?拖得越久,赵贼便越实力越强。他的地盘连年丰收,官府的辖地一言难尽!” “你可有能镇住将士的心腹之人?”朱燮元问道。 邹维琏摇头说:“没有,这些福建将官,嚣张跋扈惯了,以前全部参与走私,一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朱燮元更加头疼,他想让邹维琏分兵的。 赣州驻扎再多福建兵,攻打万安县也无法展开。可以分出三分之一,绕道前往抚州,江西官兵也可派些去会师,从东边翻山攻击永丰县,到时候就是四面合围反贼的态势。 可眼下的状况,别说让福建的军队分兵,怕是聚在一起都得闹事。 大明督师便是如此难当,十分心力,只有一分能用在打仗上。 剩下的九分心思拿来干啥? 应付崇祯皇帝,应付朝堂争斗,应付地方文官,应付跋扈武将,应付监军太监,应付士绅豪强,还得绞尽脑汁筹措钱粮。 而反贼,一心一意造反就行了。 就在朱燮元一路南下,沿江勘察地形的时候。赵瀚这个反贼,已经提前出兵,不去攻打官府,而是征讨扫地王。 萍乡县必须拿下,占了萍乡县的关口,就能挡住一大半湖广官兵,以此确保自己的后方安全。 第194章 192【一群弱鸡】 湖广,浏阳县。 知县名叫冯祖望,《三言》作者冯梦龙之子,东林八君子薛敷教之徒。 冯祖望因为父亲的关系,受李贽的思想影响极深。一方面主张济世救民,一方面又愤世嫉俗,整个人活得极为纠结痛苦。 冯祖望是崇祯四年进士,第一任官职便是浏阳知县。 上任之后,冯祖望关心民间疾苦,亲自走访田间地头,写下一篇《八难七苦谈》,反应浏阳百姓遭受的种种苦难。在他笔下,浏阳土地非常贫瘠,许多稻田的亩产只有1石,顶级上田的亩产也不超过3石。 先是朝廷全面加派,接着又是隔壁萍乡县,被那什么扫地王占据。 冯祖望这个啥都不懂的书生,只能尽量筹措粮饷,募集乡勇以防万一。 今年夏天,扫地王还真来了,专门跑来抢劫夏粮的! “县尊,反贼中计了!”一个士子欣喜奔来。 冯祖望四十六岁中进士,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他见山下的贼寇,追杀着败兵而来,立即拔出文士剑:“乡亲父老们,随我杀贼!” 一千二百乡勇,突然从山岭杀出,朝着三倍于己的敌人冲去。 扫地王没有亲自劫掠浏阳,这次来的是“飞上天”。 飞上天也郁闷得很,两次率众攻打浏阳县城,都被打得铩羽而归。这次好不容易在野外遇到官兵,自然要衔尾追杀,追着追着就失去理智,忘了前面是茂密的山林。 “杀!” 浏阳乡勇们气势如虹,他们属于保卫桑梓,守护自己的田产和粮食。这些从江西越境而来的反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已然在浏阳激起众怒。 三千多反贼,被一千余乡勇伏击,顿时慌得转身就逃。 五十一岁的冯祖望,跑出山林时,已累得气喘吁吁。他也不好意思停下,紧咬牙关奋起直追,终于追上个摔进稻田的反贼。 不待冯祖望出手,已有两个乡勇,捅出竹枪将那反贼刺死。 反贼的前方是一条小河,慌不择路之下,许多反贼直接跳河逃命,另有许多则顺着河岸往东南逃跑。 贼首飞上天,此刻急得跳脚,他发现追来的乡勇不多,而且已经追散了。这时只要带着百余人,就能回头将那些乡勇杀溃,可身边只有十多个老贼愿意听话。 却见一个乡勇军官,手里提着百炼钢刀,迅捷无比的踩着田埂飞奔。 飞上天见此人孤身而来,当即大呼:“回去杀了那厮!” 然而,只有六个老贼听话,其余老贼选择继续逃命。 以一敌七,乡勇军官怡然不惧,只是顺着田埂冲杀。六个老贼跳进田里,配合飞上天围杀此人,双方转眼之间就要撞上。 此时稻谷还未成熟,刚刚抽穗的稻尖,已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 乡勇军官跳进一侧稻田,不断拨开稻杆,赤脚踩着泥水往前冲。百炼钢刀挥舞,一刀劈死一个老贼,转身又是一刀,劈死第二个反贼。 “快跑啊!” 剩下的老贼见状大惊,扔下贼头子飞上天,转身就逃之夭夭。 飞上天早就上头了,不顾远处的追兵,竟然也跳进稻田之中,想要跟那个乡勇军官捉对厮杀。 “当!” 双方隔着稻子,快速对砍一刀。 可惜,飞上天脚上穿鞋,在水田移动不那么便利。乡勇军官拨开稻子,很快就来到他侧方,飞上天费好大劲提脚,直接把一只鞋给扯落了。 一道刀光闪过,飞上天左臂挂彩。 乡勇军官再次移动,已然绕到飞上天身后,速度奇快的又是一刀。 飞上天吃痛倒下,压倒了好几窝稻谷,却还没有立即死去。这厮挣扎着爬起,还没站稳,就被一刀劈到颈部。 乡勇军官跨过去割下首级,高举头颅大喊:“浏阳王徽,斩贼首于此!” 江西反贼杀入湖广,对少数人而言,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冯祖望带兵一路追杀,已累得直吐舌头,听到王徽斩获贼首,顿时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却说那些反贼败兵,被杀得逃回萍乡县,第二天就被勒令前往袁州府城集合。 他们磨磨蹭蹭前往袁州,半路听说要跟赵天王打仗,顿时吓得两股颤颤。当天晚上,直接逃散大半,一股脑儿的躲进武功山去了。 那可是赵天王,数次击败官军,江西巡抚都被撵走两个,还抓住一个江西总兵。 这样的反贼祖宗,哪能力敌? 扫地王此时正在袁州府守城,听到每天汇报的信息,直把他急得额头冒汗。 “大哥,降了吧。”一丈冰愁眉苦脸道。 “降个屁!” 扫地王怒吼道:“咱们手里沾了多少血,你又不是不晓得。降了也是死,还不如他娘的拼一把!这姓赵的,半点也不仗义,说好了互不攻打。老子没去打他,他反来打老子!” 一丈冰说道:“每天都有逃兵,顺着绳子溜下城墙,防得住这里防不住那里啊。” “都是没卵子的怂蛋,这胆子也来造反!”扫地王非常郁闷。 他想要扩张地盘,只有四个选择,一是向东跟赵瀚开战,二是向西南打茶陵县,三是向西北打浏阳县,四是向北攻击万载县。 跟赵瀚开战,扫地王万万不敢,那就只能选后面三个。 可江西闹得那么大,湖广官员早就警觉起来。茶陵县、浏阳县皆有官兵把守,强攻两次无效,试图诈城也失败了。 打北边的万载县更无语,五百多官兵驻守铁岩关,扫地王带兵过去只能傻看着。 被堵死在三县之地,若是不生变故,扫地王还能继续享受,谁知那赵天王说翻脸就翻脸! …… 黄幺驻防于临江府,费如鹤驻防于万安县,他们要防备官兵突然进攻。 此次西征,李正带兵攻打袁州府,江大山带兵攻打永新县。 永新县是贼首九头鸟、镇山虎的地盘,九头鸟占据县城,镇山虎占据莲花乡。 江大山领兵来到永新县城外,没有选择立即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准备来个围城打援。 左等右等,镇山虎还是不来救援。 于是,江大山让士卒多树旗帜,自领八百人继续盯防县城,其余部队全部派去奔袭莲花乡。 “报!!!!” “莲花乡并无贼寇,据探查得知,镇山虎已经遁入湖广地界!” 江大山顿时气得肝疼,这些反贼,也太不讲义气了。友军被围城,不来救援也罢,居然一仗未打,就远遁去湖广那边。 等自己的大部队回来,渡河潜伏进山中,江大山下令道:“派人去城外喊话,就说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了几十个老贼逃去湖广。” 十多个大嗓门,手里提着铁皮喇叭,乘船对着城楼大喊: “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数十老贼遁逃湖广,你们已经没有援兵了!” “镇山虎兵败莲花乡,只带数十老贼遁逃湖广,你们已经没有援兵了!” 城上反贼,惊惧不已。 前几天就喊过话,说袁州府城被围,扫地王不可能过来救援永新县。 当夜,三十多个贼寇,大箱小箱抬着财货,偷偷摸摸来到西边某段城墙,一路上其他反贼都被提前调开。 九头鸟守在城楼上,让心腹把那些财货,用箩筐吊到城外准备带走。 永新县城三面环水、一面临山,只有少量平地可以展开攻击,强行攻打城池是非常要命的。 “哐!” 箩筐突然从半空中跌落,箱子砸在地上,上锁之后竟没有砸开。 九头鸟低声呵斥:“小心一点!” 心腹叫苦道:“九爷,银子太重了,弟兄们没拉住。” 另一段城墙的反贼哨兵,听到动静过来查看,非常机警的感觉不对劲。他不敢再靠近,而是转身逃跑大喊:“九爷要逃了,九爷要逃了!” 城中反贼迅速沸腾,纷纷打开城门,想要趁乱自己先跑了再说。 江大山听到动静,立即下令:“全军渡河攻城!” 驻扎在西北山中的士卒,也很快从山上杀出,那些贼寇只能逃向西边的山岭。 九头鸟顾不得携带财货,只让心腹每人拿走几十两银子,然后惊恐万分的逃向西边大山。 “杀!” 随着大同士卒追杀而来,一个又一个贼寇跪地投降。 进山的道路就那么几条,而且全是山路非常狭窄。贼寇们挤在一起,都嫌友军挡了自己的道,竟然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给老子滚开!” 九头鸟也在杀人,他身边有三十多个心腹,每人怀里都揣着几十两银子。 而且他们身穿皮甲,手中武器比较精良,一边逃命一边劈砍挡路友军,所过之处到处都是尸体。 终于,有个贼寇眼见九头鸟杀来,吓得机智大喊:“杀了九头鸟,去赵天王那里请功!” “杀了九头鸟!” “杀了九头鸟!” 山上山下,反贼们纷纷怒吼,九头鸟和三十多个心腹被堵在中间。 突然,一个心腹挥刀劈出,九头鸟都被没反应过来,便被自己的亲兵给砍死。 “九头鸟已死,是我杀的!” 这人将九头鸟的首级割下来,突然背后挨了一刀,他也稀里糊涂被人给杀了。 杀人者抢过首级,疯狂挥舞兵器,趁着友军避退之际,快速爬至旁边的峭壁。这厮扔掉武器,抱着九头鸟的首级,竟然顺着陡峭山壁往下滑。 “快抢脑袋!” 莫名其妙的,好多贼寇纷纷下山,想要抢夺九头鸟的首级。 也有许多贼寇,趁机遁入山中,翻过山岭逃往湖广方向。他们不敢留在这里,赵天王太可怕了,去了湖广还能重新造反。 当江大山带兵追来时,一群反贼正在山脚厮杀,只为抢夺那颗首级。 第195章 193【夜叉天兵】(为盟主“上仙齐天”加更) 拿下永新县之后,江大山立即分兵,前去堵住湖广和江西的山中通道,并请总兵府派遣官员和宣教团过来。 又过半月,有个形似乞丐的士子,逃到吉安府城报信:永宁井冈山市贼寇遁逃,翻山越岭跑去湖广的酃县炎陵县,请赵先生赶紧派人前往永宁县分田。 分田是假,寻求赵瀚庇护是真。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庐陵、吉水等县的士绅,感觉赵瀚如同大恶魔。而宜春、永新等县的士绅,早就盼着赵瀚过去,至少赵瀚要田不要命,其他反贼那是啥都要啊! 对此,赵瀚哭笑不得。 永宁县不是扫地王的地盘,赵瀚也没想过拿下此地,因为这地方又穷又偏,赵瀚和扫地王都看不上。 如今,赵瀚派兵攻打永新县,竟把隔壁的永宁县反贼给吓跑了…… 也有可能,是永宁反贼觉得此地太穷,而且挨着赵瀚很不安全,干脆跑去湖广劫掠更富裕的地方。 既然永宁县成了无主之地,百姓真心归附,赵瀚只能勉为其难收下。真是勉为其难,那么穷的地方,还得耗费官员和宣教团去治理,赋税收入估计还不够供养本地官吏。 赵瀚左思右想,跟庞春来、李邦华讨论一番,决定只在永宁县设三个镇,且农民可以多分一些田——那里贫瘠山地太多! 现在的田亩完全够用,周边反贼祸害诸县,不但把地主杀逃了大半,而且造成平民人口锐减。庐陵、吉水等县,多余人口可迁徙过去,瞬间让赵瀚掌握的土地绰绰有余。 就是钱粮捉襟见肘,毕竟迁徙百姓耗费颇大。 临江府、吉安府、樟树镇的商税,新喻县、分宜县的铁矿、铁厂和瓷窑,还有连续三年的农业丰收,都让赵瀚财源滚滚。 但是,一直缺钱缺粮,因为他不盘剥百姓,又要给官员和士兵发足薪水。 掌管钱粮的费纯,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 袁州府城。 李正跟江大山一样,没有选择强攻。 而且,他比江大山更狠,只留五百人守在河对岸。每天让船只来来去去,军营里插遍旗帜,造成不断增兵的假象。 剩下的部队,夜里悄悄离开,直奔更西边的萍乡县。 大同水师阻隔河道,消息完全被切断,扫地王不知萍乡的情况,萍乡反贼也不清楚扫地王咋样了。 扫地王坐在袁州府城里面,手里还有五千多兵。他不晓得城外敌人只剩五百,反而认为自己被大军包围,城外的山中肯定也有敌人埋伏。 半个月过去,不断有反贼逃跑,都是夜里用绳子溜出城的。 无奈之下,扫地王只能搜缴全城绳索,任何人私藏绳索都要砍脑袋! 感觉继续拖延不是个事儿,扫地王拣选数百勇士,让一丈冰也拣选数百勇士。两人拆下城中门板,夜里渡河去对岸袭营,说不定可将敌人杀得溃败。 是夜。 一丈冰让士卒多带粮食,从东门悄悄出发,然后直接奔向北边大山。 手下连忙提醒:“二爷,赵天王的兵营在南边。” 一丈冰没好气道:“赵天王学过法术,能请天兵天将。他手下的兵,都是天兵天将,咱们哪里打得过?” “那咱们去哪儿?”手下问道。 一丈冰说:“我已经打听过了,北边山中有条小道,可以直通万载县。咱们打不过赵天王的兵,还打不过万载县的官兵?今后就去万载县享福!” 几百反贼都很高兴,不用过河去送死,于是摸黑进山直奔万载县。 扫地王同样没有渡河袭营,这厮财货都不要了,带着几百老贼从西门出城。 他不敢走岸边平地,害怕被大同兵发现。于是顺着袁河北岸的山谷前往萍乡,打算在萍乡县重新聚兵,然后杀去湖广浏阳县快活。如果浏阳知县不好对付,那就在城外抢掠一番,转战更北边的平江县。 反正,他不想跟赵天王打仗,赵天王比官兵难对付多了! 负责给两位贼头子开门的反贼,等了小半夜,也不见对岸传来厮杀声。他们立即发觉有问题,猜到自家老大肯定跑了,于是打开城门也开始逃命。 动静越闹越大,李正立即出兵过河,只带着五百人,就杀得几千反贼溃逃,甚至还俘虏了八百多。 …… 被李正派去偷袭萍乡的统兵军官,叫做万斯同,大族旁系子弟,沦落为吉安府的打行混混。 赵瀚与解学龙对峙时,万斯同带着十多个混混投军,自称是吉安府游民,被打散了编入各营。 此人经历过多次大战,终于在上次扩军时,被提拔为统兵五百的把总。但是,他现在带着两千多人,一路有水军帮忙运送辎重,飞快杀到萍乡县城外,沿途散播扫地王已经败亡的消息。 然后发现,萍乡县城的贼寇逃光了,要么躲进武功山为匪,要么直接越界逃往湖广。 萍乡县就此拿下,不费一兵一卒。 留下五百人守城,万斯同带着两千士卒,立即赶回袁州方向,打算配合李正继续围攻扫地王。 “万把总,前方山谷发现大股贼寇!” 万斯同行军,不但派出探路的哨船,还派了搜山队,避免遭受伏击。 从袁州到萍乡的沿河山岭,一大半都是横向延伸的,有多条平行山谷可以通行。 扫地王带兵狂奔大半夜,待安全之后,从黎明时分睡到中午,吃了些干粮继续行军,他得赶紧前往萍乡聚兵逃跑。 结果半下午时,被万斯同派出的搜山队发现。 “老铁,你来打头阵。”万斯同笑道。 黑哥们儿铁奴,现在改名叫铁宏,身上穿着一副大同军的自产棉甲。他被打散了编入军队,因为作战勇猛,现在已经可以统兵一百人。 万斯同也不急着进攻,而是自己带兵翻越小山梁,绕过去堵截扫地王的后路。 扫地王看着天色,催促道:“都走快点,快天黑了。出谷之后,我记得河边有个小镇,夜里去抢点吃食跟财货。” “大王,前面有人!”一个老贼惊呼。 天色有些暗,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扫地王揉揉眼睛,嘀咕道:“是不是飞上天派来的援兵?” 这货被大同军阻断消息,还不知道飞上天在湖广败亡,根本就没有机会逃回萍乡。 “可是老四?”扫地王扯开嗓子喊道。 更名铁宏的黑哥们儿回答:“我是你爷爷!” 扫地王怔了怔,突然惊恐大呼:“快跑!” 几百老贼调头就跑,黑哥们儿提着大铁棍带兵狂追。这厮的两条腿比黄幺还长得多,穿着棉甲依旧健步如飞,转眼间就抛开士卒十多步。 万斯同带兵翻越小山梁,已经来到山谷之中。 “列阵!” 扫地王的退路被堵死,万斯同严阵以待等着他。 扫地王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山梁上冲。北边山势陡峭,他们下意识逃向南边靠河的山梁,那里正是万斯同刚刚翻山的地方。 “杀!” 还有一千士卒,留在山上没下来呢,跟扫地王迎面撞上。 连续三次遇到强敌阻截,数百老贼瞬间崩溃,赶紧又折身下坡,逃向北边的陡峭山岭。 黑哥们儿已然独自冲过来,一人一棍,杀进数百老贼当中。 这些老贼此刻吓得半死,别说保持阵型,许多连武器都扔了,似乎减重之后可以加快逃命速度。 那根棍子,两头是熟铁,中间由桑木打造。 黑哥们儿一棍子抡出,直接扫翻两个老贼,接着又撞翻一贼,直奔扫地王杀去。 “鬼啊!” “是赵天王招来的夜叉兵!” “……” 隔得近的贼寇,终于看清黑哥们儿长啥模样,顿时吓得屁滚尿流,沿途所过之处纷纷躲避。 眼见黑哥们儿冲杀过来,扫地王吓得浑身瘫软,以为赵天王真的能招天兵天将。 否则,此人为何浑身漆黑? 否则,为何自己潜行于山谷,却突然被三面包围? “夜叉爷爷饶命!” 扫地王毫无反抗勇气,直接给黑哥们儿跪下磕头。 黑哥们儿的杀性有点重,居然不知道抓活的,直接一棍子敲下去。 “嗙!” 铁棍砸脑袋,请想象被砸烂的西瓜。 见此情形,附近的反贼都吓瘫了,一个接一个跪地求饶。 人太多杀不过来,黑哥们儿专捡不投降的追杀。一棍一个小朋友,杀人完全不出第二招。他也没啥棍术可言,就是仗着人高力气大,而且出手速度非常迅猛。 战斗结束,万斯同走过来,看着被砸烂脑袋的扫地王,忍不住吐槽道:“老铁,你下次用棍子敲人,能不能换个地方?我他娘的还没吃晚饭呢。” 刚刚还神勇无敌的铁宏,此刻挠头傻笑,露出白森森两排牙齿。 他感觉自己生活很幸福,十多岁被酋长抓住,卖给那些红毛人,坐着大船来到东方。 船舱很挤,不但缺水缺食,而且缺氧难以透气,跟他一起的黑奴病死十多个。 因为他长得高大健壮,红毛人特意留下,送到广州去贩卖,大明富商能出更高价。 他先是给人看家护院,给大明富商当跟班。由于听不懂语言,富商嫌他太笨,动辄打骂饿饭来惩罚。 有一天,费映珙来了,带着匪寇洗劫富商,他趁机跟着费映珙逃走。 如今的日子变得更好,他在天河镇娶了个寡妇。寡妇带来个便宜儿子,去年又给他生个亲儿子,家庭事业都迎来了新高峰。 至于非洲的事情,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他今后的名字叫铁宏。 入夜,士卒生火取暖吃饭。 铁宏嚼着干粮问:“我听说皇帝最大,总镇什么时候做皇帝?” “我怎知道?”万斯同也开始憧憬,“大夥都猜,三年之内能打下江西,十年之内能席卷江南,十五年就能进北京!” “北京我晓得,江南是哪?”铁宏好奇道。 万斯同笑着说:“江南诸府,花花世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宏说道:“我就想着,总镇做了皇帝,造大船杀回我的老家。我要抓住酋长,问他为什么把我卖给红毛人!” 感谢暖阳1314的白银盟打赏,老王每天只能三更,手残没能力更太多。白银盟,还有企鹅老大的,还有两位双盟主的加更,只能每天慢慢偿还。 第196章 194【南下赣州】 崇祯九年,五月。 大同军攻克宜春、萍乡、永新三县,贼首扫地王、九头鸟败亡。贼首一丈冰,逃往万载县肆虐。贼首镇山虎,逃往茶陵县肆虐。 另外,白捡又偏又穷的永宁县。 驻扎这新占四县的部队,今年之内都有得忙活,因为好多零散匪寇逃进大山,须得反复组织剿匪行动才能肃清。 行政区划再次调整—— 吉安府:庐陵,吉水,安福,泰和,永新,永宁,永丰,万安,龙泉。 临江府:清江,新淦,峡江,新喻,丰城。 袁州府:宜春,分宜,萍乡。 欧阳蒸为吉安知府,袁允龙侄女嫁给费如鹤为临江知府,刘子仁铅山贫寒秀才为袁州知府。 费元鉴转任吉水知县,而献土归附的方氏兄弟,分别在永新、峡江担任知县。 就连因为跟大族结亲,被调离总兵府的黄顺德、刘芳,由于后续工作没有犯错误,也都各自升任穷县的知县。 对于老兄弟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新人也不亏待,赵瀚既讲规矩也念旧情。 另外,关于镇一级衙门,也完全确定规则。今后不再消减镇级衙门,大县设置六个镇,中县设置四到五个镇,小县设置三个镇。 朝廷方面。 保定巡抚张其平,调任湖广南路巡抚,在五月中旬已赴任,募兵协助江西剿匪事宜。 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鉴于各方情况,勒令张其平赶快练兵,约定秋收之后一起进攻庐陵赵贼。 最多能拖到秋收,福建官兵已经快炸了,开始不顾邹维琏的军令,私自劫掠赣州府的周边乡镇。邹维琏只能小惩大诫,不敢真的杀人立威,否则很容易引发兵变。 就在今年,宁夏已经爆发兵变。 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绰号“祖二疯子”,去年调任宁夏总兵。这货一如既往的贪墨,巡抚又没能力筹足军饷,边军完全无法生存,遂闹饷杀死宁夏巡抚王楫。 与此同时,黄台吉开始改革内政,设置内三院: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 内三院改革完成之后,黄台吉登基称帝,改元“崇德”,改国号“大清”,改族名“满洲”,定都沈阳,尊号“宽温仁圣皇帝”。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皆被封王。 即位大典持续二十多天,全套照搬大明制度。 登基完毕,黄台吉立即发兵十万,分三路入喜峰口、独石口。 大明巡关御史王肇坤阵亡,满清军队侵袭居庸、昌平北路。大同总兵王朴驰援,报功斩杀满清军士千余人。 清军一路打到良乡、顺义,也就是后来北京的房山区、顺义区。 京师戒严。 卢象升被提拔为七省总理,大败高迎祥、李自成。正待趁胜围剿流寇,突然被调去京师抵御满清,被打得满地跑的流寇,因此再次有了喘息之机。 由于各地军饷都出问题,满清又肆虐京畿,多股部队开始闹饷,崇祯对户部尚书侯恂愈发不满。 首辅温体仁体察圣意,开始安排党羽弹劾侯恂。 鞑子什么时候撤退,侯恂这个户部尚书,就会什么时候下狱! 顺便一提,唐王朱聿键起兵勤王,被废为庶人…… …… “王廷试在两面下注。”赵瀚拿出一张密信译文。 庞春来贴近看了一阵,又把密信转交给李邦华。 李邦华看完内容之后,笑着说:“来了个得力总督,他当然不会一心倒向咱们。” “这个内应,今后有点用处,但绝对不能引为倚仗。”庞春来说道。 王廷试这个老东西,见李懋芳是个混账,便跑来投靠赵瀚。现在朱燮元来了,而且特别器重他,这货又开始积极给官府做事。 两面下注,两面不得罪。 赵瀚赢了,他是从龙功臣;朱燮元赢了,他可能重新起复做朝廷命官。 啥好处他都想占,简直在做白日梦! 人家李凤来一个商贾,都知道把儿子送来做人质。从南昌、丰城过来投奔的士子,也半路抓了总兵杨嘉谟做投名状。 唯有那王廷试,啥都不表示,做事畏头畏尾不肯豁出去。 庞春来突然说:“杨嘉谟养了半年,也费了不少米粮,是时候该砍了。” 李邦华摇头道:“没用的,这种小伎俩,不可能激怒朱燮元。” “不管有用没用,砍了再说。”庞春来笑道。 赵瀚突然说:“从这些情报来看,朱燮元的性格极为谨慎。把杨嘉谟的人头送去,非但不会激怒他出兵,反而会觉得这是咱们的激将之策,他肯定坚守南昌练兵不出来打仗。” “拖下去我军占优。”李邦华说道。 虽然双方都在发展,但赵瀚明显发展得更快,特别是军械装备一直在生产。 根据徐颖送来的情报,南昌兵器所也在扩大规模,可论规模和生产效率,都远远不如反贼这边。 “拖下去肯定我们赢,但总被官兵包围也不是个事儿,”赵瀚笑道,“我的意思,把杨嘉谟的人头送去,吓得朱燮元老老实实在南昌练兵。咱们趁机出兵赣州,先解决那里的福建兵再说。” 李邦华坚决反对:“我不同意出兵赣州,万安乃天险之地,我军只须以少量士卒,驻守在万安县城,就能阻挡数万官兵。攻下赣州之后,反而得派更多兵力驻守,以防备随时可能回来的两广官兵。” 庞春来附和道:“我同意孟暗先生的看法,对我军最有利之策略,是以少量部队防守万安、萍乡、永新,借助山水地形,挡住两广、福建、湖广之官兵。如此,可从容调动主力,引诱南昌的江西官兵进行决战!” 李邦华继续说:“我了解崇祯的性格,他容许地方督抚拖延时间,甚至拖两三年都可以,只要局势不继续恶化便可。但是,崇祯不容许督抚大败,不容许局势继续恶化。我军只须大胜朱燮元一场,这位总督估计就官位不保了。” “一旦撤换朱燮元,朝廷哪还有得力大员派来做总督?”庞春来笑道,“到时候,全盘皆活。” 赵瀚摇头叹息,如今已是崇祯九年,如果按照原有历史进程,再过八年崇祯就上吊了。 而自己,依旧窝在江西,哪有时间慢慢跟朱燮元磨蹭? 赵瀚说道:“咱们是争天下,不能寄希望于皇帝昏庸、官府无能。朱燮元短期内按兵不动,一动肯定就是三面夹击。咱们得主动出击,先击破一路官兵!去年开始散播的谣言,半年时间肯定已经发酵,福建兵内部混乱、将帅不合,当可趁机一战而胜!”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 他们选择最稳妥的法子,赵瀚偏偏要去冒险,而真正做主的只能是赵瀚。 以赵瀚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怎么劝都没用。 数日之后,南昌城门。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门外道路的正中央,还压着一张连四纸。上书: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朱督师笑纳。 很快就有人认出,这是前任江西总兵杨嘉谟的头颅。 南昌官员和士兵都大惊失色,全城戒严,以为赵瀚要带兵打来了。 朱燮元安抚众人说:“赵贼不敢强攻南昌,意图激我出兵决战。本督自是要出兵的,但此时练兵未成,湖广南路的官兵也刚开始招募。诸君勿忧,待到时机成熟,定然三路齐发,以雷霆之势围剿赵贼!” 随即,朱燮元约束部将,不可越界劫掠丰城县,同时派出探子观察反贼动向。 很快他就得到消息,赵瀚大张旗鼓派水师南下,丰城、清江二县的大同兵,反而销声匿迹,似乎全都被调去打赣州了。 这让朱燮元惊疑不定,不晓得赵瀚在故意引诱自己出兵,还是真的集中全力去打赣州。 两样都有! 赵瀚正在运兵去万安县集结,但北方诸县大军未动,而且随时可以招募农兵作战。 若朱燮元按兵不动,赵瀚就去打赣州的福建兵。 若朱燮元胆敢出兵,赵瀚立即让水师返回,招募北方诸县农兵,配合正规军跟官府打决战! 这其实属于阳谋,朱燮元很快就想明白了,赵贼仗着官兵准备不足,逼着他做出某种艰难抉择。 朱燮元选择继续练兵,他只能相信邹维琏,能够固守赣州城不败。 赣州城雄伟坚固,赵瀚当然不可能强攻,也没想着真把那里打下来——打下赣州,反而不利于防守南面地盘。 赵瀚不断的运兵运粮,在赣州府的鹅公山下扎营,与赣州城隔江对峙。 邹维琏赶紧把福建兵主力,收回赣州城内。他也不是啥事儿没干,已经打造了几百条小舢板,连桐油都懒得刷,全是一次性的火攻船只。 一旦找准机会,就把赵瀚的水师烧个精光! 至于老丈人费映环,去年冬天就去福建了。他身为福建的知州,不可能一直留在江西,否则必然引起邹维琏的怀疑。 诡异的是,赵瀚来到赣州之后,水师和陆军都没怎么动。 而是带来大量农会骨干,在小股部队的保护下,深入乡村组建本地农会。暂时不急着分田,因为基层官员不够,只是组建农会抗租抗税,同时帮助本地农民训练农兵。 第197章 195【兵变】 就城内面积而言,赣州城只有南昌城的一半大小。 至于城墙,赣州城的地基石,是用铁水浇固过的,防止被江水漫灌泡毁。城内有北宋排水系统,不惧百年难遇之大水。 三面环江,一面有护城河。 江西的城池,大部分都这种玩意儿。各种两面临江、三面临江,还全是砖石结构,堪称攻城者的噩梦。 邹维琏坐在八镜台上,苏东坡在此写了八首诗,他现在却毫无作诗的雅兴。 六百多条火攻小船,早就已经准备好,只待敌军的水师自投罗网。 三江交汇之处便是赣州城,此地以北的江面,足有一里多宽。除非反贼傻了,学习曹操铁索横舟,否则六百多条火攻小船很难奏效。 只有过了三江交汇口,无论驶入贡水还是章水,河道都会变窄许多,那个时候才有利于火攻。 可是,古剑山就不过去! 因为古剑山的水师,此次只有两个任务。一是运人运粮,二是阻截任何船只北上,卡在北边游弋便可以了,为何要冒险驶入章水或贡水? “抚帅,有士子从贡水渡河而来。” “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读书人被带上八镜台,见面就急不可耐:“抚帅请速速发兵,再迟就来不及了!” 邹维琏所立之处,乃最佳观景地点,可以俯视四下江面,甚至隐约可见对岸的反贼大营。他皱眉问道:“可是反贼有何异动?” 这士子说:“反贼正在煽动百姓,组建那什么农会,逼着地主减租减息。高于三分息的借款借粮,农会全都不认账,逼地主把借契交出来。还要除桶面、废冬牲,简直无法无天了!” 桶面,类似于官府的火耗。 佃户给地主交一石租子,桶面损耗就得占一斗,实际交租一石一斗。而且还是用特制的大斗来收租! 反正地主有无数种法子,把佃户手里的粮食榨干,然后逼着佃户借高利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几乎家家都欠债,佃户实质上沦为农奴。 听到这读书人所言,邹维琏瞬间感觉完了。 虽然他尽量约束士卒,不去周边村镇劫掠,似乎已经非常善待百姓。可跟反贼组建农会,减租减息、除桶面、废冬牲比起来,邹维琏那点善政算个屁啊! 更何况,福建将士已经不听话,这个月偷偷出去劫掠了两次。 任由反贼如此做法,估计只需一两个月,周边农村就全被反贼所据,他带兵出城仿佛进入敌占区。 邹维琏问道:“你们就任由反贼组建农会?” 这士子叫苦道:“反贼五十个兵一队,护送那些文吏农会骨干,三言两语便能蛊惑小民。地主但有反抗,就会被抄家公审。晚生同村有一地主,带着族人和家奴镇压农会,被那些贼兵赶来立即杀溃,当天下午就被抄家了!而且……” “而且什么?”邹维琏问道。 士子惊恐道:“而且,组建完农会的村镇,反贼还训练农兵。用的是戚武毅的鸳鸯阵,以竹子、镰刀、菜刀、锅盖为武器。便是哪天反贼走了,这些刁民也能打赢地主,只有官兵才能出面征讨。” 邹维琏顿时无语,完全不知如何应付,史书上也找不到旧例。 这是在播撒造反的种子,即便现在就打退贼兵,只要官兵撤离赣州,恐怕本地农民就会自发起事。 难不成,把小民全部杀光? 邹维琏站在八镜台上,望着对岸的反贼大营,心中苦闷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他转身回望贺兰山上的郁孤台,喃喃低吟辛弃疾的词:“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这行人是何人?” 如果赵瀚在场,肯定会说:“当然是背负苦难之百姓。” 又过数日,全城官民将士,都已知晓反贼的所作所为。 福建总兵、武状元陈廷对前来拜见:“抚帅,你怕那赵贼,我却是不怕。且让我渡江,把那些反贼杀得片甲不留!” “莫要意气用事,”邹维琏安抚道,“朱督师早有训诫,在接到他军令之前,不可擅自出兵。为今之要务,乃死守赣州城,耗费反贼之粮草。待江西、湖广官兵准备充足,南北西三路大军齐发,定然让赵贼难以招架!” “上万官兵就在城里傻看着?”陈廷对郁闷道。 邹维琏说道:“稍安勿躁。” “哪能不燥?”陈廷对愈发愤怒,吼叫说,“从福建一路过来,在闽西、赣南剿匪辛苦,你说约束士卒就约束士卒。移师赣州之后,在这里都快一年了,迟迟不肯北上剿贼。这些福建军士,也是有妻儿父母的,从福建出兵至今已两年。他们背井离乡,就是为你邹抚帅升官发财吗?便要升官发财,你邹抚帅吃肉,咱们武人至少也该喝汤吧!” 邹维琏没有尚方宝剑,对这些军将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年之内,必定北上剿贼。” “贼就在对岸,不必北上,过河便是!”陈廷对指着江水说。 陈廷对可是武状元,皇帝钦点的武状元。 他出身福建大族,祖上为世袭将领。考取武状元之后,直接授予广东副总兵,又迅速升任福建总兵,多次在剿灭海盗时立功。在闽南镇压农民军时,更是无往而不胜,杀灭造反农民,如同屠鸡杀狗。 庐陵赵贼算个屁! 陈廷对也有派出探子过河,他非常敏锐的意识到,江对岸的反贼并不多,撑死了能有五六千。 回到军中,陈廷对召见部将,说道:“邹维琏那厮,族人皆为赵贼所获,恐怕真的早就暗中从贼。否则的话,他怎迟迟不北上用兵?些许贼寇,就在对岸,他也扼守城池不出。”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从福建出征两年,处处约束,处处掣肘。” “就是,咱们在闽西灭了恁多贼寇。他说要向朝廷报功,可报的是什么功?连赏银也见不着!” “赏银多半被这厮给私吞了!” “去年我外甥不过带兵抢个村子,便被这鸟官砍头,我是忍不下去了。” “不如杀了此獠!” “他是文官,杀不得。” “那就绑起来,奏报朝廷说巡抚已经从贼。” “……” 从去年就埋下的火药桶,此刻面对反贼,终于即将爆炸。 陈廷对是给温体仁党羽送过礼的,也知道邹维琏跟温体仁不对付。换成别的文官,他还真不敢下手,但软禁邹维琏还真不怕。 他这边把邹维琏软禁,只要上疏弹劾其从贼,温体仁的党羽必然落井下石。 当夜,就有一群福建将士,带兵冲进邹维琏的临时官邸。 邹维琏身为福建巡抚,有两千亲自训练的巡抚标兵,标兵游击和标兵把总也是他亲自提拔。 此时此刻,只有百余标兵守卫官邸,其他都派出去轮值守城了。 这些将士冲得太快,又是趁夜突袭,百来个巡抚标兵,完全没反应过来,邹维琏就已经被抓住。 “汝等欲造反乎?”邹维琏怒斥道。 陈廷对冷笑:“你才是早就从贼了,种种军令,皆为反贼考虑。你是文官,我不杀你,朝廷自有处置!” 其实,说什么都是借口。 真正的核心矛盾,是邹维琏身为江西人,不准福建客兵在江西劫掠。 他们从福建出发,先于闽西打仗,又在广东和江西交界打仗,击败了那里的大量农民军。可是立下军功之后,朝廷没有大规模升赏,让这些将士心怀怨怼,憋着劲想在江西捞回来,邹维琏偏偏又不许在江西劫掠。 背井离乡两年多时间,福建兵捞不到好处,那他们还打个什么?早就想回家了! 邹维琏以为自己亲自发饷,能够收获底层士卒的军心。 可他发的那点饷,哪有抢劫来得多? 软禁邹维琏之后,陈廷对宣布巡抚已经从贼,被他抓起来交给朝廷处理,并承诺带着全体将士发财。那些邹维琏亲自训练出的标兵,除了个别不服,其余竟然全部倒向陈廷对! 只用两天时间,陈廷对就控制赣州城。 他毕竟是读过书的,知道外有贼兵,此时不能在城内瞎搞,于是把目光瞄准了河对岸。 长达十余里的河岸,总有机会出击。 而且,反贼水师不敢驶过三江交汇处,上游河段全是官兵水师的地盘。 陈廷对在上游布下伏兵,只要古剑山的反贼水师,敢跑来贡水河段游弋,几百条火船立即就能发出。而官兵的水师,还能从章水阻断反贼后路,让反贼水师想跑都跑不了! 只留三千人守城,陈廷对先去上游偷渡五千人,剩余部队大摇大摆的从正面渡河。 他就是要引诱反贼过来,无论水师还是陆军,全都得落入他的圈套。 夜间,偷渡的五千人陆续过江。由于阵仗太大,渡到一半就被发现,因为沿江都有农会派出的哨兵。 对官兵来说无所谓,偷渡地点离反贼大营很远,反贼主力一时半会儿无法阻击。 至于反贼水师,敢来捣乱就别想回去,六百多条火攻船等着呢。 此地农会敲锣打鼓,开始提醒百姓转移。 可惜农会刚刚组建,号召力有所不足,许多农民都不听话,躲在家里不肯出来。 五千官兵成功渡河之后,立即打着火把劫掠村镇。他们看不起穷困小民,只在路过时顺手杀几个,然后直奔那些大户的豪宅。 外省客兵,比反贼还狠! 究竟有多狠,可以参考曾国藩、李鸿章。抢钱就不说了,还搞大屠杀,杀得实在太过分,连洋人都看不下去。 陈廷对想在江西站稳脚跟,就必须让手下的每个福建兵,都能赚到回家做地主的银子! 第198章 196【赣州水战】(为盟主“暂时空缺”加更) 南征统帅是费如鹤,面对官兵渡河,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黄幺、李正、江大山等人带兵,肯定会立即出手,募集本地农民为辅兵,然后跟官兵来一场大战,避免更多百姓被官兵屠戮。 可费如鹤是谁? 鹅湖费氏的嫡长子,费家大少爷! 时至今日,费如鹤虽然认可大同理论,觉得这样搞能够夺取天下。但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是那个世家子,死再多百姓关他屁事。 更何况,福建兵跑去乡村劫掠,真正遭殃的是那些地主,小民不过是被顺带杀的。 古剑山、李会、樊超、万邦彦等水军将领,被费如鹤叫来开会。 费如鹤指着地图说:“官兵在贡水上游偷偷过江,其主力又大摇大摆过河,而且派兵四处劫掠乡村。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敌方主将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故意在诱我过去。陆师我并不担忧,你们的水师该怎么打?” 万邦彦是临江府大族的庶出子,他家主动捐赠两条船改为军舰,他也因此做了水师的军官。 此人虽然没有考取秀才,但也是个童生,当即分析道:“官兵若只为抢劫财货,渡过章水去西边抢就可以,西边可没有咱们的军队,也没有咱们组建的农会。既然官兵渡过贡水来东边,那他们抢劫就是顺带的,真实意图是引诱我们出兵。” 李会是永阳镇的渔民出身,他挠头道:“这里的江河地形,跟临江府一模一样,官兵会不会学咱们上次那般?” “肯定是,”古剑山笑道,“在一条河准备火攻船,在另一条河埋伏水师,只等敌人过来,立即两面夹击。我当时在赣江和袁河做足了准备,王思任的官兵水师就是不上当,最后只能趁着涨水强行火攻。这里的赣江河面更宽,强行火攻是不成的,必须把咱们的水师引诱过去。” 万邦彦指着地图说:“福建兵擅长海战,但他们的海船,不可能运到江西来。在福建境内募集的船只,也不可能通往江西。因此,官兵水师的战船数量很少,都是在江西境内编练的。官兵大摇大摆渡河,无非引诱咱们的水师进入贡水,一旦中计,必然火船齐出。章水方向的官兵水师,也会杀来阻截。届时,咱们前方被火船冲撞,后方被官兵水师挡住,想逃都逃不了。” “所以,”费如鹤听明白了,“贡水必定埋伏有大量火攻船,而章水则埋伏有官兵水师主力。” “明摆着的啊,”樊超讥笑道,“这种小把戏,咱们鄱阳水匪用得多了,还能犯糊涂跑去送死?官兵主帅把咱们当傻子呢。” 李会说道:“那咱们就反着来,不管贡水方向的官兵,只去章水灭掉官兵水师主力!” 万邦彦摇头说:“不能直接去章水,否则官兵水师肯定会逃,到时候忙活一场也白费力气。” “那就把官兵水师引出来!”古剑山说道。 “怎么引?”万邦彦问道。 古剑山说道:“派三四十条运粮船,伪装成兵舰驶入贡水。等官兵的火攻船放出,待官兵水师从背后杀来,我方水师再杀过去!官兵抄咱们后路,咱们也抄官兵后路!” 这等于送出三四十条运粮船,让官兵慢慢烧,那些船工也不晓得能活下来多少。 费如鹤立即拍板:“把船工叫来,我要招募死士。愿意驾船诱敌者,不论战死还是逃回,全部赏银三十两。战功另算,抚恤另算!” 万邦彦说道:“只是开船驶入贡水,一条船九个船工足矣。” 那也得两三百个死士。 古剑山、万邦彦等人,立即去传达军令。 跑来报名的船工还真多,因为并非必死任务。待对方火攻船发出,隔得老远他们就能跳船逃命,如今虽然是涨水期,但没有爆发洪汛,那点水流速度难不倒船工。 当然,快速游回岸边也够呛,容易游着游着,被后方杀出的官兵水师攻击。 只能说,这些敢死队船工,活命的几率至少有五成。 而且在他们自己看来,活的希望在九成以上,因为全都自恃水性精湛。 七月上旬,福建兵渡河劫掠的第四天。 三十六条伪装成战舰的运粮船,突然从赣江杀向贡水流域。 演戏演全套,费如鹤配合出兵,陆军主力顺着江岸提前出发,做出水陆并进的假象。 赣州城的八镜台,将四下情况一览无余,立即点燃狼烟示警。 “反贼中计了!” 贡水上游,陈廷对笑容满面,吩咐道:“待反贼水师接近些,给章水那边的水师留足时间。” 同时,陈廷对又指挥陆路官兵,打算在江边跟反贼主力决战。 他有一万多人,反贼只有几千人。 而且,他还有一千火铳部队,那都是他从福建海船上带过来的。 陈廷对也向吉安府派出了探子,反贼起事至今,也就少数弓箭手,一直都没有使用火器。保管两轮排枪打出,吓得这些江西反贼屁滚尿流! “止步!” 费如鹤扭头看着赣州城的狼烟,既然计策成功,那他还出兵干嘛? 静待片刻,费如鹤全军调头,返回鹅公山下的大营。 赣州城里的官兵,见状连忙挥舞信号旗。 如此遥远的距离,肉眼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 但陈廷对立即看清了,因为他有千里镜,这玩意儿是花费重金,从西洋红毛夷手里购买的。 这就是陈廷对的信心所在,他不仅兵力占优,而且装备碾压。 他有千里镜,他有火铳部队,而费如鹤没有这些。 赵瀚麾下的火铳兵,已经增加到百余人,全部由李正统率,如今藏在临江府城,防备朱燮元突然从南昌出兵。 费如鹤手中,真没有火器部队,只有新编练的一千弓箭手。 “反贼撤兵了?” 陈廷对放下千里镜,脑子有些迷糊,搞不清楚反贼在干嘛。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猛然大呼:“泰山大人,快快传令水师退回去!” 说话之人,是陈廷对的女婿黄汉良,历史上也算一个抗清志士。而且据说九岁能文,还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募兵数千跟鞑子作战,最终被清军射中眼睛而死。 陈廷对立即反应过来,急忙下令道:“水师撤退,水师撤退!” 传令官立即奔向江边,疯狂打出旗令。 城中八镜台也有千里镜,甚至官兵水师那边,也有千里镜可以观察情况。其信息传递速度,是费如鹤这边的无数倍。 然而,已经晚了。 费如鹤是估摸着时间撤兵的,足够官兵水师从章水杀出。因为再不杀出,就无法形成合围,那些官兵水师又不是智障。 甚至,六百多条火攻船,都已经点燃了,顺着贡水快速冲来。 三十六条运粮船,每条船九个船工,一人掌舵,八人踩动轮桨。 舵手见状,立即呼喊示警,三百二十四个死士船工,纷纷跑出船舱跳江逃命。 六百多条火攻船,跟三十六条运粮船很快撞上,官兵水师也从章水杀入贡水,阻住这三十六条运粮船的退路。 为了演戏逼真,这些运粮船的舱底,甚至还装了许多石块泥土,免得吃水太浅被官兵看出破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古剑山率领水师,只带中小型快船,飞速从赣江杀向官兵水师。 “转向,快撤!” 古剑山还没抵达三江合流处,官兵水师就已经发现不对,慌慌张张想要转向逃跑。 双方就在河口宽阔处撞上! 官兵水师阵型大乱,数百火攻船和燃烧的三十六艘运粮船,正从南边飘过来。而北边,又是真正的反贼水师。 幸好已经驶出贡水流域,纷纷转向朝章水遁逃。 慌乱之间,甚至出现撞船事故,也出现好几条船互相阻塞的情况。 “杀!” 两军水师终于接舷,官兵那边舰载装备落后,毕竟全是在江西临时改装的战船。 古剑山、樊超、李会等水兵将领,都是带兵接舷冲杀。 万邦彦毕竟是大族士子,他才不会去拼命,只是指挥麾下战船,全速绕向西南边包抄,阻止任何一条敌舰遁入章水。 福建总兵陈廷对,此刻用千里镜观察战况,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水师一旦覆灭,他亲自渡江做诱饵,带过来的上万福建兵,就不能过河再回到赣州城。他虽然还剩十多条运兵船,但根本就不敢再坐船过去,中途肯定被反贼水师攻击。 一万多福建兵,回不了赣州城了…… 当然,趁着水战还没结束,立即动身还能过去几千。 可谁过去,谁留下? 被留下的将士,恐怕当场就要兵变。 女婿黄汉良连忙说:“泰山大人,必须尽快抉择。第一,舍弃赣州城的三千守军,立即全军撤退至兴国县或者于都县;第二,速速挥师攻打反贼主力大营!我军水师全军覆没,已然不能撤回赣州城,再无第三种选择可言,再拖下去士气早晚崩溃。” “打!” 陈廷对双目通红,他的兵更多,他还有一千火铳部队。 感谢恒沣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199章 197【士绅农民大联合】 赣州城的河道地形,确实跟临江府很像,但是这里更复杂得多! 三江合流,大山四立。 每条江的后方,都有大急湾,即便登高望远,也看不到对方的水师布置。因为水师主力,全都藏在急湾后面,只派少许船只出来游弋。 因此大家都可以用水师设伏,对方是什么情况,全靠经验来猜测。 福建水师,以前打惯了海战,还是第一次打内河水战。而且在江西募集的商船,改造成战船之后,很多水战武器都没有。 本来装备了一些佛朗机炮,全被沈犹龙带回广东剿匪去了,谁让人家是手提尚方宝剑的主帅? 水战接舷之后,福建水兵纷纷跳河,争先恐后的游回赣州城。 距离很近,游几百米便能上岸,上岸即是赣州城墙。 至于赣州城对岸的陆军战斗,地形同样有些复杂。费如鹤还记得少年之时,庞春来教他的扎营要素,背后是鹅公山,左右是两块大水塘,前面则是对准了赣江。大营与赣江之间,仅三里地的空隙,官兵必须从这里进攻。 而费如鹤自己,可攻可守,粮草充足,水源丰富。 在行军的过程中,黄汉良说道:“可分兵三千,攻占南边的山头,从山上突袭贼军大营。我军主力,则从正面进攻,两边夹击或可大胜。我军攻占山头,贼军必须分兵防御。一旦分兵,便对我军有利,因为敌人兵少。” “你带人攻山!”陈廷对命令道。 黄汉良二话不说,便带三千人前往山岭地带。 陈廷对自己绕向西边,来到反贼大营与赣江之间的空隙。 相较于吉安,赣州的水稻种植稍早,此时已经可以收割了。费如鹤大营附近的稻田,农会已经组织农民收割完毕,双方将在广阔的水田里作战。 陈廷对虽然讨厌邹维琏,但不得不承认,那位巡抚练兵有一套。 驻扎赣州城一年,除了筹集粮草,制造火船之外,一万多福建兵还训练度极大提升,不再是去年那支一碰就溃的乌合之众。 包括将领在内,全部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踏入田中,踩在泥水里列队前进。 一千火铳兵,被藏在中军,等待关键时刻发威。 陈廷对派出两千福建兵,前去攻打反贼营寨,作战意图有两个:第一,推倒反贼大营的木制寨墙;第二,溃败之后引来反贼追杀。 无论输赢都可以,赢了趁势全军出击,输了就用火铳部队打反击。 邹维琏训练出的强兵,给了陈廷对十足信心,不会佯败变成全军溃败。 “咻咻咻!” 两千福建兵朝着大营冲去,反贼弓箭手开始齐射,寨墙后还有长枪手等着。 与其说寨墙,不如说相对坚固的木栅栏,非常方便长枪借助空隙往外捅。 福建兵被弓箭齐射之后,已经有崩溃的征兆。少数冲到寨墙外,立即被长枪手捅回去,然后这两千福建兵就溃了。 陈廷对郁闷无比,大营中的反贼,竟然不趁胜杀出来,导致他的后续部署完全无效。 正常情况下,反贼应该趁机杀出,然后杀得官兵全线崩溃。 而费如鹤想的却是,我为啥要追杀? 我的水师已经大获全胜,我自己占据营寨以逸待劳,而官兵根本无法渡江回城。只要多拖延一天,官兵就士气跌落一分,所以急着打决战干嘛? 在泰和县城,一人追杀上百反贼的费如鹤,仿佛突然之间化身为智将。 多亏了去年费映环的密报,赵瀚、费如鹤等人都知道,福建官兵手里是有火铳的,反贼这边不得不小心应对。 陈廷对以为火铳营是奇兵,可在关键时刻杀个措手不及。但他哪里又知晓,反贼连统率火铳营的将领名字都一清二楚。 眼见诱敌失效,陈廷对只能重整队伍,决定强行攻打反贼大营。 就是地形有点恶心,大营的两边是水塘,只能从正面进攻。 他一边部署军队,一边等着女婿。 女婿黄汉良在奇袭进山,只要成功,便可从反贼大营的后方,从山上俯冲杀向反贼的屁股。 前后夹击,必然奏效! 阻击黄汉良的反贼不多,仅四五百人而已。 黄汉良不但是神童,九岁就能写八股文,而且他还通晓兵法,颇有武艺,擅长水战。 “杀!” 黄汉良冲锋在前,带着三千福建兵,朝山坡上几百反贼杀去。 却见那几百反贼,突然站出五十多人,双手举起碗大的奇怪物体,高举过头顶用力往山下抛。 黄汉良以为那是小型落石,然而…… “轰轰轰!” 粗瓷制作的“万人敌”,少数引线熄灭没炸开,少数提前就爆炸了。 但依然有三十多颗,落到福建兵身边爆炸。 不仅瓷片飞溅伤敌,而且还有辣椒面炸出,黄汉良的大腿被瓷片击中,吸气时更是感觉嗓子眼冒火。 “杀……咳咳咳……” 那五十多个反贼,重新举起万人敌,友军用缓慢燃烧的苎麻绳帮忙点燃引线。 “轰轰轰!” 又是一阵炸逼,三千奇袭山岭的福建兵,直接崩溃往山下逃去。 黄汉良还想带伤冲锋,可他压不住溃兵,只能跟着一起溃逃下山。来到山下,他拔出嵌进腿里的弹片,顿时彻底无语,反贼的万人敌居然是用瓷器做外壳。 没办法,赵瀚的地盘,到处都是高岭土,朱元璋甚至用来烧制瓷化城砖。 因为取材方便,量大管饱,瓷器弹壳的制造成本,竟比铁质弹壳便宜得多。 这玩意儿,一窑烧出来,几百上千个! 黄汉良带着残兵奔回,对自己的老丈人说:“贼军有万人敌。” “嗓子怎么了?”陈廷对问道。 黄汉良仿佛感冒之后扁桃体发炎,眼睛不断的流泪,用喑哑的嗓音说:“贼军的万人敌,掺了番椒末,我眼睛和喉咙都中招了。” 陈廷对拿起千里镜,观察反贼大营的箭塔。 那些箭塔,在官兵第一次进攻时,根本就没有放箭。现在想来,恐怕也藏着万人敌,只等官兵主力攻去,就要扔出来炸一大片。 陈廷对心里开始咒骂沈犹龙,那个混蛋两广总督,把军中的火炮全带走了,否则此刻可以先轰塌反贼箭塔。 黄汉良说道:“泰山大人,撤吧,这仗没法打。反贼出营决战还好说,这些反贼都是乌龟,缩在大营里边,还占据有利地形,我军如何能够攻破?” 陈廷对转身回望江面,水战已经进入尾声,官兵水师全没了。 “撤!” 陈廷对咬牙发出军令。 反贼大营之内,费如鹤笑着说:“准备追击。” 也不是追击,而是远远列阵跟着。 这种做法,使得官兵无法安然撤退,只能踩在水田里,勉强保持阵型徐徐后撤。 一旦官兵从水田里出来,都顺着田埂离开,在反贼的追击之下,官兵很容易全军溃逃。 黄汉良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廷对冷笑:“我知道,我就是要引诱反贼出营决战,刚才那种地形没法打仗,换个咱们舒服的地方再打。” 场面变得很诡异。 江边水田之中,五千多反贼部队,展开阵型缓缓前进,一万多官兵也展开阵型徐徐后撤。 终于,官兵停下了,因为地形开阔,官军可以发挥兵力优势。 “停!” 费如鹤也跟着停止追击,双方隔着几块水田相望。 陈廷对让旗令官发号施令,让官军阵型展得更开,试图依靠兵力优势,绕向东侧进行半包围进攻——西侧是江水。 “撤!” 费如鹤脸上笑容灿烂,趁着官兵展开阵型的时间,突然下令全军撤向大营。 就一个意思,不跟你打,也不让你走。 这样反复拉扯之下,官兵必然士气下降,因为他们回不了赣州城,只能退往更后方的兴国县或于都县。 而且,官兵的训练度,肯定不如大同军,反复拉扯说不定自己就崩了。 “竖子欺我!” 陈廷对的肺都快气炸了,他想打决战,反贼就撤回大营防守。他下令撤军,反贼就跟上来,哪有这样打赖皮仗的? 而且四下全是水田,双方都能从容前进或撤退,某一方想突然冲锋都冲不起来。 “杀!” 官军后方一座山岭,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陈廷对劫掠的财货,许多都运回赣州城了。但也留下许多粮草,靠山傍水扎营,留下千余官兵看守大营和粮草。 “反贼哪还有兵力,绕后突袭我军营寨?”一个福建千总大惊。 福建将士全部大惊失色,因为后方传来的喊杀声,至少得几千上万大军。 反贼能够撒豆成兵吗? “进山,快进山!” 陈廷对立即下令,西北边是反贼主力,东南边又莫名其妙出现大量反贼,官兵的西南边又是江水,他们只能朝东北边的大山撤退。 官兵这么一撤,费如鹤又慢悠悠跟上来。 到处是水田,无法冲锋追击,那就慢悠悠的追呗。 很快,就有十多个官军败兵,沿着田埂疯狂跑来,惊恐大呼:“总镇,我军大营被偷袭了!” “守营士卒,就剩你们这十几个?”陈廷对问道。 那败兵说道:“四下溃逃了,其他人不晓得逃往哪边?” 陈廷对又问:“袭营的反贼有多少?” 那败兵说:“好几千人,也可能上万人。大部分是农民,手里拿着菜刀、锄头之类。还有些是乡勇,士绅带着乡勇来袭营。” “士绅怎敢从贼?”陈廷对惊恐道。 是的,士绅也从贼了。 这几天,宣教官一直在联络地主,农会则组织发动农民。 由于福建兵杀得太狠,赣州的地主宁愿从贼,帮着反贼打败福建官兵。否则的话,反贼一旦败逃,福建兵能把赣州地主杀得鸡犬不留。 这种事情早就出现过,一百年前,两广、湖广兵围剿南赣,一路烧杀抢掠。 广西狼兵最狠,把南赣杀得十室九空! 便是圣贤如王阳明,剿匪时也用连坐法。一户从贼,十户正法,杀得人头滚滚,杀得百姓互相举报邻居。 费如鹤把官兵追进山中,不是什么连绵起伏的大山。 很快,本地民兵也过来汇合。作威作福的地主士绅,饱受压迫的佃户农民,竟在宣教官和农会的串联下,紧密合作起来一起围杀福建官兵! 第200章 198【满地打滚费如鹤】 陈廷对站在山上,用千里镜观察山下军情。 至今他脑子还很迷糊,地主和农民咋就一起从贼了呢? 朝廷发饷不足,赏银拖着不给,将士们自己劫掠发财,这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他也没做得太过分嘛,北边围剿流寇,大部分官兵都是如此,否则早就打不下去了。 就连今年出任陕西巡抚的孙传庭,由于朝廷一直发饷不足,也早已放松对部将的约束。 没办法,不抢粮就无法养兵。 而一旦放松约束,军纪就如溃堤之水,那是想收都收不回来。孙传庭的标兵或许要好些,但也只是好些,从他在陕西带兵开始,就一直被弹劾军纪败坏。 部众烧杀抢掠百姓,孙传庭假装看不到,不予鼓励,也不惩罚。 孙传庭能怎么管? 他出场时间太晚,转为巡抚统兵时,朝廷财政濒临崩溃。若是不默许部众抢劫,手下那些官兵将领,就敢给他示范什么叫兵变闹饷! 整个明末的督师,只有卢象升善待百姓,而且军纪非常严厉。天雄军曾经断粮三天,不崩溃,不喧哗,不劫掠,并最终取得战斗胜利。当时卢象升把最后的口粮分出,他作为主帅,陪将士一起饿了三天。 所以陈廷对感到难以理解,全国各地都这样搞,为啥只有自己踢到铁板? 因为有人串联啊! 贫寒士子出身的宣教官,跑去串联地主士绅。穷苦出身的宣教官和农会骨干,跑去串联本地的自耕农和佃户。 只要有人组织串联带头,又有费如鹤带兵做后盾,那还怕个什么?短短几天时间,就拉出一支由地主和农民组成的部队。 “泰山大人,”黄汉良放下千里镜,“我军居高临下,可遣主力击溃本地民兵。那些全是乌合之众,连阵型都没有,东一坨,西一片,火铳齐射必然溃逃。这些人一旦溃败,很可能引发庐陵来的老贼溃败,届时我军便可乘胜追击。” 陈廷对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实在是这一连串战斗,都显得特别古怪,完全超出陈廷对的认知范围。 他冒险渡江设伏,也属无奈之举,因为反贼在城外组建农会、训练农兵。时间拖得越久,反贼实力就越强,陈廷对必须冒险施为。 当即,陈廷对以弱旅防备费如鹤,派出精锐直突地主农民联军。 “砰砰砰!” 官兵火铳营一轮齐射,瞬间引起三千多民兵溃逃。 几个福建将领趁机掩杀,近万民兵竟然全线崩溃。大部分四散而逃,少部分朝着费如鹤的主力冲去。 当友军那边传来火铳声,意味着官兵精锐不在眼前,费如鹤立即下令全军出击。 这种战术,是费如鹤从赵瀚身上学来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费如鹤懒得去救援那些友军,就连预备队都不留,孤注一掷杀向官兵帅旗方向。 五千多大同军,开始朝山上冲去。 之前还是智将的费如鹤,现在化身为猛将,带着亲兵冲在最前面。 “咻咻咻!” 官兵还藏着弓箭部队,费如鹤冲到一半,身上已被射了六箭。有些箭矢落地,有些箭矢还插在他身上,这都挡不住费如鹤的冲锋。反正他身上穿着棉甲,头戴嵌有铁片的竹盔,只要别被射中面部和颈部即可。 主将冲锋在前,全军士气大振。 官兵精锐都被派去打地主农民联军去了,留下来防守的相对较弱,而费如鹤进攻的时机恰到好处。 如果迟疑片刻,友军逃跑殆尽,费如鹤将被两面夹击。 当费如鹤率军攻上山头,双方接触的瞬间,官兵弱旅立即崩开个口子。 “随我填上去!” 陈廷对不愧是武状元,完全不知道啥叫害怕。 眼见己方阵线出现缺口,他立即亲率中军前去填补。 主帅撞上主帅! “呔!” 陈廷对猛然一刀劈下,借助从上而下的冲锋之力,想要将费如鹤当场砍死。 “当!” 费如鹤慌忙横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甚至半条手臂都麻了。 这厮力气好大! 陈廷对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劈来,费如鹤无法变招,只能再次慌张格挡。 “当!” 费如鹤手里的战刀,竟直接被陈廷对给劈落。他也不顾上面子,急忙借势扑倒,然后顺坡滚回阵中。 物理意义上的滚回去,费如鹤从没这么狼狈过。 “杀!” 陈廷对还想追杀,迎面刺来几把狼筅。这玩意儿不但凶狠,而且阴险,可以阻碍视线。 就在此时,几个长枪兵越过盾墙,戳向陈廷对的咽喉和小腿。 陈廷对慌忙闪避要害,铠甲防护不利的小腿被戳伤,吓得陈廷对也赶紧退回阵中。 双方的主帅亲兵,就这么厮杀起来,而且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 但是,旁边交战的部队,却很快就分出输赢。 此次进攻的全是精锐大同兵,而陈廷对留下防守的,却属于战斗力较弱的部队。说白了,全是两年前招募的福建乡勇,在三省交界击败过农民军,除此之外就只八天训练一次。 陈廷对的两翼阵线,一点一点崩坏,他见状大呼:“再顶半柱香,再顶半柱香就赢了!” 确实,再顶半柱香就赢了。 因为他的女婿黄汉良,已经击溃地主农民联军,又带着精锐杀回山上,试图将反贼前后夹击。 届时,反贼必败! 然而没有半柱香,十分之一柱香都没顶住。 “杀啊!” 一个佃户出身的大同军把总,名叫刘二亮,率先击溃当面之敌。他立即带兵帮助友军,对一哨福建兵进行侧击,就跟铁锤砸豆腐一样,瞬间就把敌人阵型给砸崩。 仿佛多米诺骨牌倒下,福建兵一队接一队崩溃。 见势不妙,之前还神勇无双,打得费如鹤狼狈逃命的陈廷对,立即带着自己的亲兵逃跑。 “一哨到十哨追敌,务必把敌军追至四散逃命。其余部队,整军御敌!” 费如鹤终于捡起自己的钢刀,开始从容发号施令。 这把刀也快要报废了,被陈廷对砍出两个大口子,武状元真他娘的不是一般人。 “听令,上弦!” 一千弓箭手弯弓搭箭,对着山下攻来的官兵精锐,居高临下就是一轮齐射。 “回来,快回来!” 黄汉良带着一千火铳营,还想继续进攻。谁知其他官兵将领,全都带着部队逃了,他们见山上的主帅已败,哪还有胆子继续打下去? “随我追敌!” “嘟嘟嘟嘟哒哒哒嘟哒……” 费如鹤再次下令冲锋,唢呐吹响冲锋号,四千大同兵如同猛虎下山。 “砰砰砰!” 黄汉良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他让火铳营全部瞄准费如鹤的帅旗方向。 可是,大同兵还没进入有效射程,那些福建火铳兵就提前开枪,然后不顾黄汉良的军令转身就逃。 黄汉良只能跟着逃,但他逃得较迟,很快被大同兵追上。 此人还想拼命厮杀,被几杆长枪捅死。 一个神童出身、文武双全的汉子,历史上募兵抗清而殉国。此时此刻,却死在赣州城外的无名山坡,从始至终就没正经跟反贼血战一场。 “福建兵输了,福建兵输了!” 混在溃败民兵当中的宣教官、农会骨干,听到山上传来冲锋号,顿时高兴欢呼起来。 他们沿途收拢溃兵,折身回去,痛打落水狗。 而那些败逃的福建精锐,浑身一道伤口都没有,面对超级弱鸡的农兵,根本提不起作战的勇气。 山下战场乱七八糟,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竹枪的农民军。他们没有阵型可言,东一堆,西一群,撵着福建精锐士卒追杀。 但凡有福建精锐摔倒,立即就冲上来围殴。 有时候,一小撮福建精锐反击,又吓得数倍的农兵溃逃。 漫山遍野,到处是逃兵,到处是追兵,有时候甚至搞不清谁在逃谁在追。 福建总兵陈廷对,从北边冲下山岭,一路逃进更北边的群山之中。进山之后,终于没再看到追兵,他连忙清点人数,顿时气得两眼发黑。 他身边只剩四十多人…… 其他部队,包括他的亲兵,已经彻底逃散了,异地他乡根本别想再聚起来。 陈廷对不敢耽搁,休息一阵,继续在大山里逃命,他得赶快寻到附近的县城。只要进了县城,就立即写信告状,把锅甩到邹维琏身上就是。 内容都想好了,福建巡抚邹维琏,全家老小被反贼抓住,于是暗中从贼瞎指挥。邹维琏先是按兵不动,坐视反贼占据万安天险,随即指挥水军送入反贼陷阱,导致福建官兵主力被反贼给包围。 都是巡抚的错! 费如鹤打扫战场就用了一天一夜,俘虏官兵三千余人。 其实还能俘虏更多,但本地的士绅和农民,各种打死俘虏来泄愤,许多福建兵宁愿跳河逃跑,都不愿被本地乡民给逮住。 那些负责诱敌的死士船工,竟然只死了六个,失踪八十余人,也不知被冲到哪里上岸,又或者淹死之后找不到尸体。 就在费如鹤移师渡河,打算包围赣州城时,古剑山突然接到军令:水师立即北上作战! 南方五省总督朱燮元,不可能坐视赣州友军被围城。 他的想法非常正确,邹维琏只需守住赣州城即可,守到自己这边秋收完毕。只要有了秋粮,粮食充足之后,朱燮元就出兵攻打丰城县,逼迫反贼主力从赣州撤兵。 如此,便可让反贼疲于奔命,赣州城也能保住。 说不定,邹维琏还能从赣州出兵,趁机把万安县城给打下来! 第201章 199【围困】(为盟主“书友20210617003015576”加更) 丰城县外。 朱燮元望着紧闭的城门,望着四野空旷的乡村,脸色黑得如同染了墨汁。 丰城县的反贼,早有防备很正常。 可丰城县的乡野百姓,怎也躲得那么快? 不说牲畜和粮食,就连值钱的家具都已搬走。 还未彻底成熟的稻谷,也强行提前收割。实在来不及收割的,就那样留在水田里,等于直接舍弃不要了。 自己这边有奸细,而且是非常高层的奸细! 为了出其不意,朱燮元甚至不等秋收完毕,卡在稻子将收未收的时候出兵。他的军粮肯定不够,但可以直接在丰城县割新稻,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百姓了,赵贼地盘里的百姓跟反贼没两样。 如此迅捷出兵,竟还是让反贼提前知悉,看丰城百姓从容转移的样子,反贼至少提前一两天就接到消息。 “你说是谁泄露的军情?”朱燮元问道。 “着实不知。”王廷试同样一头雾水,他可以赌咒发誓,这次真的与他无关。 朱燮元语气冰冷道:“拆房,围城!” 丰城县外的居民,已经提前撤进城中。 在朱燮元的命令下,城外一座座房屋,被扒了打造攻城器械。另外,又派小股部队,去附近收割田里的稻子,就算没熟也可以收回去煮了吃。 负责驻守丰城县的军官是江良,他手里只有一千正兵,但紧急招募了一千农兵。 县令叫做刘顺义,原为安福县贫寒士子。 刘顺义如今负责维持治安,将城内所有百姓,临时编成保甲。让百姓们互相监督,各自保甲的成员,若是敢趁机捣乱,整个保甲都要受到处罚。 城里肯定有官府的奸细,而且还不止一个,须防止他们纵火。 朱燮元这次似乎打算来硬的,只一天时间,就填平好几段护城河。 翌日,围二缺一,还有一面是赣江。 江良见状,立即下令:“通报刘知县,让他组织人手,把八道小门堵死,只留四道大门。丰城县的城门实在太多,官兵这次是铁了心要攻城。” …… 南昌城郊,涂家大宅之内。 丫鬟小厮已被打发走,几个士子正在喝酒闲聊,就是当初活捉杨嘉谟的那些读书人。 “诸君且猜,此次总督出兵,能否把丰城给打下来?”涂廷楹笑问。 喻士钦叹息道:“即便能打下丰城,赵总镇的援兵一至,也必然击溃官兵之主力。” “唉,只盼赵先生早日占据南昌,否则这生意是没法做了。”说话之人,竟是粮商李凤来。 李凤来的长子和次子,都作为人质在白鹭洲书院学习。而去年投奔的那批士子,正好也被扔去书院,几天时间就认出李凤来的儿子。 此次通风报信,就出自他们的手笔。 别看江西山多地少,粮商却特别多。他们在江西采购粮食,运往江南诸府高价销售,再把江南棉布等特产运回来,如此倒腾获利颇丰。 朱燮元为了养兵,禁止江西粮食出境,只准按市场价卖给总督府。 市场价是什么鬼? 江西的米价,跟江南诸府的米价能一样吗?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朱燮元把江西粮商全部得罪了。 少赚一年的钱也就罢了,就怕官兵跟反贼一直对峙。若连续如此折腾几年,简直是让粮商们去死,他们只盼这场战争能早点结束。 而奉新、进贤、高安等县的乡村,已经陆续出现农会组织,看样子早晚要搞农民暴动。 这些粮商们作为大地主,盘剥农民越来越难,生怕自己被农会抄家灭族。朱燮元又断了他们做生意的财路,简直两头不是人,他们必须趁早选择一方。 选择朱燮元吗? 那等于选择旷日持久的战争,赵贼三五年之内不可能覆灭。到那个时候,农民早就暴动了,别说保住土地,粮商们的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在李凤来、涂廷楹等人的串联下,南昌府境内粮商,至少有七成倒向赵瀚! 他们对粮食的调派非常敏感,朱燮元稍微有所异动,粮商们立即给丰城县通风报信。 一通闲聊,喝得醉醺醺。 李凤来举杯道:“诸君,且为赵先生贺,遥祝赵先生早日夺得天下!” “为赵先生贺!”众人碰杯笑道。 这些士绅,与其说是大地主,不如说是大商人。 他们眼见各县农会组织越来越多,迟早保不住土地,于是干脆舍地保商。 至于纯靠土地敛财的士绅,在农会的压力之下,纷纷募兵支持朱燮元,如今南昌之兵已经接近三万。 不得不打,朱燮元养不起三万兵! …… 围城第二日。 白天还在打造攻城器械、努力填平护城河的官兵,突然半夜摸黑离开。全体士卒,嘴里衔着筷子,互相抓着腰带朝南方而去。 王廷试半夜被叫醒,稀里糊涂跟着离开,嘴里被塞根筷子不准说话。 三万多大军,全部前往丰城以南十里外的丘陵地带。 朱燮元本想抢占那里,一可与攻城主力形成掎角之势,二可随时出兵偷袭反贼救援部队。 但看到乡野百姓全部转移,他就知道晚了一步。城南的丘陵大山之中,必定到处都是农民百姓,不但掺杂有反贼的农兵,很可能还埋伏有临江府的援军! 只要朱燮元攻城受挫,山里的反贼必定趁机杀出。 负责北方战区的黄幺,确实屯兵在此,李正的一百多火铳兵也在。 大同水师被调往南边打仗,黄幺、李正没有水上优势,干脆从陆路出兵藏于山岭之中,想在关键时刻给朱燮元一个出其不意。 然后,他们被打了个出其不意。 半夜河边燃起大火,那是哨兵发出的信号。而且同时有三个大火堆,代表所来官兵很多! “扼守上山要道!” 黄幺立即下令,他撤退已经来不及了,火堆是从侧后方燃起的。 朱燮元这个老帅,竟然自领两千标兵提前出发,那是他训练了好几年的贵州兵。两千官兵精锐,绕一大圈从后方渡河,百米宽的小河被轻松渡过。 不为别的,只是阻截反贼去路。 翌日清晨,二万八千多官兵,将黄幺的两千正兵、三千农兵堵在狮子山上。 数里之外,还有两座小山。 东北的那座小山,是李正的五百正兵、两千农兵。 西南的那座小山,是费映珙的五百正兵、两千农兵。 三座山峰,互为犄角。 王廷试惊叹道:“督师神算,竟然不派探子,便知此山必有反贼。” 朱燮元解释说:“我军出兵的消息早已泄露,却迟迟不见贼军援兵,必然埋伏在山中。丰城附近,狮子山、仙姑岭最为险要。仙姑岭在北边,我早就派人查看过,只剩南边这个狮子山!” “现在就攻山?”王廷试问。 “劳累一夜,先扎营让士卒休息。”朱燮元摇头道。 狮子山一带,两面环水,很容易包围山上敌军。朱燮元还想围山打援,因为附近的山岭肯定还有反贼。 黄幺站在山顶,喃喃自语道:“两三万大军,一夜奔袭十里,这位总督被逼急了啊。” 如此快速的夜间行军,朱燮元所带粮草,最多能撑十天! 十天之内,若不能攻下山头,朱燮元就只能饿着肚子撤军,顺着狮子山下的小河返回南昌。 朱燮元也是没有办法,他此番出兵的计划,只提前告诉几个心腹。军情意外泄露,让他心里发毛,周边各县的农会,也让他无法再拖下去。 丰城县不能迅速攻破,就只能来打狮子山,这里其实比县城更好打。 八天之内,打不下来就立即撤军,回去老老实实的守南昌。反正此次出兵,目的是袭扰反贼后方,让反贼不能全力攻打赣州。 李正和费映珙,各自带兵前来救援,他们合兵之后也才5000人,其中4000人还是农兵。 而且,是丰城、清江两县的农兵,训练度其实并不很高。 “怎么打?”李正问道。 费映珙说:“肯定不能强攻,官兵攻山,咱们就在背后骚扰。尽量拖时间吧,只需半个月,吉安那边肯定有援兵过来。” 还是赵瀚的军队太少,一半正兵在南方打仗,一些精锐农兵在防备湖广。 赵瀚想要增派援军,只能征召庐陵、吉水、安福等县的农兵。集结需要时间,赶路也需要时间,朱燮元在这个空挡里,可以非常随意的来去自如。 就如费映珙所说,赵瀚的援兵可能要半个月,而朱燮元的计划是八天打不下狮子山就撤军。 等赵瀚派援兵过来,朱燮元早就跑回南昌了,这是一头不肯吃亏的老狐狸! 下午时分。 两万八千多官兵,休息充足,吃过饭食,开始组织攻山。 从平面图来看,狮子山真的很小,长不足五百米,宽不足两百米,两三万人围攻那是真的杀鸡用牛刀。 好在,山岭不能只看平面。 而在樟树镇方向,几条运兵船驶来,赵瀚等不及农兵集结,直接派出了自己的亲兵。 由张铁牛、刘柱统率的奴儿军,内着锁子甲,外穿棉甲,头戴嵌满铁片的竹盔。 人数不多,只有四百甲士而已。 真正的恶战就要来了,大同军前所未遇的恶战! 感谢怀南月的盟主打赏,感谢所有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202章 200【攻守】 敌人太多,狮子山太小,黄幺主动收缩防线,只扼守半山坡以上的紧要处,让朱燮元的两万八千官兵不能完全展开。 “咦,这里有个宝贝,”正兵队长陈福贵大喊,“哨总,我寻见一个宝贝!” 萧宗显沉脸呵斥道:“官兵已经攻山了,你瞎闹腾什么?” 陈福贵抠出鸡蛋大的石块,那一段山壁都被砸塌了,兴奋道:“哨总,这是天降陨铁,可以打造神兵利器献给总镇。” “真的?”萧宗显好奇的凑过脑袋。 “我打铁十多年,还能认错?”陈福贵是铁匠出身,“老一辈的铁匠都说,丰城西南边陨铁多得很,正德年间砸烂了几万个房子。” 这肯定是讹传,真实情况是,正德八年出现一场流星雨。其中有部分流星,砸在县城引燃民居,烧毁房屋两万多间。 胡定贵从旁边跑过来:“天降陨铁?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滚回去,好生守住自己那段!”萧宗显立即呵斥。 胡定贵笑道:“官兵这才开始爬山,离爬上来还早呢,到时候豁出去拼命就是。” 陈福贵也笑着说:“就是,还能让官兵攻上来?” 这些大同兵,还真就不怕死,面对将近三万官兵包围,依旧可以有说有笑的聊天。 胡定贵,孤儿佃户。 陈福贵,世代匠籍。 他们已经获得新生,再不愿过以前的日子,官兵想要夺走他们的田地,就得先夺走他们的性命。 …… 山下。 朱统鉟拔剑大呼:“弟兄们,那赵贼想分咱们的田,大夥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士卒齐声大吼。 “想分咱们的田,就跟他们拼了!”朱统鉟奋力喊道。 “拼了,拼了!” 朱统鉟其实不是大地主,而是宁王后裔、简定王朱觐炼之孙,正正经经的大明宗室。 他本来也有爵位辅国中尉,但已自动放弃,以平民身份参加科举。历史上,他明年就会中举,崇祯十三年中进士,崇祯末年升为礼科给事中。 一个能放弃爵位参加科举之人,遇到反贼作乱,自然要投军报国,把这当成出人头地的机会。 倒是他麾下的三千乡勇,多为大族子弟、小地主和自耕农。 古代信息非常闭塞,虽然赵瀚已在南昌传播《大同集》,早就写明了分田政策。可是有人故意歪曲,以讹传讹之下,南昌府诸县的小地主和自耕农,都以为反贼要把他们的田抢光。 赵瀚在这些地方,提前发展农会,努力宣传土地政策,但大部分小地主和自耕农都不相信。 “随我攻山!” 朱统鉟率队往山上冲,身后乡勇士气如虹,他们要誓死保护自己的土地。 大概六七千官兵,开始从四面八方开始攻山——因为地形原因,人太多无法展开,六七千官兵同时投入战斗已是极限。 “落石!” 萧宗显大呼。 胡定贵、陈福贵连忙指挥士卒,推动石头顺坡滚下去。 一块大石至少撞翻五六个官兵,八块大石下去,顿时砸死砸伤五十多个,这样的场面在山上多处出现。 朱统鉟麾下的三千乡勇,顿时溃了数百人,纷纷转身朝山下逃命。 “督战队上前!” 朱燮元在山下总指挥,一声令下,各处督战队纷纷上前,斩杀驱赶溃兵重新攻山。 朱燮元转身看着后方,那里有反贼的五千援兵。他也占好了有利地形,等着对方过来救援,到时候可以一起消灭。 攻山足足一个下午,没有取得丝毫进展。 不过,守山反贼的滚石、滚木,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山下两里外,李正皱眉说:“我们就这么看着老黄被围攻?” “急什么?这才第一天,”费映珙说道,“至少也得两三天,等官兵露出疲态,才有机会抓住其漏洞。各自回营固守吧,若是留在此地,我怕这位总督会分兵夜袭咱们。” 看着反贼援兵远远撤走,朱燮元感到有些无奈,这些反贼也太谨慎了。 朱燮元吩咐道:“通告全军,我要彻夜击鼓,让他们听到鼓声别害怕,老老实实睡觉休息!” “咚咚咚咚!” 一更天,双方士卒都还没睡,突然四面响起官兵的鼓声。 黄幺吩咐士卒警惕,全部打起精神,防备官兵夜间偷袭各要处。 两更天,鼓声再次响起。 双方士卒皆被惊醒,别说山上反贼,就连山下官兵,都被搞得心惊胆战。 三更天,鼓声又想起来了。 山上反贼不敢睡觉,或者说,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手握兵器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至于山下官兵,反而变得安稳起来,他们知道是己方的鼓声,此时头疼的应该是反贼才对。 四更天。 “嘟嘟嘟嘟哒哒嘟哒嘟嘟嘟……” 鼓声还没响起,山上突然传来冲锋号,无数官兵惊恐爬起来,有些乡勇甚至打算逃跑,山下各营有三分之一陷入混乱。 “莫要慌,莫要慌,是反贼的扰敌之计!” “击鼓!” “咚咚咚咚!” 今晚谁也别想睡觉,第二天早晨爬起,双方士卒都眼含血丝。 李正和费映珙,在天亮之后,再次带着援兵过来,隔着两三里地远远观战。他们倒是睡得很香,一个个精神奕奕。 今天,官兵更换部队进攻,昨天进攻的部队可以休息。 车轮战,疲劳战,朱燮元想要拖垮山上的反贼。 万化新,出自南昌万氏,家有良田上万亩。 他领着一千多子弟兵,不要命的开始攻山,反贼想要分田,就得从他尸体上塌过去。 朱燮元感觉江西武将不堪用,干脆任命有能力的士绅子弟,临时统率他们自己招募的乡勇。包括王廷试在内,也短暂获得两千乡勇的指挥权。 万化新的三次进攻都被打退,死伤百余乡勇,隐隐有崩溃的征兆。 他的部队立即被换下,秀才邓林桂带着自募乡勇进攻。 一个上午,仍无进展,但山上反贼的滚石和滚木,这次是真的用完了,包括昨晚连夜搜集的物资。 甚至不给反贼吃午饭的时间,樊来谏、张品元等大族士子,提前填饱肚子,带着乡勇继续疯狂攻山。 黄幺红着眼睛说:“各哨队,分出三分之一吃饭睡觉,山下攻得再凶也要睡觉!万人敌莫要乱用,等官兵扎堆杀近了再扔。” 万人敌,就是瓷壳炸弹,黄幺手里只有两百多颗。 樊来谏带兵冲上山坡,大喜呼喊:“反贼没落石了,随我冲啊!” 胡定贵只分到五颗万人敌,不断提醒麾下士卒:“放近了再扔,放近了再扔,往人堆里扔。再等等,再等等,就是现在,扔万人敌!” 只扔一颗,得省着点用。 瓷壳炸弹被点燃引线,抛往官兵堆里。 再有七八步,就能与反贼接战,樊来谏似乎看到胜利希望。 “轰!” 万人敌突然炸开,当场炸翻三个乡勇,瓷片飞溅伤了七八个,樊来谏自己也腰部受伤。 “咳咳咳咳!” 附近乡勇开始咳嗽流泪,其实影响范围不大,辣椒面也就熏到十多个人。 “杀!” 胡定贵突然冲出简易工事,带着全队三十人,朝着三百多乡勇杀去。旁边的陈福贵,同样扔出万人敌,学着胡定贵进行反冲锋。 他们早已摘下绑腿,用水打湿之后,蒙住口鼻防止辣椒面影响。 山上有水潭,还有山泉,并无断水之忧。 胡定贵挺枪刺死一个乡勇,又配合麾下士卒,共同刺死另一个乡勇。还没刺出第三枪,他面前的三百多敌人,已经稀里糊涂溃败,惊恐大叫着往山下逃去。 其实,乡勇死伤并不多,纯粹是被吓跑的。 又有个叫程吉卿的秀才,带着自家乡勇上前接应,同时出发的还有督战队。 “撤!” 胡定贵追杀二十余步,捅死第四个敌人之后,立即招呼全队士卒撤回去。 “他娘的,我的眼睛也被熏着了,”胡定贵手下一个士卒,忍不住揉眼睛抱怨,越揉就越止不住流泪,“得跟宣教官说,让他反应这玩意儿别放番椒。” “别废话,”胡定贵大喊,“瞅准时机,再扔万人敌!” “轰轰轰!” 四处都有万人敌爆炸,各部纷纷发起反冲锋,一时间杀得乡勇无人再敢攻山。 朱燮元只能给出重赏,又宣传说反贼要抢走他们的田产。 这些大地主、小地主、自耕农,纷纷带着武器再次攻山,但里面夹杂的家奴和佃户却士气不高。 攻山第二天,万人敌耗尽。 李正、费映珙的援军,依旧远远看着,并没有过来帮忙。 当夜,鼓声和冲锋号交杂,吵得山上山下都无法安睡。 “杀!” 四更天,官兵和反贼,几乎同时发起偷袭,各自有所斩获,但都没有取得太大战果。 第三日,继续攻山。 官兵人多,可以轮流休息,大同军的休息时间却更短。 双方都疲惫了,但大同军将士累得更厉害。 “杀!” 第三日下午,官兵终于冲进工事,胡定贵成功打退两次进攻。 “队长!” “老陈!” 铁匠出身的陈福贵,腹部棉甲被捅穿,杀退官兵之后,捂着伤口大笑:“哈哈,老子没事,还能再打一场!” 第203章 201【力战】 酣战前三日,双方情况如下: 江西官兵二万八千余人,阵亡738人,伤3700余人。 阵亡率2.63%,伤亡率13.5%。 看似伤亡率很高,但大部分属于轻伤,是溃逃下山时摔伤、扭伤的。 崴脚也算受伤啊,而且还很让人头疼,总不能让士兵一瘸一拐爬山冲锋。 大同兵五千余人,阵亡6人,伤47人。 看似伤亡率很低,但滚石、滚木、万人敌皆已用完。简易工事被多处破坏,大同军士卒远比官兵更加疲惫,因为官兵人多可以打车轮战。 真正的苦战,才刚刚开始。 大同水师此刻刚回吉安,樟树镇到丰城县这段河道,完全是官兵水师的天下。 张铁牛、刘柱带来的四百甲士,只能在临江府下船,走陆路前去支援狮子山战场。知府帮忙募集了一千民夫,帮四百甲士运送盔甲和粮草,别看直线距离只有40里,但还得渡过好几条小河。 狮子山攻防战第三天中午,四百甲士渡过最后一条河进山,与藏在群山之中的农会成员取得联系。 问明情况之后,又与更北边的李正、费映珙取得联系。 “什么时候开打?”张铁牛问道。 费映珙说道:“不急,黄幺还没点燃烽火,他暂时还守得住。” 一旦狮子山上点燃烽火,就意味着快撑不住了。 李正也说道:“多耗一日是一日,拖得越久,官兵士气就越低落。” 于是,张铁牛、刘柱带着四百甲士,也加入了围观看戏的行列,远远看着官兵攻打狮子山。 狮子山的西边临河,但其余三面,更远处还有人工河。 整座山连同附近土地,可视为一处大型水利设施,具体功能可以参考都江堰。 另一个时空的几百年后,刘帅在此歼灭了狮子山上一个国军正规师。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想要攻击山下官兵,还得度过那条人工河才行,很容易被朱燮元半渡而击。 就在当天傍晚,江西总兵朱国勋,派来二百官兵水师助战。 准确来说,是朱国勋的亲兵,全是从福建带来的心腹,且这两百人里面有一半会操炮。 “督师,炮来了!” “快快抬过来!” 二十门佛朗机炮,全部找郑芝龙高价购买。耗费半年多时间,终于运抵江西,朱国勋连忙派人送来。 第四日早晨。 山上被破坏的简易工事,又连夜修复了一些。 二十门佛郎机炮,被抬到半山坡组装,开始对着工事和阵地发射。 “轰轰轰!” 第一轮属于试射,仅有一发炮弹命中目标。 距离胡定贵数百步外,另一个大队的防守区域,简易工事被轰开一道缺口。 佛郎机炮虽然威力小,但大同军的工事也不牢固。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佛郎机炮射速很快,一门火炮的标准配置是五个子铳。每个子铳,都可以先填弹药,直接更换上去就能发射,有点类似步枪的弹匣。 那片阵地的三十人大队,瞬间就有两人被炮弹砸死,还有一人被砸断手臂。 其余士卒纷纷躲避。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只砸死一人,但大同守军士气下降很快,没有当场崩溃已经算得上精兵。 “保卫桑梓,护我田地!” 秀才万化新,带着自募乡勇开始攻山,他第一天投入战斗之后,已经休息了两天两夜。 “轰轰轰!” 在官兵冲锋之时,又一轮火炮砸上去。 养精蓄锐的乡勇,士气大振的同时,又着实有些心虚,生怕被自己这边的火炮误伤。 火炮当然不敢再发射,趁机拆卸抬走,顺便冷却一下炮管,打算瞄准另一片阵地开火。 “起来,起来,列阵!” 这里的工事已经被轰塌大半,二十多个大同军士卒,连忙爬起来列阵防御。 黄幺那里接到急报,派出一支三十人的预备队过来支援。 狼筅一阵乱戳,攻山的乡勇不敢上前。 “绳栓!” 万化新大吼一声,这些乡勇突然拿出新发明的武器。 这种武器,在一截竹竿上绑绳索,再于绳索末端栓石子。只需挥舞竹竿,石子带动绳索旋转,非常轻松就能搅住狼筅,说白了就是专门对付狼筅兵的玩意儿。 猛烈拖拽之下,一个狼筅兵措手不及,被连人带武器拖下去,瞬间身中数枪而亡。 其余被缠住武器的狼筅兵,要么放弃狼筅,要么死死稳住身形。 “杀!” 其余乡勇趁机冲锋,藤牌手连忙阻挡,长枪手开始跟乡勇对戳。 “杀贼保田!” “种田吃饭!” 双方士卒高喊口号,真刀真枪的厮杀起来。 “唉哟,我的手!” “快逃啊!” 只死了十几个人,这群乡勇就开始溃败。 督战队严阵以待,防止他们继续溃逃,另一队乡勇立即补上去。 大同兵却没法休息,连番战斗之下,一个个都疲惫不堪。 早在武兴镇就追随赵瀚的黄良英,由于能力不足,到现在只是个统率三十人的队长。他握着枪杆的双手都在颤抖,嘶声告诫部下:“顶住,再顶住几天,总镇的援兵就到了!” 连续打退三波进攻之后,侧方突然出现空挡,却是藤牌手疲惫之下走神。 “杀!” 八个乡勇攻上阵地,大同士卒瞬间倒下三个。 黄良英立即补上空位,抬枪戳死一人,自己也被戳中大腿。又一杆枪捅到他的腰部,但棉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黄良英收枪再出枪,当即又捅翻一人。 溃了,这队乡勇又溃了。 在督战队阻止其溃败的同时,另一队乡勇绕过溃兵,赶紧从侧面杀上去。 这些乡勇,士气很低,多死几个就溃。 同时又士气很高,竟然在友军溃败的同时,能够冲上去继续厮杀。 “杀!” 黄良英身上受伤两处,趁新来的乡勇立足未稳,竟然直接带兵杀出阵地。 并肩作战的另一位队长,见此情形也带兵杀出。 四十多个大同士卒,势如猛虎下山,新来的三百多乡勇,吓得直接转身就逃,连带着把督战队都冲溃了。 不过,追到更下方时,两千乡勇严阵以待,溃逃的乡勇只能绕着军阵逃跑。 黄良英不敢再追,带兵回到阵地,这种消耗战,没法造成大溃败。 趁着敌军重新组织进攻时,黄良英清点人数。他这一队三十人,已经阵亡十一个,还有好几个带伤的,伤亡率已经接近50%。 若是乡勇再拼命一些,说不定大同军就溃了。 这处阵地是被重点关注的,因为被选为火炮攻击的第一个目标。 朱燮元全程举着昨天送来的千里镜观战,顿时看得头皮发麻,正常情况下早就该击溃了啊! 每次三百个乡勇,轮番攻击六十人驻守的阵地,那个阵地还挨了几轮炮击。 结果呢,官兵这边被杀溃好几拨,反贼竟然还能坚守不退。 虽然有地形优势,但那士气也太离谱了。 这种仗怎么打? 朱燮元从没有遇过这样的反贼,他觉得是自己的战术出了问题,当即下令道:“西北面不要再打,围三缺一,留给反贼下山跳河逃跑。” 再次打退官兵进攻之后,黄良英又负伤一处,终于有两个大队前来换防。 “老黄,你们退下去休整。”新来的队长说道。 黄良英咬牙道:“不用,我还能打。” 新来的队长笑道:“西北边的官兵撤了,黄北院黄幺腾了不少兵力出来。” 佛郎机炮还在发射,歇一阵打一阵,免得炮管过热和残渣没处理干净。 陈福贵受伤过重,也不知还能不能活,全队都被撤下去休整。 胡定贵也在休整,这家伙甚至呼呼大睡,厮杀声、炮击声都吵他不醒。 不知睡了多久,胡定贵突然被拍醒:“快起来打仗!” 胡定贵猛然跳起,带着士卒重回阵地,这处阵地的军官被一炮轰死了。 又一波乡勇冲上来,拿着那种奇怪的武器,虽然在平地对阵没啥太大用处,但攻山之时却让狼筅难以发挥奇效。 双方只能以盾牌为掩护,然后长枪兵互戳。 大同军居高临下,喜欢戳官兵的脑袋,官兵则喜欢戳大同兵的腿脚,双方的盾牌手都因此调整保护部位。 “杀!” 西北边又传来厮杀声,却是围三缺一不奏效。 朱燮元干脆将计就计,趁着大同军撤出部分兵力,想要趁虚而入从那里大举进攻。 胡定贵双臂已经酸软,他也不知自己杀退多少敌人。此刻已经麻木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睡会儿,躺下休息片刻也好啊。 “呃!” 胡定贵猛然清醒,是被痛醒的,盾牌手防护不利,导致他的小腿被戳中。 他麾下的两个兵已经倒了,敌人再次攻上阵地,胡定贵忍痛斜戳,一枪捅死一个乡勇,其他小兵合力将其他乡勇捅死。 眼见进攻失败,这队乡勇当即溃败。 “杀!” 胡定贵一瘸一拐带兵杀出,接连追毙好几个乡勇,迅速下令撤回阵地。 “就攻那里!” 朱燮元指着退回阵地的胡定贵说。 两千总督标兵出列,这是朱燮元养了六年的部队,选15至20岁的苗族奴隶为兵。说是苗族,其实包含彝族、壮族等少数民族在内。 这些少数民族少年,在土司的盘剥下,生活得非常艰苦。 朱燮元招募他们,让他们能够吃饱,一个个皆愿死命效忠。 他们全身穿着藤甲,脑袋戴着藤盔,仿佛《三国演义》里的藤甲兵重现于世。 其实,三国没有藤甲兵,反而常见于明清两代,明代《武备志》还专门记载了藤甲的制作方法。 而且浸染桐油之后,藤甲的燃点非常高,不像《三国演义》里那么怕火——当然,如果真的烧起来,也比寻常藤木更难扑灭。 反复浸水再阴干,泡制藤条就要花一年时间,如此搞出来的藤甲既轻便又坚固。 这些贵州兵爬山好快,攀登山坡如履平地,两千人分成四队,同时进攻包括胡定贵在内的四处阵地。 “快去请支援!”胡定贵惊呼道。 不用胡定贵请求,黄幺已经派来预备队,甚至黄幺带着亲兵都过来了。 “刺他们手臂和咽喉!” 这些藤甲兵,颈部、双臂和双腿都大面积露出,主要还是藤甲穿起来不方便。 但他们非常灵活,全身藤甲不足十斤重。 黄幺挺枪刺伤一人手臂,这藤甲兵凶狠异常,竟然带伤冲上阵地,被另一个小兵刺中藤甲,受不住力道滚落山坡。这厮摔得七荤八素,晃了晃脑袋,竟然又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胡定贵一枪扎中藤甲兵的咽喉,旁边士卒却被砍死两人。 越来越多藤甲兵冲上来,阵地渐渐有失守的征兆。 “点火!” 万人敌还剩二十颗,这是黄幺压箱底的。这些万人敌,还有那些预备队,专为防止出现意外状况。 “轰轰轰!” 藤甲兵的上半身不惧爆炸威力太小,但双腿却各种受伤,离得近的直接被炸断腿。 同时,蔓延开的辣椒面,也让藤甲兵非常难受。 黄幺和胡定贵趁机反攻,把攻入阵地的藤甲兵杀回去,然后各自去支援旁边的阵地。 好不容易把藤甲兵杀退,那些败回去的藤甲兵,竟然又要组织进攻。 “快撤,撤上山!” 黄幺连忙下令收缩防线,所有阵地在打退敌人之后,都往山顶的方向彻底,那里还有第二道防线。 但是,半山的水潭没了,大同兵只能饮用少量山泉水,以及一些提前储存起来的水。 胡定贵腿部受伤两处,胸口受伤一处,若非棉甲保护,估计早就没命了。 他下令清点人数,自己三十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十六人。 但是,舍弃第一道防线之后,第二道防线更利于坚守,饮水不足的问题可以暂时忽略。 官兵虽然占据第一道防线,看似取得重大突破,但山下大营已经吵闹起来。 “督师,不能打了,再打就要出现逃兵了!” “那庐陵赵贼会妖法,定然是请神上身,反贼一个个都不要命的。” “是啊,伤亡过半都不退,定然用的是妖术!” “督师容禀,晚生招募的乡勇,已经不愿再打仗了。最后一次进攻,随便戳几下就溃败,乡勇全都打怕了!” “……” 前三天加起来,官兵只阵亡700多人。 而第四天的血战,只一天之内,官兵就阵亡3100多,还有好几千各种状况的伤员依旧是溃逃摔伤的居多。 阵亡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十,之所以没有大规模溃败,纯粹是双方都分散在四面山坡。若两军集结起来对冲,只凭这个阵亡率,官兵就已经全军大溃逃。 而大同军那边,险要地形的伤亡很小。 真正损失严重的,是地势不那么陡峭的阵地,个别哨队的伤亡率已经超过50%。特别是藤甲兵那次冲锋,让大同兵损失惨重,不得不把第一道防线让出去。 一天之内,大同军伤亡1200多。 其中,阵亡441人,重伤106人,其余皆为不同程度的轻伤。 伤亡主要来自于太过疲惫,反应速度变慢,阵型也变得松散,还有就是藤甲兵的冲击。 否则的话,大同军占据有利地形防守,官兵又动辄就溃败,怎会连一比十的战损都打不出来? “督师,不能再打了!” 大营里吵成一团,朱燮元犹豫不定,他此时已经势成骑虎。 此次围攻反贼的局面,完全出乎朱燮元意料。他没见过这种军队,甚至做梦都想不出,世间还有这种不怕死的军队! 如果现在就撤军,即便能够安全返回南昌,官兵今后也必然闻反贼而胆寒。 官兵已经被杀怕了,精神意志层面的害怕。 此后再战,恐怕每次对阵,望风而逃者不知凡几! 可今天如果不撤军,明天就没法再打了,藤甲兵还能继续用,乡勇却已经厌战怯战。傍晚那几次进攻,全是做样子假打,接战而逃已算勇士,许多乡勇冲到一半就逃。 “逢点击鼓,三更撤兵!” 一点约二十四分钟,就是每过二十四分钟,击鼓扰乱大同兵一次。 一边击鼓,一边准备撤走,朱燮元想要全军开溜。 这仗真的没法打,别说围攻八天,再这样围攻两天,官兵就会每夜出现逃兵,围攻五天能趁夜逃跑一半。 王廷试毕竟做过巡抚,他被朱燮元单独留下。 “贼兵为何个个效死,官兵反而畏首畏尾?”朱燮元望着狮子山自语。 王廷试说道:“反贼皆分到土地,为保土地,必然效死。” 朱燮元指着军营说:“可这些乡勇,多为良家子,他们打仗也是为保住自家田产啊。” 王廷试说道:“小民保田,就是保命。士绅保田,只是保财。” “不对,不对,肯定不止这些。”朱燮元连连摇头。 不但乡勇被杀怕了,朱燮元自己也怕了,内心恐惧与无力感交杂,他真不知道今后该怎样打仗。 同样的地形,同样的兵力,如果换成征讨川贵土司,那些土司兵最多能撑三天! 这场攻山战,打得朱燮元丧失信心。 主帅都已经没信心了,难道还能指望下面的小兵? 第204章 202【溃】(为盟主“恒沣”加更) “咚咚咚咚!” 天空月黑星繁,四下战鼓雷动。 黄幺坐在篝火旁,任由士卒帮他裹伤口。 赵瀚牢牢占据樟树镇,作为南方药材集散中心,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药。而且,献上优良金疮药配方的两家药商,都获得赵瀚的认可与扶持,其中就包括依法惩戒费纯父母那位。 “官兵今晚的战鼓不对劲啊,只一更天就敲了五次。”黄幺皱眉道。 宣教官涂孟古说:“要么打算夜袭,要么打算逃遁。” 黄幺顿时笑道:“哟,涂先生也懂打仗了,居然能看穿官兵的意图。” 涂氏也属于江西大姓,先祖为拥立司马睿称帝的涂钦。南昌、丰城一带,姓涂的特别多,投奔赵瀚的大族子弟就有好几个,募兵帮朱燮元打仗的也不少。 涂孟古说道:“今天下午,我穿梭于各个阵地,鼓励我军士气的同时,也在观察敌军的动向。中午过后,官兵越来越容易溃逃,及至傍晚时分,许多官兵还没接近阵地,就已经被吓得逃往山下。” “咱们是贱命一条,死了都无所谓,总镇自会抚恤,孤儿寡母也不会受欺负,”黄幺指着山下,“那些良家子出身的乡勇,他们可不敢死,自己一旦死了,家里的田地房产,说不定都要被族亲霸占。你是良家子,你愿拼命吗?” “嘿嘿,我肯定不愿。”涂孟古笑道。 待伤口包扎完毕,黄幺立即起身:“官兵今晚必逃,就看老李李正他们敢不敢来捡便宜!” 李正没有等来,官兵突然夜袭。 幸存的一千多藤甲兵,还有几千官兵“精锐”,突然对各处阵地发起夜间突袭。 大同军付出四十多人死伤的代价,终于打断官兵的进攻。 涂孟古疑惑道:“难道官兵不是要逃,而是要跟咱们死战到底?再拖两日,我军就要断水了。” 黄幺摇头道:“官兵打不下去了,那位朱总督手里,也就一两千藤甲兵管用。可这不是平地作战,我军第二道防线更加险峻,官兵哪有那么容易打下来?他能做的只能拖,我军失去第一道防线,也失去了水源,拖到咱们没水喝那天。可官兵的士气还能撑多久?今晚攻得再凶,官兵都肯定要撤退!” 黄幺带伤巡视各处阵地,让士卒做好下山追击的准备,然后就靠在岩石上打盹儿。 山下有鼓声准点报时,他也不怕睡过头了。 将近三更天,黄幺下令全军出击,不管官兵有没有撤退,都要去夜袭夺回第一道防线。 “杀!” 大同军四面尽出,杀至第一道防线,发现阵地上全是茅草做的假人。 “嘟嘟嘟嘟~~~~” 人工河方向传来唢呐声,然后一支唢呐传一支唢呐,全是李正、费映珙沿途撒出的哨探。 官兵撤退,被哨探发现了。 唢呐声由近及远,撕破夜晚的寂静,不断传向更远处的山岭。 立即阻截肯定来不及,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直接带兵往东北急行,试图去上游阻截官兵的退路。 他们……全都扑空了! 朱燮元没有一直顺着河流回南昌,而是在丰城以南一里地渡河。 那里是河流最窄处,河面宽度只有30米。 而且,朱燮元留了一千官兵在此,既可与赣江里的官兵水师,一南一北看住丰城县守军,又能提前做好渡河的准备。 水师一直在骚扰丰城县,负责守城的江良,这几天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渡河去打那一千官兵。 这一千官兵的位置很恶心,位于两条小河的交汇处。无论是丰城县的江良来攻,还是山岭中的李正、费映珙杀来,都必须先渡河才行。而官兵还准备了许多小船,见势不妙就可以坐船开溜。 朱燮元在围山之前,早就想好了退路! 两万余官兵顺着河道,黎明时分抵达丰城南边的渡口。 黄幺带着三千多疲兵,一路从西南边追来。真的是疲兵,许多将士走路都想打瞌睡,强打着精神,互相拉着腰带才能行军。 而李正、费映珙等人,则堵截退路跑过头了,等他们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又顺着河道回来。 “官兵主力杀回来了?” 丰城知县刘顺义,慌慌张张登上城楼。 江良指着南方说:“官兵要渡河。刘知县,丰城就交给你防守,我带兵去半渡而击!” 刘顺义惊恐道:“不可,我们的责任是守住丰城。北边有官兵水师,还有许多打造好的云梯。将军若是带兵去南边,官兵水师趁机在北面攻城怎办?” “我只带一千正兵出去,给你留一千农兵,还有临时征召的数百勇士,”江良说道,“官兵水师上岸,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千人,还能把城池给攻破了?” “可是……”刘顺义欲言又止。 江良懒得跟他多说,直接让人打开城门,带着一千正兵出城去了。 “杀!” 已有数百官兵成功渡河,江良突然杀来,吓得这些官兵纷纷逃散。 朱燮元不惊反喜,对麾下将领说:“反贼出城了,不必再等坐船,脱掉甲胄游过去,顺势夺取丰城县!” 两万多人渡河,全是会游泳的江西兵,而且河面只有30多米宽,江良的一千正兵哪防得住? 杀散两千多官兵之后,很快又游过来数千,黑灯瞎火的,反而把江良的一千丰城守军给包围。 “结圆阵!” 江良急得大呼。 好在,官兵为了游泳过来,有甲的纷纷脱掉甲胄,面对河边结圆阵的江良还真不好啃。 而且平地结阵作战,官兵对付狼筅的奇怪兵器也没那么好用。 便是那一千多藤甲兵,穿着藤甲游过河藤甲防水,面对狼筅、盾牌、长枪的阵型也毫无办法。 “快分兵攻城,云梯在江边!” 朱燮元非常郁闷,人家守城的反贼,都敢出城阻止他渡河。江西总兵朱国勋率领的水师,打这么久居然按兵不动,两相比较之下简直气死人。 朱国勋早就听到了喊杀声,他的命令是:“敌情不明,等天亮再说。” “咻咻咻!” 圆阵之中,藏着五百弓箭手,开始对着外围的官兵抛射。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那些官兵都裸着上身,对弓箭毫无防御力。 “杀!”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终于赶回来,直接向还没渡河的官兵冲去。 朱燮元又惊又怒,丰城县的反贼守军主动出击,导致他渡河行动被耽搁,现在全军被分为三部分。大部分已经渡河,一部分在河里,一部分在对岸。 “聚兵,聚兵!” 朱燮元让传令兵吹响号笛。 大同军的援兵冲来之后,没有渡河的官兵,纷纷跳河游向对岸。 三十米宽的河道,而且流速缓慢,对江西兵来说不算什么,转眼之间就能游过去。 他们可以两万人围杀江良的一千士卒,也可以守在小河边上,击杀试图渡河的李正、费映珙等人。还可以朝赣江那边转移,有官兵水师作为后盾,安安稳稳就能返回南昌。 但是,一群惊惧之兵,在黑夜之中狼狈撤退,哪里还能保持理智? 能撤到这里就算不错了。 “反贼杀来了,快跑啊!” “贼兵会妖法!” “老爷,咱们也逃吧,不能再打了。” “……” 游过河的官兵,已经一片混乱。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明明他们已经渡河,明明他们有多种选择,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他们就是乱起来了,一群一群的乡勇,渡河之后不去集结,而是直接顺着小河逃跑。 朱燮元聚兵的军号声,似乎变成逃跑发令枪,无数官兵争先恐后逃遁。 朱燮元整个人都懵了,我方全军顺利渡河,把敌军主力挡在对岸,还把敌人的丰城守军围在河边。我军此刻占尽优势啊,如果再奋战一把,甚至可以趁机夺城。敌军还在对岸,该怕的是他们,你们溃逃是什么意思? 一句话,官兵被吓破胆了,好端端的撤退变成溃败。 而且溃得稀里糊涂。 王廷试混在溃兵当中,他此刻很想反水起义。但溃兵不给他机会,他招募的两千乡勇,也一窝蜂的在遁逃,完全没弄明白在逃什么鬼。 反正有人逃跑,咱们就跟着逃,逃得早,逃得快,就肯定能活命。 “督师,快走吧,等反贼过河就来不及了!” 朱燮元被亲兵拖着走,那些贵州藤甲兵非常忠心,漆黑当中还能结阵掩护主帅撤退。 “娘的,早知道就不该穿甲,一路跑来累死我了!” 张铁牛脱掉甲胄,一头扎进河里,他的斧头有些重,很快就被刘柱游到前面。 此时此刻,黄幺也带兵追来。 但他的兵实在太过疲惫,眼见官兵已经溃散,当即全部躺在河边睡觉,剩下的交给友军慢慢处理。 “杀!” 江良的一千守城军士,被围攻片刻之后,只剩九百三十多人能战,率先开始追杀溃兵。 李正、费映珙、张铁牛、刘柱等人,也陆陆续续带兵游过河,只留下百余火铳兵和数百弓箭手。 江西的大小河流实在太多,追出数里之后,前方又是一条小河。 只见无数溃兵跳进河里,游到河对岸继续逃窜。而追兵同样跳进河里,上岸之后继续追杀。 若再给他们每人发辆自行车,那就真正变成铁人三项了。 从黎明追到早晨,好多溃兵累得气喘吁吁,只能坐下先歇一阵,见到追兵来了又赶忙逃命。 体力差的实在跑不动,直接躺平在那里,爱咋咋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廷试的体力更弱,他躺在河边上,见到大同兵追来,连忙大呼:“我是赵总镇的内应,莫要杀我!” 北边赣江里的官兵水师,虽然不敢上岸打仗,却也派了探子过来查看。 得知朱燮元全军溃逃,朱国勋立即下令撤退,把水师撤到南昌城外才停下。 这位江西总兵,水货一个! 他当初在福建打仗,三年时间,从把总升至副总兵,一是靠跟着郑芝龙打顺风仗,二是靠砸银子冒领别人的军功。 朝廷君臣,以为朱国勋擅长水战,在江西剿贼肯定大展神威。 然而他一场硬仗都不敢打…… 感谢KevinDu12345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企鹅大佬和白银萌大佬的加更,等把普通盟主加更弄完了补上。 第205章 203【发展农会】 朱燮元是被一千多藤甲兵抬回去的,并非受伤了,而是累趴了。 从丰城逃到南昌,一百里地,不多不少,大小河流一共跨过十条! 就这种鬼地形,如果北方骑兵渡江,可想而知有多么绝望。 那些藤甲兵渡河特别方便,因为藤甲防水防火,在河里可以浮起来,直接就转化为救生衣。 赵瀚的兵器所,也在制作藤甲。 因为赵瀚的军阵模仿戚家军,其中藤牌手非常重要。之所以叫藤牌手,就是由于盾牌属于藤牌,比木盾轻便且防御性更强,跟制作藤甲的材料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急不来,须选取山中黄藤,反复浸泡一年以上,才能真正开始制作。 朱燮元逃回南昌,已经是隔日下午,立即传令收拢逃回来的溃兵。 他见江西水师就靠在岸边,连忙把朱国勋叫来问话:“朱总镇,反贼的水师可有露面?” “似有反贼水师在游弋。”朱国勋回答得模棱两可。 听到这个答案,朱燮元怒火中烧,很想抽出尚方宝剑,一剑把朱国勋当场劈死! 强行按下愤怒情绪,朱燮元告诫道:“水师须时刻提防反贼攻打南昌。” “谨遵督师军令。”朱国勋自知理亏,表现得非常恭敬。 又过两日,朱燮元只收拢了两千多溃兵。 而大同军那边,加上官兵伤员在内,也只抓到七千多俘虏。 至于剩下两万官兵,当然不是全都死了。大部分直接逃回老家,不愿再为朝廷打仗,即便今后被强征入伍,也肯定会随时随地准备开溜。 “咳咳咳咳!” 总督府内,朱燮元躲起来咳嗽,他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生病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被抬着渡过十条河流,水泡日晒的不得病才怪。历史上,朱燮元再过两年,就会病死在贵州,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生病。 …… 胡定贵整整睡了半天一夜,由于腿部受伤,他留在狮子山上没有追敌。 填饱肚子,胡定贵拄着长枪,瘸着腿去伤兵营:“老陈怎样了?” 军中大夫正在给陈福贵换药:“一直发烧未醒,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 陈福贵腹部的伤口,隐隐可见肠子。好在棉甲阻挡力道,肠子没有被扎破,但伤口感染却非常致命。 赵瀚也不懂什么医疗知识,对于军中伤患,只让人提前制备高度蒸馏酒,强调包扎伤口的绷带必须用沸水烧煮。至于其他,只能交给古代的外伤大夫,倒是金疮药一直疗效不错。 胡定贵在陈福贵面前坐了一阵,又去慰问其他伤员。 狮子山一战,别看阵亡只有四百多,但伤亡总数却有一千多。全军仅有五千余人,伤亡率高达25%,都是力战受伤的,不像官兵有好些是溃逃时摔伤。 “啊!” 隔壁帐篷传来惨叫声,胡定贵拄着长枪过去,却见大夫正在给一个伤员锯腿。 那是被炮弹擦伤小腿的士卒,说起来是擦伤,其实一大块肉都没了。虽然用酒精擦拭过伤口,也赶紧敷了金疮药,但连续两日湿热天气,还是导致伤口大面积溃烂。这是非常可怕的,为了保住性命,必须把小腿给锯掉。 胡定贵来到崖边,默默看着远处田野。 “你腿受伤了,莫要胡乱走动。”萧宗显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这是胡定贵的老长官,带着他们拖住杨嘉谟的家丁。 萧宗显也挺倒霉的,第四天的恶战,刚刚开打就受伤,被炮弹溅起的石子打中后脑。若非戴着竹盔,估计已经莫名其妙阵亡了。 胡定贵笑道:“没事,我就擦伤几条口子,入肉也不是很深。” 萧宗显拿出纸笔:“你杀了几个?打退了多少次进攻?” “不晓得。”胡定贵摇头。 按说每天都得统计战功,但第四天的恶战,情况危急而胶着。士卒就算被换下来休息,宣教官和军法官也不便打扰,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搞定。 萧宗显无奈,只能写上胡定贵的受伤次数,回去再跟宣教官、军法官商量。 黄幺那些高层也在讨论,指挥官、军法官、宣教官三方议定:无法确定个人杀敌数量,就以各阵地前的敌人尸体,平均算在该阵地的士卒头上。然后,再以该阵地的重要程度、激战烈度来核算军功。 又过两日,胡定贵这种轻伤员,已经可以自己下山了。 众人制作担架,把重伤员小心抬走,前往山下一座庙宇进行休养。 躲进山中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回家,没来得及收割的稻田也在抢收。 胡定贵望着那些农民,突然就笑起来,身上的伤口似乎也不痛了。 当天下午。 宣教团组织慰问演出,这种演出团越来越专业,许多以前是戏子和妓女。他们会唱小曲,也会唱大戏,官员、士兵和百姓都喜欢这种节目。 胡定贵来到附近的打谷场,戏台已经搭好了。 这一场的戏名叫做《清江月》,由去年农兵血战家丁的故事改编,以胡定贵为原型的角色属于男三号。 男一号是战死的宣教官杨谟,跟大反派杨嘉谟只有一字之别。 男二号则是指挥战斗的萧宗显。 开场是一位女演员出来,用弋阳腔唱着分田后的幸福生活。不再是话剧形式,如今大部分演出,都改成了演员们熟悉的江西戏曲。 唱着唱着,官兵突然来了,到处烧杀抢掠,百姓惊慌逃跑,女主角的父母也被杀死。 饰演大反派杨嘉谟的演员,走上台来嚣张大笑,然后又来一段独白和独唱。 “打死狗官!” “杀啊!” “……” 在赵瀚看来非常出戏的反派独唱,将士们此刻却义愤填膺,甚至有人想冲上去把演员打一顿。 这种情绪,在宣教官杨先生阵亡时,已然酝酿到沸腾之顶点。 一些士卒大吼大骂,一些士卒悲愤痛哭。 黄幺不得不组织军法队,呵斥那些情绪激动者坐下,否则肯定有人要冲上台捣乱。 这场戏的结尾,并非是打退官兵,而是饰演赵瀚的演员,把烈士牌位送进英魂殿祭拜。 情绪发泄完之后,士兵们开始叽叽喳喳私语。 萧宗显朝着胡定贵挤眉弄眼,问道:“赛赛姑娘美不美?” 胡定贵摇头说:“坐得太远,看不清。” 萧宗显低声说道:“我凑近了见过,美得跟仙女一样。我儿子都两岁,不能坏规矩,你小子可以去试试。” “试什么?”胡定贵茫然问。 “把赛赛姑娘娶过门啊,”萧宗显怂恿说,“我打听过了,这位赛赛姑娘才十八岁,也就比你大两岁而已。你是总镇点名表扬过的,今后大有前途,跟这赛赛姑娘郎才女貌。” 胡定贵连忙摇头,红着脸说:“我……我再过几年成亲。” “嘿,你真是榆木脑袋。”萧宗显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 戏台上的潘赛赛,虽然去年才从良,加入宣教团的时间也短。但她人长得漂亮,唱戏又非常好听,已然受到无数士兵和百姓的追捧。 演出完毕,潘赛赛正在卸妆,突然听背后有人说:“小潘,过几天去南昌县乡下演出,你来主演《白毛女》。” “南昌县不是咱们的地盘吧?”潘赛赛颇为吃惊。 这支演出团的团长说:“南昌县正在组建农会,咱们离那里最近,我也是刚刚接到的命令。” 南昌府城和南昌县城,并非同一座城市,两者相距大概十里地。 既然没能第一时间夺取南昌府,那赵瀚就不会耗费兵力强攻。而是在南昌府各县组建农会,先占据农村地区再说,大同军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官兵和地主肯定不敢攻击农会成员。 农会不但吸纳佃户,还要吸纳小地主和自耕农,主要做以下几项工作:团结佃户减租减息,废除桶面、冬牲等不公平现象。小地主和自耕农,则是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强迫地主释放家奴,一律改成短期雇佣合同。 农会运动并不激烈,保持在官府和士绅容忍范围之内——这种容忍,是以大同军的武力做后盾。 只需两三个月,小地主、自耕农、佃户、家奴们尝到甜头,就不会再愿意为官府打仗。到那时候,朱燮元别说在南昌府征兵,恐怕连粮食都征不上来几石。 至于地盘扩张,则以赣南为主。 现在赵瀚、庞春来、李邦华等人,已经探索出发展套路。 即抽调经验丰富之佐官县丞、主簿等,任命为新占地盘的知县。再调任经验丰富之吏员,为新占地盘的佐官。原有地盘,则按政绩和资历升迁,以此来补足被抽调后的空缺。 不缺官吏,而且越培养越多,现在缺的是官位! 赣州大战取得胜利之后,赣州城就必须拿下,主要是为了缓解盐荒、降低盐价。 沈犹龙已经无法阻止广盐北上,一直是赣州在卡着。占领赣州之后,物美价廉的广盐,就能源源不断输入,一下子便缓解了赵瀚的财政窘境。 与此同时,还得占领赣州隔壁的雩都县于都。 如此,宁都县的硝石矿,就能顺河而下,从雩都运到赣州,再从赣州运去吉安。这样一来,购买硝石矿的成本大减,今后能够制作出更多火药。 赣州城,此时还没能拿下。 在福建总兵陈廷对溃败之后,负责守城的三千福建兵,不得不把巡抚邹维琏给放出来,请求邹维琏带着他们死守赣州。 从上午就拉肚子,今天尽量三更,实在不行只能两更。 第206章 204【特殊情况】 赣州,郁孤台。 费如鹤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没事儿就用千里镜观察城池,这新缴获的小东西他非常喜欢。 城头的八镜台,可观察四处江面。山上的郁孤台,可观察整个赣州城。 刘安丰带着几个官吏,上台拜见道:“见过赵兵院!” “哟,老刘来了,”费如鹤放下千里镜,热情迎接道,“总镇竟让你来做赣州知府?” 刘安丰拱手说:“全赖总镇栽培。” 刘安丰之前是庐陵知县,在赵瀚地盘里的位置,有些类似于京兆尹。这个职务的升迁,要么外放担任知府,要么直接升入总兵府。 刘安丰勉强也算元老,贫寒秀才一个,永阳镇时期投效。 到了知县这种职位,必须使用读书人。不是非得有功名的士子,而是要通晓文墨和算术,家奴、戏子若读过书也可以。 有个叫萧贵的家奴,就已经升迁至龙泉知县。 费如鹤问道:“这次要打哪些地盘?” “除了赣州城之外,南康、上犹、于都、兴国这四县必须拿下,”刘安丰传达总兵府的命令说,“南康为赣州府之南大门,上犹为赣州府之西大门,于都为赣州府之东大门,占据这三县才能扼守咽喉。至于兴国,拿下此县之后,可将南边数县连成一片。” 费如鹤说道:“再加上赣州城的赣县,猛增五县之地,有那么多官吏吗?” “有,”刘安丰解释说,“各府各县各镇衙门,抽调部分佐官与吏员过来,空出来的职位自有官吏补足。” “那行,”费如鹤又问道,“邹维琏的家人,可有带来几个?” 刘安丰说道:“其母年迈,不便远行,只将其长子邹良益带来。邹良益已投靠我方,这次前来赣州,可为赣县文吏。” 费如鹤头疼道:“那就赶快让他去劝降,这赣州城是真不好打。” 邹良益只有十七岁,在被掳走之前,正刻苦读书考秀才。他被扔去白鹭洲书院,读了大半年时间,心里已经认可大同理念,就是有些舍不得自家的田产。 但再怎么舍不得,如今也只能舍,他全家都被反贼捉走了啊。 而且离家的时候,祖母还把自家田产送人,邹良益现在已经沦为“无田阶级”。 反正家里没田了,为啥不跟着赵先生干事? “我是邹巡抚之子,快放我上去!”邹良益站在城下大喊。 守城官兵,立即吊他进城。 其实,这些福建兵也想投降,只不过还没谈妥条件。为了顺利投降,他们甚至没有劫掠城内,只求给赵瀚那边留个好印象。 此时此刻,邹维琏正在跟赣州知府刘寰下棋。 他们都知道赣州必失,没有立即献城,纯粹是各道城门都在福建兵手中。 邹维琏、刘寰负责跟敌人谈判,谈得拢就投降。若是谈不拢,那些福建兵在临死前,少不得要大肆祸害府城百姓。 “父亲,孩儿来了!”邹良益拱手道。 邹维琏眼睛盯着棋盘,良久放下一子,问道:“你从贼了?” “从了,”邹良益说道,“家中老小被赵先生派兵带走,离开的时候,祖母已将田产悉数赠与族亲、家奴和佃户。父亲,咱家已经没田了,分田也分不到咱们名下。” 邹维琏终于抬头,瞪着儿子说:“背君从贼,这是分田的事吗?” 邹良益说道:“父亲,孩儿已然领会赵先生的学问。天下社稷,还真就是分田的事。如今士绅豪强兼并土地,致使耕者无其田,朝廷也难征赋税。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而国库空虚。贫者不能得活,则揭竿而起搏命,国库空虚不能弹压,大明江山早晚倾覆矣。” 赣州知府刘寰笑道:“德辉兄,虎父无犬子,难得令郎有这般见识。” 邹维琏终于面露惊讶,问道:“你这套说法,都是在反贼那里学来的?” “父亲且观此书。”邹良益递上一本《大同集》。 邹维琏早就看过此书,费映环从吉安府带来的。 时至今日,邹维琏再次翻开《大同集》,看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邹良益说道:“请父亲献城投降。” “城防之事,为父做不得主,”邹维琏对儿子说,“你且出城问问,能否放这些福建兵回老家。他们都离家两年多,不想留在江西,只求回乡与家人团聚。若是同意,向北退出三十里,这些福建兵自会弃城离开。” 邹良益说:“手上未染百姓之血者,自可离去。” “当兵的怎会不沾血?”邹维琏好笑道。 邹良益解释说:“阵战厮杀,各为其主,自不能苛求。沾染百姓之血,是说未行劫掠之事。” 邹维琏叹息道:“那你回去传话,就说守城的三千福建兵,只在闽西劫掠过百姓。进入江西之后,一直被我约束。前段时间,出城劫掠也与他们无关,这三千人全都被留下来守城。若是谈不拢,少不得举城尽毁。” 这个事情,邹良益无法做主,费如鹤也无法做主,只能派船回去请示赵瀚。 趁此时间,费如鹤分兵攻打南康县。 那里已经属于南安府地界,但必须打下来,才能确保赣州府的军事安全。 副将周德珍领三千兵出发,还没抵达南康县城,就听说南康县被本地田兵攻占。田兵首领带着数十部下,出城数里来迎接,跪地磕头道:“请将军为我等做主!” …… 宁都县。 数千佃户推举出佃长,编为田兵三千,用客家话大喊:“庐陵赵将军费如鹤,已在赣州大败官兵,如今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随我去打下县城!” …… 会昌县。 逃进大山的田兵残部,数百人打着“替天行道”大旗。 从山中出来之后,一路有无数佃户加入,行至县城之时,已经发展到数千人。 …… 雩都于都县。 撤退到这里的福建总兵陈廷对,望着城外田兵面色惊恐,他连忙下令:“快快喊话,就说我是福建人,福建人不打福建人。他们要占县城,我可以让出来,留一条路让我离开!” 是的,在南赣造反的佃户,大部分都祖籍福建。 …… 石城县。 兴国县。 瑞金县。 纷纷爆发田兵起义。 这些消息陆续传来,费如鹤整个人都傻了,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已闯下恁大威名,只在赣州城大胜一场,就引得七县同时造反?” 当然不可能! 真实的原因,是南赣佃户过得太惨,本来就喜欢造反。官兵大败的消息传出,他们立即就行动起来。 惨到什么程度? 南明小朝廷时期,汀州总兵周之蕃、瑞金知县刘翼利,暗中支持佃户造地主的反,这些当官的都看不下去了! 而且,这里的造反情况极为复杂,牵涉到官府、地主、佃主、佃农的四方利益。 宁都县主簿魏家驹,坐船直奔赣州城外,请求费如鹤派兵送他去吉安府。 此人见到赵瀚之后,开门见山说道:“赵先生欲得南赣,当知此处实情,莫要以为佃户都是苦命人。” 赵瀚笑问:“难道佃户之中还有富豪?” “确有豪佃,”魏家驹说道,“南赣匪患屡剿不绝,小民佃户难以为继,不只有地主之责,这些豪佃更是可恶!” 赵瀚奇怪道:“豪佃如何豪起来的?” 魏家驹说道:“便拿宁都县举例,全县百姓,十之六七为福建人。” “江西境内州县,怎有六七成为福建人?”赵瀚更加感觉奇怪。 魏家驹详细解释道:“大明开国之初,便有许多福建人在宁都做佃户。弘治、正德、嘉靖年间,宁都县一直匪寇不断,三朝剿匪之后,本地百姓或死或逃,十存一二也。福建人多为客家人呼朋唤友,趁机过来佃耕土地。他们极为团结,地主又赖其耕种,如此便反客为主,佃户反而能压住地主。” 洪武年间,宁都县的人口超过十五万。 万历年间,宁都县的人口不到两万。 这并非真实数据,而是许多本地人口,被地主给隐匿起来。而占六七成的福建人,他们的户籍还在福建,根本就没有在本地落籍。 前面几批福建佃户,由于抱团对付地主,迅速就靠种田致富。 当时是啥情况? 地主要给官府交重税,佃户只给地主正常交租。一亩田的产出,佃户的收入,竟然是地主的三四倍! 耕种两三代之后,一些发家致富的佃户,开始不想自己劳作耕田了。 于是,他们招来更多福建老乡,将土地给转租出去,自己变成坐收其利的豪佃、佃主。 由此形成三级关系:地主—豪佃—佃户。 甚至,许多豪佃赚钱之后,回到福建置屋买田,同时还在江西做佃主。 南赣地区的底层佃户,遭到地主和豪佃的双重压迫! 而豪佃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经常挑起佃户与地主之间的矛盾。他们让地主与佃户争斗,自己则坐收渔利,许多田兵起义也是豪佃策划的。 魏家驹说道:“赵先生,鄙人读过《大同集》。若在南赣地区分田,不但要打击地主,还要镇压那些豪佃。而且,豪佃与佃户皆为福建人,以客家人居多。当谨防豪佃煽动佃户,别说对抗官府,他们争水都动辄几千人械斗!” 这番叙述,让赵瀚大开眼界,决定把陈茂生派去亲自主持工作。 今天没了,明天再更。 第207章 205【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魏氏属于宁都大族,祖籍四川,南宋迁居福建。而今则分为两支,一支居于南赣,一支居于闽西。 从祖籍来看,魏家驹可以是四川人,也可以是福建人。但魏氏迁居宁都非常早,又可以算作江西本地人。 嘉靖年间,宁都大灾,魏氏一次性捐赠粮食万石,以帮助知县赈济灾民,可见其财力之雄厚。嘉靖颁圣旨立牌坊,赐冠带,魏家趁机建圣旨门,因此又称“圣旨门魏”。 魏氏坚持诗礼传家,但非常尴尬,两百年时间,连个举人都没有…… 赵瀚把高层都叫来开会,让魏家驹诉说南赣的情况。 魏家驹朝众人拱手,把之前那番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补充道:“诸位先生,南赣各地皆有不同,赣县其实还算比较正常,赣州府城周边的豪佃很少。越往东、越往南,自福建和广东而来的客家人就越多。” “原来如此,”陈茂生点头道,“难怪在赣州城外组建农会,并没有受到太大阻力。” 魏家驹又说道:“便是一县之内,情况也有所不同。鄙人来自宁都,对宁都县最清楚。宁都北部的上三乡,多为江西本地人;而宁都南部的下三乡,佃户全是福建人,且大都来自福建汀州。这些汀州人当中,又多数来自上杭,少数来自连城。” 赵瀚越听越头疼,抛开什么客家人的身份不说,这种呼朋唤友而来的佃户,相当于抱团到江西打工的福建农民工。 更可怕的是,这些农民工,已在江西繁衍数代人,而且还没有本地户口、没有田产! 必须给他们户口,必须给他们分田,否则就是不稳定因素。 南赣地区的情况极为复杂,王守仁在此剿匪的时候,就于正德十二年凑报朝廷,说崇义地区全是广东人。不仅有客家人,还有瑶族百姓,都是早年间巡抚安置过来的流民。这些流民砍山开荒,为南赣开发做出了贡献,同时也跟本地人产生矛盾,开垦出的荒地多为本地大族霸占。 而南赣地区,在明中期人口锐减,也不仅仅是因为战乱。 许多是不堪地主压迫,举家逃往湖广。当时湖广南部地广人稀,又有朝廷特许的流民落户政策,因此江西农民纷纷逃过去开荒,几乎是半个县半个县的往湖广迁徙。 而赵瀚的地盘特产靛蓝染料,大同军旗也是这种染料来染成蓝色。 靛蓝种植技术,就是由迁居赣南的福建人,一点点传到吉安府这边的。 庞春来突然问:“你一个宁都县主簿,怎么主动跑来吉安府献策?” 魏家驹非常直白地说:“魏氏乃宁都第一大族,鄙人的族叔,上魏下兆风,今年受到皇帝征召做官,辞而不就,人称‘征君’。知县每有政务,必与族叔商讨。赵先生所购硝石,皆为魏氏所售!” 众人面面相觑,好嘛,魏家原来是硝石供应商。 魏家驹又说道:“而今,宁都县已经乱起来,早晚必为赵先生所取。魏氏自知难保田产,恐怕也难保硝石矿山,请赵先生在占据宁都之后,特许魏家开采供应硝石。宁都还有硫矿、铁矿,亦请赵先生特许开采。” “硫矿也有?”赵瀚惊讶道。 “有,而且还不少。”魏家驹说。 这尼玛,有硫矿、有硝石,若再烧制木炭,直接就集齐了火药制作材料,可以在宁都本地搞个火药制作局。 赵瀚仔细思索之后说:“只要魏氏一心归附,我可以特许魏氏经营硝矿和硫矿。但是,魏氏不得专营,须再让两家加入进来。如此三家共同开采,魏氏的矿山可以稍微多些。至于铁矿,必须交给第四家经营。” “多谢赵先生恩典!”魏家驹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瀚问道:“你说宁都县已经乱起来?” 魏家驹回答道:“有一豪佃,聚集数千佃户,正在围困宁都县城。” 李邦华感到非常奇怪:“豪佃上拒地主、下欺佃户,为何又要带着佃户起事?” 魏家驹回答说:“豪佃每次挑动佃户闹事,无非是想拿到更多土地的永佃权,然后再转租给普通佃户。” “这对普通佃户有什么好处?”陈茂生问道。 魏家驹有些尴尬地说:“由于豪佃欺上瞒下,地主收不到太多租子,因此想尽办法增加杂费。比如桶子、白水、行路、冬牲之类,本意是让豪佃多交租,但豪佃却把杂费转到佃户头上。佃户因此嫉恨地主,愿意跟随豪佃起事,只为废除这些杂费。” 好家伙,这些豪佃是真牛逼,占据各种利益不说,坏处全往下层佃户身上摊,风险全让上面的地主来扛。 地主盘剥佃户越狠,豪佃就能趁机煽动,挑起事端为自己争更多好处。 魏家驹又说道:“这次不一样。大明眼看不行了,赵先生又主张分田。那些豪佃打着赵先生的旗号,恐怕是想夺取地主的田产。” “他们夺再多田,最后还不是要被我分走?”赵瀚疑惑道。 魏家驹说道:“那些豪佃,眼里连大明朝廷都没有,又怎会把赵先生当回事?赵先生带兵过去分田,恐怕他们也会煽动佃户暴乱!” 赵瀚冷笑道:“据你所言,宁都县的地主,都是良善无辜之辈?真个良善,怕是早就被福建人吞了!” “不敢……不敢期满赵先生,”魏家驹连忙跪下磕头,“地主本身也养着佃奴,又有官府相助,因此平时也不惧豪佃。” 这他娘的,已经不仅是阶级矛盾,还有土客矛盾夹杂其中。 地主占据生产资料盘剥佃户,豪佃则是一群寄生虫。 一旦强行分田,很可能地主和豪佃会联合起来,因为面对外部威胁,他们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而豪佃和佃户,又都是外地过来的福建人,佃户非常容易被豪佃煽动! 让魏家驹暂时退下,赵瀚给陈茂生分析道:“南赣地区的主要矛盾,是地主、豪佃双重压迫底层佃户。” “对,”陈茂生点头说,“不止是南赣,今后所有府县,都必须禁止田产层层转佃。” 赵瀚说道:“地主、豪佃都靠土地牟利,若是分田,地主和豪佃多半会联手阻拦。但是,对豪佃不能直接杀了,因为他们往往是佃户头子。杀一个豪佃,可能导致无数佃户被煽动起事。” 陈茂生说:“要先给佃户说清楚分田政策,将他们与豪佃剥离开来。” “不错,”赵瀚说道,“但南赣地区,好多佃户是说客家话、福建话、广东话,你怎么跟佃户讲清楚田政?他们听不懂我们说话,自然不晓得田政。到时候,还不是豪佃说什么,底层佃户就信什么。恐怕把豪佃逼急了,他们能造谣说咱们要杀光福建人。” 陈茂生仔细思考道:“既然赣县的外省人没那么多,可以先在赣县主持分田,借机让宣教官、农会骨干,慢慢学会说客家话、福建话和广东话。” 赵瀚点头道:“必须先学会说话,底层佃户说什么,你们就要学什么。要直接扎根佃户当中!一定要告诫宣教官和农会骨干,不要分什么江西人、福建人、广东人,只有劳苦大众才是自己人!” “明白!”陈茂生拱手道。 赵瀚又吩咐说:“南赣各县,可以先占下来,但除了赣县之外,其他诸县都不急着分田。可以先做出妥协的样子,让地主和豪佃继续斗,不能让地主和豪佃联合起来对抗咱们。记住,今后在任何地方做事,都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不能一成不变的照搬经验。” 陈茂生再次拱手受教。 李邦华问道:“赣州城里的三千福建兵,若不同意他们回乡的请求,恐怕城里的百姓要遭殃。” 赵瀚冷笑道:“答应便是,不但放他们走,可以给他们发路费。南赣诸县皆乱,收缴他们的武器,看他们怎么回福建!我估计,他们走到半路,就会因为劫掠,跟本地的各种势力打起来。他们搅得越乱,我们才越好分化本地势力。” 南赣的复杂矛盾非常有意思,不但在明代,甚至贯穿了整个清朝。 根据清代的《宁都直隶州志》,顺治年间有一场田兵起义。 起因是土客矛盾,温姓江西地主与黄姓客家豪佃仇杀,打着打着就变成阶级斗争。黄姓豪佃煽动底层佃户,要求废除各种苛例、减轻田租,以此来攻击温姓地主。 口号喊出之后,一发而不可收,石城、瑞金、宁都三县全闹起来,上万客家佃户组建田兵,江西土著佃户也开始加入,甚至有蔓延到整个南赣的趋势。 发展至此,已经不分江西人、福建人,也不再是什么土客矛盾,直接引出最本质的阶级矛盾! 南赣这地方属于超级火药桶,一碰就炸,一炸就是好几个县。 陈茂生亲自坐船去赣州,并传达赵瀚的命令,撤兵数十里把三千福建兵放走。 狗改不了吃屎,这些官兵没走多远,只行至于都县就开始劫掠。 本来在互相攻打的地主和佃户,被迫开始抱团,一起把三千官兵赶跑。然后他们又接着打,在豪佃的煽动下,日复一日的上演土客仇杀。 地主不敌田兵,请求费如鹤带兵进县城,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利用官府来压制佃户。 第208章 206【山中之民】 赣州。 陈茂生先去见费如鹤,又去见知府刘安丰,最后召见宣教官和农会骨干。 得到的消息很让人头疼,客家话不是那么好学的! 仅南赣地区的客家话,就可大致分为三种,虽然彼此之间可以沟通,但对刚开始学的外地人来说很不友好。 “掌宣容禀,”负责赣州宣教工作的李孝义说,“咱们自是该学客家话,但也要招纳本地的客家人。一两年之内,南赣的宣教、分田,还得多多依靠客家人方可推进。其中一些客家人,早已会说江西话,而且他们还能识文断字。” 陈茂生问道:“除了豪佃和底层佃户,南赣是否还有客家小地主、自耕农?” “有,而且为数不少,”李孝义说道,“在下建议,一些客家小地主,暂时不要分他们的田地,便是超过了一百亩也别分。” “为何如此?”陈茂生皱眉道。 李孝义说道:“在下通过走访乡村,发现了很意外的现象。许多村落,整村整村全是客家人。特别是那些偏僻村落,他们从闽粤迁来数十年,完全靠开荒挣得家产。这些土地比较贫瘠,以前皆为荒山野岭,是他们一镰一锄开出来的,并未有盘剥佃户之举。” 好嘛,这跟魏家驹说的又不一样,看来南赣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这些偏僻村落,可有大地主?”陈茂生问道。 李孝义摇头说:“并无大地主,他们从闽粤迁来,筚路蓝缕,穷山恶水,开荒不过一百年。哪里能出什么大地主?大山里的偏僻村落,多为自耕农和小地主,根本就不需要分田。而且,占地一百亩以上的地主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茂生说道:“我得派人请示总镇。” 跟宣教官聊了一番,陈茂生又去见邹维琏和刘寰。 在原有的时空,邹维琏去年就该病逝了。他在福建立下大功,却被温体仁诬陷到罢官,等温体仁倒台之后,崇祯皇帝才把他想起来,一打听发现邹维琏已经去世。 许多大臣都是这样,不罢官活得好好的,罢官回乡一两年即病逝。 包括温体仁同样如此,在朝时活蹦乱跳,丢官第二年就病死了。 至少现在看来,邹维琏无病无痛,至少还能活十年八年。 邹良益介绍说:“父亲,这位便是宣教司陈讳茂生先生。” “邹先生,幸会!”陈茂生拱手道。 邹维琏抬手还礼,动作有些勉强,笑得也有些勉强。 陈茂生又拱手道:“见过刘先生。” “幸会。”刘寰倒是很自然,而且态度模棱两可,一直不说是否愿意投靠。 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唯一在史料留下的痕迹,就是给赣州崆峒寺的匾额题词。 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邹维琏总是兴致不高。 终于,陈茂生问道:“请教两位先生,这南赣的客家人,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邹维琏指着刘寰:“此事当问他。” 刘寰笑着说:“在下不才,原籍广东,正是客家人。” 陈茂生连忙说:“请刘先生不吝赐教。” 刘寰讲述道:“客家人南迁,始自晋代。而这南赣的客家人,许多是宋末由闽粤迁来。大明立国之后,南赣客家人,又大量回迁至闽粤。” “为何他们近百年又迁回来了?”陈茂生问道。 刘寰解释说:“嘉靖年间,倭寇袭扰,大量沿海百姓迁至内陆,导致粤东、闽西人多地少。恰好,南赣由于战乱,人口大量离散。粤东、闽西之客家人,便成群结队迁居至南赣。” 那个魏家驹,还有一个情况没说明白。 王阳明等大臣剿匪之后,特别是外省客兵肆虐,南赣许多乡村都空了,地主纷纷逃去县城定居。 客家人整村整村搬来,一部分做佃户致富,并且反客为主,形成如今的豪佃。经过上百年的发展,许多豪佃已经转变为大地主,因此客家人之间也有地主、佃户矛盾。 嘉靖中后期迁来的客家人,一部分做了佃户,更多则是去开荒垦殖,成为小地主和自耕农。 这个时候的土客矛盾,其实还不算特别激烈,因为直到乾隆年间,闽粤客家人一直在回迁南赣。 至于清朝早期,为啥大量客家人迁赣,当然是打仗造成的。 南赣土著和客家人,地主和佃户,抛下矛盾一致抗清。就拿上犹县来说,抗清运动持续到康熙年间,此地百姓几乎被杀绝了! 根据《上犹县志》记载:“自康熙十三年至今乾隆,人绝烟断,空余四壁,孤城一片荒山。” 因此,在清朝中晚期之后,越来越多客家人迁入,那时才达到土客矛盾的巅峰。 而明末的南赣客家人,很多都还在勤劳致富,向着大山更深处开垦荒地。 并且造成一系列环境问题,他们砍伐山林、凿石挖矿,带来严重的水土流失。 刘寰提醒道:“赣南山多地少,一味开垦山地,粮食种不出来多少,反而下雨之后动辄山崩。尔等治理南赣,当令山民多多种植烟草、油茶、油桐、漆树等作物。” “受教了。”陈茂生拱手说。 明末江西,客家人野蛮发展,到处开荒种粮食,让官府一直非常头疼。 但官府的禁令,客家人根本不遵守。直到后来灾害频发,他们才自己重视起来,从而在南赣形成油茶、油桐、烟草经济区,用人工林代理了自然山林。 邹维琏不愿为赵瀚效力,但也无法在大明做官,干脆跑到吉安府教书去了。 而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却改名为刘宇留下,被陈茂生特聘为幕僚。 刘寰作为大明官员,啥都干不了,政策也无法推行,只能整天念经研究佛学。 被陈茂生礼聘之后,简直焕发第二春,当月就献策十多条。 此君还会说客家话,成了陈茂生的随身翻译。 赵瀚那边也给出回复,若偏僻村落的客家人,真的全靠勤劳垦荒致富,每人可保留一百亩地。但是,绝对不能超出一百亩上限,而且十人以上的家庭必须分家分产! 因为有刘寰的帮忙,陈茂生吸纳了许多本地贫民进宣教团,在赣州城周边的分田工作非常顺利。 可进入山区之后,瞬间遇到重重困难。 那些客家人根本不愿落户,他们一直属于流民状态,抱团抵抗朝廷的赋税征收。 对他们而言,大明是朝廷,赵瀚也是朝廷。 农会工作都无法开展,因为他们自己有土地,而且是自己开荒所得,根本就不需要赵瀚的恩惠。 怎么办? 粗暴一点,就是直接杀人立威,以武力手段强行订立户册,但这似乎跟大同理论有冲突。 陈茂生只能继续请示赵瀚,政策调整必须获得批准。 赵瀚的回复非常直接,既然山中的客家人,拒绝到官府落户,拒绝给官府纳税,那他们就不属于治下百姓。 可以断绝一切贸易,任何人购买食盐,都必须出示户册。抓到私盐贩子,立即砍头,全家连坐!若发现有盐店,卖盐给无籍者,处以重罚,并永久取消食盐销售资格。 禁止商贾到山里采购任何货物,一旦发现,处以重罚! 山下集市,定期派人巡逻,随机抽查户籍。一旦发现没有户籍者,立即抓起来做役工,让家人自己花钱来赎走。 看似暴政,但跟直接出兵比起来,已经显得非常仁慈了。 谁让那些山民,连户口都不肯立? 南赣地区的民政工作,恐怕要持续两三年,而且多半会酿成暴动,必须长期驻兵才可以。 “唉!” 赵瀚放下陈茂生发回的信件,感觉一阵脑壳疼。 自起事到现在,农村工作还是第一次遇挫。赵瀚甚至同意不分那些山民的田,让他们可保留一百亩地,但人家还是不愿归附,只想世世代代在山里做“野民”。 赵瀚试图分析主要矛盾,然后发现很可笑。 主要矛盾就是,那些进山垦荒的客家人,由于迁来江西只有几十年,他们虽然生活非常艰苦,但相对来说比较安定。而且还可以继续垦荒,暂时没有人地矛盾,也没有阶级压迫。赵瀚对他们的统治,才是最大的压迫,才是最大的矛盾,他们不愿给赵瀚交税! 偏偏南赣到处是山,到处都有山民。 即便宣教官学会了客家话,即便有客家人加入宣教团,暂时也只能在城池附近山区,以及沿河平坦地带进行有效统治。 大山之中,暂时无法去管。 难怪南赣让大明头疼,难怪南赣让清朝无奈,这地方的情况实在太复杂了。 不能只靠经济制裁,还得诱之以利、示之以恩,如此才能恩威并施取得效果。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再次给陈茂生写信,内容为:挑选愿意落户的山民,给他们颁发特许执照,允许他们每月购买五十斤食盐,每月卖出两百斤的山中货物。 这些人如果发财了,就看其他山民还能不能坐得住! 一味制裁只能让山民同仇敌忾,必须对他们进行内部分化。 南赣是肯定得好生治理的,因为赵瀚的发展路线,是占据江西全境之后,再去攻占福建和广东,而南赣又属于连接福建、广东的必经之地。 第209章 207【匡字辈】(为盟主“怀南月”加更) 给陈茂生写信之后,赵瀚又给所有穷县的镇长,群发信件让他们报告山民情况。 镇长们陆陆续续回信,都抱怨山民不好管理。 就拿永宁县来说,全县也只三个镇。镇长若去山民家里探访,有时候单程就得走一两天,基本全靠各村的村长进行自治村长没有工资,全靠用爱发电,否则会把财政拖到崩溃。 而且拿下永宁县已经三个月,山中的分田工作都还没搞完。 再看龙泉县的报告,分田工作同样没做完,原因也是山路太过难走。 好在这些地方的山民,不像客家人那样抱团,而且人地矛盾也比较突出。只要把官吏派去,给他们分发田地,山民都很拥护赵瀚,宣教团和农会也能顺利发展。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写下一篇文章:《山中之政,铺路为要》。 这篇文章,经秘书们誊抄之后,立即发给各县镇官员。 那些山区官吏,今后的主要工作,就是组织村民修路。将路段分片区划给村镇,各村负责自己那一段,忙时耕种,闲时修路。 当然,红薯和玉米的推广,也同样不能放松。 特别是红薯,山地贫瘠,那玩意儿能让农民吃饱。 至于赋税什么的,其实赵瀚并不指望,山民能养活本地官吏即可,别让总兵府拨款就已经很不错了。 赵瀚慢悠悠走回内宅,把庞春来、李邦华请到家里吃饭。 还没到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喝茶。 赵瀚拿出一张纸,递出去说:“字辈编好了,两位先生且看。” 庞春来扫了一眼,又递给李邦华。李邦华扫了一眼,又递还给赵瀚。 儿子都生下来大半年了,一直没有起名字。 本来赵瀚给取了一个,但庞春来和李邦华都反对。这是未来的太子,起名必须谨慎,因为会给之后的子孙定下相应规则。 比如朱元璋的长子叫朱标,于是儿子全都“木”字旁。 他们让赵瀚准备谱系字辈,甚至参与进来帮忙制定,但整出的东西都让赵瀚给否决了。 现在,赵瀚自己弄了个字辈,历代子孙排序为:匡世济民,治国定邦。安富恤穷,始志莫忘。文昌武胜,内修外攘。选贤举能,其道大光。 李邦华提醒道:“只三十二字,是否太少了?” 赵瀚笑着说:“我还嫌太多了,能传二十个皇帝,便是死了我都能笑醒。明太祖定的字辈倒是多,大明皇帝能用到第几个?” 李邦华瞬间无语,就没见过这样的。 别说开国君主定字辈,便是普通大族,也会整出一长串来。赵瀚倒好,短短三十二字,似乎是嫌子孙传国太久。 “不如再加三十二字。”庞春来建议道。 赵瀚摇头说:“能传三十二代,既可笑傲历代皇朝。三十二代而不息,那算子孙的本事,到时候他们再续定也不迟。” 赵瀚用手指蘸茶水,在石桌上写下长子的名字——赵匡桓。 这名字也是有讲究的,赵瀚不想讲究,大臣们却硬要讲究一番。 明为火德,水能克火,因此赵瀚取代明朝是天命使然。否则为何名字里正好带水旁? 水生木,因此儿子们当带木字。 桓,大,威武。 赵匡桓,赵匡桓……李邦华念叨两遍,总感觉有些别扭,幸好赵瀚没给儿子取名赵匡胤。 赵瀚也很别扭,难道自己的子孙,也要来个元素周期表? “二哥,我回来啦!” 赵贞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进来。 见了庞春来、李邦华,立即鞠身行礼:“庞先生,李先生。” “好!”庞春来高兴道。 李邦华坐着拱手,并未站起,他以前想站起来,被赵瀚给制止了好几次。 赵瀚问道:“今天学了什么?” 赵贞芳站在哥哥身后,趴在椅背上说:“上午学算术,我早就会了。下午练字,背诵唐诗,又教了女红。” “不错,努力学习。”赵瀚鼓励道。 士绅们开办的女校,不教四书五经,赵瀚也没有强求,实在是会那玩意儿的女老师没几个。 说实话,赵瀚越是研究理学,越觉得理学博大精深,其哲学思想影响了中国今后几百年。即便是21世纪,中国人的许多言行,都被理学潜移默化而不自知。 赵瀚没打算废除理学,但必须删除许多内容。 同时,科学思想也该引入,今后不能纯以八股文取士。 准确的说,不是引入,而是启发与创造。因为西方现在也一塌糊涂,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瞎搞,牛顿要等到崇祯上吊的前一年才能诞生。 赵瀚很想重新编订蒙学教材,但他整天忙于军政事务,根本没时间亲力亲为,那些士子编订的玩意儿他又不满意。 不多时,惜月来唤众人吃饭,费如兰已经摆好了碗筷。 李邦华见一次唏嘘一次,便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没几个女主人亲自摆碗筷的。 “咚咚咚!” “进来!” 秘书院的一个军务秘书,不顾赵瀚正在吃饭,送来一封翻译好的密信。 赵瀚看完顿时笑道:“崇祯正式恢复监军了,高起潜还得个‘总监’的头衔。”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同时说道:“贺喜总镇!” 崇祯之前全面召回太监,后来只是小范围重新派出,而且权力并不是特别大。 今年鞑子破关,带着掠来的十八万头牲畜,还有许多人口和财货,大摇大摆的离开京畿,还在长城边上立木牌“各官免送”。 文臣武将,果然不敢送,坐视清军从容撤退。 崇祯被刺激到了,彻底丧失对文武的信任。他不但重新派出太监,而且监军权力变得更大,达到了整个明朝的巅峰! 唉,可怜的大明督师们,本来就做事艰难,今后还要被太监指手画脚。 李邦华问道:“太监监军已至江西了?” “没有,”赵瀚笑着说,“估计刚刚出京,还得一两个月才能到。” 李邦华顿时更为惊讶,赵瀚的密探真厉害,太监还没出京,消息居然就传到了吉安府。 其实也没那么玄乎,任命各地监军太监之前,相关消息就会迅速传播,复社那群读书人都吵翻了,一个个闹着要上疏阻拦。扬州密探得到消息之后,立即送至九江,九江再送到南昌,由徐颖转发到赵瀚手里。 …… “咳咳咳咳……” 朱燮元比赵瀚晚一天得到消息,他傻傻躺在床上良久,突然就是止不住的咳嗽。 皇上,糊涂啊! 其实派不派太监,都跟朱燮元无关,因为他已经病入膏肓,现在连下床吃饭都困难。 “督师,王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王廷试来到病床前,拱手说道:“拜见督师。” “坐吧。”朱燮元有气无力。 王廷试被俘虏之后,只关了半个月就放走。他对外宣称,自己躲到旧友家中,生病休养一场,才悄悄逃回南昌府。 王廷试唉声叹气道:“督师,上次败北,良家子皆不愿从军,晚生在乡下根本无法募兵。” 朱燮元宽慰道:“非你之过,是我指挥失当。我已上疏请罪,也让江西三司举荐你复起,究竟如何只能慢慢等待皇命。” 王廷试朝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道:“督师,从南昌到九江,如今人人皆畏赵贼。便是能招募到士卒,今后打仗恐也难为,官兵将士必然望风而逃。” “扶我坐起。”朱燮元说。 王廷试连忙搀扶,朱燮元撑着床沿,艰难无比的坐起来。 这位督师说道:“丰城一战,官军尽丧,赣北已无可用之兵。换成别的贼寇,恐怕要大举扩张,攻略数府都不在话下。可那赵贼却沉得住气,只是派人组建农会,等瓜熟蒂落再下手。翻遍史书,也找不到这样的反贼,其志甚大也。我已时日无多,不怕因言获罪,若大明江山倾覆,得天下者必为此贼!” 王廷试顺着朱燮元的意思说:“督师高见,南昌府城、南昌县城之外,如今尽握于农会手中。农民与佃户,纷纷加入农会,便是一些贫寒士子,也被那赵贼所蛊惑。今年的秋粮,是肯定收不起来的。” 秋粮赋税的征收日期,是从秋粮收割到次年二月之前。 当农会发展起来,城中官吏都不敢出去,一个个躲在府城、县城。 大地主也不敢阻拦农会,实在是丰城一战,官兵败得太惨了。他们害怕对农会下手,今后遭到赵瀚的清算,那时候就是举族覆灭的下场。 如今谣言满天飞,有说赵瀚会妖法的,有说赵瀚星宿下凡的,也有说赵瀚是铅山费氏家奴的。 为了尽量隐藏身份,赵瀚也派人散布谣言,一会儿说自己是吉水某族家奴,一会儿说自己乐安某族庶出子,一会儿说自己是抚州某族商贾子弟,一会儿还说自己其实是私盐贩子。 谣言太多,官府无法确定实情,也就懒得去追查铅山费氏。 此时此刻,费映环依旧在福建做知州。 王廷试低声说:“左布政使丁魁楚,已经称病数日,我怕此人会挂印而走。” 朱燮元沉默不语,连布政使都吓坏了,这江西还有救吗? 王廷试又掏出一本册子,递上去说:“督师,这是最近流传的反贼之书。” 朱燮元翻开一看,顿时彻底无语。 《大同女将录》。 收录了一百零八位女宣教官,从姓名到履历,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大同集》是给读书人看的,那这玩意儿就是专给女人看的。 第210章 208【徐霞客见闻录】 崇祯九年,徐霞客第十六次出游,也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出游。 本来其原定旅游路线,是从抚州直奔吉安,沿途游览龟峰、龙虎山、麻姑山、青原山等等。但庐陵赵贼闹得太大,听说青原寺住持都被虐待谣言而死,徐霞客只能折道去南昌打听情况。 他雇船而来,随身行李很多,自己带来的长随提一包,船上伙计帮忙提一包,还得再请码头苦力扛两包。 码头上有一露亭,其实就是广告板,贴着许多商业信息,有时也会贴皇帝圣旨和官府告示。 只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有书生大声念道:“庐陵赵先生,诚聘能造水转大磨坊、水转大纺车之人,不拘民户与工匠,皆有优待。若制成机器,赏银二十两,愿留下做官者可给官职,愿举家迁徙者全家分田!能改进织机者,另有重赏!”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一个落魄士子愤怒道:“庐陵赵贼,嚣张至斯,竟把告示贴到南昌府了!” “刘相公,你莫要只是骂,你敢把反贼的告示撕了吗?”旁边有相熟之人取笑道。 那落魄士子顿时面红耳赤:“我……我有何不敢?今日家中有急事,须得赶快回去,我改天再来撕了!” “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 徐霞客听得震惊莫名,反贼把告示贴到省城,竟然还无人敢撕毁。 江西三司官员都是聋子、瞎子吗? “水转磨坊我晓得,水转大纺车是什么?” “就是水转纺车呗。” “唉,可惜我不会,否则定要揭榜应聘。” “慎言,莫要被官差听到。” “怕什么?这南昌迟早被赵贼给占了。我听去过临江府的朋友说,那边的小民日子过得可好,赵贼不征苛捐杂税。” “这个老表说得对,我侄女就嫁去了丰城乡下,年初分田时赶紧嫁的。听说只要嫁得及时,她自己就能分到四亩田,嫁过去还真分到了。” “那你侄女命好,赶上好时候了。” “……” 徐霞客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这里可是江西的省城,一群百姓竟煞有介事的讨论从贼话题。 徐霞客忍不住问自己雇来的苦力:“庐陵赵贼,气焰为何如此嚣张?” 苦力笑着回答:“秋收的时候,赵先生打了场大胜仗,听说好几万官兵全没了。现在大家都盼着,赵先生早点占了南昌,今后的日子也好有个奔头。” “农民可以分田,你能分到什么?”徐霞客问。 苦力说道:“赵先生治下,游民也有户籍。” 徐霞客瞬间无语,只一个户籍,就让苦力甘心从贼。 原因很简单,朝廷不给游民发户籍,默认这类黑户的大量存在。但黑户毕竟是黑户,不但官吏可以随便压榨,就连小民都可以欺负他们。这些游民,即便被人坑骗钱财,也没法去衙门打官司。 在前往客栈的路上,徐霞客又问道:“庐陵赵贼,招聘能制水转大纺车的工匠作甚?” “不晓得。”苦力摇头说。 当然是发展纺织行业啊! 一提起明代的纺织业,便是苏松常湖等江南诸府。 但江西也有四大产棉区和纺织区,即九江、广信、袁州、吉安,其中两个都属于赵瀚的地盘。 万历朝的《吉安府志》记载:“地不蚕桑,衣木棉。” 袁州府在正统朝以前,农民将棉布、苎麻布运往安庆赚取粮食代秋赋,非常不方便。正统朝的分宜知县周瑛,请求朝廷以棉布、苎布直接折米充赋,并得到了朝廷的同意。 一个府的农民,用棉布、麻布代替秋粮上税,可想而知当地的纺织业是很兴盛的。 但是,没有形成江南诸府的规模,也没有出现大型纺织厂,都是织妇在家里自行纺织。 如今赵瀚已在制定经济发展计划—— 临江府,着重发展药材、冶铁、商贸。 袁州府,着重发展纺织、冶铁、陶瓷、商贸。 吉安府,着重发展纺织、布染、陶瓷、商贸。 赣州府,着重发展经济作物种植桐油、木漆、油茶、烟草等等和商贸。 为啥都有商贸? 因为都有水运重镇啊,商贸本来就发达! 在赵瀚取消苛捐杂税之后,辖地之内的商贸更加繁荣,许多外地客商都愿意来做生意。而商贸的发达,又能拓展各种商品的市场,客商会带着本地特产远销各省。 至于水转大纺车,是南宋时期诞生的,工作效率是人力纺车的30多倍,每天可纺麻纱一百多斤。 可惜,棉花纤维太短,不适合这种水力纺车。 因此在棉布普及之后,水力纺车也被淘汰,到明末几乎已经绝迹。 赵瀚决定三步走: 第一步,重建水转大纺车,大量纺织麻纱。再将麻纱卖给织妇,由织妇纺织成麻布,这种麻布也是有市场的。 第二步,改进水转大纺车,令其适用于纺织棉纱,慢慢催生出规模化产业。 第三步,改进织布机。当棉纱能大量快速生产之后,织布机不能适应产业发展,商家必然自己投资改进织布机,技术研发的良性循环就此形成。 江西水网密布,不利用水力机械就太可惜了! 来到客栈住下,徐霞客开始整理日记,修改他游览龙虎山、麻姑山的文章。同时,他还要记录刚刚的见闻,《徐霞客游记》也是要写事件的,而且暗戳戳使用春秋笔法,只江西游记就讽刺了好几人。 “咚咚咚!” 隔壁响起敲门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对话。 “世载兄,你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 “《大同女将录》?这本书我看过,皆不守妇道之女子也。” “嘿嘿,你再翻开看看。” “咦,竟有插画,哪家书坊所印?” “吾也不知,反正有人暗中售卖,价钱还挺贵的。” “莫急,容我一观画技。” “……” 徐霞客看过《大同集》,那玩意儿已经传到抚州、饶州两府。 这什么《大同女将录》,一听便是反贼的宣传书籍。可是,不但在南昌传播无阻,而且还有书商主动印刷插图版赚钱。 只能说,江西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其实赵瀚也哭笑不得,《大同女将录》是给妇人看的。妓女啊,丫鬟啊,其中识字女子,读完之后必然心生向往。 没想到男人也喜欢看,完全出于猎奇心理,传播速度比《大同集》还快。以至于,不法书商悄悄盗印,如今甚至还搞出了插图版。 术业有专攻,不愧是书商,非常了解读者的心理。 隔壁还在聊天—— “要说这大同一百零八女将,天英星左尚云最是讨喜。其出身大族旁支,非妓女、丫鬟那等贱籍,更兼诗词绝佳。演义清江一战的《清江月》,唱词便出自此女之手笔。唉,若非从贼,亦是一才女也。” “我倒是更喜天微星潘赛赛,传闻其乃吉安府名妓出身。模样妩媚,身段曼妙,唱曲时嗓子尤其清丽。这插画也画得好,不知出自哪位画师之手。” “这天杀星刘凤英亦是不凡,兄且看书上所载,其在武功山中协助分田,忽遇数十盗贼出没。主官恐惧欲退,刘凤英临危不乱,组织宣教团、农会三十余人,于林间挥旗呐喊,又率众突然杀出,当场擒获五十余匪寇。真乃巾帼女杰,恨不得一睹芳颜!” “……” 徐霞客在房里听得发笑,同时又深感反贼之奸猾,居然对读书人施展美人计。 赵瀚只能大叫冤枉啊,他没想施展美人计。而是那些不法书商,整出见鬼的插图版,把女宣教官们全都画得很漂亮,导致看书的臭男人自己起了色心。 再这样发展下去,估计茶馆里都有人说书了,把那些女宣教官全都编成传奇故事! 美女加猎奇,真的便于传播,《大同女将录》的民间影响力,能把《大同集》给甩出一百条街。 得知赵贼并不胡乱杀人,徐霞客只在南昌逗留一日,便坐船直奔吉水县城外的青原山。明代的青原山,并不只那一座山峰,附近的群山也被统称为青原山。 此时已属深秋,徐霞客进入山中,发现到处都种植番薯。 只有少数山民在打理田地,大部分山民反而在修路,不论男女,甚至老幼也来帮忙。 四年义务教育,暂时还无法推广到山里,小孩子依旧几岁就干农活。 徐霞客忍不住走过去,抱拳问道:“这位老丈,此地徭役很重吗?” “修自家的路,算啥徭役?”老人其实也不老,五十多岁而已,但已经白发苍苍、皱纹遍布。 徐霞客只得又问:“既非徭役,官府可给工钱?” 老人笑着说:“修自家的路,要啥工钱?” 徐霞客迷惑道:“不给工钱,也不算徭役,那这修路算什么?” 老人高兴道:“赵先生让修路,咱们就出力修。这一片的山路,都归大树坳村,等路修好了,下山也容易了。闲在家里没事做,还不如来修路,今年修不通,明年再来修,迟早是能修好的。” “官府没逼你们?”徐霞客问道。 老人还是在笑:“修自家的路,还用得着官府逼着?” 其实道理很简单,以前修路,最大获益者是山中地主。 而今修路,获益者是全体农民! 老人张口闭口“修自家的路”,这是具有了主人翁意识。他们以前不能做主,现在可以做主了,他们自己就是山路的主人。 从新中国建立,到公元2000年以前,中国农民也是这样修村道的。 不拿政府一分工钱,自带工具,自带干粮,开山劈石,修建属于自己的道路。修完之后,每年还要维护,男女老少干得热火朝天。 第211章 209【农学爱好者和旅行家】 徐霞客此次来江西,还有母亲的遗命需要完成。 永乐年间,张宗琏被贬为常州同知。因其清正廉洁、救护黎民,在任上病死之时,当地数千百姓素衣送葬,还募集资金为他修筑“张侯祠”。 两百年过去,香火不断,仍记恩情。 徐霞客母亲的七十八岁寿诞,本来是要做寿的,但全部捐赠出去,用于重修坍塌的张侯祠。修缮完毕,母亲又叮嘱徐霞客,今后要去寻访张宗琏的后人,将张宗琏的遗像、遗物和墨宝供奉起来。 历史上,他直接找到自己的族亲,也就是吉安知府徐复生帮忙,很快就获知张宗琏后人的消息。 但现在嘛,徐复生早就死了,而且是赵瀚诈城时亲手捅死的! 徐霞客在青原寺转了一圈,感觉赵瀚并非什么恶贼。至于徐复生的大仇,他也懒得去追究,反正他跟徐复生的关系也不怎么亲近。 “江阴徐弘祖,求见赵先生。”徐霞客来到总兵府,毫无心理负担的请求拜见。 突然,又来一个士子,还带着两个家仆:“德安陈希颂,特来进献《农书》,书中有载水转大纺车之谱图!” 侍卫连忙说:“陈先生请进。”又对徐霞客说,“徐先生请稍等,我须先去通报。” 赵瀚早有吩咐,献水转大纺车之人,可以直接领进总兵府。 陈希颂被带进会客厅,不多时,便见一青年走来。 或者说,更似少年。 赵瀚拱手笑道:“鄙人赵言,幸会!” “赵……赵先生?”陈希颂颇为惊讶,连忙作揖道,“拜见赵先生。” “请坐,”赵瀚笑问道,“先生从德安而来?” 陈希颂回答说:“正是,晚生出自义门陈氏,自唐代便一直定居德安。” 赵瀚真不知道什么义门陈氏,只礼节性的赞叹道:“竟是名门望族子弟,有失远迎。” 北宋之时,义门陈氏壮大到令朝廷忌惮,文彦博、包拯等人都建议强行分家。 最后咋分的? 朝廷派遣专门官员进行监督,把义门陈氏遍及数省的产业,先分为291份,把陈氏子弟也打散成291股。然后,陈氏在江西的产业,另外再分为47份。 义门陈氏分家,总计被分为338家! 可惜赵瀚闻所未闻,只一番寒暄,就直接问道:“先生会造水转大纺车?” 陈希颂让家仆打开箱子,捧出厚厚一沓古籍说:“此为《农书》,有记载水转大纺车,而且图文并茂,一看便知其理。” 《王祯农书》属于元代著作,在铅山隔壁的永丰县定稿,包含农桑通诀5集、谷谱11集、农器图谱20籍。几百年后已经寻不到原本,只在《四库全书》中找到部分内容,整理改编为22卷。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很多内容都有参考《王祯农书》,部分内容甚至直接照搬。 此时此刻,《农政全书》只有遗稿,还没被陈子龙整理修改出来。 因此,赵瀚眼前的《王祯农书》,是现存的唯一兼顾北方旱田、江南水田的农业书籍! “赵先生且看。”陈希颂拿出其中一集。 果然图文并茂,赵瀚一看便知其原理,由转锭、加拈、水轮和传动装置四个部分组成,只不过细节还得让工匠来搞定。 水转大纺车,其实就是水力纺纱机,但只能纺苎麻、蚕丝等长纤维,想要纺短纤维的棉花必须进行改进。 赵瀚继续翻看其他内容,这本书仅农具就有20集,水利纺纱机也被归类为农具。 这些“农具”,包含杠杆、轮轴等简单机械,也有齿轮、曲柄、绳轮、连杆等传动和变速机件。 赵瀚随手翻开一篇,顿时皱眉道:“如此利器,怎不见江西农民使用?” 陈希颂探过脑袋一看,解释说:“此为秧马,虽然便利,但有可能压坏秧苗。而今江西水田,多为佃户耕种,一人也佃不了几分田,秧马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秧马类似两边翘起的小船,农民可以骑着走,插秧之时,按下前端不用弯腰。 而且,还可以把秧苗放入舟中,随时取用,又省力又省事。 赵瀚决定把自己的一百亩地,改为专门的试验田,设“劝农所”来恢复、改进、研发农具。同时研究种植技术,研究农作物的优选和改良。 比如这种秧马,就可以让官吏重新推广开来。 赵瀚把《王祯农书》放回箱子,和颜悦色道:“君亦知农事乎?” 陈希颂回答说:“略知。晚生有一庄园,喜稼穑之事,闲时亦手植禾苗,招揽工匠做些农具。前些天,看到赵先生的告示,晚生便连忙赶来献上《农书》。” 此人的老家德安县,距离南昌府城并不远,明显是来提前做投资的,千年大族非常善于观测风向。 赵瀚问道:“吾欲置劝农所,君可愿做劝农所主事?” “不敢请耳,固所愿也。”陈希颂高兴道。 赵瀚叮嘱一番,说出自己的要求,便派人暂时将陈希颂安置下来。 有了《王祯农书》的图样,水力纺纱机很快就能制成,因为他已找到会制作水力磨坊的工匠。 水利磨坊在明代并不罕见,但往往掌握在权贵和豪族手里。 比如历代德王,便霸占了济南城的磨坊。官府在济南护城河建起水闸,以水位落差来推动磨坊做功,德王甚至将整座水闸都霸占,还不准百姓利用水闸来灌溉农田。 赵瀚招来秘书费瑜,吩咐道:“《农书》交给书坊雕版刻印,先印三百套,分发给各级官员学习。印书完毕,雕版保留起来,今后还有用处。” 费瑜领命离去,即刻办事去了。 这种肯定要长期多次印刷的书籍,还是使用雕版更好些,更何况还有大量农具插图。 直到此时,徐霞客终于被领进来。 初见赵瀚的反应,徐霞客也差不多,没料到庐陵赵贼如此年轻。他很快就抱拳说:“在下江阴徐弘祖,遍访名山大川以记之。先母遗命,令在下寻访永乐朝清廉之臣张公宗琏的后人,寻张公遗物供奉于江阴张侯祠。” 徐霞客? 跟课本上的画像长得不一样啊。 赵瀚笑道:“徐先生是让我帮忙找人?” 徐霞客回答说:“在下只知张公籍贯吉水,还请赵先生相助。” “可以,你把此人的姓名、官职写下来,”赵瀚转开话题,颇为好奇道,“徐先生准备去何方游历?” 徐霞客回答说:“先在江西,再去湘南,再去广西、贵州。” 赵瀚只能表示佩服,这兵荒马乱的,遍地都是匪寇,没被歹人弄死算徐霞客运气好。 这位老兄,曾连续八天睡山洞,一路采集野果野菜生吃。也曾被贼寇抢劫,在异地找到旧友,抵押房产才弄来银子。 最后双腿皆废,也不知是生病,还是被蛇虫咬伤。家仆趁机卷走财货跑路,幸好获得当地土司帮助,派人护送其回家,归家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赵瀚唤来一个侍卫,拿出绑腿说:“此物缠在腿上,登山赶路不会酸痛,还能防御蛇虫叮咬,我全军将士打仗都用这种绑腿。” “多谢好意,”徐霞客指着自己的腿说,“在下一直绑腿登山,此物确实好用。” 徐霞客游雁荡山迷路,四面皆为峭壁,他和仆人就是解下绑腿做绳子才脱险的。 赵瀚提醒道:“湘南与江西交界多匪寇,一定要小心。” “在下谨记。”徐霞客觉得这个反贼很不错,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反贼。 赵瀚突然笑着说:“徐先生游访大山名川,可多记述些当地的矿产。铜铁金银锡,还有那硝石、硫磺、石碳之类,皆可强国富民,此遗惠后人之举也。” 徐霞客仔细思考一番:“此亦可行。” 赵瀚觉得该资助资助,让人取来五两银子:“我的钱也不多,徐先生且拿去用。” 一个占据数府的反贼,居然说自己的钱不多。 徐霞客见赵瀚不似作伪,顿时肃然起敬:“多谢!” 两人又聊起各种见闻,徐霞客前后十五次远游,足迹遍及全国各地,许多风土人情对赵瀚非常有用。 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徐霞客离开总兵府。 未来将卷走全部财货的家仆问:“老爷,这赵贼倒是不害人。” 徐霞客叹息道:“唉,何止不害人。我走南闯北,这些年所见所闻,唯有赵言治下最为安定。假以时日,赵言必得天下,这是肯定错不了的。” 家仆惊讶道:“老爷何出此言?大明江山要亡吗?” “你自是不知,多去北方看看就知道了。”徐霞客懒得解释,以前跟随他远游的家仆病死了,如今这个家仆是重新挑选的。 本来选了两个,另一个家仆半路跑了,不愿跟着徐霞客送死。 回到客栈,徐霞客立即写日记,对赵瀚推崇备至。 当然,只涉及人品与德政,他不敢在文字当中说反贼必夺天下。 张宗琏的后代很快找到,日子过得还行,虽然被分走大量田产,但好歹还保留着店铺生意。 张家人悄悄说赵瀚坏话,徐霞客也不便多言,只是想到自己家里的情况。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吧,管他今后分不分田呢。 赵瀚这边,忙着修路、印农书、制大水车、发展农会、研发农具和农业技术,各级官员都全速运转起来。 而大明朝廷,正在讨论如何对付庐陵赵贼。 朱燮元,肯定要被下狱了…… 第212章 210【招抚?】(为盟主“KevinDu12345”加更) 庐陵赵贼,分别在南昌、赣州大败官军,顺势夺取赣州府城。 这个消息传到北京,官民士绅早就麻木了。 所谓虱子多了不痒,鞑子把京畿当成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下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西北流贼把朱家祖坟都掘了,庐陵赵贼又算得了什么? 对于京城百姓而言,他们听说江西的消息,无非是这种反应:什么?庐陵赵贼占据江西数府,已经干掉好几个督抚。哦,那还挺厉害的。 只有朝中大臣,才知道赵贼属于心腹大患! 江西给大明贡献的赋税,不算多,也不算少,一直排在中等偏上水平。 但江西乃是八省通衢,一旦赵贼尾大不掉,向北可攻南直隶,向西可攻湖广,向东可攻浙江,向南可攻闽粤! 乾清宫。 这次崇祯没有在文华殿议事,而是单独召见杨嗣昌。 兵部尚书张凤翼,因鞑子肆虐京畿而畏罪自杀,杨嗣昌正是新任兵部尚书人选。 崇祯问道:“西北流寇,辽东鞑贼,江西赵贼。若卿来做兵部尚书,应当如何剿灭?” 杨嗣昌立即回答:“无非三条。” “细细讲来。”崇祯忙说。 杨嗣昌侃侃而谈道:“其一,攘外必先安内;其二,足食然后足兵;其三,保民方能荡寇。天下大势,好比人之身体。京师如头脑,宣蓟诸镇为臂膀,黄河以南、长江之北为腹心,闽粤赣浙诸省为腿足。而今,鞑贼现于臂膀之外,乘之甚急;流寇祸乱腹心之内,中之甚深;赵贼肆虐肱股之处,病之尚浅。外患固然不可图缓,内忧更不可忽视。腹心流毒,精血日枯,臂膀何用?肱股何用?” 崇祯问道:“依卿之意,先除流寇?” 杨嗣昌说道:“如今国库空虚,断不可三处同时用兵。可先与鞑贼和谈,稳住京畿局势,安定朝臣之心。再尝试招安江西赵贼,赐以高官厚禄,或可消磨其意志。” 崇祯皱眉道:“鞑贼,蛮夷也,畏威而不怀德,恐怕难以真正和谈。赵贼,枭雄也,吾观其志向颇大,非高官厚禄所能诱惑。” “皆虚与委蛇耳,为剿灭流贼拖延时日,”杨嗣昌解释道,“可封鞑酋为辽王,可封赵贼为赣王。待剿灭流寇之后,再平那江西赵贼,最后灭那辽东鞑贼!” 崇祯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实在不愿封贼寇为王。 而且,他觉得朝臣不会答应,这个法子非但办不成,还会让他颜面尽失。 不过崇祯对杨嗣昌非常青睐,觉得此人乃大才。换成其他大臣,随便问点什么事情,都跟木头一样傻站着,唯唯诺诺好似智障,也不知是如何考取进士的。 这个杨嗣昌就很聪明嘛,才思敏捷,侃侃而谈,一看就能担大任。 最重要的,杨嗣昌是不结党的孤臣! 崇祯不谈给贼寇封王之事,转开话题问:“如何足食足兵,如何保民荡寇?” 杨嗣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的三条建议环环相扣,抹去第一条就没有第二条、第三条。 认真整理措辞,杨嗣昌回答说:“陛下,若不封王议和,则三处同起战端,兵费日增无法足食,更不可能与民休息。” 崇祯仿佛没听懂,再次问道:“如何剿灭流寇?” 杨嗣昌硬着头皮说:“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流寇为祸,在一流字,当锁其匣中不令腾挪。以陕西、河南、湖广、江北为四正,四省巡抚分剿。延绥、山西、山东、江南、江西、四川为六隅,六巡抚分防而协剿。此所谓十面张网。总督、总理二臣,随贼所向,专注征讨。” “江西有赵贼,自顾不暇,哪能协剿流寇?”崇祯摇头道。 杨嗣昌说:“吾观庐陵赵贼,确为心腹大患。然而,江西、福建之兵全军皆没,两广之兵又在两广剿贼,湘南之兵更是还没练出。这赵贼,根本无兵可剿,只能暂时招抚。撤销南方五省总督之任命,以显诚意招降赵贼。赵贼自诩为江西总兵,陛下既然不愿封王,那就干脆任命他为吉安总兵。令其速速北上围剿流贼!” “他若是不听皇命呢?”崇祯问道。 杨嗣昌说:“赵贼肯定不会出兵北上,待流寇覆灭之后,正好以此为借口征讨之。赵贼此番大胜之后,并未攻城略地,只是占了赣州。可见此贼与流寇不同,他把自己当小朝廷了,数年之内当不会离开江西。趁此时机,朝廷可以抽调兵力,全力剿灭流寇!” 《大同集》虽然让崇祯感觉很不爽,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杨嗣昌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其实别说赵瀚了,时局败坏到这种程度,历史上的明年,朝廷甚至尝试招抚李自成、张献忠。 因为打不赢! 既然打不赢,那就招抚看看,万一成功了呢。 崇祯说道:“十面合围,确为剿灭流贼之良计。可叹兵员不足。” “增练新军。”杨嗣昌说道。 崇祯叹息:“钱粮不足。” 杨嗣昌说道:“只能加派。” “加派扰民也。”崇祯表示心怀万民。 杨嗣昌帮助皇帝排除烦恼:“加派以田亩均输,而天下田亩,尽在士绅豪族手中。加派些许,并不残民。” “可也。”崇祯点头。 这是要加征剿饷了! 以田亩数量加派剿饷,确实把矛头对准地主,可地主会转嫁给佃户啊。 而那些小地主和自耕农,则会因此更加艰难,也会因此更加拥护赵瀚的统治。 满朝文武当中,杨嗣昌是仅剩的不结党且又敢担事的大臣,崇祯只能真心诚意的信任他。 其实,杨嗣昌如今还在丁忧期间,父母在两年之内相继去世。这次回京,是因为兵部尚书畏罪自杀,崇祯亲自下令把他夺情召回朝堂的。 一番畅聊,帝心甚欢。 愈发觉得杨嗣昌是个人才,其他大臣要么不敢献策,要么只知道胡说八道,哪有像杨嗣昌这样能侃侃而谈的? 其实在崇祯朝当大官很简单,只要你敢发表意见,而且还说得在理,并且又敢担责任,那么皇帝会立即提拔重用,而且选择无条件的相信你! 至于把事情办砸之后嘛,刚畏罪自杀了一个兵部尚书。 杨嗣昌倒是一直被崇祯信任,因为后来他在任上病死了。同时,生前死后被众臣攻击,崇祯愈发认为他是孤臣。因此在杨嗣昌死后,崇祯罕见的没有推卸责任,主动把那口黑锅往自己头上扣。 此时此刻,内忧外患,崇祯握住杨嗣昌的手说:“用卿恨晚也,否则贼寇早除!” 第二天,杨嗣昌便走马上任,遭到一众大臣的攻击。 因为他真的敢冒大不韪,提出与满清议和的主张,并且建议招降庐陵赵贼并任命为总兵。 其实没啥可争的,大明遇到小冰河时期,辽东苦寒之地就更惨。 满清已经征服蒙古诸部,黄台吉想转移内部矛盾,就得不断的出兵劫掠大明。黄台吉不可能与大明议和,便是封王都不可能议和,满清就像一头饿狼,必须靠吃大明的血肉来存活。 在一顿唇枪舌剑之后,与满清议和的事情作罢。 但招抚庐陵赵贼,却获得了朝臣的认可,都认为江西的反贼可以先缓一缓。 于是,罢免朱燮元的南方五省总督职位,同时让两广总督沈犹龙安心剿匪,不必急着调两广之兵北上江西。 朝廷给出如此大的善意,纯粹是真心想招抚。 若是赵瀚不给面子,那就重新任命五省总督继续剿! 成功招降过郑芝龙的熊文灿,被调去江西担任巡抚,若是能够招降庐陵赵贼,那就募兵协助剿灭西北流寇。 这货似乎被认定了,独门特技就是“招抚”。 历史上,明年十月,熊文灿总理六省军务,招降了除李自成之外的所有流寇。只不过嘛,不到半年时间,张献忠等人纷纷反水,气得崇祯把熊文灿革职留用。 这年冬天,熊文灿匆匆来到江西,而朱燮元回京的路上就病死了。 在南昌码头,熊文灿看到赵贼招募工匠的告示,顿时又惊又怒,此刻他才知道赵贼在江西的势力有多大。 赴任之后,熊文灿没去见江西三司官员,而是拜会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原为监军,决定招抚赵瀚之后,就改职为镇守太监。 王用忠见到熊文灿,顿时松了一口气,哀叹说:“熊抚帅,你可算来了,此地刁民实在太多!” “王镇守可有计较?”熊文灿问道。 王用忠顾不得颜面,直说道:“咱家都不敢出城了!” 却是这货作威作福,出城圈地的时候,被农会成员给打回去。 熊文灿啧啧称奇,江西百姓可真厉害,吓得镇守太监不敢出府城。 王用忠又说道:“你赶快去将那赵贼招抚,让他散去南昌城外的农会,否则这江西镇守太监没法当了!” 熊文灿故意恶心道:“临近新年,不如过了元宵再去。” “别等过年,现在就招抚!”王用忠焦急道。 感谢书友BirdZ的盟主打赏,感谢全体书友的打赏和订阅。 第213章 211【教育改革计划】 南昌。 密探头子徐颖,正在做一件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奉赵瀚之命编写《数学》、《几何》教材。 《数学》内容,是赵瀚在铅山含珠书院所授。 《几何》内容,徐颖已经拿到徐光启翻译的《几何原本》。不过只有前六卷,之后的内容徐光启没时间翻译,但在第一卷就提出了定义、公理等概念。 “咚咚咚!” 一个官差敲开院门,说道:“可是黄仲聪家?巡抚老爷有请。” 徐颖放下即将编完的书稿,正打算出门,小寡妇刘氏追上来给他加衣服。 就在前两个月,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已然滚到一起了。 徐先生守身如玉那么久,还是没经得住诱惑啊! 总督府已经改为巡抚官邸,等徐颖奉命赶来时,王廷试、左孝成等人已经到场,刘同升、萧谱允等举人都去北京会考了。 举人们不在,徐颖的地位迅速提升。 王廷试则非常尴尬,江西三司同时举荐,崇祯还是不愿让他做官。 反而是江西左布政使丁魁楚,得偿所愿告病归乡,新任左布政使叫朱之臣,估计要过年之后才能到江西。 熊文灿对还乡会士子们说:“陛下体恤百姓,不忍江西子民再受兵祸,因此打算招降那庐陵赵贼。尔等从南边逃来,想必对赵贼颇为熟悉,谁愿前往吉安联络招安之事?”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秀才卢虞当即力争:“此必有奸臣蛊惑陛下,那赵贼倒行逆施、祸国殃民、伤风败俗,怎能予以招安?庐陵赵贼若是招安,周边府县但有居心叵测者,必然也会效仿其事,反正造反闹大了就能做官。如此,江西危矣!” “请抚帅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赵贼之命!”左孝成突然跪地。 “请抚帅上疏陛下,收回招降赵贼之命!” 其他士子纷纷跪地,徐颖也连忙跟着跪下。 他们之所以逃到南昌,就是舍不得自己的土地。盼着有一天,官兵能灭掉赵贼,他们可以拿回田产。 招安是什么鬼? 招安意味着他们的田产,今后都不可能再要回来了! 熊文灿安抚道:“诸生请起,招安不过一时之策,汝等不必信以为真。” 众士子面面相觑,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 去他娘的一时之策,北方流寇明显灭不了,那么赵贼的招安就会弄假成真。 熊文灿说:“谁愿前往吉安府?” 无人回答。 王廷试干脆点名:“仲聪跟我走一趟吧。” 徐颖做出为难的表情,犹豫再三,终于说道:“既是皇命,晚生自当遵从。” 这次是去跟庐陵赵贼接触,熊文灿让王廷试负责。又顾虑王廷试与赵贼不熟,于是选派一个士子做副手,选来选去竟然选到徐颖的头上。 没办法,举人们都进京考试去了,剩下的秀才还真没几个能打。 腊月十五。 徐颖踏上前往吉安的船只,他跟王廷试都是“普通百姓”。反正不代表官府,也不代表皇帝,招降失败自然与朝廷无关。 站在船头,王廷试问道:“仲聪多久没回去了?” “彷如隔世。”徐颖回答。 王廷试告诫说:“吾知仲聪与赵贼有深仇大恨,但此行奉皇命行事,仲聪切莫激怒赵贼。” “定然不会,国家大事为重。”徐颖拱手说。 徐颖知道王廷试是内应,而且是个不怎么听话的内应。 王廷试却不知徐颖的身份,还在想着到了吉安府,怎么绕开徐颖跟赵瀚单独密议。 数日之后,二人来到总兵府,受到赵瀚的热情接待。 赵瀚实在忍不住想笑,干脆哈哈大笑,拱手说:“早闻王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哪里,哪里,”王廷试说道,“赵总镇雄姿英发,乃天下之豪杰也。” 赵瀚摇头说:“我这个总镇是假的。” 王廷试说道:“可以是真的,只要赵总镇愿意招安。” 赵瀚回到自己的座位,大马金刀坐下:“说吧,朝廷开出什么价码?” 王廷试说:“前军都督佥事正二品,昭勇将军正三品,吉安总兵无品阶。” “代价呢?”赵瀚问道。 王廷试说:“其一,解散农会;其二,发还地主田产;其三,带兵北上协剿流寇。” 赵瀚笑道:“给个底价,莫说这些虚的。” 王廷试瞟了徐颖一眼,生怕暴露自己,正色道:“此便为底价。” 赵瀚仔细想了想:“好,我答应。” “嗯?”王廷试颇为意外。 赵瀚解释说:“农会是农民们自己建的,与我无关,我会让他们解散,但听不听要看农民自己。地主田产,我也会发还。让那些地主,尽管拿着地契来寻我便是。至于带兵北上协剿流寇,我当然愿意为国效力。无奈本人军粮不够,请先拨发三十万石粮草、十万两银子做开拔费。” “这……”王廷试瞬间无语。 赵瀚笑着说:“你写信回去,让熊文灿自己来谈。” 王廷试和徐颖被扣下,而且各自被单独叫去说话。 密室当中,王廷试自然是赌咒发誓,说愿意为赵先生效死,上次打仗没出手是因为兵权被夺了。 反正很没诚意的一个老家伙,只想着好处,不见兔子不撒鹰。 “仲聪,辛苦了!” “濯尘!” 赵瀚和徐颖再次重逢,没有任何客套,甚至不分上下级,皆以表字称呼对方。 一番叙旧,徐颖说道:“南昌的生意还算红火,希望能再拨一笔银子,我打算去淮安开分店。” “需要人手吗?”赵瀚问道。 “不用,”徐颖笑道,“我在南昌发展了一批贫寒士子,都是家境困难又有志向抱负者。” “做得很好。”赵瀚赞赏道。 徐颖又将《数学》和《几何》献上,赵瀚当即仔细,觉得可以作为教材。 并且,赵瀚决定改革教育制度,设立三年义务制小学。 成绩优异的小学生,可升入中学免费读书,而且提供食宿费。但是,免费中学生人数很少,其余想读中学必须缴纳各种费用。 把各县以前的县学,全部改为中学! 如果按老百姓的理解,三年小学毕业便是童生,中学毕业就相当于秀才。 不过嘛,中学毕业生没有任何优免。毕业之后,先去各部门观政实习,表现良好者可分配职务。 赵瀚治下的第一批学生,已经快要毕业了,他们属于义务教育的半成品。老师很垃圾,课程很随意,大部分只是能识字、会算术、会写公文。 这些人做文吏很好使,但赵瀚要暂时留下来,令其留校做老师教《数学》,淘汰掉以前的垃圾数学老师。 若是谁能自学《几何》,可以调去县城做中学老师。 反正一步步来吧,教育体制改革,必须循序渐进,师资力量都得自己培养,原有的读书人只能教语文。 赵瀚很快编好了课目内容—— 小学一年级:《三字经》、《千字文》、《小四书》、《数学》 小学二年级:《小四书》、《数学》 小学三年级:《小四书》、《大同集选编》、《数学》 中学共三年:《四书》、《诗词散文》、《公文写作》、《数学》、《几何》、《大同集》 白鹭洲书院,更类似大学,中学毕业生可以选择深造,内容为:《五经》、《史学》、《数学》、《几何》等等。 以前的功名学历,赵瀚一概不认,士子们可以重新去读小学。 只要考试合格,半年小学毕业、一年中学毕业都可以,全部一视同仁,不会有任何歧视。 《四书》内容会加以修改,比如被朱元璋删除的《孟子》章节,必须予以恢复。朱熹的注解,可以不必严格遵守,只要说得有道理,准许有其他解读方式。 至于《物理》、《化学》什么的,等培养出更多懂得《数学》、《几何》之人再说。 教育改革的第一阶段,赵瀚定下的期限为十年!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已经很短了。 腊月二十八,熊文灿果真亲自前来吉安,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心情。 这位老兄得到赵瀚的回复,立即知晓赵瀚是聪明人,而且有愿意接受招安的意向。 当船只驶入丰城县地界,熊文灿明显感觉不一样。 南昌周边乡村,虽然农会运动搞得如火如荼,但毕竟没有真正分田,底层百姓也没有真正翻身做主。 而丰城县的百姓,眼看都要过年了,竟然还在冒雪开挖水渠。 不要工钱,自带干粮,搞得热火朝天,甚至休息时还欢声笑语。 看到那一幅幅劳动场景,熊文灿在恐惧的同时,又对招安赵贼更有信心。 因为庐陵赵贼的发展模式,完全不需要攻城略地。就在乡村发展农会便是,发展到一定程度,直接分田到户,即便不占有城市,也能实际的扩张地盘。 赵贼肯定愿意招安,然后全力在农村扩张! 等哪天朝廷反应过来,整个江西都已是赵贼的,夺取城池更似瓜熟蒂落。 可那关熊文灿屁事,他招降赵贼有功,只要不继续丢城,便肯定能立功高升。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自己调离江西之前,赵贼千万不要再攻城! 至于熊文灿离开之后,赵贼随便怎么反水都行,可以推说是新任巡抚逼反的。 想通此理,熊文灿居然心情愉快起来。打仗他不行,治政他不行,糊弄鬼他却非常在行。 求一下保底月票。 第214章 212【官匪密约】 熊文灿的排场很大,毕竟是巡抚嘛。 江西总兵朱国勋,甚至亲自驾驶军舰,把熊文灿送到吉安府。 当年朱国勋因功升为把总,还是熊文灿帮忙报的功,可以想象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差役在前方敲锣打鼓,还举着“回避”之类的牌子。总兵朱国勋护着熊文灿下船,前方后方都是一大串,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之多。 见朱国勋颇为紧张,一直按着刀柄,熊文灿笑道:“不必如此,赵贼非寻常匪寇。此人行事颇有章法,断不会将你我诱而杀之。” “还是小心为妙,天下贼寇皆不可信。”朱国勋提醒说。 踩着木板来到岸边,立即有枣红色大轿停稳,熊文灿优哉游哉跨入轿中坐好。 朱国勋表现得无比忠诚,始终跟在轿子旁边。也不知反贼真的动手,他会选择转身就逃,还是拼死保护自己的老上司。 “咚!” “当!” 官差手持铜锣开道,沿途百姓都非常不爽,避让的时候也故意放慢速度。 赵先生都不坐这种大官轿,你个狗官来吉安显摆什么? “让让,麻烦老表让让……”负责开道的官差,只得不断出声哀求,他们真不敢在反贼的地盘耀武扬威。 熊文灿掀开轿帘,看到外面的情况,心里也是颇为无语。 朱国勋凑过去说:“果为反贼巢穴,遍地皆是刁民也,当谨防这些刁民行刺。” “无碍。” 熊文灿倒是内心平静,这点场面着实不算什么。 懂得收买民心的贼寇,熊文灿又不是没见过,他招降的郑芝龙就惯会这般做法。 郑芝龙在接受招安之前,劫掠福建与广东沿海,常令官兵疲于奔命。但郑芝龙只对大户下手,甚至还赈济小民。特别是泉州百姓,穷困者多受郑芝龙恩惠,以至于每次官兵有什么行动,当地百姓都主动为其通风报信。 同时,大量沿海渔民,投靠郑芝龙当海盗。没当海盗的,也在岸上帮郑芝龙运货,几乎遍地都是郑芝龙的党羽。 在熊文灿看来,庐陵赵贼,不过是陆地上的郑芝龙,顶多也就多读几年书而已,给小民施恩施得更彻底而已。 “止步!” 来到总兵府门口,侍卫立即将这一群人喝止。 庞春来、李邦华、萧焕等官员,站在门口迎接巡抚到来,王廷试和徐颖也站在那里。 熊文灿从官轿中走出,一眼就认出李邦华,拱手笑道:“孟暗先生,一别经年,想不到在此地重逢。” “实属有缘。”李邦华也不多说废话,更不愿跟熊文灿扯什么交情。 陈茂生还在南赣未归,宣教司副掌司李珂上前,对熊文灿说道:“赵总镇有令,谈判之人,只准进去五位。其余人等,自寻客栈住下,食宿费用皆自理。若有骚扰商家、百姓之举,一律法办之!” 朱国勋冷笑:“这便是赵……贵主的待客之道?” 李珂回答说:“百姓生活艰辛,我主不忍苛待,力行节俭之道。更何况,诸位是客是敌,此时尚未可知!” “客随主便,哈哈,客随主便。”熊文灿如同笑面佛,留下五人随行,其余全部扔回船上。 李邦华又为熊文灿介绍官员,熊文灿其实早就得到情报,此刻不过是把名字跟真人对号入座。 进了总兵府,熊文灿一路观察,发现官吏皆在办公,并没有出来好奇打望。 有文吏抱着公文路过,见到庞春来、李邦华等人,也只是抱拳问候一声而已。手里没空的,甚至用点头示意来代替,而庞、李等大官则会点头回礼。 熊文灿心中感慨,这赵贼治下,非但民间更有活力,就连吏治风气都强于朝廷。 此贼只能招抚,断然不可力剿! 赵瀚内宅的空房子很多,这次直接给熊文灿腾出一进院落。 行礼全都搬进屋中,众人在院子里坐下,一边瞎扯一边等着中午开饭。 熊文灿坐下喝了两口茶,问道:“贵主什么时候见我?” “明日,”李珂解释说,“总镇下乡视察水转磨坊去了,须得明日才能回府城。” “原来如此。”熊文灿不再多问,认为赵瀚故意把自己晾起来。 庞春来品着茶茗说:“总镇之意,让我们别绕弯子。就一句话,招安可以,二十万两士兵遣散费。如今我军拥众八万,既然招安投靠朝廷,那今后肯定不打仗了。遣散士卒回家,至少二十万两银子方可。” “你们哪来的八万军队?简直胡说八道!”朱国勋顿时吵嚷起来,他扮演的便是如此角色。 庞春来微笑道:“尔等不信?那就等开春之后,八万大军齐聚南昌城,到时候熊巡抚可以慢慢细数。” 朱国勋拍桌子说:“莫要威胁我等,打过一场再说!” “好,打过一场再说,”庞春来脸上笑容顿失,表情阴沉道,“造反便是造反,自古招安可有好下场?欺我没读过《水浒》吗!” 场面顿时僵起来,气氛有些尴尬,只能转开聊别的话题。 又过一阵,熊文灿借口更衣,王廷试随即跟上去,两人在厕所里交流信息。 王廷试说道:“这个庞春来,全家皆被官府逼死,他一心一意要颠覆大明。赵贼便是此人教出来的,名为师徒,实则父子。李邦华同意招安,庞春来坚决反对招安。” 熊文灿问道:“别的反贼大官呢?” “有些同意,有些反对,大概各占一半,”王廷试笑道,“难免有贪图高官厚禄者,既然能做朝廷命官,那还造什么反啊?” 熊文灿点头说:“这才正常。” 王廷试又说:“我观赵贼,是同意招安的,刚才演那一出,多半是漫天要价。” 两人又聊了许多细节,这才结伴回到院中。 临近中午,端来饭菜,有酒有肉。但对熊文灿而言,并不十分丰盛,甚至还显得特别寒酸。 庞春来、李邦华等人倒吃得高兴,他们平时的工作餐,虽然也有肉,但肯定不如这一顿。 下午随便参观,甚至可以翻阅公文。 熊文灿还真的跑去翻阅赋税册子,然后看得心惊不已。 赵瀚治下的田赋,收得居然比朝廷更高。但是不收人头税,也不收其他苛捐杂税。田亩数量出奇的多,显然隐田都被查出来了! 所谓摊丁入亩,就是把人头税,直接摊进田赋当中。 赵瀚这种政策,可以算摊丁入亩,因为赋税总额没有太大区别;但又不算摊丁入亩,因为“丁银”已经被取消。 而且由于清查隐田,取消士绅优待,即便赋税总额不变,农民需要缴纳的赋税,也远低于张居正的一条鞭税。 不仅是低于现在的一条鞭税,还远远低于张居正改革期间的一条鞭税! 继续翻阅税册,熊文灿发现山区的田赋很低,如果不额外征收杂税,山里的穷困百姓也能吃饱。 晚上回到卧室,熊文灿一直不说话。 “抚帅为何不言?”朱国勋问道。 熊文灿咽了咽口水,口干舌燥道:“大明江山,要变色了。” 朱国勋惊道:“赵贼?” 不管熊文灿的能力如何,若以公司做比喻,他都算大明这家集团公司的高管。 既然是高管,就看得懂财务报表。 大明集团已到破产边缘,而赵瀚这家小公司,财务状况却非常良好,而且好到有些可怕。不但是乡下的田赋,府城、县城的商税也可怕,因为那些大商人无法逃税了! 很神奇的是,虽然无法逃税,但大部分商贾,却极为拥护赵瀚的政策。 因为赵瀚治下的官吏,不会变着法的乱来,商贾需要缴纳的银子反而在减少。特别是那些背景不硬的中小型商贾,已然变成赵瀚的死忠支持者。 所以大明的赋税去哪儿了? 贪官污吏,士绅豪强! 当天晚上,熊文灿翻来覆去睡不着,暗自感慨:“李孟暗倒是上了一条好船,可惜我的族人却在四川。” 熊文灿虽然贪婪奢侈,但若能做从龙功臣,他也甘心把自家田产分出来。 跟登阁拜相、青史留名相比,家里那几千亩地算个屁! 思来想去,熊文灿决定结个善缘,在维持自己大明官帽的同时,私底下可以向赵瀚表达善意。万一今后用得着呢? 第二天下午,熊文灿终于见到赵瀚,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因为赵瀚太年轻了,有足够的时间争天下。即便不为自己着想,熊文灿也得给家族留退路,指不定就有哪个儿孙在新朝做官。 “赵总镇,久仰大名!”熊文灿抱拳笑道。 赵瀚笑着说:“彼此彼此!” 熊文灿问道:“能否你我单独说话?” “当然可以,熊巡抚请。”赵瀚脸上笑容灿烂。 密室当中。 熊文灿开口就说:“我若在江西,请赵先生莫要攻打城池。作为回报,许多事情我可以当没看见。” 赵瀚顿时笑得更开心,因为这位巡抚太有趣了。当即回答说:“请君放心,我非但不会攻城掠地,反而会帮着官府剿灭其他贼寇。” 熊文灿立即会意。 就是说,江西出现别的反贼,赵瀚就会顺势把该地拿下,县城自然也会收入囊中,毕竟县城里的商税很多。 但是,朝廷依旧可以派来知县,只不过这个知县肯定被架空。 城池和土地,名义上归朝廷,实质上归赵瀚。 两个混蛋,心照不宣,就此达成密约。 至于银子肯定要给,熊文灿答应给一万两,而且还得允许他分期付款。 第215章 213【科举改革设想】(为盟主“BirdZ”加更) 熊文灿笃定此行能招安成功,因此把官服和官印都带来了。 自然一切从简,否则还得派太监、行人或锦衣卫宣旨。 可惜官服也有些从简,赵瀚忍不住吐槽道:“这是肯定我不去上朝吗?竟只有一套公服。” 公服就是官员的工作服,一般只在坐班时穿。其整体形制,可参考影视剧里宋代官员服饰,帽子有又长又细的翅膀那种。 祭祀、朝会、经筵等正式场合,则有专门的朝服。 至于“满朝禽兽”和短翅乌纱帽,那属于官员常服,可以自己找人缝制。到了明末,常服穿戴乱得一逼,六品武将就敢穿一品常服,五品以下武官常服根本没人穿。 熊文灿笑着说:“若是赵总镇入京觐见,到时自会发一套朝服。” “怕是皇帝不敢让我去。”赵瀚顺手把官印扔给秘书,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候有用处。 这话熊文灿不敢接,连忙转开话题说:“而今流贼遍地,若是哪天打进江西,还望赵总镇以国事为重。” 赵瀚义不容辞道:“这是自然,只要流贼敢来江西,来多少我杀多少!” “如此就仰仗赵总镇了。”熊文灿抱拳致谢。 杨嗣昌定下“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江西也属于其中一面。协助剿贼都是扯淡,只要别让流寇蹿入江西,熊文灿这个江西巡抚就算合格。 搞定大事,熊文灿心情舒畅,感觉自己来对了地方。 以赵瀚的沉稳隐忍,定然能够信守承诺,不会胡乱攻城引起朝堂注意。而有赵瀚坐镇江西,还能防备流寇入侵,熊文灿什么都不用怕。 唯一可怕的,是崇祯觉得熊文灿特别有能力,将他调去北边当总督剿灭流贼…… 赵瀚与熊文灿,颇有相见恨晚之意,甚至亲自将其送至码头。 兵船驶过吉水县之后,朱国勋才终于放松,问道:“抚帅,这赵贼真不会复叛?” “莫要再喊赵贼,”熊文灿提醒说,“既然已经招安,便是同朝为臣。换成别的反贼,肯定不可相信,但赵言是不会复叛的。” 朱国勋疑惑道:“为何如此?” 熊文灿反问:“郑芝龙复叛了吗?” 朱国勋跟郑芝龙一起打海盗好几年,自然清楚得很:“郑芝龙又不是傻子,他招安之后,既有官身,不再被朝廷征讨。还能与官兵一起,征讨其他海盗,打下地盘都是他的。郑芝龙根本没理由复叛。” “赵言也一样。”熊文灿笑道。 朱国勋仔细思索,随即恍然大悟,果然一模一样! 赵瀚跟郑芝龙的区别,只是一个在海上,另一个在陆地。只要把大海也算作疆域,郑芝龙不就是赵瀚吗? 朱国勋感觉自己又学到了,连忙作揖:“先生教诲,令卑职茅塞顿开,今生受用无穷矣。” 却说赵瀚回到总兵府,立即召集几位核心官员议事。 “明年的发展计划,”赵瀚直奔主题道,“其一,把被田兵占领的南赣诸多县城打回来,控厄南方水陆要道;其二,南赣诸县的农会工作,不能急躁,须慢慢推进;其三,把北边的农会,扩大到整个南昌府;其四,新的农会组织,当往抚州府发展;其五,山中道路继续开凿;其六,鼓励工商发展,不能只靠田赋撑着;其七,这份文教发展纲要,你们拿去看看。” 教育改革大纲,在会议室里传了一圈,包括庞春来在内,全体官员都被整迷糊了。 左孝良问道:“让秀才、举人,重新去读小学,这恐怕会引起士人反感。” 赵瀚笑着说:“并非真让他们去读小学,他们可以在家中自学,考试过关便算小学毕业。而且,我虽然不承认他们的功名,但又不是不让他们做官。在座的诸位,也不可能重新去读小学。但是必须说明,正经读完小学、中学的读书人,今后做官的提拔速度更快!” “总镇是要废除科举?”李邦华问道。 “怎么可能废除?”赵瀚解释说,“现阶段的法子,只适合小范围。今后地盘大了,肯定要恢复科举。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一个读书人,先小学毕业,再中学毕业,就可参加一府之科举,相当于如今的道试。道试录取,便为秀才。若是学校,或者县镇级衙门,职务出现空缺时,可由知县组织公考,有秀才功名便可参加。缺多少官吏、老师,便录取多少秀才,而非录取一堆秀才等着做官。” 其实就是县级公务员考试,以及学校招考老师。 庞春来、李邦华对视一眼,都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秀才功名就能参加公考,恐怕并不一定受欢迎。因为所谓公务员,其实就是古代的吏员,大部分士子是看不起吏员的! 庞春来说出这个顾虑。 赵瀚笑道:“无论文吏、皂吏,只要政绩卓著,便能一直升迁。士子看不起吏员,一来文吏无法晋升,二来皂吏实属贱役。只要可以继续升迁,怕有无数秀才争当吏员。如今不正是如此吗?便是大明举人,在我治下,都愿从吏员做起。” 萧焕问道:“举人、进士也这样?” “是的,”赵瀚点头说,“无论秀才、举人,还是进士,我都不会给予任何优免,考上进士我也不会直接放官。举人有资格参加省级公考,按照公考名次和实际官缺,可以直接做府衙小官,最高可担任县级佐二官。” “不异地为官吗?”李邦华突然插话。 赵瀚说道:“必须异地为官,但是省内异地,只要跨府就可以,跨省做小官太不近人情。当然,升至主官之后,必须跨省调职。” “进士呢?”李珂问道。 赵瀚说道:“进士有资格在全国范围内,参加任何一个级别的公考。但是,依旧不能直接做七品及以上官员,必须先做佐官以锻炼能力。若在中枢升迁至七品,须外放为知县进行历练,别想着考上进士就能一直做京官。” 众人面面相觑,都为今后的士子感到忧伤,那得卷到什么程度啊? 可大明取士就不卷吗? 特别是到了明朝中后期,虽然进士都能做官,但好多只是无权无势的闲职。 其中当属京官混得特别惨,京城物价本来就贵,还得自己租房子住,又没能力吃拿卡要。全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养活自己都困难,也不知哪年能获得重用。 而赵瀚的改革就是,秀才、举人、进士,相当于一种学历,有资格参加各种等级的公考。 官府缺多少职位,公考就招几个人,没被选上的自己该干嘛干嘛。 你可以先找其他工作,等着下一次公考,不耽误朝廷,也不耽误自己。 赵瀚又说道:“统一天下之后,若是等着做官的读书人太多,还应当设置年龄限度。七品官做到六十岁必须致仕,五品官做到六十五岁必须致仕,三品官做到七十岁必须致仕。超过三十五岁,不可再考举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免冗官冗员。 只要你坐上了龙椅,读书人的适应性很强,别搞得太过分就可以。 比如朱元璋,一度废除科举十年之久,天下士子除了骂几句还能干啥?后来恢复科举制,也不是士子骂来的,而是朱元璋自己纠正的。 起因是朱元璋发现科举有弊病,选拔出的官员没有经验,干啥啥不行。于是废除科举,搞举荐制,举荐出的官员一上任就能做事,等于把培养官员的责任交给社会。 谁知举荐制还不如科举,首先举荐上来的官员良莠不齐,其次掺杂了一大堆裙带关系。 朱元璋试图改革举荐制,改来改去也没用,最后还是恢复科举制了事儿。 只要不废除科举,赵瀚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来。 李邦华问道:“今后开科,考秀才、举人、进士,那些《数学》、《几何》也要加入?” 崇祯已经正式下令,在乡试、会试两级科举,加入兵法韬略等内容。 崇祯这个末代皇帝都可以,赵瀚今后做开国皇帝为何不行? 只不过,评卷制度必须更改。 此时的大明科举,纯以八股取士,考官也只看重八股文,即以四书五经为内容。其他的公文写作、断案、兵法等等,全都属于酌情加分项。虽然也要考,但考了等于没考。只要你的八股文过硬,其他几场考试交白卷都可以。 赵瀚笑着说:“我是这样设想的。第一场考八股,满分一百。第二场考公文、律法,满分一百。第三场考数学、几何,满分一百。第四场考大同理论,满分五十。一共三百五十分,以得分来排名次。” 问清楚之后,竟然无人反对。 李邦华这种进士出身的都不反对,因为历代科举内容,本来就一直在不断调整。 别把古代看得过于僵化死板,明代的国子监,甚至一直使用学分制。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年考,修满多少学分,就可以升班。全部学分修满,就可以从国子监毕业。 至于赵瀚说,不必照搬朱熹言论,那就更没有问题。 因为从阳明心学崛起之后,八股文就各种背离朱熹了。有些考生,甚至会研究主考官喜好,先调查主考官是哪一派的,再以此来选择用心学还是理学写文章。理学也非朱熹那套,而是明中期兴起的新理学。 赵瀚说这么多,只是提前讲明白,因为明年就要正式调整教育制度。 至于改革科举,等崇祯死了之后再来实行。 感谢飘的风NJ的盟主打赏,顺便求一下月票。 第216章 214【年轻的数学家】 费如兰带着儿子、惜月和奶娘,到母亲娄氏那里串门去了。 礼部雕刻的官印,交给秘书好生保管。 至于那套官服,让侍卫拿回内宅。侍卫只敢进堂屋,因此用藤箱装好,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赵贞芳和费如梅结伴而归,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虽然学校那些女老师,总是教导女孩子应该娴静端庄,但在女校读书的学生们,十个有八个都越来越活泼。 “姐姐,姐姐!” 费如梅跑进院里就喊,却无人应答。 一个女佣从厨房走出来:“如梅小姐,夫人回娘家了。她说傍晚之前能回来,让我先把饭菜煮好。” “哦,你去忙吧,”费如梅走进堂屋,把书包一甩,嘀咕道,“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姐姐反而去我家了。” 赵贞芳回房放好书包,倒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费如梅:“明天就放年假了,妙瞳请去她家玩耍,你去不去?” “去啊,留在家里也没事做。”费如梅笑着说。 见桌上有个藤箱,费如梅放下杯子,过去把箱子打开,顿时惊讶道:“呀,这是官帽吗?帽翅好长。” 公服只在官员坐班时穿,普通人还真没见过,费映环回家也不会拿出公服显摆。 赵贞芳劝阻说:“这是二哥的东西,你莫要乱动。” 费如梅说:“这是大明官服,姐夫可是反贼,他才不会穿这种东西呢。“ “倒也是。”赵贞芳点头道。 费如梅举起官帽,扣在自己头上说:“我像不像官老爷?” 赵贞芳忍俊不禁:“你的脑袋太小了。” 费如梅又拿出那套衣服,胡乱套在身上,举手扶住戴不稳的官帽,装作好色贪官的模样,用手指挑赵贞芳的下巴说:“这小娘子生得俊俏,今天就跟本官回去享福可好?” “哈哈哈哈!” 赵贞芳被逗得捧腹大笑,突然抢过那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说:“大胆刁民,快把本官的衣服脱了!” 官服穿在费如梅身上,袖子和衣摆都显得太长。正好可以当戏服,她学着戏子抖袖,然后开始秀身段,扭来扭去往前迈步。 “哎呀!” 费如梅脚尖踩中衣摆,猛地朝前摔个狗吃屎。 只觉门口光线一黑,费如梅抬头看去,连忙爬起来说:“姐夫回来啦。” 赵贞芳脱下官帽,迅速放进箱子里面,费如梅也赶紧脱官服。 赵瀚笑着说:“喜欢就穿着玩,别穿到外面去就可以。” 费如梅解释道:“我们就是觉得稀奇。” “我给二哥戴上。”赵贞芳生怕赵瀚生气,捧起官帽过来,端端正正戴在赵瀚头上。 费如梅也说:“我给姐夫穿衣。” 赵瀚也不拒绝,微笑站在原地,由着两个小姑娘折腾。 公服还没穿好,费如兰已经串门回来了,看到赵瀚的扮相,顿时眼前一亮:“夫君这身打扮可真精神。” 赵瀚把官帽放在桌子上,官服倒是没脱,说道:“你寻人缝制一套武官常服,要正二品的。” 费如兰也不问为什么,立即应道:“好,明日便去寻裁缝。” 毕竟已经接受招安,今后难免跟当官的打交道。常服属于官员的日常服饰,一般自己订做,赵瀚胸前应该绣狮子。 夫妻俩说话之间,两个小姑娘已经跑开,逗弄即将满周岁的铳儿去了。 她们把小孩放在地毯上,用竹木制成的玩具引诱。 铳儿却傻坐在那里,木愣愣看着她们,完全没有爬过去拿玩具的想法。 不是很活泼的样子,而且平时吃得多,胖得跟个肉球一样。有时候赵瀚会想,自己的这个长子,今后该不会变成死肥宅吧? 奶娘还在一个劲儿说:“小孩子就要多吃,胃口大才好养活。现在看着胖,一两岁时抽条长个子就瘦了。” “铳儿,铳儿,快过来!”赵贞芳摇着拨浪鼓。 铳儿被鼓声吸引,愣神一阵,朝前方爬去。可只爬了两步,就突然躺下翻滚,而且由于太胖,只滚了一圈就累得不动了。 费如梅噘嘴说:“铳儿一点都不好玩。” 话音刚落,铳儿突然爬出地毯,抱着板凳腿使劲推,竟然把一张凳子推着往前爬。 似乎拨浪鼓太小没意思,那张凳子才是他的玩具。 赵瀚和费如兰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儿子玩耍。 翌日,放假。 赵贞芳和费如梅,由两个佣人护送着,前往同学家里耍子。 这位女同学姓刘,闺名妙瞳,听说生下来就睁眼,而且眼睛很漂亮。 刘妙瞳家的宅子很大,只要愿意交出田产,赵瀚就不会没收士绅的其他产业。就是佣人变少了,不像以前那样家奴成群,没有几千上万亩土地的收入,大户人家还真不敢请太多佣人。 花园直接就是园林,还挖了一个人工湖。 “我带你们去荡秋千吧。”刘妙瞳笑着说。 费如梅说道:“我家以前也有秋千。” 赵贞芳跟着她们跑,不时打量园林景色,忽见一个少年在湖边写着什么。 赵贞芳问道:“那是谁?” “我表兄,书呆子一个,”刘妙瞳道,“舅舅让他去观政,今后好给赵先生做官,他非要学那些泰西数字。蚯蚓一样的数字,我看着就心烦,他倒是跟得到宝贝似的。” 三个女孩子去荡秋千,少年却完全沉浸在数学当中。 这少年名叫萧时选,泰和县凤凰岗村人。全族被反贼赛吕布杀了三分之一,他这一家子跑得快,而且还带了几百两银子出逃。 啥产业都没了,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 萧时选的父亲萧惟功,已经投靠赵瀚一年多,目前担任安福县刑房主事。 至于萧时选自己,年仅十七岁,对科举没啥兴趣。自从接触数学之后,就一直住在姑父家,将中国古代数学与泰西数学互相印证。 他嫌甲乙丙等代数符号,在做题时书写比较麻烦,于是以草书为原型,自己制作了一串符号。 然后便一发不可收,用那些符号胡乱列方程式,半年时间就研究出许多东西。 这家伙发现了韦达定理,虽然比西方晚一百年,但确实是他自己归纳出来的。此后,又根据这个定理,推导出一系列的相关规律。 萧时选完全陷进去了,父亲让他去衙门观政,但他死活不肯去——赵瀚定了规矩,愿意做官的士子,可去某些部门实习。自带干粮,不拿工资,帮着做事,实习期至少半年。若是做得好,该部门的一个主官、两个佐官联合签名,就可以转为预备吏员。一旦有空缺,就从这些预备吏员中选派。 在萧时选看来,做官吏哪比得上研究数学有趣? 三个女孩子先是荡秋千,又踢了一阵毽子,慢悠悠朝湖边走来。 “表哥。”刘妙瞳喊道。 “嗯。”萧时选只应了一声,头也懒得抬起。 刘妙瞳干脆坐下,笑问:“今天又研究出什么公式了?” 萧时选觉得表妹好烦,他抬头发现两个陌生少女,虽然长得都很漂亮,但他内心毫无波动。 女人只会影响他研究数学! 他本来去年就该成亲,但未婚妻受辱自尽了,至今也没再想过结婚的事。 赵贞芳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稿纸,好奇问道:“这些符号是什么?” 萧时选想把这些女人赶紧打发走,随口解释说:“甲乙丙丁,代数符号。我自己胡乱定的,一笔就能写出。” “倒是方便,”赵贞芳又问,“你的方程式,怎没多少数字?谁出的数学题?” “我自己胡乱写的,”萧时选有些惊讶,“你也懂方程式?” 赵贞芳笑着说:“我哥哥教的。” 两人开始讨论数学,萧时选非常失望,因为赵贞芳的等级太低,就像王者面对青铜白银,根本就聊不到一起。 萧时选不想再聊下去了,直接问道:“令兄的数学造诣怎样?” “我哥哥数学可厉害了。”赵贞芳说。 萧时选迫切想要找到志同道合者,连忙追问:“令兄家住何处,哪天我定要去拜会一番。” 赵贞芳说:“今天就去呗,我哥哥肯定高兴。对了,把你这些稿子也带上。” “那好,现在就走,”萧时中立即起身,“我房里还有些稿子,你们等我回去拿来。” 说完,不理三个少女,一阵小跑就没影了。 费如梅指着自己的脑子,问道:“妙瞳,你表哥是不是这里……有点毛病?” 刘妙瞳笑道:“他从小就呆得很,尽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人都是努力考秀才,他考上童生之后,就一直读那些闲书。” 费如梅对赵贞芳说:“这个人不会乱说话,到时候得罪姐夫吧?” “不会,我哥肯定器重他。”赵贞芳笃定道。 不多时,萧时选抱着数学稿件跑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高兴道:“快走吧,令兄住得远不远?” 赵贞芳笑道:“不远。” 众人一路前往府城,来到总兵府外,萧时选才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家……没走错吧?”萧时选迷糊道。 “请吧,萧公子。”赵贞芳非常得意,认为自己给哥哥网罗了一个人才。 第217章 215【栽培幼苗】 萧时选以前来过总兵府,跟父亲萧惟功一起来的。 费如鹤带兵赶走赛吕布,夺取整个泰和县之后,父子俩来询问回乡政策。 其结果是,活着的萧家人,跟百姓一样正常分地。房产、店铺、工坊什么的,只要能拿出契书证明,全部都发还给萧家。若是拿不出契书,那就一律予以充公。 赵贞芳一路畅通无阻,来往官吏见了,都会停下来拱手问候。 萧时选见到如此情形,哪里还猜不到真相? 赵贞芳定然是哪位大官的家人! 不要觉得某些搞研究的情商低,他们只是关注点不同,其实很多事情也明白,表现得并不那么在意而已。 就拿此时来说,萧时选虽然猜出真相,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法。他只是来讨论学术的,聊得开心就继续,聊得不开心就走人,反正又不求哪个办事。 “小姐。” “烦请通报一下,就说我带了一个大才回来。这是他的数学稿。” 赵瀚正在处理公务,突然听说小妹带人求见。他先是翻出那些数学稿件,立即被各种代数符号吸引,因为脱胎自草书,仔细观察还是能认出甲乙丙丁来。 随便扫了几眼,赵瀚说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个少女带着萧时选进来。 “啊!” 刘妙瞳顿时捂着嘴巴,她一眼就认出赵瀚,因为赵瀚曾经去过女校题词讲话。 赵贞芳、费如梅的身份,没有刻意保密,也没有故意宣扬,整个女校根本没几人知道。 “二哥,萧公子的数学研究得好,”赵贞芳笑着说,“萧公子,这是我二哥,泰西数字就是他引入的。” 二哥? 萧时选以为赵贞芳是哪个大官的女儿,没想到竟然是赵瀚的妹妹。他脸上终于露出惊讶表情,随即抱拳说:“泰和萧时选,拜见赵先生。” “萧先生,幸会!” 赵瀚笑着回礼:“请坐吧。” 萧时选寻个位子坐下,下意识朝赵贞芳看去,赵贞芳却恶作剧般朝他眨眼。 赵瀚翻着数学稿问道:“这些公式定理,都是你自己发现的。” “偶有所得。”萧时选回答。 “做得很好,今后继续努力。”赵瀚鼓励道。 萧时选本来想来讨论数学,发现聊天对象是赵瀚之后,他立即说:“赵先生,在下认为比公式定理更重要的,是改变研究数学的根本观念。” “哦,请讲。”赵瀚感觉有些意外。 萧时选说道:“就拿方程式举例,只论复杂方程组的计算,用天元术配合算筹,许多时候是更容易计算的。但在下笃定,即便天元术算起来更方便,今后也肯定被方程式算法所代替。” 用算筹来解天元术,只要入门之后,很多时候真比解方程式更轻松。 赵瀚问道:“为何如此说?” 萧时选开始侃侃而谈:“天元术和方程式,最大的区别便是未知数。《九章算术》求禾一篇,其实就是用文字描述三元一次方程组,只是没有代数符号和运算符号。古人将这些符号省去了,直接用算筹摆出矩阵来表达。有一奇书叫《东平算经》,现今早已失散,但可从李冶之著作推测一二……宋代的秦九韶,已经使用双线、单线等符号来代表加减乘除……” 赵瀚非常认真的仔细聆听,虽然这些古代算书和数学家,他其实连听都没听过。 根据萧时选的阐述,赵瀚大致弄懂了,古代有本《东平算经》,以“仙、明、霄、汉……逝、泉、暗、鬼”等十九字,来代表未知数次幂。若再加上甲乙丙丁,就能用算筹矩阵表达十九次方以内的方程式。 南宋时期,秦九韶创立运算符号。 然而,金、元两国的入侵,导致宋代的数学发展戛然而止。 虽然元代数学家搞出四元术,看似比宋代的三元术进步,但从数学本身而言是一种倒退。 因为路子走歪了,越来越忽视未知数,越来越忽视算式表达,而且完全舍弃运算符号。天元术彻底沦为机械运算,可以理解成数学家编出某种程序,后人直接用这个程序去解题便可。 金国数学家李冶,害怕学渣看不懂程序,专门写了一本《测圆海镜》,强行赋予算筹矩阵以实际含义,这等于让数学脱离抽象运算。 萧时选在领略现代方程式之后,立即察觉到中国数学走偏了。 若以几百年后的眼光来看,从汉代到两宋,中国数学的发展路线都没大问题,还存在发展出更高等数学的可能。 然而金国、蒙古的入侵,导致数学思想大退步。 好不容易在明末引入欧洲数学,满清又来搞一次,彻底阻断了中国数学的发展。 萧时选说道:“传统天元术,解四元已是极限。而总镇之数学,有着无穷之可能。” 赵瀚这个文科生,早把高数忘得差不多了,他汗颜道:“我只是提出些粗浅的想法,天赋有限,数学发展还需天下人共同努力。” 萧时选这个书呆子,竟似突然会拍马屁:“燧人氏钻木取火,亦是粗浅,何曾薄其功德?” “哈哈哈哈,”赵瀚取出徐颖送来的《数学》、《几何》,递给萧时选说,“从明年起,各级学校皆须学习。《数学》的前面部分没有问题,你可将自己发现的定理公式,编进《数学》的后半部分。今后若开科取士,数学亦为必考之科。” 萧时选闻言大喜,小心翼翼捧过书稿,拱手说:“在下必定竭尽全力编书!” 赵瀚问道:“君籍贯何地?” 萧时选回答:“泰和县。” 泰和县被反贼赛吕布祸害得不轻,士绅豪族要么逃、要么死,赵瀚也就不再盘问对方的来历了。 “可缺银子?”赵瀚又问。 萧时选回答说:“并不缺钱,家人回到泰和县,拿回了三间商铺、一间榨油坊。家父也在安福县任刑房主事,在下寄居姑父家中并无不便。” 赵瀚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一个官职,挂在宣教司为数学博士,按县丞的品级领取俸禄。今后你安心钻研数学,不必再管什么日常琐事。” “多谢总镇!” 萧时选非常高兴,他从小喜读闲书,一直不被世人认可,而今却在赵瀚这里获得重视。 更让他兴奋的是,以前只有五经博士,现在任命他为数学博士,明显是将数学当成与五经同样重要的学科。 两人直聊到总兵府下班,少女们都快听睡着了,又不敢提前自行离开。 最后,赵瀚亲自将萧时选礼送出门,让总兵府的官吏纷纷侧目。 等那对表兄妹走了,赵贞芳才笑着说:“二哥,我这回是不是立功了?” “记你一大功。”赵瀚高兴道。 费如梅则很疑惑:“懂算术也是人才吗?” 赵瀚说道:“此人可不仅是懂算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学问,未来定然成为一代数学大家。” 对于中国数学的发展,或者说科学的发展,赵瀚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只要把数学纳入科举,以中国的人口基数,以国人的聪明才智,定然能够赶超欧洲那边。 现在要做的,就是播撒种子,小心翼翼培育幼苗。 回到内宅,还不到时间开饭。 费如兰笑着迎接:“今天遇到什么好事,竟然脸含喜色。” “这你都能看出来?”赵瀚也忍不住笑了,“得到一个青年俊才,故而欣喜。” 赵瀚这边高兴得很,崇祯却被财政搞得焦头烂额。 年底终于让他找到下手的地方,因为盐税又没有收齐。 自崇祯登基到崇祯六年,全国盐税积欠三百二十余万两,仅两淮盐税就积欠二百多万两。当时勒令各省赶紧补足,如今三年期限已到,有些省份还是没足额补上。 狠狠查处! 同时,今年的赋税也一塌糊涂,因为到处都在闹兵灾,地方官总是请求先拖欠一年。 遭了兵灾就不征税? 那朝廷拿什么钱练兵剿贼! 于是,像河南、湖广、南直、江西、广东等省份,一边闹着反贼,一边被朝廷催税,只能加紧盘剥百姓。 至于陕西、山西二省,崇祯都不好意思催了,这两个地方已经连续十年大旱。 转眼进入崇祯十年,朝廷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大量催税御史。 崇祯也被太监搞怕了,不敢再让太监收税,这次的税使全是七品文官。 与此同时,浙江左布政使姚永济,湖广左布政使曾道唯,苏州知府陈洪谧,扬州知府韩文镜,淮安知府周光夏……因为无法缴足赋税,剥夺品级,剥夺职务,但继续做事,直到把赋税交齐了再恢复官职。 自以为成功开溜的丁魁楚,因为江西赋税拖欠多年,依旧被朝廷追责。这货告老还乡,刚过完元宵节,就被逮去北京下狱问罪。 然后,崇祯和赵瀚,一起傻掉了。 全国各地春旱严重,今年注定是个大灾年。 赵瀚这边,江西全境大旱。 自开春至春耕结束,江西各府滴雨未下,各地官吏甚至开始祈雨。 事实上,江西去年就有旱灾,《明史》里只有一句话:“九年……江西亦饥。” 崇祯十年,陕西、山西就不提了,最恐怖的是蔓延到浙江,那可是天下财赋重地:“十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后面还有:“十二年,两畿、山东、山西、陕西、江西饥。河南大饥,人相食。” 这是一场全国性的大旱灾,史称“崇祯大旱”,江西的旱情会持续三到四年。 考验赵瀚的时刻到了,灾情远比官兵难对付。 第218章 216【游山玩水】(为盟主“飘的风NJ”加更) 天灾人祸,向来连在一起。 单论去年的旱灾程度,山西、陕西其实较轻,但带来的饥荒却最为严重。 去年干旱重灾区是哪里? 若按后世的行政区划,有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湖北东南部、江西东北部、福建东部和整个浙江! 这些地方都相对富庶,因此在史书里面,崇祯九年的南方没有闹大面积饥荒。 但是,去年全省大旱的浙江,今年又持续性旱灾。虽然旱情相比去年较轻,浙江百姓却扛不住了,因为布政司在加紧催税。 浙江左布政使姚永济,也是迫不得已。他去年上报灾情,皇帝根本不信,居然夺官留任,不把赋税交上去就要革职! 吉安,总兵府。 赵瀚在春耕会议上做出指示:“各地官吏,宣教员,农会成员,还有军队,全部抗旱救灾!” 李珂弱弱地说:“总镇,要不你亲自祭天祈雨?” “祈什么雨,有那钱财,还不如拿去赈灾!”赵瀚一口拒绝。 庞春来说道:“祈雨也是可以,不为感天动地,只为凝聚人心。” “总镇不信,官吏和百姓却信。”李邦华附和道。 赵瀚想了想说:“众志成城,便是凝聚人心。至于祈雨,北方连年大旱,朝廷君臣怎么没把雨水祈来?传令各地主官要员,今后但有祈雨者,立即撤职。给我把心思全都用在抗旱上!” “是!” 众官不再劝阻。 …… 南昌知县已经滚蛋了,自称得了重病,未经朝廷许可,便挂印回家养老。 新任知县叫韩承宣,之前在淄川做县令,任期内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全县恢复一条鞭法,不得再征苛捐杂税;第二,修筑石城,抵御贼寇。 淄川县大治! 刚进入江西地界,就听说春旱严重,韩承宣顿时眉头紧皱。他是山西人,三年前考中进士,已经尝够了旱灾的滋味。 此次赴赣,韩承宣没有师爷,只带了两个家仆。 出了鄱阳湖之后,韩承宣站在船头观察。他发现赣江两岸,秧苗居然郁郁葱葱,完全不似他想象中的景象。 韩承宣感慨道:“江右之地,果然富庶,有河湖润泽,大旱亦可丰收矣。” 来到南昌府城,此地异常繁华,同样不像闹反贼的样子。 韩承宣没有停留,换船沿小河而下,十里之外便是南昌县城。 一路行去,小河两岸,多次看到列队取水的百姓。这条小河的水位,已经下降了许多,水车无法提水入渠,于是农会组织人工提水。 “靠岸。” 还没抵达县城,韩承宣就提前登陆。 他看着河岸退水之后留下的污泥,再看四下郁郁葱葱的稻田,感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韩承宣让家仆留在岸边看守行李,独自背剑顺着田埂走。一连走出几里地,距离河边已经很远了,竟然还是不见枯黄的秧苗。 这只是春天,虽然没有下雨,但南昌县到处是河流,而且连通赣江和抚河,抗旱工作其实非常好做。 真正难搞的是山区! 突然,韩承宣看到一面旗帜,靛蓝色为底,绣着一根稻穗。 “乡亲们,再加把劲,这是最后几块田了!”一个穿着普通的汉子,举着铁皮喇叭大喊。 “好!” 众人齐声欢呼,然后干得更加起劲。 韩承宣拦住一个挑水的农民,指着旗帜问:“那是什么旗?” “农会的旗。”农民回答。 一个说官话,一个说江西话,竟然勉强能够交流。 农会? 韩承宣感觉有些不妙。 他又观察一阵,便踱步回到河边,带着家仆一起去县城。 抵达县衙,报上来历,县丞、主簿、典史带着两班差役来迎接。 韩承宣一番询问,得知县丞叫张若海,主簿叫刘子荣,典史叫胡定贵。 这典史挺年轻的,看样子只有十多岁。 那些皂班衙役更是奇怪,一个个手持长枪,而非正常的水火棍。并且令行禁止,排列齐整,看着比北方的官兵更厉害。 韩承宣按下心中疑惑,前去办理交接手续,府库虽不算充盈,却也给他剩了些钱粮。这种情况是极好的,他初到淄川做知县,县衙府库穷得能跑耗子。 韩承宣把县丞、主簿、典史留下,召集他们在县衙二堂开会。 “本县初来乍到,还要多多仰仗三位。”韩承宣拱手说。 张若海连忙拱手:“不敢,我等一定尽心辅佐县尊。” 韩承宣又说:“江西春旱,我看还治理得很好,三位先生劳苦功高。” 刘子荣突然说:“县尊,南昌县地形平坦、土地肥沃、河流纵横,春旱之事完全不用多虑。不过周边诸县,定有山中百姓受灾,夏收之后很可能过来讨饭求活。县尊当早做准备,尽量不要饿死一个灾民。” “那是自然。”韩承宣笑道。 胡定贵说道:“若有流民,县尊不必慌乱,我自会带人去处置。” “有劳了。”韩承宣拱手道。 又聊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韩承宣算是看出来了。 这南昌县之事,都是主簿刘子荣、典史胡定贵做主。而县丞张若海,完全就是傀儡,只偶尔说一两句废话。 傍晚时分,韩承宣自己掏钱,请张若海到县衙内宅宴饮。 寒暄几句,韩承宣直接问:“本县的主簿、典史,还有那两班衙役,是否皆为反贼?” 张若海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声说:“县尊莫要声张,咱们做几年糊涂官便熬过去了。” 竟然真是反贼! 这南昌县城,虽然没有附郭南昌府城,却也是江西省的中心区域。堂堂县衙,除了县丞,其余官吏竟皆被反贼窃任。 韩承宣的背心直冒冷汗,表情严峻道:“庐陵赵贼,不是早就招安了吗?” 张若海叫苦道:“确实招安了,也没打仗了,可这江西怕也得姓赵了。上一任县尊,便是被吓跑的,直接挂印称病归乡。” “整个江西皆是如此?”韩承宣问道。 张若海说:“别的地方我不晓得,但整个南昌府都是这样。东边的抚州府,西边的瑞州府,听说也在组建农会,迟早尽入那赵贼之手。” “农会究竟是何物?”韩承宣想起郊外那面旗帜。 张若海解释说:“赵贼麾下有宣教团,四处宣扬什么天下大同。宣教团带着一些农会骨干,所过之村镇,两三个月内必建起农会。就是农民勾结在一起,逼迫地主减租减息,还不给官府交苛捐杂税。闲暇之余,农会也互帮互助。” “这……这是造反?”韩承宣瞠目结舌。 张若海语气肯定说:“这就是在造反,士绅地主苦其久矣!” 韩承宣彻底无语,若这都算造反,那他也想造反了。 韩承宣在做淄川知县时,使出浑身解数,才恢复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因此得罪权贵豪强,虽然全县大治,他却被扔来江西直面反贼。 不得不承认,江西这里的反贼,做得比官府更好。 可这不对劲啊,任由其发展下去,整个江西真的要姓赵了。 韩承宣内心无比纠结,他所接受的教育,是忠君报国、仁爱百姓。而今忠君报国,似乎与仁爱百姓起了冲突,究竟该选哪一个? 当夜,韩承宣辗转反侧,怎么想都想不通。 就这样度过数日,韩承宣发现自己无事可做。政务由主簿刘子荣处理,治安由典史胡定贵处理,本县一切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要他这个知县来做什么? 无可奈何之下,韩承宣干脆游山玩水去了,带着家仆渡江前去瑞州府地界。 左右打听,原来上高知县,居然是同年进士傅汝为。 韩承宣立即前往相见,严格来说,这种行为并不允许,知县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辖地。 “康侯兄,你怎来了?”傅汝为非常惊讶。 韩承宣解释道:“我在南昌做知县,实在无事可做,便出来四处散心。” 傅汝为哭笑不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上高县也被反贼窃据?”韩承宣问道。 傅汝为叹息说:“瑞州府四县,已有两县如此。只剩附郭府城的高安县,还有大山之中的宜丰县,暂时还在大明朝廷手中。不过,这两县也在发展农会,落到反贼手里是迟早的事。你被调任江西,是得罪人了吧?” “确实得罪了不少,”韩承宣说道,“我在淄川重申一条鞭法,不许收取苛捐杂税,而且还重新清丈了土地。” 傅汝为苦笑道:“我没康侯兄那般能干,去年浙江大旱,我只是强逼大族开仓放粮。东林党的官儿,我得罪了好几个。” 朝廷是真够意思,一股脑儿的往江西扔好官。 韩承宣突然问:“此间实情,是否要上报朝廷?” “不能上报,”傅汝为摇头说,“数次大战,江西官兵悉数败北。若是上报朝廷,必然引来雷霆震怒,则江西战端再起也。到时候,朝廷又哪来的官兵和钱粮打仗?此间之事,拖一日算一日。唉,那赵言也算好贼。” 韩承宣说:“我知道他是好贼,可好贼终归也是贼。” 傅汝为说:“康侯兄可去山里看看,那赵贼的威信究竟有多大。山中之民,在农会的组织下,走几里甚至十几里山路,下山到河中背水回去灌溉。如此还不算什么,他们背水之后,还在开挖蓄水塘,竟似要背水去把蓄水塘填满!我去看过一次,真个震撼莫名,没有哪里的官府能够办到。” 韩承宣无话可说。 傅汝为苦笑道:“莫要多想,一起游山玩水吧。” 感谢无所不在的小胖盟主打赏,顺便求个月票。 第219章 217【无法无天】 韩承宣、傅汝为在游山玩水,江西督学吴炳,却在认认真真工作。 怎么工作? 提学官嘛,当然是通过主持考试来捞钱! 四月,南昌府道试。 道试的前一天晚上,作为主考官的吴炳,还在府城最大的青楼视察工作。 此君是一位戏曲家,逛青楼自然属于高雅行为。他傍晚就来到当红头牌的房间,言行举止都颇为规矩,与那头牌弹词唱曲应和。 渐渐的,酒酣耳热,吴炳与头牌越坐越近。 两人搂抱在一起,互相喂着小酒,共同翻阅插图版《大同女将录》。 “听说这天微星潘赛赛,便在南昌县外的农会唱戏?”吴炳突然打听道。 头牌叫做李若嗔,看着诸多大同女将的事迹,心中生出无限向往羡慕之情。却只能赔笑道:“我一个青楼女子,哪里知道大同女将的行踪?先生若是有兴致,可到乡村寻那潘姑娘去。” 吴炳叹息:“我倒想去,就怕刁民杀官造反。” 李若嗔笑道:“先生不惹他们,刁民又怎会杀官?” “也对。” 吴炳心头突然变得火热,打算从各府主持考试回来,就去与那天微星潘娘子相会。想必以自己的才华,又出手大方,必讨潘娘子欢心,说不定还脱离反贼,被自己收入房中做妾呢。 不对,不能收入房中! 若是脱离反贼做了妾,潘娘子便不是天微星,那交往起来有甚趣味? 吴炳不但喜欢吟诗唱曲,而且爱读武侠。 《绿牡丹》讲述武则天时期,将门之子骆宏勋与江湖侠女花碧莲的爱情故事,这本已经被吴炳改编为戏曲。 还有一本风靡江南的《射雕英雄传》,吴炳也正在改编创作当中,他特别喜欢侠女黄蓉。不但是侠女,还是聪慧才女,简直属于读书人心目中的白莲花。 年初来到江西上任,吴炳读到那本《大同女将录》,第一反应竟然是如获至宝。 他有一个心愿,就是在江西任职期间,遍访一百零八位大同女将,跟那些“江湖侠女”都做好朋友。 清朝编的《明史》、《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吴炳属于自杀殉国,绝食七日而死。 但明末遗民编的史书,吴炳却是投降了满清,降清不久便得痢疾而死。而且,吴炳好友的族亲瞿共美,在《爝火录》中也确切记载他降清。 哪个说法更靠谱,大家可以自行理解。 一番舒爽之后,吴炳踱步离开青楼,半夜坐轿前往贡院。他喝得醉醺醺的,腰间还插着本《大同女将录》,行至贡院所在街道,才感觉特别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南昌府的道试,至少数千学子参加,须得以县为单位进行轮考。 可这巷子里,怎只有几百号考生的样子? 打着哈欠,吴炳悄悄从小门进入,不敢让那些考生发现。因为按照规矩,不仅他自己要提前住进考场,随行的书吏都得住进去,以免在考试之前胡搞瞎搞。 溜进考场之后,一身酒气的吴炳,把府衙的书吏唤来:“今年南昌府有多少考生?” “八百二十七人。”书吏回答。 吴炳惊道:“怎只这么点?” “唉!” 书吏一身叹息,都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学童、童生若参加道试,要先在知县那里报名,然后由县学老师组织送考。 而今,南昌府各地知县都在混日子,朝廷任命的教谕也混日子。如果是考举人也还罢了,毕竟有机会考进士离开江西。但道试考秀才有甚意思?就算能考上秀才,还没等他们中举,江西早就改天换日了。 考了也是白考,还不如自学赵瀚发放的小学课本。 而今,改革后的小学、中学课本,已经全部印刷出来。迅速引起读书人抢购,他们不好意思真去读小学,但买书到家里自学还是不错的。 反正自学也不困难,只加些数学内容和大同思想,其余知识他们早就掌握了。 吴炳坐在帘内唉声叹气,学生们不愿考试,那他还怎么赚钱? 天光微亮,下发考试题目。 却见那些考生,集体走出考棚,跑去帘外一起下跪。 一个考生代表大呼:“督学容禀,庐陵赵贼不遵圣贤,在各县推行那什么数学。此数学非大明之算术,而是蛮夷之文字,真乃数典忘祖、以夷代夏也。我等南昌士子,联名上疏一封,请督学转交朝廷以达圣听。” “请督学做主!”八百多士子齐刷刷磕头。 吴炳说道:“把奏疏递上来,你们且回去考试吧。” “多谢督学。” 眼见吴炳收了奏疏,考生们终于回到考棚。 将奏疏随手一扔,吴炳便趴下睡觉。他劳累大半夜,醉酒之后困得不行,学生考试他可以慢慢睡觉。 至于给皇帝的奏疏? 你说举人联名上疏,或许还能掀起一点浪花。可眼前这八百士子,却连秀才都没考上,他们今天就是来考秀才的。 “督学,督学!” 也不知睡了多久,文吏悄悄把吴炳叫醒:“有考生交卷,是否予以面试?” 明代道试只考一场,比清代的府试更轻松,主考官心情好还能当场面试录取。 吴炳打着哈欠坐直,感觉还想睡觉,便说道:“考完各自回家,莫要扰我静思学问。” 就江西这鬼样子,吴炳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赵贼哪天敢出兵占领南昌城,他吴炳就敢当即从贼,今后跟大同女将们做同事快活。 当然,能早点离开江西更好,到时定要弹劾熊文灿! 吴炳跟熊文灿有私仇,熊文灿征讨刘香战败,就想着没收外国商贾包括荷兰、葡萄牙、日本等国的财货来弥补损失。他叮嘱吴炳伪造商贾罪状,当时吴炳担任福州知府,立即怼回来说:“杀人谄媚,吾不忍也。” 说得大义凛然,其实是利益使然,吴炳还得依靠那些外国商贾捞银子! 也因为这件事,吴炳一直被熊文灿打压,被逼得只能告病归乡,回家潜心搞戏曲创作。 今年起复为官,多亏崇祯恢复举荐制,吴炳是被举荐复出的。 随后几日,吴炳一直等人来送钱。陆续收到二百余两,眼见捞不到更多,他也只能感叹世风日下,江西考生连行贿作弊都不积极。 囫囵阅卷放榜,吴炳又自我鼓励,决定先去按临九江、南康、饶州、广信等府。那些地方都不是赵贼的地盘,想必可以捞得更多,此时千万不能自暴自弃。 加油,吴炳,你行的! 从府邸坐轿子出发,吴炳要先去南康府,刚转过一条街就被阻住。 吴炳掀开轿帘一看,却见无数百姓手持棍棒,他吓得连忙大喊:“落轿,落轿,反贼杀来了!” 轿夫本来搞不清楚啥事儿,听到吴炳这样喊,顿时扔下轿子逃之夭夭。 吴炳被摔得七荤八素,狼狈爬出官轿,正在考虑该逃跑还是从贼,却发现那些“反贼”根本没冲过来。 吴炳躲得老远,麻着胆子观望,很快就松了一口气。 那是江西镇守太监的府邸,被无数小市民团团包围。众人合力冲撞大门,一番努力之后,终于把门给撞开。 “杀了狗太监!” “四面围墙守着,莫让太监翻墙逃了!” “杀啊!” “……” 不多时,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被这些小市民抓住来。 王用忠已然吓得尿裤子,涕泗横流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一个商贩揪住太监的衣服,质问道:“还敢不敢乱收税?” 王用忠浑身瘫软,连连保证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众位好汉饶我了吧,今后定然不敢再收了。” “莫要信这厮的鬼话,今日一旦放了,今后必然报复。” “杀了太监,官府不敢怎样。” “就是,这南昌是赵先生的天下,狗皇帝派来的太监,杀了便杀了!” “打死他!” “打死他!” “……” 群情激愤之下,外层百姓使劲往里挤,里层百姓下意识就开打。 也不知打了多久,按察司和南昌府的官差赶来。 可面对如此情形,那些官差也不敢制止,生怕刁民调头来打他们。只得站在老远大喊:“莫要打了,莫要打了,杀人要砍脑袋啊!” 百姓根本不理官差,只有少数胆小的,吓得悄悄溜走。 “太监死了,快散一下。” “唉哟,别急,谁踩我手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姓终于散去,街上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吴炳壮起胆子过去查看,顿时掩面扭头,那太监的死状太惨了。吴炳双腿发软,脑子一片空白,跑回自己的住处才稍微清醒。 要么赶紧使银子调走,要么就在江西做糊涂官,吴炳再也生不出第二种心思。 熊文灿和江西三司、南昌知府,陆陆续续赶到现场,见到太监的尸体都无话可说。 八十多岁的吴时亮,由江西右布政使,原地升为左布政使。这老头叹息说:“镇守太监王用忠,盘剥无度,激起民变,被商户贩夫围殴而死。随便杀几个元凶,上报朝廷吧。” “正是如此。”熊文灿点头道。 众官都不敢反对,集体“如实”上报。至于殴杀太监的元凶,监狱里随便弄几个死囚杀了便是。 这江西,真的无法无天了! 第220章 218【南下巡视】 时值五月,依旧滴雨未下。 就算人们迷信,也不会认为赵瀚失德,而是崇祯皇帝失去天命。 广信府已经出现浙江饥民,沿商道进入玉山、广丰、铅山三县。他们连夏粮收割都等不及,因为浙江也没什么夏粮,早就改种各种经济作物。 去年浙江是真天灾,今年则大半为人祸,崇祯催税催得太急,地方官吏干脆直接明抢。 广信知府被吓得够呛,生怕饥民过多,迟早酿成民变。于是,号召士绅出钱出粮,同时又募集乡勇,以武力将这些饥民赶回浙江! 另外,广东炸了。 沈犹龙去年已平定广东民乱,正在广西继续剿贼。然而,去年大半个广东旱灾,今年又是大半个广东旱灾。 广东农民起义,在四月份死灰复燃,而且迅速席卷数府之地。这些变量都是赵瀚带来的,没有他数次打败官军,周边就不会有那么多农民起义,即便起义也会被督抚迅速平定。 吉安府。 赵瀚跟妻子、小妹依依话别,然后踏上军舰,他要亲自去安抚南赣地区的客家人。 在赣州城周边山区,陈茂生的宣教工作,已经取得极大进展。由于经济封锁和内部分化,越来越多山民,愿意落户并交税,但农会组织依旧无法建立。 这些客家人本来就团结,以地域和血缘关系抱团互助,农会似乎变成多余的玩意儿。 但是,他们这种抱团互助格局太小,甚至来自不同地区的客家人,都会因为利益而上演全武行。只今年春天,因为干旱而争水,就出现好几次土客、客客矛盾,陆续导致二十多人死亡。 闹得最大的一次,双方出动三千多人群殴! 赵瀚一路欣赏两岸盛景,很快就坐船来到赣州城。 费如鹤、陈茂生、刘安丰等人,带着军将、官吏出城迎接。原大明赣州知府刘寰,因为配合陈茂生而立功,鉴于南赣地区的复杂情况,特别超阶提拔为赣州府同知。 “拜见总镇!”众人齐声作揖。 赵瀚抱拳回礼道:“诸位辛苦了,不必多礼。” 走到费如鹤面前,赵瀚笑道:“你又瘦了,看起来更精神。” “一直打仗,能不瘦吗?”费如鹤嘿嘿笑道。 费如鹤这段时间,真的一直在打仗。一是清剿山中土匪,二是跟南赣诸县农民军打仗。 这些农民军,情况各有不同。 一些愿意归附赵瀚,一些坚决要求自治。而且不论哪种,都不怎么配合工作,非得打服了才能变得老实。 至今,费如鹤麾下的军队,已经占领赣州、上犹、大余、南康、兴国、雩都、宁都、信丰七城,彻底打通江西和广东的连接路线。同时,五百士卒驻守梅关,遏制住两省之间的战略要地。 但只有赣县、兴国、雩都三县,圆满完成分田工作,其他地方还得继续努力。 赵瀚又拍着陈茂生的肩膀说:“你也是辛苦了。” “不辛苦。”陈茂生站得挺直。 陈茂生的妻子杨春娥,此时就站在旁边,而且还挺着大肚子。 赵瀚笑道:“恭喜,恭喜!” 夫妻俩也跟着笑起来,他们本打算领养孩子,没想到杨春娥居然还能怀上。 赵瀚又去跟刘安丰、刘寰说话,一边说着,一边走入城门。 刘寰作为投降的大明官员,纯粹是走了狗屎运,直接被任命为赣州府同知。他惊讶于赵瀚的年轻,一路小心应答,发现这位主君真的没架子,于是自己也放松下来。 沿途都有百姓来观望,想看看赵天王长什么样子,赵瀚倒是没有让他们失望。 临时住进府衙,其他官员皆散去,只剩几个主要负责人。 费如鹤首先汇报说:“若再拿下崇义县,南安府全境皆克。那里也没有反贼,城内是大明官府,城外到处是客家人。全县皆穷,四面是山,只有几处河谷还算肥沃。说实话,那地方占下就是个负担,也对打仗没什么帮助。” “再穷也要拿下,”赵瀚说道,“等南安府其他三县完成分田,农会也巩固起来,就去把崇义县占了。赣州府呢?” 费如鹤说道:“上个月刚拿下信丰县。龙南、定南两县,有一田兵首领叫郭全,又有大小田兵首领十余人。他们本来愿意归附,听说咱们必须分田,而且田亩不能转租,于是又占据两县负隅顽抗。” 赵瀚笑道:“这是自己造反做了地主,就不愿把抢到的田产吐出来。” “瑞金、会昌、长宁、安远、石城诸县,情况都差不多,田兵首领皆不愿分地,”费如鹤继续说道,“这些田兵首领,皆为鼠目寸光之辈。他们也不互相攻伐打地盘,就是抱团起来抗拒官府,以前是抗拒大明,现在是抗拒咱们。” 赵瀚总结道:“他们造反只想做大地主。” “对,就是这样!”费如鹤拍手道。 陈茂生插话道:“这些田兵首领,如此作为,反而对我们有利。他们以前抗拒官府、仇视地主,现在自己成了大地主,对小民的盘剥丝毫未减,甚至还犹有过之。一个个田连阡陌、奴仆成群、姬妾众多,诸县小民早已深恨之。待我方大军一至,宣教和农会工作肯定非常顺利!” “抗旱救灾做得如何?”赵瀚又问道。 赣州知府刘安丰说:“旱情最严重的是大山深处,可农会在山中又没法铺开。那些客家人,因为抢水,状况频发。有时邻村斗殴,有时邻县斗殴,动辄上百人,甚至是上千人。官府苦劝也没用,总认为我们偏帮哪方。也请了一些山民来谈判,但都不服气。还扬言说,只有赵先生亲自来谈,他们到时才会信服。” “我这不是来了吗?”赵瀚笑道。 刘安丰说道:“总镇决定南下巡视之后,我就派人邀请各地的头面人物。有客家人首领,也有江西士绅,把他们都叫到一起来谈。离得近的,已经陆续来了十几个,本月底应该就能到齐。” “很好!” 赵瀚对众人说道:“总兵府的决议,是今年之内占据整个南赣。北边的南昌府、抚州府、瑞州府,农会也必须今年全部拿下。” 此言一出,众人欣喜。 南赣地区,就是南安府和赣州府的合称。 两府加起来面积很大,占到整个江西的四分之一。但大部分地方都很穷,大明王朝二百余年,这里就没真正安定过几年。 赵瀚也是迫不及待了,从古至今没哪个反贼,造反好几年还这么点地盘。 统治基础倒是扎实,可扩张速度也太慢了。 而今已是崇祯十年,大明王朝已经走入倒计时,没剩下多少时间让赵瀚磨蹭。 不过发展形势很喜人,虽然地盘和军队增长不多,但预备吏员、宣教官和农会骨干,却已呈几何倍的发展趋势。 可以说,官吏、将士都有些急不可耐,甚至想跟朝廷撕破脸皮。因为只有打仗,将士才能不断立功。因为只有打仗,才能快速扩张地盘,大量预备吏员才能转正,正式官吏们才能不断升迁。 大明朝廷害怕打仗,而赵瀚这边,从上到下都盼着打仗。 赵瀚又对费如鹤说:“兵事院再次做出调整,北院管辖吉安、袁州、临江三府,南院管辖南安、赣州两府。” “哈哈,没问题,我都听总兵府的!” 费如鹤的实权看似变小的,管辖的地盘还变穷了,但这不是什么变相打压。 因为北方无战事,南赣地区还得继续打仗。 今后的发展策略,也是从南赣出兵,去夺取福建和广东,这才是真正的重用! 至于黄幺掌管的兵事北院,今后多半是朝湖广方向进攻。 而且,为了平衡南北战区,不让北院将士感到被冷落,出兵湖广的时间也得提前。以前制定策略,没有考虑这些实际问题,现在却必须提上议程。 赵瀚和庞春来、李邦华讨论之后,已经制定了详细计划—— 崇祯十一年,必须实控整个江西,因为将士和官吏等不及了。 崇祯十二年,跟朝廷撕破脸皮。到时候,北院兵西征湖广南部,南院兵则南征广东,把江西、湖南、广东连成一片。 当然,这都是大致计划,细节得根据时局来调整。 听了赵瀚这番话,费如鹤战意盎然,数日之后便去打会昌,而且带了五百火铳兵、二十一门佛朗机炮! 宋应星已经造了七百多支火铳,其中五百支拨给费如鹤,剩下两百多支留在北边。 南赣地区虽然穷,而且大山特别多,但大部分城市都建在河边,只要有水师就能快速运兵出击。 顺着贡水直奔会昌县城,又是一个三江合流地形。 费如鹤包围县城之后,便等着围城打援,强攻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攻下来也肯定损失惨重。 这些南赣农民军变傻了,不会动辄钻进山里。因为田兵首领们,现在都成了大地主,他们舍不得自己的产业。 还是老一套,费如鹤带兵围城,宣教团和农会骨干,立即在城外发展农会、组织分田。 一招鲜,吃遍天。 章末有崇祯十年的发展计划,图为今年内的实控地盘,有些只是占城池,有些只是占农村。看不到就刷新一下。 第221章 219【南赣初定】(为盟主“无所不在的小胖”加更) 会昌县城。 “大哥,降了吧。” “是啊,降了吧,不降也打不过。” “赵天王是何等人物,我早就说该归附。占再多田有甚用?别人一打过来,田全给你分完了。”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 林金山被说得心烦意乱,猛然呵斥:“闭嘴!” 发泄之后,林金山又语气缓和道:“就算要降,也得讨价还价,把今后的事情说清楚。先派几个人,去问那赵二将军,降了能不能带着银子离开。咱们是从福建来的,带着银子回福建修房置地,怎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对对对,县城给他,田地也给他,咱们带着银子回福建!”众人很支持这个想法,都盼望着衣锦还乡。 当即,他们用箩筐吊出一个使者,跑去跟费如鹤商量投降之事。 费如鹤冷笑着告诉使者:“你回去照我的原话说,要降就赶快降,怎么处置是我的事,他们没资格谈条件!” 若非拣选五百士卒训练火铳,派出五百士卒驻守梅关,还要分兵进山剿灭土匪,整个南赣地区早被费如鹤打下来了。 他根本没把这些田兵放在眼里,一群乌合之众。 南赣的土匪是真多,而且许多是客家人。 永丰知县刘绵祚,就是临死前让官吏从贼那位。他在山中剿匪数年,地方志说剿“闽匪”,可永丰县就在吉水隔壁,距离福建隔着半个江西,哪来的闽匪给他剿? 所谓闽匪,其实是福建来的客家人。他们在南赣活不下去,干脆进山做土匪,甚至流窜至富庶的赣中地区。 这并非客家人的问题,而是南赣独有的问题。 在客家人没有大量迁来以前,王阳明在南赣剿的,大部分是江西土著。这些江西农民活不下去,一边在山里种地,一边兼职做土匪,导致村村都有人当土匪,邻里之间帮着互相隐瞒。 因此,王阳明剿匪初期,刚刚出兵几里地,山里的土匪全知道了。不但沿途农民通风报信,就连王阳明的向导里都有土匪的亲戚。 王阳明的解决办法很粗暴且实用,保甲连坐,检举免罪! 一个字,杀! 费如鹤剿匪也杀了不少人,其中不免有无辜,但乱世重典顾不得那么多。 且说信使回去禀报,田兵首领们愁眉苦脸,然后就出现分歧吵作一团。 一些说立即投降,越拖越没有好下场。 一些说还要等等,必须先把投降条件谈清楚。 就这样吵了半个月,田兵首领们每天登上城楼,都能看到城外正在分丈土地。那是他们自己的土地啊,也有许多分给了普通田兵,如今就在眼皮底下被人分走。 田兵首领们着急,普通田兵同样着急。 这些小兵都是佃户,跟着首领们造反,无非就是想要土地而已。好不容易有了土地,现在又全没了,那他们还造反干什么? 还不如不造反呢,老老实实做佃户,赵天王自会给他们分地。 费如鹤围城二十天之后,底层军官开始秘密串联。 一个叫李天保的小头头说:“咱们为啥造反打仗?还不是为了分几亩田。听说赵天王也要分田,那咱们何必要给林金山卖命?就算打跑赵天王的兵,咱们还是只有那几亩田。输了别说保田,连命都保不住。” “对,不降没好处,降了没坏处!”另一个叫王永四的小头头总结道。 “今晚放火献城怎样?” “就今晚!” “……” 夜间放火,必然大乱,因为许多士兵的家人就住在城里。 当夜城内火起,无数士兵奔下城楼,跟城中百姓一起自发灭火。而那些串联投降的兵头子,趁机高呼“赵天王进城了”,迅速引起更大的混乱,部分士兵干脆打开城门往外跑。 林金山也在跑,城内起火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肯定完蛋了。 “杀!” 费如鹤果断带兵攻城,至天明时平息混乱,整个县城被大火烧了五分之一。 首领级别的,抓到了全部砍头! 其他田兵,不予清算,这乱世根本算不清。 又用一个月时间,费如鹤彻底掌控局势,并带兵扫荡境内的残余田兵。当本地农会建立起来之后,费如鹤立即带兵攻打瑞金县,还是重复同样的套路。 基本上,两个半月攻占一座县城,麾下士卒的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这种法子攻城,想快也快不起来,主要是组建农会、丈量分田暂时只分县城周边搞得慢,必须不断吸纳会说客家话的本地人。 不过在连续攻占三座县城之后,速度突然变快! 因为其他田兵首领被吓坏了,得知自己成为费如鹤的目标,立即带着金银和少量心腹,离开南赣进入福建、广东地界。 他们可以回闽粤老家做财主,也可以回闽粤继续造反,无论哪种选择,都比面对费如鹤更好。 整个南赣,到了年底,终于变成赵瀚的地盘。 …… 赣州城。 四十多个客家人首领、江西士绅,被请到府衙的大堂里聚会,他们都是附近诸县的代表。 其中,不乏有仇人,见面就要吵起来。 当赵瀚现身的一瞬间,大堂里立即安静,全部把目光投向这位赵天王。 年轻,威严,英俊,挺拔! “拜见赵先生!”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就连那些客家人首领,也是会说江西话的,毕竟定居江西已经近百年,难免要跟本地土著打交道。 赵瀚抱拳回礼,笑着说:“诸位请坐。我此次来南赣,是听说诸位纠纷不断,希望能劝大家放下仇恨,共同抗旱救灾。” “总镇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这事情没法说和,”一个江西士绅代表,站起来愤怒大呼,“这些客家人,从闽粤两省而来,不但霸占我江西土地,还要抢夺我江西人的水源!” “放屁!” 一个客家人首领也站起来,针锋相对道:“你们这些本地人,惯会欺负客家人。赵先生来之前,哪次不是勾结官府下黑手?” “那是你们先不讲理!” “是你们先欺负人!” “……” 土客矛盾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甚至都搞不明白谁先欺负谁,近百年来数代人结下的仇怨。 你们村杀了我爷爷,我们村打死你叔祖,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这些属于大矛盾,而客家人之间,江西士绅内部,同样各自有矛盾。 “砰!” 赵瀚猛拍惊堂木,吓得众人立即闭嘴。 赵瀚面色阴沉道:“我先说几句,可不可以?” “赵总镇请讲。”这些人又变得乖巧起来,毕竟赵瀚手里拿着刀把子。 赵瀚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许多属于世仇,我也没那个能力去判断是非。以前的恩怨我不管,从下个月起,但有违法犯罪者,依《大明律》处置。你们如果不懂《大明律》,杀人偿命的道理总该懂吧?” 说着,赵瀚又扫视众人一眼,冷笑道:“莫要以为法不责众,若是聚众斗殴,罪责全部算在串联、领头之人身上。也不要以为,没打死人就不处罚。只要有斗殴的行为,定然严惩不饶!” 一个士绅代表问:“总镇,争水之事何解?” “暂时交给农会处理,”赵瀚说道,“面对天灾,当同舟共济,而不是彼此争斗。” 客家人代表不干了,有人说:“总镇,你这是偏帮他们。本地人的村子有农会,我们客家人的村子没农会,农会自然要帮着他们说话。” “那你们为何不建农会?是怕农会建起来,你们在乡下失去威信吗?”赵瀚反问道。 无人能回答,因为被赵瀚说中了,当然也有客家人不信赵瀚的因素。 赵瀚突然用官话说道:“我不是江西人,我其实是北方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 赵瀚继续说道:“江西人,客家人,对我而言,并无区别,都是华夏子民而已。我不偏帮谁,也不歧视谁。依我的规矩做事,那便是自己人。不依我的规矩做事,那便不是自己人。对于你们客家村镇,先是不配合落户,落户之后又不配合农会,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江西士绅听了幸灾乐祸,客家首领听了惴惴不安。 “普通客家兄弟,定然不会抵制农会,全都是你们这些首领在阻挠,”赵瀚的语气变得更重,“作为惩罚,我要强行分田,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允许你们每人最多保留一百亩地!现在,山中百姓,每人最多能留五十亩!” 那些客家首领,又是愤怒,又是害怕,一个个都隐藏怒火。 赵瀚继续说道:“谁人不服,可以起兵造反,我不介意杀几个立威。客家人闹一次,不管有没有参与,该镇的其他客家人,能保留的土地就降十亩。除非提前检举,才能不受处罚。” 江西士绅更加高兴,他们就喜欢看仇人遭罪。 赵瀚突然转向那些士绅代表:“你们也最好老实点,有人不服我分田,正在私下串联捣乱。这事我早就接到检举,别逼我搞抄家灭族那一套。” 士绅们瞬间肃然,笑容立刻消失。 赵瀚又宣布说:“最新田政,略有改动,你们可以了解一下。” 今年田政又做出微调,耕地分为四个等级:上田,中田,下田,下下田。 上田多为水田,中田多为旱田,下田多为山地,下下田非常贫瘠。 在分地的时候,每人可分四亩上田,上田不够就用其他代替。一亩上田,等于两亩中田,等于四亩下田,等于五亩下下田。 若是只要中田,等于每人可分八亩! 若是只要下下田,等于每人可分二十亩! 这是农会经过数年的观察统计,根据田亩实际产出而制定的,今后收取田赋也按如此标准。 最近三年,年满十二岁者,这次也能分到土地。 以前没分够的,全部予以补足。 不怕土地不够,泰和县、宜春县、萍乡县、永新县、永宁县,都被反贼肆虐得够呛。人口锐减之后,其余诸县可以迁徙过去。 南赣地区同样如此,经过一连串的战乱,耕地肯定是够分的。 “你们客家人,愿意组建农会吗?”赵瀚问道。 这些客家首领,互相用眼神交流意见,然后齐刷刷跪下说:“我等皆遵赵总镇之命!” 赵瀚都说了,以后争水什么的,都让农会来进行调解。 客家人若不建农会,还不任由江西土著欺负? 赵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抵触农会就好,土客矛盾肯定难以消除,但今后可以慢慢来解决。 第222章 220【菩萨心肠,霹雳手段】 南安府四县,暂时只有崇义县没拿下。 崇义县又穷又偏又难走,基本没有江西土著,大部分是来自广东的客家人,少部分是来自广东的瑶族百姓。并且迁来江西很久了,早在王阳明剿匪之前,至少有一百三十年以上! 而上犹县,就在崇义县隔壁,该县西南部的土客矛盾非常严重,多数客家人都是从崇义县繁衍而来。 赵瀚请来周边诸县四十多位代表,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需要这些代表回去传递信息。 赵瀚前脚刚离开赣州,上犹县后脚就闹起来。 此时正值稻谷抽穗开花期,又是高温季节蒸发量大。一旦缺水,则花粉和雌蕊柱头容易枯萎,导致抽穗困难,不能正常授粉,稻谷形成空秕。 而且还不能一次性灌水太多,最好保持稻田里有浅水,每两到三天灌水一次。 一句话,需要频繁用水。 上犹县,鸡笼村。 这里有一条小河流入上犹江,由于持续半年不雨,小河近乎干涸状态,只剩河中心一点点还在流淌。 祖籍广东的客家人,住在靠山的上游地区,除了沿河地带之外,整体来说土地相对贫瘠。而江西土著住在下游,整体来说土地相对肥沃,并且平坦地形要多得多。 但干旱抢水,客家人每次都有优势,因为他们居住在上游! “咚咚咚咚!” “客匪堵河了,客匪堵河了!” 下游土著们敲锣打鼓,不多时,家家皆出男丁,就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拿着锄头、棍棒开始集结。 农会骨干吓得连忙跑来劝阻:“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我去报告镇长,镇长会给我们做主的!” “聒噪,把他捆起来!” 几个农会骨干,全部被绑起来。虽然许多村民也加入了农会,但为了争夺水源,他们此刻根本就不听农会骨干的话。 半天就聚集三百多号人,全是下游村落的男丁。 他们浩浩荡荡杀向上游,很快发现被堵河的地方,那里的河道有一处临时堤坝,把本就不多的河水全堵在上游。 “拆了!” 就在江西土著拆毁堤坝的时候,客家人也开始奔走相告,带着各式农具红着双眼冲杀过来。 双方总计七百多人,在枯浅的河道里打起来。 这次打得更凶,因为半年不下雨,而且还到了关键的抽穗期。 就伤亡来看,其烈度已经超过费如鹤在南赣攻城…… 争斗持续了一刻钟,双方死伤上百人,当场就有二十多人被打死。 江西土著人少,没能打得过,连尸体都顾不上,拖着伤员就逃跑了。他们回去立即释放农会骨干,然后跑去镇长那里告状。镇长是万安县调来的,并非上犹县本地人,立即派人去赣州城报信。 “该杀人了,不能一味怀德。”刘寰建议道。 刘安丰也说:“半个月前,总镇才定了规矩。若是隔得远还情有可原,或许是山民们不知道,但上犹县鸡笼村却近得很。他们这种搞法,完全就是不把总镇放在眼里,也不把赣州的官府和农会放在眼里!” “唉!” 陈茂生一声叹息:“我去调兵。” 赣州城只有三百正兵驻守,赵瀚离开的时候,允许陈茂生随意调动。 两日之后,陈茂生召集上百宣教员和农会骨干,带着三百正兵朝上犹县赶去。上犹江虽然枯浅,但还可以行驶小型军舰,他们坐船到县城之后,便顺着小河徒步前往鸡笼村。 “陈老爷,你可要为咱们做主啊,那些客匪太不讲道理了!” 刚刚进村,就有许多农民跑来,跪在地上哀求陈茂生帮忙。 陈茂生面无表情道:“谁带头绑农会人员的?” 无人说话。 陈茂生立即转身:“回赣州,这里的事不用管了。” “是刘保成让绑的,我劝过,没劝住!”一个农民大喊。 “对,就是刘保成!”另一个农民说,“他加入农会加入得晚,没当上农会的头头,就一直让我们别听农会的话!” 陈茂生喝问:“谁是刘保成?” “他!” 农民们齐刷刷指着一人,那人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抓起来!” 三百大同士卒,装备精良,阵容严整,本地农民哪敢抵抗? 将此人抓起来单独审问,又挑选三十个村民分开审问,很快就揪出组织串联之人。 同时,根据刘保成的供述,这次绕开农会直接搞事,是本村以前的大地主在怂恿,刘保成还收了一斗米的好处。 那个大地主,由于作恶不彰,因此没有被清算,依旧保留少量土地,然后强迫其分家而已。 地主家保留的土地相对肥沃,且数量较多,还全在河边,属于争水的最大获益者。这厮自己不出面,却凭借以往的威望,撺掇农民去搞事,并且一直暗中阻挠农会工作。 陈茂生当天就抓人,把地主全家都抓起来。 第二天,陈茂生留下部分宣教官和农会骨干,重新梳理当地的农会工作。又亲自带兵前往上游,拆毁河道里的堤坝,等了半天却不见客家人来阻止。 陈茂生只能带兵进村,连续审问了二十多户,没有一个愿意供出领头者。 这些客家人,真的好团结! 至于此地的客家农会,暂时还没建立起来。 陈茂生跟本地的镇长商量一番,很快请来两个客家人。都是去年经济制裁时,率先愿意落户的,还颁发了买盐和卖货的特许执照。在客家人都愿意登记户口之后,这两人的特许执照也就没什么用了。 “这次是谁领头?”陈茂生问。 “不晓得。”二人同时摇头。 “很好,很好,真当我仁慈得很,”陈茂生怒极而笑,“分开行刑,先斩去左手小指!若不招供,再斩左手无名指,十根手指砍完,再砍脚指头!” 两人被带去不同房间,很快陆续传来惨叫声。 他们也不晓得对方有没有招供,在斩到无名指的时候,有一人就因恐惧把领头者供出来。 陈茂生来到另一人面前,笑着说道:“那边已经招了,你招不招?你不招,我就按他的供述抓人。你若招,我就对一下供词。” “我招,我招。”此人哭泣道。 两人供述一致,看来没有乱说,陈茂生立即吩咐道:“照着名单抓人,若有拒捕,立即杀了。” 陈茂生又把两人叫到一起,冷笑道:“你们两个,都会说江西话,也是提前落户之人。若是组建农会,你们肯定被选为骨干,今后甚至可以做官。为何要帮忙隐瞒?” 二人不语,只是痛呼。 “我大概能猜到,”陈茂生笑着说,“你们盼着把事情闹大,好让官府重新封锁贸易。到时候,只有你们两个有特许商帖,可以去城里买盐回来贩卖,也可以把山里的货物卖出去。是不是这样?” 二人也不痛呼了,只是捂着被斩断手指的伤口,显然全部被陈茂生说中。 “鼠目寸光之辈,”陈茂生怒斥道,“赵先生即将占领江西全境,今后还要夺取天下。你们若是真心投靠,怎也算从龙功臣,竟被贩卖货物的几个钱蒙蔽双眼!” 两人听得发愣,突然觉得自己是真傻,随即磕头请求陈茂生饶恕。 又过半日,军官回来报告:“陈掌司,跑了两个,应该是躲进山里了。” 陈茂生吩咐道:“抓其全家,传出消息。三日之后不回来自首,没收其全家土地,家中男女老幼皆充为苦役!” 这大半年来,陈茂生已经释放出足够善意,是该使用雷霆手段了! 三天过去,逃掉的两人,只有一人回来自首。 陈茂生把上下游的百姓都喊来,就在他们聚众斗殴的地方。十多个领头者被绑起来,包括暗中怂恿的士绅,三百士卒全副武装的随时待命。 “今后有什么纠纷,让村长和农会来调解,”陈茂生大声说道,“村长和农会调解不了,就去找镇长,找镇长没用,就去县衙理论。若是私斗,严惩领头者,今日之事当引以为戒!” 一个一个的宣读罪名,宣罪完毕便杀,连续砍下好几颗脑袋。 当砍到客家人时,那些客家村民蠢蠢欲动,三百大同士卒立即举起武器。 “刷!”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十多颗脑袋全部砍完,陈茂生说道:“用石灰硝制之后,传诸各县村镇,让他们看看倡乱犯法的下场!” 接下来半个多月,陈茂生直接驻扎在此,强行组建农会并分田。 由于田里种了粮食,此次分田结果,等粮食收割之后再奏效,坚决打击田产过多的客家首领! 普通客家农民,因此得到实惠,分到更多的土地。虽不说真心拥戴,至少也跟客家首领有了矛盾,今后肯定不愿再听那些首领的话。 然后就是抗旱救灾,河道已经快干涸了,只能打井碰运气。 三百正兵分出两百,帮助上下游村民打井,在劳动当中慢慢与底层百姓拉近关系。 就在稻谷抽穗结束之时,突然天降暴雨。 无论土客百姓,皆欢呼庆祝。 然而,总兵府那边却警觉起来,从赣南到赣中,各府县持续大暴雨。 旱灾半年之后,很可能来一场大洪水! 对于南昌县这种地方来说,春旱只是稍微歉收,大洪水有可能让稻谷绝收! 而诡异的是,江西中部和南部持续性暴雨,江西北部却依旧在大旱。准确来说,是九江府东部,南康府东北部,饶州府北部,这些地方去年就大旱,今年旱到夏天还是不降雨。 水旱灾害同时到来,这老天爷真不给人留活路。 第223章 221【众志】 在明末,上犹县和宁都县,是土客矛盾最严重的地区,主要是因为双方势均力敌。 陈茂生亲自坐镇上犹县,又派刘寰去坐镇宁都县。 上犹江并不长,上犹县位于其中游。又加之半年干旱,水位枯浅,因此连日暴雨之后,虽然也淹没许多江边农田,但总体而言没有酿成太大洪灾。 陈茂生一边让赣州知府发布救灾动员令,一边带人在上犹县救灾,他认为这是个缓解土客矛盾的良机。 “掌司,垮山了,小半个石溪村都被埋了!” “快随我去!” 垮山,就是山体滑坡。 陈茂生带人连夜出发,至第二天上午抵达。这里在鸡笼村更上游,居住的全是客家人,由于大量砍伐树木,开垦山坡做耕地,植被破坏程度非常严重。 前日里来一场山洪,随即就是山体滑坡,一整片山壁垮下来,直接把半个村给埋了。 这种情况,在明末清初很常见。直到乾隆年间,当地百姓才彻底改变观念,将种粮食的山地大量改种经济类树木。在此之前,不论是明代官府,还是清代官府,怎么劝说都不听,非得灾害频发吃了亏才改正。 目光所及之处,陈茂生只见一片哀嚎,无数客家百姓,正在刨开土堆石块,想要挖出自己的邻居和亲人。 一个本地官员说道:“掌司,这里必须疏通,否则再下暴雨,可能会形成堰塞塘。一旦堰塞塘积水溃堤,整个下游全都得遭水淹!” 陈茂生立即回去,把前段时间争水的百姓叫来,让他们去看上游的情况。 随即又下令,把上游和下游,附近所有土客农民都组织起来。 强行组建的农会组织,这时发挥出巨大作用。农会组织村民,几个村长负责调集物资,四千多人迅速开始干活,完全抛下以前的矛盾和仇怨。 把道理讲明白之后,谁也不敢懈怠,因为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当然,如果没有官方牵头,估计隔壁村落只会袖手旁观。必须有人站出来,而且被双方势力信服,才能将他们糅合在一起。 天空又下起小雨,而且雨势逐渐变大。 “掌司,伞来了。”一个吏员给陈茂生撑伞。 陈茂生把伞扔掉:“此间百姓皆冒雨劳作,我独撑伞像什么话?你快去催吃的,别让人干活半天,到头来连口热食都没有!” 随即,陈茂生又指挥道:“先挖那边,莫要山洪积起来!” 农会旗帜静静插在土堆上,没有迎风飘扬,只是被雨水不断拍打,四周是冒雨挖土凿石的百姓。 “轰!” 突然,又是一片山体垮塌。 附近干活的村民纷纷逃开,但依旧有几人被活埋。 “挖人,快挖人!” 陈茂生大喊。 数十百姓冲过去,没有土客之分,迅速挖土搬石。连续刨出三人,全都已经咽气。 “还有气,这个还有气!” 第四人非常幸运,旁边滚停一块大石,留出了足够的缝隙空间。甚至浑身上下仅受轻伤,因缺氧而短暂昏迷而已。 能救出一个便足够了,众人纷纷欢呼。 上下游村落的村长,带领妇女孩童,把刚做好的饭菜送来。 “后生,先吃饭。”一个中年妇女,将陶土碗递给年轻人。 “多谢婶子。” 年轻人接过饭碗,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妇人说的是客家话。 双方都有些尴尬,互相笑笑,各自走开。 之前来得急,大家都没戴雨具。有两位村长想起来了,于是还送来大量蓑衣、斗笠,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让那些送饭的妇人,趁着大家在吃饭,帮忙去给干活的青壮批戴上。 见到那些妇人,各自找寻相熟的,提着蓑衣斗笠满地乱走。陈茂生顿时大喝:“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亲疏远近,哪个不是在为大家拼命?” 用江西话说完,陈茂生又用客家话大喊。 他的客家话着实蹩脚,许多音调都是错的,但众人还是能勉强听懂。 妇人们终于放下成见,纷纷给身边之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也不管对方跟自己是否有世仇。 陈茂生也戴上了斗笠,蹲在河边上吃饭。 突然,一个县衙皂吏冒雨飞奔而来,兴奋大喊:“陈掌司,陈掌司,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 陈茂生捧碗站起来,看看身后的情况,对那皂吏说:“回去跟夫人讲,我过几日再回去看她。若是还没吃饭,你自己去打饭填饱肚子。” 皂吏愣了愣,点头说:“我去吃饭了。” 周围的百姓,此刻都看着陈茂生,一句话也不说,填饱肚子各自去干活。 直至此刻,他们才真正认可这个当官的,觉得跟以前那些当官的都不一样。这位是自己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 赣州府城周边,同样在抗洪抢险,由于半年干旱,这里又非常上游,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第一个被考验到的是万安县,遂川江水汇入赣江之后,导致赣江水位猛增。 知县欧阳述虽出身大族,但能脱颖而出、主政一县,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在洪峰到来的前两天,就已经觉察到不对劲,提前召集官吏抢筑堤坝,并通知全县镇长与农会做好准备。 有惊无险,万安县只被淹没一些江边农田。 更下游的泰和县,抗洪压力倍增。不仅是又有几条河汇入,而且县城建在赣江急弯处,这个地方非常容易溃堤。 不但农会组织农民出动,整座县城的居民都来帮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由于反贼造成泰和县人口锐减,本县许多百姓都是各县迁居而来,包括县城内的居民都有三分之一是外来户。迁徙百姓是个复杂工程,其中不乏出现各种乱象,但从县长、镇长到村长,各级官吏却被锻炼出来。 可以说,泰和县即便不发动农会,只靠这些官吏也能迅速做出反应。 泰和县,同样有惊无险,但更多江边农田被淹。 这里除了保住县城,还得组织官民,去乡下救助农民。帮助江边农民转移,救回那些困在水里的百姓。 赵瀚所在的吉安府城,那才是真的危险,从泰和县至此,又汇入了三条大河! 官、民、军全部出动,赵瀚戴着斗笠,直接坐在码头上。 意思很明白,拦不住洪水,就把他赵瀚冲走。 整个吉安府城,三分之二面积在城外,而且城内多官府衙门,六七成的居民都住在城外。这里淹不得,否则损失难以估量。 店家们最是积极,府衙派人招募人手,老板们纷纷鼓励伙计报名,而且工资照给还有额外奖励。洪水淹进来,他们的店铺就全完了,他们的心情跟赵瀚一样急切。 白鹭洲书院的学生,已经提前转移到城里,那地方太容易被水淹了,书院好几次毁灭都是因为洪水。 许多大族出身的书生,既不给赵瀚效力,也不逃离家乡。于是他们以鸵鸟心态,整天躲在白鹭洲书院读书,美名其曰研究学问,其实就是不愿面对现实。 他们暂居在几家客栈,通过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无数百姓,从城郊搬来泥土。有的挑,有的抬,有的背,还有的用小车推。平时在府城揽活赚辛苦钱的轿夫,还有那些码头苦力,以及许多下力的底层人民,成为搬运泥土的主力军。 粮商们捐赠大量麻袋,都是用来装粮食的,现在作为沙袋拿去筑堤。 没有那么多麻袋装泥土,于是就用篾条编竹笼。 非常简易的竹笼,格子稀疏,新手也能快速学会。府城附近的篾匠,制作出大量篾条,官府派人运到城外,许多妇女和老人现学现编。 府城的士兵全部出动,包括赵瀚的亲兵侍卫。 此时若有歹人,能轻松潜入赵瀚内宅,也能轻松接近赵瀚本人。 可是,就连官府派来的密探,此刻都加入了抗洪队伍,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费如兰出面召集全城妇女,给前线的抗洪勇士们送菜送饭。此刻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梭在堤岸嘘寒问暖,为抗洪的官兵百姓加油鼓劲。 王调鼎默默观察这一切,突然对身边士子说:“此非圣主耶?此人若不为君,天下又有何人可为之?” 众人默然,无言以对。 吉安府历次遭遇洪水,多半就是放弃城外。等洪水退去之后,再由知府出面,劝大户捐钱捐粮,然后修缮江边的石堤。 从来没有哪个当官的,能够这样调动百姓,众志成城以抗击洪水。 王调鼎又指着在堤岸奔走的费如兰:“此母仪天下之人也!” 一个叫贺其良的秀才突然说:“诸君,今日始知真有圣明之主,吾愿为其效命。白鹭洲书院虽好,却不如出山救济苍生。再会!” 贺其良离开客栈,冒雨朝堤岸走去,行不多久,又有二十多个士子跟上来。 这些人来到赵瀚身边,齐刷刷拱手作揖。 贺其良说道:“先生,我等皆欲效力,请先生派遣差事。” 赵瀚起身拱手回礼:“可去府衙听从安排。” 众士子再次作揖,齐刷刷前往府衙方向。 第224章 222【赵天王的野生粉】(为盟主“yzzzzzzzzz”加更) 真正的苦战,在樟树镇一带。 樟树镇是赵瀚治下,税收最丰厚的一个镇。仅樟树镇贡献的财政收入,就抵得上龙泉、永宁两个县的总和! 赣江流过吉安府之后,又汇入一条大河、数条小河。至樟树镇时,袁河又带着洪水汹涌而来,两河交汇冲刷出急弯,甚至带来大量泥沙淤积成沙洲。 当初王思任的官兵水师,占据绝对优势,却也不敢驶过河口。其实是不敢驶过沙洲,河道狭窄,水势复杂,便是不被火攻也要遭包围伏击。 借此,赵瀚能够从容与官军对峙,而今却因为这种地形,给樟树镇带来巨大抗洪压力。 “吁!” 竹哨声响起,两千多农兵跑步赶来。 又有数千青壮,被农会组织过来,至樟树镇下游地带。 镇长带着吏员,挨家挨户敲门,招募镇上百姓筑堤抗洪。 事实上,整个赣江沿岸,从唐代就开始构筑防洪堤。 特别是丰城上下游的赣江东堤,从唐代修到宋代,已可保护六十万亩农田。明代一直在继续增筑,但要直到民国,才能把樟树镇这边的堤坝连通。 在万历朝之后,地方水利败坏,全靠有责任的地方官,号召士绅大族捐款修缮。 只要有官员组织,士绅大族也愿意捐钱,这是在保护他们的身家财产。就拿樟树镇这边的堤坝来说,一旦洪水漫灌或者决堤,就可能淹没十万亩良田,因为岸边都属于低洼地带。 临江知府和清江知县,都在负责府城沿线,洪水期间也过不来。 樟树镇的安危,都寄托在镇长刘同予身上。 刘同予是大族秀才出身,文武双全,初时在军中担任文吏。还曾跟张铁牛一起,诈城攻下新淦县城,他这镇长的分量并不输给知县,毕竟这是财源滚滚的樟树镇。 此时此刻,刘同予正在沿江堤坝上,冒雨奔走指挥抗洪。 镇上居民在官府组织之下,纷纷加入其中,农兵和农会也行动起来。 没人敢懈怠,他们祖祖辈辈住在江边,知道今年的情况不对。这暴雨下得太久了,中间好不容易晴两天,突然就又是大暴雨。 不但镇长每天带人观察水位,百姓也天天跑去观察,毕竟一淹就是十多万亩地,在洪水面前没有身份的高低。 樟树镇的药材商人,全部联合起来行动,出钱派出伙计筑堤。若是溃堤或漫灌,他们将蒙受最大损失,许多人都堆积了好几仓库的药材。 从樟树镇一直往北,两岸都有农兵和农会,组织群众前来抗洪。 若从高空俯瞰,就仿佛无数蚂蚁,扛着沙袋、泥筐来往于江边,上演着人间最宏大壮丽的史诗。 费纯其实是最头疼那个,不但要拨款救灾,等洪水退去之后,还要酌情减免百姓的田赋。山区虽然不受水灾,但旱情极为严重,等于今年要普遍减免赋税。 官仓里的钱粮,都不太够用啊! 本来,招安停战,盐路畅通,财政问题已经缓过来。只要今年继续丰收,或者说是一个平年,各县的仓库都能堆积如山。 突然来个大灾年是什么鬼? 费纯感到一股深深的恶意,觉得老天爷是在故意跟他作对。 韩承宣作为朝廷任命的南昌知县,此刻也离开南昌县城,来到赣江边上指挥增高、加筑堤坝。 他本来已经被架空,没有任何实权可言。 但其救灾表现积极,此刻也获得部分指挥权,仿佛他已经变成赵瀚麾下的官员。 连续两昼夜的劳累,眼看水位一点点往下降,韩承宣累得直接躺在堤坝上。 “韩老爷吃饭。”一个妇人笑着端来饭菜。 韩承宣努力爬起,微笑道:“多谢。” 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堤坝上到处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官民。 胡定贵捧着饭碗过来,笑着说:“县尊不如从贼吧,你是一个好官,给狗皇帝卖命怪可惜的。” 狗皇帝这个称呼,让韩承宣哭笑不得,他在江西已经听了无数遍。刚开始还愤怒,渐渐就麻木了,随便别人爱咋说就咋说。 韩承宣转移话题,问道:“这洪水不会再来吧。” 主簿刘子荣望望天空,走过来说:“若是老天继续下暴雨,再怎么筑堤都没用。” “为何?”韩承宣问道。 刘子荣说道:“你是北方人,不懂南边水灾的厉害。咱们扛过了两次洪峰,估计是鄱阳湖那边没有下雨,泄洪泄得非常快。如今鄱阳湖估计被灌满了,再来一次洪峰的话,我会直接带着百姓转移到高处。” 又有一个老吏,端着饭碗过来:“多亏有赵先生,换成朝廷治理,就算有好官坐镇,这次也肯定被洪水漫灌数万亩良田。” 刘子荣感慨道:“确实如此,第二次洪峰来得太快太猛了。” 韩承宣算是听懂了,这次能扛住第二拨洪峰,全靠农会和农兵的超强组织力。如果此地没有反贼,让他这个知县调动百姓抗洪,不知要磨磨蹭蹭搞多久,肯定会错过最佳的抗洪时机。 说实话,韩承宣喜欢这里,虽然此处是反贼地盘。 任何一个想做事的官员,都喜欢这样的氛围和民心。两天两夜的抗洪结束,韩承宣完全被感染了,同时又想起山西老家那一堆破事儿。 两相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洪灾渐渐过去,赵瀚治下的百姓,心气儿达到一个巅峰。 各地陆续上报的消息,让李邦华感觉不可思议。那么多沿岸县城和小镇,竟然只有两个镇溃堤,其他被水淹的地方,都不是特别紧要处,顶多损失许多粮食收入而已。 这换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仔细分析之后,总兵府的高层官员,都认为抗洪胜利的关键有三处:第一,官吏称职;第二,农会引导,农民积极;第三,军队的加入,正兵和农兵都立了大功。 所有官吏都是能办事的,裙带关系肯定难以避免,但就算是走关系上位,也得拿出一份能看得过去的履历。 一个政权的初期,就是如此有活力。 单拿军事方面来说,明初和明末对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明末辽东历次大战,战场局部跟筛子一样,鞑子军队可以随便穿插。 而明初辽东那次关键战役,朱元璋直接在南京写好剧本,马云、叶旺两位前线将领,则担任导演并补充细节。 先是坚壁清野、诱敌深入,坚守孤城消耗元军。当时城墙还没修好,许多缺口用木料堵住,战斗打得异常惨烈。大明援军奔袭敌人后路,完全相信友军不会丢城。 接下来的战局,就跟看《三国演义》一样,元军惊慌败退,在山谷遇到数百弓弩手,吓得立即更改逃跑路线。结果,明军一夜之间,筑起数里长的冰墙。元军骑兵只能顺着冰墙跑,好不容易跑到尽头,又落入提前挖好的陷坑。 辽东打仗,朱元璋提前在南京玩微操,把元军部队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一仗把朱元璋打得爽透了,此后便将整个辽东战区,都交给马云和叶旺来负责。 赵瀚用人跟朱元璋一样,不论文官还是武将,都必须是能办事的! 此次抗洪抢险,也让庞春来、李邦华等高层,坚定了今后的用人原则: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赵瀚的地盘抗洪胜利,就连被农会渗透的地方,也没有受到洪水的影响。反观朝廷的地盘,简直可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先说旱灾,由于水利设施败坏,守着巨大的鄱阳湖,离湖稍远的土地皆枯黄一片。 再说洪灾,眼见鄱阳湖水位飞快提升,甚至长江水因为上游大雨也流入湖中。可各地官员都没当回事儿,反而是本地士绅,自发组织起来筑堤。但士绅的组织力不够,导致鄱阳湖沿岸多处溃堤。 鄱阳湖周边被淹了一大片,与此同时,离湖岸只有几十里的山区,却在经历非常严重的干旱。 包括景德镇在内,昌江水位降到极低点,鄱阳湖的湖水正在倒灌回河里。 连续两年大旱,官府又不断催税,在赣东北出现大量饥民。 这些饥民纷纷往西、往南,沿途逃荒讨饭,一路上饿死无数。 龙口河边。 饿了一整天的贫寒秀才丁家盛,找来同村的几个朋友,说道:“沿途都遭了大旱,小门小户都没余粮,大户又宅门紧闭不肯给饭吃。这样下去,早晚都得饿死,我看不如造反算了。” “咱们造反能成吗?”一个小伙伴问。 丁家盛从怀里掏出一本《大同集》,说道:“南边有位赵天王,做事极有章法,打败官兵好多次,迟早能占下整个江西。这本书就是赵天王编的,我去年在周夫子家门口捡到。” 其他小伙伴都没读过书,问道:“这本书写的啥?” “写的怎样造反,”丁家盛说,“这一年来,我天天都在读,书里写的东西都能背了。咱们先杀几个地主,开仓放粮,拉更多百姓入伙。分田地恐怕有些困难,咱们直接带人攻打县城。把城打下来之后,就去请赵天王来做主,咱们也能做从龙功臣。记住,赵天王仁德,不许杀戮百姓,也不许淫掠妇女。这两个规矩不能坏,谁要是坏了,我就翻脸不认人。” 当天,丁家盛煽动数百人,攻破地主家的宅院。在开仓放粮的同时,还杀了几个坏规矩的立威。 他们沿途裹挟饥民,一路抢地主筹措军粮。 半路分兵,大部队作势前往饶州府城,丁家盛亲率小股主力直奔都昌县,伪装成平民一举夺取县城。 同时打出赵天王的旗帜,无数饥民前来投靠。 此人还拣选人才,竟然开始在县城周边给百姓分田。 第225章 223【一千包围两万】 南昌府城。 熊文灿大惊失色:“什么,饶州城也没了?淮王逃出来没有?” “恐怕,凶多吉少。”报信者回答说。 熊文灿顿时瘫坐回去,浑身发寒,如坠冰窟。 文官一向是不把藩王放在眼里的,有事儿没事儿弹劾一下,可以不断的刷声望和政绩,朝廷君臣也对此乐见其成。 可文官弹劾藩王是一回事,藩王被反贼杀了又是另一回事! 南赣有造反传统,赣东北同样有造反传统,因为那里也群山连绵、百姓穷困。 这次反贼占领的都昌县,几年前就闹过一次,古剑山曾经名义上属于都昌反贼的部众。而被反贼占领的饶州府,也闹过一次,淮王的家眷全被杀了。 那淮王也是倒霉,全家被杀之后,回到王府没安稳两年,饶州府城又被反贼攻破。 熊文灿喉咙发干,问道:“饶州府的反贼,也是打着赵言的旗号?” “没有,”探子回答说,“打着赵天王旗号的是都昌丁贼。这饶州卢贼,本是丁家盛的部众,因为滥杀与丁贼不合,便在半路分兵了。丁贼攻打都昌县,卢贼便去打饶州府。淮王……” “说下去,别遮遮掩掩的!”熊文灿呵斥。 探子说道:“上次反贼破城,淮王被抢光了历代积蓄,回到饶州之后大肆盘剥。饶州今年先是旱灾,接着又遭水淹,淮王依旧没有收敛,布政司又严厉催赋。卢贼一至,饶州百姓皆反,半个月就拥兵数万。” 熊文灿无话可说,他能想象饶州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先旱灾,再水灾,前有藩王盘剥,后有官府催逼。这就是一盆滚油,粘着火星就燃,有人带头造反怎会不炸? 说实话,若是饶州百姓不造反,无数饥民必然涌来南昌乞讨,到时候数万饥民云集南昌府,同样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现在的事情更棘手,丁贼占据都昌县,打出赵天王的旗帜,而且学着赵瀚斗地主分田。卢贼占据饶州府,手里的兵力更多,但滥杀无辜,只是那种传统反贼。 而官府这边,根本无力征讨。 官兵倒是还有一些,但多次大败之后,早已兵无战心,见到反贼就想逃跑。 熊文灿只能焦急等待,他已经写信给赵瀚,希望赵瀚能够帮忙剿贼。也别扯什么引狼入室,因为江西早就群狼环伺,赵瀚能表面上剿贼就可以了。 又等数日,大同军队终于过来。 古剑山率领水师部队,李正率领陆军坐船,直接停靠在南昌府城外。 停在这儿干嘛? 当然是要钱要粮啊,帮着朝廷剿贼,弄一笔开拔费很正常吧。今年大灾,大同军也没余粮,熊文灿必须表示表示。 无奈之下,熊文灿只能尽量筹措,甚至逼着那些大户捐钱。 本来还有些大户心向朝廷,熊文灿这么一搞,士绅豪强啥念想都没了。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 官府、大户提供钱粮,资助庐陵赵贼扩大地盘! 肯定是有无数官员、士绅告状的,可弹劾信件送到京师,就如同泥牛入海,完全没有半点回应。 敲诈到一笔钱粮之后,古剑山、李正立即从赣江驶入鄱阳湖,两三天时间便来到都昌县。 丁家盛得到消息,立即率部出城迎接。他手里捧着《大同集》,跪地高呼:“在下丁家盛,愿为赵先生驱驰效力!” 古剑山和李正对视一眼,都感觉非常惊讶,这丁贼竟真的愿意献城归附。 古剑山连忙扶起:“丁兄弟,总镇不许下跪,天下人皆生而平等。” “天下大同,此亦为吾平生之志也。”丁家盛站起来说。 古剑山回到水师舰船上,丁家盛带着李正进城,指着城外土地说:“县城周边,已分田两千多亩,但在下能力有限,分田之时乱象频生,请大同官吏赶紧过来主持。” 李正这才相信丁家盛真是自己人,说道:“我即刻写信告之总镇,那饶州卢贼可是丁兄旧部?” “非也,”丁家盛说道,“在下乃石门镇秀才,因饥荒而一路乞讨,起兵抢地主开仓放粮。而那卢祥友,却是个私盐贩子,半路率众前来合兵。我约束部众,不得烧杀抢掠,卢祥友却滥杀无辜,许多义兵都倒向此人。无奈之下,只能与其分道扬镳。我率三千人夺取都昌县,他率万余人夺取饶州府。” “此人极为残暴?”李正问道。 丁家盛回答:“此人乃江湖草莽,视兄弟如手足,视百姓如草芥。而且贪财好色,我与他共行十里,此人不但抢掠钱粮无数,而且还掳了六个妇人为姬妾。他还抢钱抢女人,分给许多义军首领,甚至把我的部将也利诱过去。沿途百姓,皆被他威逼裹挟。所遇大族,动辄屠杀满门。” “该杀!”李正咬牙切齿。 在都昌县逗留一日,丁家盛留下驻守城池,古剑山、李正从饶河进发,带兵直扑饶州府城。 饶州府城,就是鄱阳县城。 这里水路交通便利,景德镇的瓷器外运,就必须从饶州府城经过。而且土地肥沃,百姓生活本该极为富足。可惜,他们要供养淮王世系,子子孙孙一大堆谁受得了? 李正沿途散播“赵天王五万大军将至”的消息,无数百姓翘首期盼。 半路上,甚至有老朱家的宗室子弟来投。这些宗室子弟的口粮,皆被藩王、郡王克扣,他们还不能从事百业,反抗性丝毫不输给佃户、军户。 曾经主动前往丰城从贼的朱翊荣,这次也被李正带来了,他担任军中文吏,还带了一批宗室。 来到饶州府城外,朱翊荣率领宗室,到处宣传朱家子孙也能分田、也能做官。 围城数日之后,竟聚集过来四百多宗室,一个个穿得就跟乞丐差不多。有逃难的原因,也有本身就穷的原因。 “宗室真的能分田?” “赵先生不杀光宗室吗?这个卢贼就到处搜捕杀戮宗室。” “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做工种田了?” “……” 这些宗室七嘴八舌的,不断问出各种问题,对他们而言,能做工种田养活自己就很开心。 朱翊荣微笑道:“赵先生是为民做主的,底层宗室也是民,自然一视同仁。只要以前没有作恶,宗室也能做官,宗室也能分田。像我就是宗室,已在赵先生麾下做官了。你们还担心什么?你们先在军中填饱肚子,便散去各处帮助宣传。除了宗室一视同仁之外,还要告诉本地百姓。就说赵先生仁德,知道饶州府受灾,随后会运来粮食赈济小民。只要赵先生占了饶州,今年饶州田赋全免!” “赵先生万岁!” “赵先生万岁!” 几百个朱元璋的子孙,站在那里欢呼雀跃,许多人甚至喜极而泣,他们今后终于可做正常人了。在严厉的宗室规矩之下,他们想勤劳致富都不被允许。 这些宗室子弟,在李正军中敞开了吃,那种久违的饱腹感让他们无比幸福。 随即,他们就成了义务宣传员,四邻八乡奔走宣讲政策。同样的话,从宗室口中说出,可信度成倍提升。 为啥? 因为历次造反,都逮着宗室来杀。 而今赵瀚非但不杀宗室,还让底层宗室做官,还给底层宗室分田。被反贼仇视的宗室,都有这种待遇,他们普通小民肯定也被善待啊。 李正自领一千士卒,包围两万反贼驻守的饶州城。 又分兵数股,五百人一队,前往各地征讨盘踞乡镇的反贼。沿途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前来报信,告之某某地有多少反贼。 盐贩子出身的卢祥友,本来困守城中不敢出来。 他见李正分兵,以为是诱敌之计,更加不敢妄动。而且,大量赏赐金银美女,生怕麾下的大小首领们投降。 然而,有些压不住。 这些首领一听赵天王派兵来了,全都吓得两股颤颤,根本就生不出抵抗之心。 半个月过去,有一支五百人部队,剿灭了目标贼寇回来。 李正派人往城里射书,宣布只诛主恶,底层军官和普通贼寇一律妥善安置。 城内军心,顿时更加浮动。 卢祥友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便召集首领们说:“赵天王也是人,哪里来的天兵天将?城外只有千余敌人,我们却有两万人,十个打一个还打不赢?随我出城打一场!” 这些大小首领,不在宽恕范围之内,他们要么逃,要么打一仗。而卢祥友赐下诸多美女和财宝,肯定无法带走,这让他们舍不得。 那就打! 翌日,两万反贼从各道城门出来,出城时甚至出现拥堵现象。 许多反贼,出城之后立即逃跑,反贼头领们根本无法制止。 “列队前进!” 一千五百大同军,列着整齐军阵,不急不徐的朝城池走去。 “天兵来了,快跑啊!” 直面大同军的反贼,距离还有半里地,突然一窝蜂逃散。听到城外这么喊,城内反贼更加焦急,疯狂的想要挤出城门。 有两道城门,瓮城里挤满了人,为了赶快出城逃跑,竟然开始自相残杀。 卢祥友傻愣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我有两万多人,对面只有一千多人,怎还没开打就全军溃败了? 剿灭贼寇的消息传回南昌,熊文灿非常高兴,立即写奏章报功。大致内容为:饶州、南康两府,先遭旱灾,又遭水灾,藩王和官府催逼,以致酿成民乱。在巡抚的协调指挥之下,官兵大破反贼,只可惜淮王不幸罹难。 奏章还没送出,圣旨已经发来。 熊文灿招抚反贼有功,擢升为右都御使,调任北方六省总理,协助六省总督剿灭流寇。 熊文灿拿着圣旨想哭:陛下糊涂啊,我真没那么大本事! 第226章 224【赵瀚升官】 而今局势,洪承畴是六省总督,兵部侍郎王家桢是六省总理。 杨嗣昌感觉王家桢是个智障,于是推荐熊文灿代替,崇祯很快同意这个任命。 因此,熊文灿升官调任,还得多多感谢杨嗣昌。 至于卢象升,深得皇帝器重,调任宣府、大同、山西总督,专门负责防御满清从草原入侵。 卢象升此时在安心种田,招募大量流民屯垦,一年时间就存粮二十多万石,完全不需要朝廷花银子养兵! 崇祯皇帝非常高兴,特别颁发嘉奖令,要求九边认真学习卢象升的先进经验。 再来说说朝堂变故。 首辅温体仁,终于倒台了。 起因是恢复举荐制之后,大量东林党人复官,大量复社成员被举荐。加上以前的旧怨,温体仁认为是钱谦益、瞿式耜师徒俩在幕后指挥。 于是,温体仁指使张汉儒,告发二人违法犯罪。 钱谦益、瞿式耜遭罢官多年,他们一直缩在老家,搞“正本清源”的文学改革运动。猛然间祸从天降,钱谦益立即请两个人帮忙脱罪。 一个是太监曹化淳,崇祯做王爷时的老班底。 一个是冯铨,此人阉党身份,已经被罢官回乡。 冯铨虽然是被罢官的阉党,但他爹生了十个女儿,招了一堆比较厉害的女婿。冯铨本来不想管闲事,听说曹化淳愿意帮忙,他也发动人脉顺水推舟。 曹化淳为何要帮钱谦益? 因为大太监王安死后,钱谦益给王安写过碑文。 而王安又是泰昌帝的伴读,曾经参与拥立天启皇帝。就连九千岁魏忠贤,也是靠巴结王安的马仔上位。魏忠贤与客氏做大,诬陷王安谋反,将其发配南海活活饿死。 崇祯登基之后,给王安的祠堂赐字“昭忠”。 至于曹化淳,也是王安的门生! 钱谦益把自己给王安写的碑文,派人送到曹化淳面前。曹化淳念及王安往日的恩情,他自己也愈发看不惯温体仁,于是就趁机帮着钱谦益辩护。 温体仁闻之大喜,想把钱谦益、曹化淳一起干掉,于是就去崇祯那里打小报告。 崇祯最恨结党,钱谦益和曹化淳就是结党! 同时,温体仁又让人贴大字报,说钱谦益给曹化淳送了四万两银子。 这个动作就显得多余了,估计是真没送钱,曹化淳咬着送钱的事不放,请求崇祯派锦衣卫和东厂查清楚。 查来查去,查出温体仁与张汉儒勾结,又查出中间还有陈履谦唆使,还查出大字报是温体仁派人去贴的。 温体仁见势不妙,躲在家里装病,结果等来崇祯朱批的三个字:放他去。 就此,温体仁罢官归乡。 而太监曹化淳,同样暴露出诸多问题,从此开始被崇祯猜忌。 内阁首辅,秉笔太监,可谓两败俱伤。 东林党就赢了吗? 崇祯一直盯着东林党呢,怎么可能让东林党渔翁得利。 齐党出身的张志发,稀里糊涂就变成首辅。排在他前面的阁臣,要么被温体仁搞掉,要么被崇祯给撸掉。 这位老兄也曾热血激昂过,但到现在已经变成官迷。他做首辅之后,啥都学习温体仁,可以看做一个“不那么清廉、不那么懂事的山寨版温体仁”。 …… 乾清宫。 随侍太监微笑而来,对刘同升说:“状元郎请,皇爷已候多时。” 从吉水逃到南昌的刘同升,刻苦读书,已中进士,而且还钦点为状元。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他会卷入杨嗣昌与东林党的政斗。由于上疏批评杨嗣昌夺情为官,被崇祯贬为福建按察司知事,一怒之下就称病归乡。 但经历了赵瀚起兵、举家逃亡这些事,刘同升变得更加成熟。 他没有直接上疏痛骂杨嗣昌,而是弹劾熊文灿勾结反贼,反正杨嗣昌和熊文灿也是一伙的。 崇祯正在批阅奏章,这位皇帝非常勤政。 刘同升上前拜见,崇祯说道:“坐吧。” 随侍太监搬来凳子,刘同升坐下之后,崇祯还在批阅奏章。 良久,崇祯放下朱笔,说道:“你的历次奏疏,朕都已经仔细看了,庐陵赵贼真的如此难制?” “陛下!” 刘同升屁股离开凳子,趴跪在地,哭泣道:“熊文灿此人,看似招抚,实则资敌。臣的南昌好友来信,整个南昌府,乡村皆为赵贼窃据,只剩下南昌城还是朝廷之地。便是南昌城,百姓亦被赵贼蛊惑,江西镇守太监王用忠,便是被刁民活活打死。” 崇祯皇帝问道:“王用忠死因究竟如何?” 刘同升回答说:“王用忠赴任之后,欲在城外圈地置宅,又派遣爪牙盘剥小民。城外百姓,皆被赵贼蛊惑,已然组建农兵与农会,将王用忠赶回南昌城内。王用忠又在城中盘剥商户,就连寻常摊贩,亦被课收重税。因那赵贼势力颇大,城中商户已然不惧朝廷威严,义愤之下便将王用忠群殴致死。” “这贼厮,该死!” 崇祯气得面色铁青:“朕派他去镇守江西,他却激起民变,岂非更让百姓心向赵贼?” “陛下明鉴,”刘同升跪直了拱手,“江西诸多官吏,确实盘剥无度,以致赵贼气焰日盛。就说被下狱的丁魁楚,此人与李懋芳勾结,在南昌城外私设钞关。名为筹集军费,实则中饱私囊,来往商民皆恶其政,许多商贾因此举族投靠赵贼。” “嗙!” 崇祯已然怒极,拍桌子道:“丁魁楚该杀!” 刘同升又说:“自赵贼作乱以来,江西大员之中,惟四位官员可称忠勤。” “哪四位?”崇祯问道。 刘同升说:“已故巡抚解学龙,募兵剿贼,兵败殉国,可算一个。已故总督朱燮元,爱民如子,奋力杀贼,积劳成疾而死,可算一个……” 崇祯立即打断道:“朱燮元轻敌冒进,致使江西精锐尽丧,从此朝廷无力剿灭赵贼。他也算一个?” 刘同升说道:“此事另有隐情,江西精锐,早在李懋芳手中就尽丧了。朱燮元至江西之后,扶民练兵,百姓皆颂其德。丰城战败,实乃江西总兵朱国勋,坐视友军被困而无动于衷,导致朱督师被反贼三面合围、半渡而击。朱国勋手握水师,至今一仗未打,甚至不敢派兵船去反贼的地盘。” “此言属实?”崇祯皱眉道。 刘同升说:“陛下若是不信,可派锦衣卫去南昌密查,此事南昌府谁人不知?” 崇祯闭眼沉默,决定给朱燮元平反,再追封一个大学士头衔。 良久,崇祯睁开眼睛说:“还有哪两个?” 刘同升继续说道:“原江州兵备佥事王思任,整顿军备,编练水师。虽有一败,主因却是李懋芳,手握大军畏敌不前。如此拖延战机,导致赣江水涨,反贼使用小船火攻。即便如此,王思任亦带着水师主力撤回。如今的江西水师,便是王遂东所编练,是江西仅剩的官兵精锐。” 崇祯相信刘同升说的是真话,因为解学龙、朱燮元、王思任,三人并非同一派系官员。 既然是能办事的好官,那就应该重用。解学龙、朱燮元已死,王思任还活着,崇祯决定把王思任召回京师听用。 “剩下一个呢?”崇祯问道。 刘同升说道:“左布政使吴讷如吴时亮,老成持重,尽量斡旋。但其年逾八旬,老迈体弱,只算得半个。右布政使张秉文,爱民勤政,士民敬之。惜无权掌兵,且贪财好色,也只算半个。” 崇祯叹息道:“卿此番言论,朕方知江西吏治也。饶州、都昌贼乱,可是那赵贼所指使?” 刘同升据实回答说:“臣在南昌的故友,组了一个还乡会,皆为逃难之士子。臣与诸友两月通信一次,饶州、都昌有人造反,并非赵贼所指使,而是江西今年先有旱灾,复有水灾。官府催逼,藩王盘剥,民不聊生,百姓因此作乱。” 崇祯无言以对,是他让江西官员催税的,因为他不相信江西有灾情。 刘同升突然磕头,用额头抵在地板上:“赵贼借官府之名,出兵占领饶州、都昌。据闻,饶州城外,上千宗室高呼赵贼万岁。” “宗室高呼贼寇万岁?”崇祯猛然站起,惊立当场。 刘同升说道:“饶州之宗室,颇多穷困者,便连将军、都尉亦如此。地方供养宗室之钱粮,多被亲王、郡王克扣,而宗室子弟不得从事百业,一些宗室甚至靠乞讨为生。” 崇祯完全都听傻了,朱家子孙当乞丐?还真是重操祖业啊! 崇祯疑惑道:“血脉较远的宗室,不是允其自谋生路吗?” 宗室问题早就显露,因此在明代中后期,血脉较远的就不能领禄米,可以像普通百姓那样自谋生路。 刘同升回答说:“亲王与郡王勾结,胡乱填报宗册,而且地方并不严格执行朝廷法令。” 崇祯大怒,决心清查各地宗册,让底层朱家子孙自谋生路。 这他娘的太扯淡了,朱家子孙高呼反贼万岁?崇祯仿佛被扇了一顿耳光。 刘同升磕头说:“陛下,江西再不整顿,必然尽入赵贼之手!” 崇祯默然,心中叹息。 今年全国大灾,流寇死灰复燃,而江南赋税之地也遭灾,哪里还有钱在江西剿贼? 流寇为祸数省,鞑子屡犯京师,这两股贼寇必须先打。至于江西,既然赵贼没有跨省作乱,那也只能暂时先放下了。 思虑一阵,崇祯安抚道:“卿乃大才,可为侍读。江西之事,暂时莫要议论。” 刘同升只能听令,含泪叩拜道:“谢陛下!” 刘同升虽然仅升一级,但跨出关键一步。他这个侍读,可以经常见到皇帝,也可以奉诏进紫禁城议事。 为了安抚赵瀚,崇祯很快颁布圣旨,以剿贼有功为名,擢升赵瀚为都督同知从一品,甚至还给费如兰封一个诰命夫人。 第227章 225【拿下景德镇】(为企鹅大佬加更) 得知熊文灿被调走,赵瀚立即命令李正出兵浮梁县。 就算跟朝廷撕破脸,也必须夺取浮梁,因为那里有景德镇。 大明王朝,普通知县正七品。 宛平、大兴知县正六品,因为附郭北京,能管到一部分京城。 浮梁知县,正五品! 赵瀚今年遇到大灾,又要赈济灾民,财政已经极为窘迫,拿下景德镇就能立即充盈。 李正杀死十多个贼首之后,又挑选两三千贼众,把丁家盛紧急调来做统帅。丁家盛带着这些贼众,仓皇奔往浮梁县,做出要攻打县城的样子。 浮梁知县叫卢洪声,晋江人,天启七年举人。 他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就花钱做了诏安县教谕。崇祯三年,卢洪声参加金陵大会,加入复社之后立即升官,如今已是正五品的浮梁知县。 卢洪声也没别的本事,喜欢写文章,喜欢搞文会,比较重视教育工作。 至于其他的,他还真不会。 比如反贼围城,卢洪声就彻底抓瞎。 “如何是好啊!”卢洪声站在城楼上。若非城外有饥民,他提前下令关闭城门,此刻反贼已经攻进来了。 吴炳同样很惊慌,但总算还没失智,说道:“夜里悬筐派人出城,去饶州府搬救兵。那里有位李将军李正,前些日子大破反贼,必然可解浮梁之围。” 卢洪声瞪大眼睛,感觉吴炳是个智障:“饶州城那边可是赵贼的兵,此引狼入室之举也!” “此间贼恶,若是破城,你我恐将性命不保。赵贼性善,并不滥杀,便是窃据浮梁,亦可保百姓平安,”吴炳还提醒说,“今后切莫再称赵贼,此人已受朝廷招安,是我大明之堂堂武官。” 卢洪声左思右想,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道:“那好,夜里就派人去饶州求援。” 吴炳这个江西提学官,靠着今年的道试,在各府总计捞到三千多两。 他巡视到浮梁县时,知县卢洪声热情迎接,还为他专门举办文会。两人皆为复社成员,一见如故,吴炳干脆就在浮梁县住下,反正回南昌也没啥意思。 这对卧龙凤雏,完全不理会灾情,整天就是饮酒作诗写文章,偶尔还结伴前往青楼视察工作。 他们在城里焦急,丁家盛在城外头疼。 丁家盛只带了两三千反贼过来,都是已经投降的,此次任务结束就可以回乡分田。 但从饶州一路奔来浮梁,丁家盛麾下的反贼,竟然增涨到一万二千余人。全是沿途自动加入的饥民,一个个拖家带口,丁家盛只能靠抢地主来养活。 好在军中有宣教官跟着,帮着丁家盛约束部众,同时把反贼家属编为后军。既可以帮忙运送物资,又算是扣押人质,让那些沿途加入的饥民老实听话。 丁家盛毕竟贫寒秀才出身,没有读过兵书,他连扎营都整不利索,宣教团还要负责帮他扎营。 “怎还不来?”丁家盛望着南边,他都想直接攻城了。 李正带兵,顺着昌江慢悠悠而行。 行至古县渡,突然有浮梁县官差奔来,拦住大军跪地高呼:“请将军驰援浮梁!” 接到知县的求援信,李正哈哈大笑,立即加快行军速度。 及至县城之外,不作任何休息,李正提枪指向反贼大营:“杀!” 卢洪声和吴炳闻讯登城观战,只见大同军列队前进,小跑之时竟还能保持阵型。 吴炳拍手赞叹:“真雄壮之师也!” “可惜是贼兵。”卢洪声感慨道。 吴炳立即纠正:“既然招安,便是官军,且莫再称贼。” 卢洪声立即改口:“确实如此。” 眼见李正带兵攻到一半,贼兵大营已然崩溃,无数反贼争相逃往北边大山。 卢洪声目瞪口呆:“这就赢了?” 吴炳叹息说:“赵总镇之兵,已有虎狼之威势。便不是贼寇,换成官兵遇上,恐也是这般局面。” 演戏演全套,李正带兵追击一阵,才回师来到县城外。 “速速开城!”李正派人大喊。 卢洪声也派人喊道:“将军劳苦功高,本县已经准备好粮草,请退至两里外扎营安歇,莫要带兵进城惊扰了百姓!” 李正颇为意外,没想到这知县如此奸猾。 “撤军!” 既然你不让我进城,我走便是了。 李正一声令下,直接带兵离开,懒得再跟知县说第二句。 吴炳大惊失色:“反贼未灭,快派人拦下大军!” 卢洪声也惊慌失措,连忙吩咐打开城门,他是真不敢再耍小聪明了。 即便他们猜到真相,也只能假装不知。否则惹恼反贼,很可能假的变真的,直接攻城弄死他们两个。 李正慢悠悠回来,只带五百士卒进城,其余全部在城外扎营。 “多亏李将军,否则浮梁百姓危矣。”吴炳上前恭敬作揖。 卢洪声也说:“在下浮梁知县卢洪声,代浮梁百姓多谢李将军之恩。” 李正也不废话,直接下达通知:“闲话少说,今后浮梁县归我们了。你想活着,可以做个清闲知县。若是想死,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卢洪声惊得背心冒汗,唯唯诺诺道:“此地贼寇众多,全凭将军做主。” 吴炳仰望天空,此刻神游宇宙,似乎啥都没听到。 翌日,反贼复来,卢洪声、吴炳慌张求助。 “这事简单。” 李正派出一员将领,举着大同军旗出城,就地招降那万余“反贼”。 卢洪声和吴炳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赵瀚真那么大威名,还是这些反贼就是赵瀚让人假扮的。 真相如何,其实都无所谓。 樟树镇镇长刘同予,由于救灾抢险得当,保住商业重镇不受洪水影响,因功升任浮梁知县。这是赵瀚治下,第四个姓刘的知县,还有一个姓刘的府同知。五人并非出于同族,纯粹是江西姓刘的特别多,刘氏乃江西第一大姓。 除了刘同予升官,许多救灾得力的官吏,如今都获得了升迁。 南昌府诸县,已经基本被农会控制。名义上调去做大明的县丞或主簿,其实就是去担任知县,只不过对外称呼不同而已。 同时,瑞州府也即将被全境拿下,赵瀚以赈灾为名接收瑞州府四县。 真的要去赈灾,以工代赈,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开辟道路。如此,既能增加基建,又能救济那些饥饿百姓。 抚州府也快了,五县之地,已被农会控制三县。 增加如此多的地盘,赵瀚麾下的官吏自是高兴。而且,此次抗洪救灾表现优异者,全部都获得了升迁,这让官吏变得更有干劲。 只要认真做事,就能快速升官,又有几个懈怠的? 官员往上升,吏员升官员,预备吏员转为正式吏员,赵瀚的吏治体系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另外,赵瀚下令,但凡农会占领全境的府,秋收之后立即进行分田工作。地主胆敢捣乱,直接抄家,反正现在缺钱缺粮。那些恶名昭著的地主,也都公审抄家,以此来缓解财政窘境。 饶州府属于重点发展地区。 饶州,饶州,富饶之州。 商业有景德镇,农业有鄱阳县。 即便是几百年后,鄱阳县也是江西第一人口大县,能养活那么多人可想而知土地富饶。 能把饶州百姓,逼得五年之内两次造反,这大明官吏也算挺厉害的。当然,还多亏了淮王殿下,饶州甚至都没推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改革在此直接被挡回去。 至于都昌县,虽属南康府地界,赵瀚占了也没想过吐出来。 此县同样土地肥沃,而且还是鄱阳湖的重要港口城市。 唉,浮梁县也没意思了,吴炳很快告别满脸苦涩的卢洪声。 他以按临学校为名,带着仆从前往广信府。那里挨着浙江,离赵瀚的地盘最远,估计还能潇洒快活一两年。 吴炳直奔广信府城,然后扭头就走,吩咐船工赶紧开溜。 广信府城外,密密麻麻全是饥民。 都是从浙江跑来的,史书上就一句话:“崇祯十年,浙江大饥,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崇祯为何能容忍赵瀚,还给赵瀚升官? 就是因为浙江、南直隶,今年全部严重大旱,大明的赋税菁华之地,到处可见人吃人的现象。 吴炳迅速返回铅山,发现沿岸也有饥民,三三两两互相搀扶,希望能到鹅湖镇、河口镇讨口饭吃。 吴炳目睹着这一切,突然生出个奇怪想法:若是赵贼占据此地,定能救活这些灾民。 “哇……呜呜呜呜!” 吴炳突然嚎啕大哭,因为他是宜兴人,他的老家去年就开始干旱,直到现在也没下几场雨,太湖已经干涸到只剩湖中心的一片了。 家人前段时间来信,说已经不敢随便出门,每次出门必须十人以上结伴。 独自出门的话,很可能就无法回家,会被饥民杀了吃。 联想到家乡的惨状,吴炳越哭越伤心。 那里曾经多么美丽富饶,他少年时,经常呼朋唤友,泛舟太湖之上。而今,太湖干涸,饥民遍地,不知有多少人化作枯骨。 吴炳以创作戏曲闻名,他虽然贪财好色,却是一个极为感性之人。 触景生情之下,把双眼哭得通红,完全没了游玩的兴致。 他坐船回到南昌府,去乡下观察农会分田,看着农会公审恶霸地主。又看宣教官们组织演出,农民载歌载舞,与广信府仿佛两个世界。 以前他代入地主,现在居然能代入小民。 在走访多个府县之后,吴炳回到南昌府城,开始创作一部名为《大同行记》日记体。 企鹅大佬的白银盟加更欠了很久了,双盟主和其他白银盟大大稍等。 第228章 226【扩张计划提前】 总兵府。 接待熊文灿的那进院落,如今用于接待重要客人,还请了一个女佣来负责打扫。 今天来了六个士子,包括萧时选在内,都是些数学爱好者。 由于给萧时选一个数学博士头衔,而且还按县丞的待遇领工资,因此大家都知道赵瀚非常重视数学。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学习数学的人也越来越多。 只不过,大部分士子,如今还停留在小学数学水平。 “赵先生!”六位士子齐刷刷站起来。 赵瀚微笑抬手:“都坐下。” 众人坐下之后,又把目光投向赵瀚身后,却是赵贞芳跟着来了。 院子正中央竖着一块黑板,众人围着黑板坐在椅子上。 赵瀚来到黑板前,说道:“诸位都是研究数学的佼佼者,今天请大家来,第一件事是要建立数学会。这数学会,就与文会类似,平时交流讨论数学问题,每个季度出一本《数学》刊物,发表诸位近期内取得之成果。今年,总兵府拨二十两银子,为数学会组建、发展之专款。” 六人颇为欣喜,他们都属于士子中的异类,没想到竟然获得赵瀚如此重视。 “数学会之细节,你们下去慢慢讨论,”赵瀚拿起白垩土做的粉笔,“今天来讲两个东西,一个是对数,一个是解析几何。” 赵瀚作为文科生,高数他已经忘得差不多,初中、高中的许多内容也忘了。 解析几何初中就要学,对数则是高中一年级的知识。对于这两个玩意儿,赵瀚只记得概念基础,想深入还得靠萧时选等人来研究。 赵瀚已经等不及了,必须把基础概念拿出来,否则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诞生于中国。 因为,对数和解析几何非常重要,是天文、航海、机械、经济、军事等技术发展的关键数学工具。或者说,正是天文、航海、机械等诸多领域发展,迫使数字计算方式必须改进,于是在欧洲催生出对数和解析几何。 没有这两种数学工具,天文、航海、机械将发展至瓶颈而难以突破。 就在今年,笛卡尔还整出了虚数概念。 中国此时落后很多,但赵瀚的出现,拉近了这种差距。90多年前,欧洲出现等号,但直到40多年前才普及。36年前,欧洲出现大于和小于符号;6年前,欧洲出现乘号和除号;今年,笛卡尔第一次使用根号。 至少,赵瀚治下的数学家,比欧洲数学家更先使用根号。 也是在今年,笛卡尔创立了解析几何! 赵瀚在黑板上,画出十字坐标系,横柱标出“甲”的简写符号,纵柱标出“乙”的简写符号,交叉点标注为“0”。 是不是突然就有印象了? 这玩意儿便是解析几何,几百年后随处可见,但它现在却是个新鲜东西。 随着赵瀚用粉笔,一笔一笔勾画,六位士子全都又惊又喜,仿佛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赵贞芳越听越迷糊,仿佛黑板上写的是天书。她看向旁边六人,一个个聚精会神,似乎都能听懂的样子。 赵贞芳觉得自己好弱,今后得努力学习数学了。 因为她觉得平时很无聊,于是向哥哥讨了个差事,要在数学会里做些事情。比如帮忙联系会员,整理研究成果,编校每个季度的数学会刊等等。 若连别人的东西都看不懂,那她还怎么编校会刊? 一个上午时间,赵瀚只讲了最基本的东西,主要是讲得太深他自己也不会。扔下粉笔说:“诸位留下吃饭吧,我下午还有公务。告辞!” “恭送赵先生!” 六人齐刷刷站起作揖,然后没人去吃饭,全都拿出自己的小本本翻看。 “你听懂了没?” “都听懂了,犹如醍醐灌顶。” “特别是这个变量的引入,简直堪称神来之笔,以前许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 “赵先生真神人也!” “……” 六人在那儿叹息,随即开始讨论。 其实他们讨论的内容,都是初三、高一数学,而且是其中比较浅显的,做期末考试的大题都不够资格。 赵贞芳蹦蹦跳跳跟上来,问道:“二哥,我今后可以跟他们学数学吗?” “可以,你有喜欢做的事就好。”赵瀚笑着说。 兄妹俩跨出院门,一个侍卫递上来信件:“总镇,建昌府农民也起事了,赵兵院费如鹤问是否出兵接管。” 赵瀚也顾不上吃饭,先回办公室,让秘书写了几份调令,他亲笔签字盖章,发出去之后才回内宅。 建昌府也有藩王,叫做益王,始祖是朱见深的第六子。 这一系颇有贤名,不咋折腾。 初代益王非常俭朴,姬妾很少,陪葬简单。其长子和次子,同样俭朴。长子没留下子嗣,传位给次子。次子有五个儿子,主动请求减少2000石禄米。 但就是这五个儿子,生下八十六个孙子! 到崇祯年间,益王世系,仅郡王级别就有四十人,还有无数的将军、中尉。 他们确实有贤名,因为从来不闹腾,但建昌府的百姓可不这么认为。这里跟饶州府一样,没有实行过一条鞭法,张居正改革时管不了建昌府。 今年建昌府遭遇水旱灾情,南丰教匪死灰复燃。隔壁南赣起义闹得欢,隔壁抚州也在建农会,建昌府百姓哪还不有样学样? 现在,南丰县被密密教占据,府城由农民起义军占领。 密密教还跑去广昌县传教,以后肯定是农会的头号敌人,对这种民间教派必须坚决打击! “又遇到事了?现在才来吃饭。”费如兰笑问。 赵瀚说道:“建昌府出了乱子,必须提前拿下,否则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费如兰说:“上午,廪叔和凌氏来了一趟,他们给费纯说了门亲事。年底成亲,日子都选好了。” “新娘是哪家的?”赵瀚随口问道。 费如兰笑着说:“知道你不喜牵扯大族,是个村塾老夫子的女儿。听说模样周正,而且也识得些字,女红也做得极好,不知有多少媒婆上门。” “那小子倒有福气。”赵瀚也笑起来。 费如兰突然说:“如梅跟贞芳两个,也已到了婚配年龄,是不是该考虑了?” 赵瀚摇头道:“不急,十五六岁而已,成亲太早容易难产。” “我娘倒是急得很,已经在给如梅寻婆家了。”费如兰说道。 赵瀚苦笑:“你也别整天想着这些事,找点其他事情做也好。” 费如兰说:“我有事做呢。扫眉女校的老师们,都是已婚的有才女子,我经常跟她们通信,聊些文学曲艺上的闲话。” 赵瀚想了想说:“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去女校做老师。” “我也可以吗?”费如兰眼睛都在闪光。 赵瀚说道:“若是忙不开,只去半天便成,上午在家里,下午做老师。” “那可真好!”费如兰高兴起来,顿时欢呼雀跃,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赵瀚总觉得费如兰有些闷,多半是在家里闲的,今后出去做事就好了。未来真的夺了天下,恐怕想出去都难,到时候肯定遭到群臣反对。 吃过午饭,赵瀚抱着费如兰,睡了一会儿午觉,伸着懒腰继续去办公。 没处理几份公文,就有秘书送来情报:朝鲜降清。 正月期间,黄台吉出兵朝鲜,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平壤城下。朝鲜国王惊惧,带着长子和百官逃往南汉山,让次子带着皇室家眷避难江华岛。 明军二月得到消息,三月出海救援,援军还没抵达,就收到朝鲜降清的消息。 今年全国各地乱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有匪寇,朝鲜投降居然没掀起啥风浪,直到现在赵瀚才收到消息。 赵瀚把庞春来、李邦华叫来,拿出朝鲜降清的密信。 庞春来皱眉说:“大明危矣。” “须得提前占领江西全境。”李邦华建议道。 前几年,满清已经降服了蒙古,如今又降服了朝鲜。等于左右皆无掣肘,以后可以全力进攻大明,而且肯定一次比一次猛! 庞春来和李邦华都慌了,害怕北京那边撑不住。 实在是,今年的情况太吓人,大半个中国出现灾情。南直隶和浙江的旱灾,给了崇祯最沉重的一击,其影响力远超赵瀚在江西起事。 大明赋税,全靠南直隶和浙江撑着! 赵瀚说道:“建昌府城被义军占领,南丰县城被教匪窃据,我已下令军队、官吏和农会提前动手。” “该当如此,”李邦华说道,“今年必须把建昌府、抚州府、饶州府全部拿下。如此整个江西,就只剩南康、九江、广信三府,争取明年夏收之后占领江西全境。” “我同意此略。”庞春来立即附和。 庞春来是从辽东来的,深知鞑子有多么凶残。朝鲜投降,让庞春来生出危机感,害怕哪天鞑子突然攻陷北京。 到那个时候,如果崇祯来个南迁,跟鞑子划江而治,江西反而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必须尽早占领江西,再把福建、广东和湖广南部拿下,如此崇祯就肯定不敢跑到南边来。 第229章 227【庐陵县中学】 第一批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早就已经毕业。 年龄大的十五六岁,年龄小的十一二岁,其中的成绩优异者,被分配到村镇小学当数学老师。 只要数学成绩好,十一二岁就能当老师! 少数成绩极好的,被招来吉安府深造,可以担任中学数学老师。 目前的教育改革,暂时只能在庐陵、吉水、安福、泰和、峡江、新淦、永新七县铺开。主要原因就是数学老师不够,之前都是胡乱教的,许多村镇学校根本就没开设数学课。 这种情况,再过一两年就能缓解,到时必然批量涌现合格的数学老师。 至少,教小学是足够的。 新中国的小学教育,许多数学老师,都是一边自学一边教学生。特别是在乡村地区,一间破庙,一块黑板,一个老师,一群学生,就是一座学校。 在这种教育条件之下,培养出数亿能写会算的农民工。 赵瀚治下也差不多,说是三年义务教育之前是四年,有点吃不消,其实教得乱七八糟。许多老学究,一边教学生,一边自己学。几年下来,学生质量不咋地,反而自己把数学给学会了。 庐陵县学,正式更名为庐陵县中学。 本来八月农历就该开学,由于洪水耽搁,许多事情没准备好,一直拖延到了九月底。 赵瀚亲自出席开学仪式,场面并不热闹,因为学校师生很少。 全县六个镇,由镇长主持毕业考试,前十名可升入县级中学免费读书。全县就一个中学,总计六十名公费学生,其余学生必须自费来读书。 目前只有中学一年级,学生187人,各科目老师8人。 必须承认,江西这些科举大县,读书风气真的非常浓郁。中学第一年招生,非常新鲜的事物,就有127名学生属于自费。有些自费生,甚至来自普通农户家庭,节衣缩食送孩子来读中学。 今后的自费生肯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要开办第二所县中学了。学校地址已经提前选为武兴镇,与县城这边一东一西,可以照顾到全县的学生。 “恭迎赵先生!” 赵瀚现身之时,校长带着全体师生作揖。 赵瀚立即作揖还礼,朗声说道:“今后改为欢迎,不要恭迎。我不需要你们恭敬,只愿你们看到我能欢喜!” 校长立即重新作揖:“欢迎赵先生!” 这位校长名叫张淳勤,老童生一个,五十多岁还没考上秀才。为了供他读书,全家都快饿死了,赵瀚占据府城之后,庐陵县的科试中断,张淳勤干脆跑去村学做老师。 张淳勤懂得传统算术,数学自学起来很快,整个村就他一个老师。 今年毕业考试,武兴镇的前十名,有四个是张淳勤教出来的山里娃。赵瀚得知情况,立即亲自召见,并勉励他继续自我学习,又将其任命为庐陵县中学的首任校长。 此刻,张淳勤亦步亦趋站在赵瀚身后,然后昂首挺胸看着全体师生。 这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张淳勤以为自己考秀才无望,哪想到有一天能做县学教谕。他不认为自己能力太差,而是以前的科举制度有问题,无比积极的拥护教育改革,并且认定了赵瀚今后肯定做皇帝。 有人觉得赵瀚的教育是在乱搞,自然也有张淳勤这样的铁杆支持者。 赵瀚开始训话:“诸生,恭喜你们,成为庐陵县中学的第一批学子。科举是极好的,但怎么搞科举,怎么搞文教,却值得商榷。北京那位崇祯皇帝,还有朝堂衮衮诸公,都觉得科举选官出了问题。因此他们在乡试、会试,增加兵法韬略,还恢复了国朝初期的举荐制。他们都错了!” “汝等可知,山西、陕西、河南、南直、浙江,今年皆有饥荒。便是富庶若浙江,已经人食人矣!何至于斯?不惟天灾,亦有人祸。浙江诸多官吏,罪大恶极。大饥之年,他们不思赈灾,反而还在盘剥百姓。孔孟经义,仁政第一,这些当官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朝廷选出的官员,十之一二能做事,十之八九只会空谈。空谈之官,往往还让做事之官做不成事。我改革文教,改革吏治,便是要选拔能做事之官吏。你们都是新文教的第一批学生,今后必有大作为,必能扫清污浊,为万民而谋福祉……” “你们读四书五经,你们学习数学,都是可用来做事的。你们读了中学,可知没有升入中学之学子,即便不能转为教书先生,商贾也愿招为学徒工。为何如此?因为他们识字,他们会数学,用起来更加便利,不必再花更多心思去教导……” “今后你们便是不做官,也不做老师,也不治学问,也可轻松谋得生计……” “文教之事,做官并非唯一目的。读书之人,第一要先学会做人,第二还要学会做事。会做人,会做事,天下何处去不得……” 真如赵瀚所说的那样,许多成绩较差的学生,商贾非常愿意招为学徒工,因为可以省去大量培养成本。 这些学生,小学毕业之后,大概10岁到13岁,拥有文化底子,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若是换成以前,要么大户自己培养家奴,再扔去店铺、工坊里做学徒。要么就面向社会招收学徒,培养一个要五六年,哪像现在这么省事? 农村,特别是山区农村的孩子,非常愿意进城当学徒。 即便家里分了地,也可让其他家人打理。若是耕种不过来,还能花钱招短工,在城里做工的收入,雇佣短工做农活绰绰有余。 这就是新式教育体系的优点,能够让学生更好的融入社会。 当然,前提是三年义务教育,否则底层孩子受教育的成本太高,不一定愿意进城给人做学徒工。 而且要有稳定的社会环境,在大明的治理下,做学徒必须请托送礼,还须三个以上良民结保。赵瀚治下就无所谓,把小学毕业证拿出来,比什么保人都更可靠。即便出了事情,比如卷款逃跑什么的,也可以让官府去学校调查家庭信息。 赵瀚讲话完毕,朝着师生作揖,师生也作揖还礼。 这一百多个学生当中,竟有几个大龄少年,或者说是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肯定是自费读书的,家庭条件还不错,穿着就不像是平民。 八个老师,六个班级,两人休息,轮换着上课。 此外,还招聘了几个校工,专门负责做些杂活,学校食堂承包给商贾。若不承包,肯定乌烟瘴气,伙食成本直线上升。 至于商贾在伙食上动手脚,呵呵,古代读书人都是宝贝,信不信他们直接跑去县衙请愿! 赵瀚站在窗外往里看,这个班正在教授《几何》。 这也是暂时只设七个县级中学的原因,因为懂得《几何》又愿做老师的只有七人。而且,这七人也是半吊子,一边教书一边自学,毕竟去年才拿到《几何原本》。 但七颗种子撒下去,三年之后,就有数百近千知晓《几何》的毕业生。 薪火相传! 赵瀚又去另一间教室,这里在教《四书》的第一本《大学》,开篇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 静观片刻,赵瀚默默离去,他的心情非常好,比大败官军扩张地盘更爽。 什么时候抽时间,把《物理》也整出来。 太高深的他都忘了,但初中力学基础知识还记得。牛顿力学第一定律、第三定律,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不过第二定律有些记不清了。 没事儿,能记住两个,已经走在欧洲的前列,毕竟此时牛顿还没生出来。 学校距离总兵府很近,无非南城走到北城。 赵瀚踱步慢悠悠回去,非常意外的遇到一个人,去年路过此地的徐霞客又回来了。 历史上的徐霞客,这次旅游干了很多缺德事儿。 这货还没到江西,就已经快没钱了,半路找朋友借了十两银子。在湖南的时候,被土匪洗劫一空,全身只剩一枚银质挖耳勺。他又跑去衡阳,找朋友的儿子借钱。可朋友之子也没钱,只能帮忙联系当地的合会,抵押徐家二十亩田的地租,借来二十两白银。同时,桂王府的太监头子,发动太监捐了十四两。 到广西,有官员给了他一副通行马牌。 执此马牌,可动用驿站车马,可在驿站白吃白喝,还能役使百姓免费干活。 然后徐霞客就开始乱来,经常使用马牌,役使村民抬轿子。加上行李,要动用七八个轿夫,甚至有次青壮跑了,他还让两个妇女给自己抬轿。村民还要供他吃喝,而且还不能吃太差,用他自己的原话来说,叫做“煮蛋献浆”,至少得吃鸡蛋啊。 这幅马牌只能在广西境内使用,进入云南之后,徐霞客又得靠自己。有一次他脱光了裹着被子,把衣服鞋袜全部挂出来卖,因为实在是没钱了,最后好歹卖了一条外裙。 “先生为何回来了?”赵瀚问道。 徐霞客唉声叹气道:“湘南大乱,寸步难行。在下的奴仆已死,盘缠被抢光,借来银子又被抢光,连衣服都卖了,只剩身上这件破旧不堪无人买。实不相瞒,我……我一路讨饭回来的。赵先生治下真是富足,在湘南难以讨饭,须摘野果、食野草。进入江西之后,多有愿意施舍之百姓。” 赵瀚强忍住笑意,问道:“湘南怎生个乱法?” 徐霞客说:“衡阳已被乱民占领,衡州府诸县皆贼,南方州府还有苗民作乱。在下好不容易筹措点银子,被抢光了三次。” 赵瀚立即严肃起来:“且细说。” 第230章 228【债券】(为企鹅大佬加更) 徐霞客被请进总兵府,一边吃饼,一边说道:“起初,只有扫地王余部,从江西进入湖广的浏阳、茶陵二县。浏阳知县,冯梦龙之子也,体恤百姓,士民用命。有一豪杰名曰王徽,骁勇善战。因此,蹿入浏阳之匪寇,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这我知道。”赵瀚还是很关注两省交界情况的。 徐霞客又说:“茶陵知县,今春到任,一举人耳。传闻其为了买官,借数千两银子京债高利贷,赴任之后立即盘剥百姓。扫地王残部一至,茶陵百姓纷纷响应,旬月间便攻占县城。继而,又攻占攸县,坐拥贼众两万。永宁县之贼,遁入酃县炎陵,攻占县城之后,遵茶陵之贼为主。前者攻衡山,后者攻安仁,皆破城而壮大。” “他们倒是能折腾。”赵瀚为之感慨。 在江西被打得满头包的贼寇,遁入湘南之后,竟然迅速占领五个县。 徐霞客继续说:“南路贼寇,在攻占安仁之后,拥兵上万,翻越山峡,奇袭耒阳。北路贼寇从衡山出兵,南路贼寇从耒阳出兵,南北夹击衡阳,衡州知府弃城而逃,桂王亦携宗室远遁。” 赵瀚问道:“贼首叫什么?” 徐霞客说道:“北路贼首号‘入云龙’,南路贼首号‘小霸王’。攻下衡阳之后,两人分赃不均,还在衡阳打了一场。小霸王不敌,退回耒阳,南下攻占永兴。入云龙麾下首领亦不和,有一贼首自立,号‘楚霸王’。楚霸王带兵离开,攻占祁阳。入云龙不思进取,在衡阳广纳姬妾。又有一贼首不满,带兵直取邵阳,号‘马王爷’。” 好家伙,这是内讧不休,分成四股反贼了。 “邵阳也打下来了?”赵瀚问道。 徐霞客摇头:“宝庆知府坚守邵阳,传令各县募兵讨贼。隆回巨族廖氏,有一豪杰叫廖晟,招募乡勇三千,在邵阳城外击破上万贼寇。马王爷带着部众仓皇逃遁,躲在山中做了土匪,当时我就被困在邵阳城里。” “那贼首入云龙呢?”赵瀚追问。 徐霞客说道:“廖晟带兵五千直扑衡阳,入云龙率贼众三万迎击。廖晟悍勇,一战而破之,入云龙败逃。我离开之时,廖晟正在围困衡阳城,入云龙坚守城池不敢出战。” 好家伙,这个廖晟够猛的。 先是三千打一万,接着五千打三万,还都是一战而胜。 徐霞客说道:“廖晟虽然两次大破反贼,却也导致反贼四散而逃,如今各处大山皆有土匪。我只要进山,肯定被抢劫,甚至走水路也被抢,只得绕向南边,打算翻山越岭直奔广西。谁知南边也乱起来,苗民实为瑶族叛乱,小霸王肆虐荆南,我只能返回北方,一路逃回江西这边。” “这廖晟究竟为何人?”赵瀚问道。 徐霞客说:“我只知廖氏为隆回巨族,田连阡陌,半县皆为其有。” “那便是地方豪强了。”赵瀚说道。 赵瀚如果认真研究过南明史,就肯定知道廖晟此人。 历史上,清兵攻占邵阳之后,廖晟散尽家财起兵,竟然招募到乡勇数万,先后跟随孙可望、李定国打仗。直至桂王逃到缅甸,廖晟自知难以复明,这才解散军队回乡隐居。 赵瀚与徐霞客聊天的时候,廖晟早已经夺回衡阳,将贼首入云龙枭首示众。 并且,廖晟又主动征讨楚霸王,打得楚霸王向南逃遁,前后加起来击破六万贼军。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廖晟麾下同样是乡勇,而且兵力一直只有几千。 如此猛人,可惜出身巨族,今后多半为敌,因为赵瀚要去分田。 赵瀚赠送几两银子,安排徐霞客去休息,立即招来庞春来、李邦华议事。 听闻赵瀚的诉说之后,庞春来道:“此人不足为虑,只要击败他一场,立即到其家乡分田,他连乡勇都招募不到。” “确实。”赵瀚忍不住笑道。 廖晟麾下的子弟兵,是怕反贼肆虐,才愿意跟着他打仗。 而赵瀚跑去分田,只需赢得一场胜利,就能用田政分化瓦解乡民,让廖晟徒有钱粮却无法募兵作战。 李邦华说:“其实,从江西出兵,湖广更好打,定然势如破竹。” “为何这样说?”赵瀚问道。 李邦华说:“江西填湖广,湖广境内多江西人,他们能听懂江西话,宣教团和农会没有语言障碍。” 江西填湖广,是从朱元璋时代开始的,一直贯穿大明二百余年。 明朝初年,官府组织江西人迁徙到湖广。 接着是江西赋税过重,赣中百姓大量逃到湖广垦荒。 明中期的阁臣邱俊甚至说:“江西百姓,大半迁居湖广。” 据后世考证,整个大明朝,湖南的外来移民,有78.5%来自江西,其中吉安府占到一半以上。明中期,湖北百万流民当中,江西籍占了69万人。 这导致湖广部分地区,江西话盛行一时,大有取代湖广本地方言的趋势。 而且,江西人还给湖广带去“讼风”,动辄就喜欢打官司,让湖广知县们非常头疼。 赵瀚仔细思考之后说:“必须提前出兵,广东、湘南贼寇遍地,若是任由他们肆虐,那得损失多少人口和财富。” 庞春来笑道:“若是提前出兵,司财费纯怕是要头疼了。” “明年夏收之后出兵湘粤,今年冬天占据江西全境,”赵瀚说道,“正兵扩增为一万六千人!” 之前只有八千正兵,很多时候用农兵打仗。 但跨省离开江西打仗,一直给农兵待遇,那就太不地道了。 “正兵翻倍,钱粮不够。”李邦华提醒说。 如今主要有三大财政支出,一是官员俸禄,镇级官吏太耗钱了;二是军费开支,包括不断打造军事装备;三是赈灾支出,今年多地大灾,不但要赈济百姓,而且还要酌情减免赋税。 至于教育开支,反而还排不上号。 庞春来也说:“今年大灾,不能加税。” 赵瀚笑着说:“发行债券,向百姓借钱借粮,年息两分,五年之内还清。” “这能行吗?”李邦华有些疑惑。 庞春来同样搞不懂,因为大明朝廷和官府,需要钱粮都是直接征税,哪里用得着向百姓借钱借粮? “试试看吧。”赵瀚说道。 一个月后,各级官吏开始行动起来,农会也在乡下做宣传。 理由是今年大灾,虽然赵瀚治下受灾较轻,但官府的地盘却灾情严重。赵先生不愿百姓受苦,因此调拨钱粮赈济,导致钱粮不够用了。现在向百姓借钱借粮,年息两分,五年偿还。 这个消息传出,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非常稀奇。 只见过官府盘剥百姓的,没见过官府向百姓借贷的。 也只是稀奇而已,包括那些士绅在内,都没人觉得赵瀚会赖账。 长久以来,赵瀚建立起的威信发挥作用了。另一方面,百姓也会思考,如果赵瀚真要赖账,为什么不直接提高赋税?或者直接摊派杂税,借钱借粮不还纯属多此一举。 大明地方官剿贼,就是直接摊派杂税。 吴城镇。 这里与景德镇、樟树镇、河口镇,并称为江西四大名镇。 说是名镇,其实都是税收大镇,而且吴城镇还是兵家必争之地。 赵瀚既然在南昌府发展,自然要把吴城镇占了。一来增加税收,二来控厄鄱阳湖。 几个锦衣卫密探,穿着普通服装,在吴城镇登岸歇息。 他们是被崇祯派来的,除了探查赵贼动向,还要收集赵贼的施政之策。崇祯觉得,赵贼能发展壮大,定然也有过人之处,或许可以学几招。 这些锦衣卫密探,来到吴城镇之后,选定客栈,立即分散探听消息。 一个密探来到镇外,只见大量百姓,或是乘坐小船,或是肩挑背扛,把粮食都送去镇外的仓库。 那密探上前问询:“你们这是在纳粮?” 百姓边走边说:“粮早纳完了,今年遭灾,田赋减了三成半。我们这里还算减得少的,听说有些山里的村子,被旱得颗粒无收,非但不用交粮,官府还倒给救灾粮。” “那你们这是在作甚?”密探更加疑惑。 百姓笑道:“官府又是减赋,又是救灾,钱粮不够用了,只好跟老百姓借,还给两分的利息。” “你就不怕官府赖账?”密探迷糊道。 “皇帝才会赖账,赵先生不会。”百姓说道。 密探大惊:“你说的官府,是那个赵先生?” 百姓好笑道:“除了赵先生,这南昌还有哪个官府?赵先生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救灾把粮都用完了,咱们老百姓肯定要帮忙啊。” 这个密探立即回镇里,把事情告诉小伙伴。 翌日,他们继续往南,很快发现同样的情况,到处都有百姓主动把粮食借给“官府”。 不过士绅很少,特别是粮商,一粒粮食都不会借出。 因为南直隶和浙江大旱,他们趁机囤积居奇,打算明年春天运过去。现在不卖,是因为粮价还不到最高点,他们任由江南诸府百姓饿死,等到明年春天必然粮价再度暴涨。 粮商们非但不借粮给赵瀚,还到处下乡高价收购粮食,屯起来明年可以赚大钱。 一些贪图钱财的百姓,因此也不借粮给赵瀚,趁机把余粮高价卖给粮商。 当然,只要赵瀚不出面打击,粮商们也不会反对赵瀚。因为赵瀚带来了安定,特别是今年救灾,让江西保住了粮食收入,他们可以买更多粮食运去江南诸府。 商人喜欢社会安定,他们是真心拥护赵瀚。 很诡异的现象。 第231章 229【赵瀚想跟皇帝联手】 饶州城。 费纯来这边视察情况,顺便把九江、南昌、南康三府粮商叫来训话。 这些粮商,如今皆以李凤来为首,虽然并非生意做得最大,但谁都知道李凤来是赵瀚的人。 而且,南昌府已经陆续分田,作为庶出子的李凤来成功自立,引来许多庶出子、家族旁支和职业掌柜效仿。他们都是分田分家的受益者,只能选择拥护赵瀚,甚至帮着赵瀚打压本家。 “拜见司财老爷!”众粮商拱手作揖。 “坐吧。”费纯的脸色很不好看,或者说他今年就没好看过。 粮商们惶恐坐下,难免心虚,生怕赵瀚和费纯翻脸。 费纯整天累得身心疲惫,也没心情绕弯子,直接了当的说道:“你们私下在作甚,打的什么主意,谁都清楚得很,就不用我废话了。” 粮商们胆战心惊。 李凤来辩解道:“司财大人,我等并未在江西囤积居奇,甚至今年主动提高了粮食收购价。” 费纯冷笑:“总镇年息两分借粮,你们不把粮价翻倍,能从农民手里买到粮食?” 年息两分非常高,相当于赵瀚从百姓手里借100石粮,五年之后就要归还240多石。但这属于大灾之年,粮价是迅速提高的,五年之后归还两倍有余,其实从银子来看反而是不亏的。 粮商们在江西,价格翻倍收购粮食,运去江南诸府依旧可以大赚。 因为江南诸府,一石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二两银子,比去年提高了四倍有余。等到明年青黄不接,米价还得继续往上涨! 另一位姓涂的粮商说:“司财老爷,可咱们也得做生意啊。” 费纯说道:“我直接转达总镇的意见,你们赚钱可以,但不要做得太过分。江南诸府百姓,虽在朝廷治下,但赵总镇还是不忍见其饿死。此时就把粮食运过去,也够你们赚钱了。明年开春再卖粮,得饿死多少百姓?” 众粮商面面相觑,这赵瀚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们忌惮赵瀚的武力,在江西绝对诚信经营,无非在外地捞些银子而已,赵瀚连江南诸府的事情也管? 大家都这么干的,江南诸府,包括后世的安徽,从明中期就不怎么产粮,全靠江西、湖广的粮食运去。今年大灾之后,湖广粮商也在囤积居奇,一点一点的放货,不约而同的打算明年春天再卖粮。 李凤来说道:“司财,就算我们老实卖粮,江南粮商也会坐地起价,江南百姓同样买不起粮食。” “粮价总会低点。”费纯冷笑。 湖广、江西的粮商,主要是往江南批发粮食,顶多进行少量的零售。江南粮商才是零售的主力军,他们从湖广、江西商人手里买粮,同样也是一点点放货,等着明年春天狠狠捞一笔。 赵瀚可以卡着运粮通道,强行征收重税。但这些重税,必将转嫁到江南百姓身上,导致江南粮价变得更高。 江南财富之地,有着全国最发达的工商业,赵瀚今后是要借此发展工业的。若是被搞得十室九空,那还玩个屁啊?因此赵瀚不能给出境的粮食课重税。 赵瀚也不能提前占领江南,否则会带来两个结果: 第一,大明朝廷财政彻底崩溃,导致北京提前被攻破,鞑子也肯定提前入关; 第二,大明财政彻底崩溃之前,朝廷将疯狂进攻赵瀚,甚至丢下流寇不管来进攻赵瀚! 赵瀚需要发育时间,南直隶和浙江必须保住,同时他又不能去占领。 他娘的,一个反贼,竟为朝廷操碎了心,生怕崇祯那边撑不下去。 李凤来又问:“就算我等把粮食卖到江南,若江南粮商囤积不出货怎办?” “尔等且等着,总镇已经派人觐见皇帝,与朝廷联手打压南直、浙江粮价!”费纯说道,“我提醒你们尽早出手,否则明年春天很可能被逼着平价卖粮。不是赵总镇逼的,而是朝廷那边逼的!” 粮商们都惊呆了,反贼派人觐见皇帝,跟朝廷一起平抑粮价?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没见过这样的反贼。 …… 一直在搞大同理论研究的王调鼎,这次主动请缨,洪水平息之后,便启程前往北京。 抵京之后,直奔首辅官邸。 由于没给银子贿赂门房,门子连拜帖都不收。 “锵!” 王调鼎拔出文士剑,剑指门子的咽喉说:“我乃江西巨寇赵天王麾下,若是首辅不见,便散播首辅勾结反贼之言,张首辅必有抄家灭门之祸。你这看门的也别想跑掉!” 反贼的人? 门子吓得脑袋一片空白,想要下跪,又怕被剑锋伤到喉咙,浑身哆嗦道:“好……好汉饶命!” “快去通报!”王调鼎收剑回鞘。 门子瞬间瘫软在地,挣扎了两下,硬是没力气站起来。 “快去!”王调鼎呵斥道。 门子拿着拜帖,慌张往里爬,其他守门者已躲得老远。 待进门之后,大门立即关上,门子这才艰难站起,踉踉跄跄跑去通报。一个报一个,拜帖终于递到首辅张至发那里。 听说被招安的江西巨寇派人来了,张至发不敢见,又不敢不见。他慌张来到大门之内,隔着门问道:“尊驾来京有何事情?” 王调鼎回答说:“大明前军都督同知、昭勇将军、吉安总兵赵言,亲笔手书一封,派我亲自交给陛下。你快快去宫里通报,现在就去,耽误事情,你脑袋不保!” 张至发以为出了大事,以崇祯的性格,如果因为他而耽误,还真有极大可能脑袋不保。 “备轿!” 这位首辅,吓得立即出门,趁着天黑以前往紫禁城跑。 来到东安门前,张至发对守门侍卫说:“烦请通报陛下,内阁有急事呈奏,十万火急之事!” 侍卫见首辅如此着急,以为鞑子又打来了,吓得立即跑去通报,都没顾得上收银子。 层层传递,崇祯立即召见,张至发见到皇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又出了什么大事?”崇祯急忙问道。 张至发说道:“陛下,江西吉安总兵赵言,遣一信使至臣住所。说是赵总兵亲手书信,要他当面呈交给陛下。臣不敢放其进门,此人如今还在臣家门口等着。” 崇祯眉头紧皱,同时又感到好奇,当即传令说:“带此人进宫!” 王调鼎被搜去武器,径直来到乾清宫。 见到皇帝,王调鼎当即跪拜说:“庐陵知县王调鼎,叩见陛下!” 崇祯疑惑道:“你是大明的知县,还是赵言的知县?” 王调鼎回答道:“臣是大明知县,上任不久,反贼便来攻城,麾下并无士卒可用。臣有负君恩,致使大明丢城失地。这几年,臣并未真的从贼,一直在白鹭洲书院讲学。” 崇祯居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至少这个知县,没有选择做贼官,只是在反贼治下教书。 而且,庐陵县附郭府城,真正追责该是吉安知府。 崇祯要是知道,《大同集》里的文章,有两篇都出自王调鼎之手,恐怕当场就要将其拖去凌迟。 太监递上一封信件,是从王调鼎身上搜出来的。 “这是赵言的手书?”崇祯问道。 王调鼎说:“正是。” 崇祯好奇拆开书信,第一反应是字还不错,看样子确实是个有文化的反贼。 内容翻译为白话之后,大致如下:“臣赵言,吉水一贫寒书生。贪官污吏盘剥,士绅豪强压榨,为求活命而效尤螳臂。如今全国大灾,江西官民上下一心,灾情总算不是很严重。而南直隶、浙江大旱经年,父子、兄弟、夫妻相食,大量饥民来到江西乞讨。江西、南直、浙江粮商勾结,囤积居奇,臣在江西无力约束。必须与南直、浙江官员联手,才能平抑江南米价。请陛下特派巡粮总督,勒令南直、浙江官员,专门督办筹粮赈灾之事。” “混账!” 崇祯勃然大怒,呵斥道:“他一个吉安总兵,竟然想染指南直、浙江的赈灾之事。要不要换他来做皇帝!” 王调鼎拱手道:“陛下容禀,赵言之本意,还真就只是赈灾。” 崇祯冷笑:“你说!” 王调鼎说道:“赵总兵想要占领浙江,如探囊取物耳。从广信府发兵便可,浙江又哪有官兵能抵挡?拿下浙江,再以水师攻南直,两面夹击之下,长江以南尽入其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请求陛下派总督去江南赈灾?” 这话虽然难听,却所言非虚,也是朝廷最担忧的事情。 崇祯问道:“赵言究竟意欲何为?” “赈灾,救民。”王调鼎回答道。 崇祯越听越糊涂,甚至称呼上都不掩饰了:“他一个江西反贼,南直、浙江大灾关他何事?” 王调鼎额头触地,趴伏道:“臣,不敢说。” “说!”崇祯呵斥。 “赵言,人杰也,有并吞宇内之心,有匡扶天下之志,”王调鼎说道,“今年江西亦有大灾。赵言治下,官民齐心,虽有灾情,却不严重。而官府治下,水旱肆虐,百姓苦不堪言,饶州、都昌皆有饥民起事。赵言不但在自己治下减赋赈灾,还去官府治下赈济百姓,甚至因此钱粮枯竭。” 崇祯冷笑:“此邀买人心也!” 王调鼎继续说:“陛下,恕臣直言,赵言把自己当官府了。南直、浙江之饥民,虽不在赵言治下,却也被赵言视为自己的子民。他对百姓是极好的……” 崇祯这次没有愤怒,而是感觉荒唐可笑,同时又有无尽的悲哀。 他这做的是什么皇帝啊? 治下饥民不能救济,还得疯狂催税,竟让一个反贼来操心民生。 崇祯面无表情道:“朕听多人论及赵言,各执一词,难辨真假。你也来评价此人一番吧。” 感谢企鹅大佬,又是一个白银盟。另外,求下月票。 第232章 230【皇帝与皇后】 王调鼎年纪轻轻,肯定还没活够啊,他哪里敢说真话? 当即抱拳道:“这赵言自是人杰,当世罕有。然其性之弊有二,一曰迂,二曰仁。” 崇祯奇怪道:“仁亦弊乎?” 王调鼎解释说:“此仁,乃妇人之仁。陛下可知,赵言兵锋日盛,却仍局促于半个江西?” 崇祯有些愠怒,什么叫局促于半个江西?占了半个江西还嫌少吗? 崇祯不接话,王调鼎只能继续说:“其麾下官吏、将士,皆沸腾求战,欲扩其私地而升迁。然赵言妇人之仁,每次大举出兵,必在夏收、秋收之后,且至多两月便止兵。其所言也,用兵太多,必令百姓生活日艰。此非妇人之仁耶?以其威望、兵势,两年前便可横扫江西。” “混账之言,朝廷兵多将广,江西岂是他说夺就夺的!”崇祯大怒。 王调鼎连忙俯首,不敢再说。 其实,崇祯已经相信这话,并结合陈于鼎、刘同升等人的评价,在心中勾勒出一个赵贼的生动形象。 在崇祯想来,赵瀚是那种信奉“仁义”的儒生。因其自身遭遇,痛恨朝廷和大族,但非常关心爱护小民。因此,赵瀚强行把大族的田产,分给普通老百姓。甚至在能够占领整个江西的情况下,因为害怕用兵太多,影响百姓的生活,于是每次出兵都只一两个月,占一点地盘见好就收。从来不为了扩张地盘,强迫老百姓多交赋税。 这是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责任的反贼,跟李自成、张献忠那些人完全相反。 见王调鼎趴跪于地,崇祯止住怒火,问道:“此其妇人之仁,那又何谓迂呢?” 王调鼎说道:“赵言做事,迂于成规。其奉《大明律》为圭臬,但有犯法之人,必然严惩不贷。当时有一举人,早已全族归附,且做事认真而不懈怠,可谓清官廉吏也。因醉酒辱一从良妓女,便依《大明律》判处绞刑。此事尽失士绅之心,多有举族逃亡者。” 崇祯居然开始为赵瀚辩解:“这怎么能算迂阔?做事做官,就该守规矩!” 王调鼎说道:“陛下,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一从良妓女,而杀一清官廉吏,致使士绅多有逃亡。此真迂阔也。” 崇祯愤怒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不守规矩,而至天下如此田地!该杀,该杀!” 赵瀚在崇祯心目中的形象,又加了一个“铁面无私”。 仁义爱民,铁面无私,这种人来给我做官该多好,可惜竟然做了反贼。都怪江西的贪官污吏,竟把一个有道德、守规矩的士子逼得造反! 崇祯又问道:“江西多有读书人从贼?” 王调鼎回答说:“大族子弟从贼者亦有,但多为贫寒士子。江西文风鼎盛,贫家子多读书。此类书生,科举无望,报国无门,生计无依,赵言又给他们分田,因此蜂拥而做贼官也。赵言虽然迂阔,用人却不拘一格。妓女,龟公,家奴,皆可做官为吏。传闻,为其掌管钱粮者,便是一家奴出身。” “这家奴把钱粮管得可好?”崇祯好奇道。 王调鼎回答说:“以卑贱之身而获重用,这家奴对赵言感激涕零,为官做事殚精竭虑。其做人做事皆学赵言,手握钱粮赋税,却不置产业、不纳姬妾、不养奴仆,平日只以俸禄为生,无数钱粮过手而不取毫厘。” “朕亦勤政节俭,为何百官皆贪,而赵言治下多廉吏也?”崇祯对此非常感兴趣,问道,“赵言如何整顿吏治?” 王调鼎回答说:“赵言用人,不拘出身。便是举人做官,亦须从小吏做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每年都有贪腐之官吏,重则问罪杀头,轻则发配为矿徒。” 崇祯眉头紧皱,更加难以理解,他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啊,怎满朝文武全都是贪官? 崇祯真的想不通,自己勤政节俭,从不大兴土木,皇宫殿宇漏水了,都舍不得出钱修缮。大明历代皇帝,都是从国库里拿钱为私用,而他却从内帑拿私房钱养兵,论及无私为国,他是大明历代皇帝里的第一人。 他这样的好皇帝,为何国家被搞成如此局面? 便是老天爷都惩罚他,本来财政就窘迫,今年还来个全国大灾,富庶如南直隶、浙江都人吃人。 突然间,崇祯谈兴全无,挥手说:“且去吧。” 王调鼎不敢多言,被太监带离紫禁城。 崇祯去到周皇后那里,一言不发,只是枯坐。 周皇后暗自叹息,来到崇祯身后,默默给崇祯按肩捶背。她不敢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历史上北京被围,崇祯让后妃自尽,周皇后终于说出埋怨话:“我嫁给你十八年,你一句话都不听,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皇后是暗示过崇祯南迁的,但崇祯只当没听明白。 “我是不是亡国之君?”崇祯突然开口。 周皇后不敢说实话,也不敢指出崇祯的过错,只安慰道:“陛下勤政爱民,自非亡国之君。” 崇祯愣神望着烛火,低语道:“南直、浙江大灾,人相食。江西反贼,竟想跟我联手平抑粮价,而我却一直在这两地催征赋税。我连一个反贼都不如吗?可不征赋税,如何练兵,如何剿贼?” 周皇后安慰说:“陛下勿忧,可遣能臣……” “哪来的能臣?”崇祯猛然打断,“满朝文武,皆贪鄙之辈,连赵贼麾下的家奴都不如!那家奴为赵贼掌管钱粮,兢兢业业,不贪毫厘。而朕的大臣呢?真当我不知,九边粮饷,还没出京,就有一半不知去向。文官武将贪银子,朕派去督理户部、工部的太监也贪银子。没一个听话的,皆该杀!便说那王用忠,朕让他去镇守江西,没有让他去收税,竟因横征暴敛而被商户打死!” 周皇后不知如何劝解,只是心疼自己的丈夫,这些年过得实在太累了。 她多希望丈夫不做皇帝,还是以前那个信王。她坐在梳妆台前,信王偷偷扯她的头发,她惊觉动静猛然回头,头发甩了信王一脸。太监吓得不敢说话,信王却哈哈大笑。 那时的信王,多么开朗有趣,而今的皇帝却暴躁易怒。 “该杀,该杀!” 半夜里,周皇后被惊醒,多听几声,却是皇帝在说梦话。 周皇后的眼泪,猛然涌出来。她又不敢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握着丈夫的手想给些慰藉。 翌日清晨。 崇祯接到紧急军情,李自成包围成都,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前几天的军情,是李自成包围汉中。 仅十九天时间,李自成的主力,就飞快翻越秦岭,从汉中来到成都城外! 这让剿贼官兵怎么追? 杨嗣昌的十面张网之策,漏得跟筛子一样,官兵只能在流寇屁股后面吃灰。 不过熊文灿还是很给力的,跑去做六省总理没多久,居然“招降”了张献忠。 只不过嘛,张献忠的招降,比赵瀚更加扯淡。 这货作战受伤了,也不方便乱跑,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朝廷演戏呗。一边接受招安,一边整军备战,还有功夫请人来讲《孙子兵法》。 真的,张献忠开始读书了,准确来说是听书。 而且不听《三国演义》,专听读书人讲正经的兵法韬略。 崇祯勒令前方将士赶紧入川剿贼,然后派人调取王调鼎的资料。 十一岁做秀才的神童,年纪轻轻就中进士。在北直隶做知县时,功绩有剿匪、筑城、安民、劝耕,考评为优,这他娘的是个人才啊! 吏部那帮混蛋,如此能臣,为什么不调到中枢为官? 王调鼎左等右等,足足拖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崇祯皇帝的答复。 南京户部尚书、左侍郎,被下狱问罪。南京户部右侍郎李玄,原地升为南京户部尚书,赐尚方宝剑,全权督办南直隶、浙江赈灾事宜。 至于跟江西赵贼联手平抑粮价,此事只字不提,崇祯丢不起那个人。 “唉!” 王调鼎一声叹息,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难过。 朝廷不跟江西配合,粮价肯定压不下去,赵瀚也对此无可奈何。就算逼着江西粮商,赶紧把粮食卖出去,江南粮商也必然屯着不出货。 而且,王调鼎无法离京了,他被崇祯任命为吏科给事中。 王调鼎非常无语,这个官职有鸟用。 明末的言官,无非两种。一种靠喷人来积累名声,一种靠喷人来攻击政敌。真正建言献策之人,少之又少,而且崇祯基本不听,导致认真议事的给事中变得更少。 六科给事中最初的作用,是当内阁与六部的润滑剂和监督员。 嘉靖年间,内阁、六部权力失衡,六科的地位变得极其尴尬。张居正改革期间,六科权力大涨,从此变成内阁的走狗。 崇祯又反复折腾内阁,导致内阁、六科、六部,彻底丧失其应有的功能,除了政斗之外啥事儿都干不成。 有的大臣想做事,但在朝堂根本没法做事,因为三大权力机构已经职能紊乱。 崇祯真正该做的,是调整内阁、六科、六部,重新确定三大机构的职能范围,至少能让朝堂的运转稍微正常一些! 第233章 231【准备从贼的布政使】(为企鹅大佬加更) 赵瀚在发行债券的同时,扩张行动也在飞快进行。 大量预备吏员转正,大量吏员升职为官,各村农会骨干也被抽调,随着军队开赴未占领的地盘。 南康府被迅速拿下,知府不敢抵抗,更不敢上报朝廷,只能悄悄逃回老家装死。 部分士绅,本打算逃跑,但逃无可逃。 长江以北,到处都有流寇,只能逃去江南和湘南。可是江南大灾,湘南又大乱,还不如留在赵瀚地盘,至少能够保住性命! 九江府,德安县。 娄氏主宗世居广信府,九江这边的属于分支。 赵瀚的势力进入九江,第一个占领的便是德安县,德安士绅地主们只能听天由命。 少数串联闹事者,很快成为公审目标。 娄尚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虽然早就听说,那庐陵赵贼要田不要财,只要不抵抗就不会杀人,但他还是觉得反贼不可信。 “老爷,老爷,反贼上门了!” 娄尚惊立而起,双腿一软,复又坐回去,忙说:“扶我起来。” 他让家中女眷全部藏好,还是觉得不妥,又让家仆弄来锅底灰,凡有姿色之女子都把脸抹黑。 娄尚带着儿孙开门,带着田契迎接反贼。 他已经打听过了,只要主动献上田产,反贼就会发一块牌子。牌子上书“仁义之家”,可以挂在门口,也可以收藏起来。 宅门大开。 娄尚出门相迎,只见一个反贼大官,带着二十多个反贼走来。 “拜见……” 娄尚有些不知如何称呼,急中生智道:“拜见先生!” “费纯?” 一个家仆惊呼。 娄尚的长子娄韦立即呵斥:“闭嘴!” 娄尚赔笑道:“家奴无礼,先生莫怪。” “无妨,”费纯笑着说,“娄员外,且进去说话。” “请!” 娄尚侧身邀请。 来到内院,进了会客厅,费纯说道:“闲杂人等,都先出去吧。” 很快,屋里只剩费纯、娄尚,以及娄尚的两个儿子。 费纯起身作揖,笑道:“娄太公安好。” 娄尚狐疑道:“阁下认得老朽?” 费纯解释道:“我曾随少爷来过几次,娄太公贵人多忘事,自然是不记得了。” “你家少爷是谁?”娄尚更加迷惑。 费纯说道:“费如鹤。” “鹤儿?”费如鹤是娄尚的外孙。 费纯又说:“赵二将军,便是费如鹤。” 娄尚及二子,先是大惊,随即大喜。反贼压境的恐惧,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飞黄腾达的欢喜。 娄尚不敢怠慢,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费纯,”费纯说道,“掌管江西之钱粮。” 原来不是普通家奴,娄尚变得更加恭敬。 娄韦问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娄家是否可以不用分田?” 费纯呈上一封信件,说道:“我原本在饶州办事,夫人送来一封信,托我来德安这边走一趟。夫人的意思,是请娄家积极配合以作表率,避免发生什么不忍之事。” 次子娄湛很不高兴:“外甥做了将军,舅家怎还要分田?简直荒唐。” 费纯冷笑道:“阁下可以试试看。” 娄尚迅速看完女儿的信件,立即抱拳说:“娄家定然全力配合,以为德安士绅之表率!” “这样便好,”费纯起身抱拳,“告辞。” 娄尚挽留道:“费司财不如吃了便饭再走。” “不必,我事情多得很,马上要去南昌一趟。”费纯说走就走。 娄尚连忙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外。 关门回屋,娄湛问道:“父亲为何如此?鹤儿是赵二将军,乃反贼的头面人物,娄家多保一些田产还是可以的。” 娄尚喜笑颜开道:“你们可知,庐陵赵先生是何人?” “难道是大昭费映环?”娄韦猜测说。 “他像敢造反的样子?”娄尚手持书信,笑着说,“虽未猜中,亦不远矣。庐陵赵先生,是大昭的女婿!”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俱都惊喜。 娄尚继续说道:“而今天下大乱,朝廷无力剿贼,便是江南财富之地亦大饥。这大明江山,想必时日无多,庐陵赵先生有龙虎之姿,可为天下之主也。允儿、慕儿娄家兄弟的长子,立即送去官府,做那什么预备吏员。还有,家里留够两年吃的,剩下的粮食,都用来买债券,再捐五百石给官府。” 娄韦说道:“何必让他们两个小的去做官?我跟二弟去便是了。” 娄尚鄙视道:“你们两个,可吃得苦头?赵先生治下官吏,皆需苦干实干,做出政绩方可升迁。”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娄湛不满道,“若赵先生得了天下,咱们都是皇亲国戚。不说封个爵位,至少能做大官吧。连吏员都不给,只能做预备吏员,那还从贼造什么反啊?” “糊涂!” 娄尚呵斥道:“开国之主,哪个不是枭雄,哪个不立规矩?既然赵先生立下规矩,咱们就不能带头坏了。允儿、慕儿看似只做预备吏员,可咱们朝中有人,还怕升迁不够快?而今,赵先生只有江西之地,以后地盘大了,那得任用多少官吏。打下南方数省之后,允儿、慕儿至少能做知府!把他们两个叫来,我要好生训诫,不可糊涂做事。” …… 熊文灿调任之后,新任江西巡抚叫朱之臣。 此人与熊文灿一样,都是四川人。后来在南明小朝廷,做了刑部右侍郎。清兵一至,朱之臣跟钱谦益等人,冒着大雨出城跪降满清。 “反贼动手了,为之奈何!”朱之臣急道。 八十多岁的吴时亮,两眼微闭不言,如同打坐入定的老僧。 张秉文脸色难看道:“我早说过,赵贼非是能招抚之辈。朱督师之后,南昌兵备松懈,赵贼随时可以取之。如今还有甚办法?要么从贼,要么殉国,要么逃走。” 江西新任按察使叫李时茪,跟张秉文一样,历史上都是抗清殉国。 这位老兄很倒霉,他来江西才两个月,稀里糊涂之间,赵贼就要吞并整个江西了。 李时茪叹息说:“不论如何,此间之事,必须凑报朝廷。” 吴时亮突然睁眼说:“凑报朝廷又如何?衮衮诸公,还能变出钱粮来剿贼?江西之贼,虽为坐寇,其实比那流寇更难剿灭。四邻八乡之民,悉数被分田收买,随时可为贼寇。除非把江西百姓杀光,否则江西之贼永不能平。” 朱之臣说:“我为巡抚,诸君为三司。丢城失地,若让朝廷知晓,你我皆死罪也!” 吴时亮说道:“只有瞒着朝廷,坐观天下之变。” “江西官员众多,家里被反贼分田了,能不捅到陛下那里去?怎瞒得了!”李时茪焦急道。 吴时亮说道:“瞒不了,也得瞒着。我们知道,朝堂君臣也知道,若是惹怒了赵贼,南直、浙江皆危矣。南直、浙江一失,朝廷上哪儿征收赋税?到那个时候,大明必亡!” 众人默然。 长江以北的官员,看到的是王朝末世,许多州县已经十室九空。 而江西的官员,则看到一个蓬勃发展的新兴政权。 不论哪里的官员,都感觉大明快没了。恢复举荐制之后,许多被举荐的贤才,直接拒绝应诏做官,他们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天下就三大势力,一为西北流贼,二为江西赵贼,三为辽东满清。 如果真要选一个新朝廷,他们宁愿选江西赵贼,虽然家里肯定被分田,但至少还能过日子,至少还有家族复兴的希望。 至于辽东的满清,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张秉文回到家里,枯坐良久,突然决定从贼。 历史上,他召集百姓死守济南,抵御满清,先是守城,接着巷战,中箭而亡。 其妻方氏,得知丈夫战死,便对妾室陈氏说:“我要跟夫子同生共死,家中幼孤就由你照顾了。”小妾陈氏说:“你死我也死。”妻妾二人,遂投大明湖自尽,家中十多个婢女也一起投湖。 这样的人,居然愿意从贼? 张秉文的老家在桐城,他曾经师从方学渐,学术成分非常复杂,是一种融汇了阳明心学,同时又偏向实学的创新理学。 说实话,除了对士绅的态度,张秉文欣赏赵瀚所作的一切。 方、张、左、钱、姚,桐城五大姓,张氏排第二。 但事已至此,分田就分田吧,反正张家的土地,又不是他一个人所有。而且张家还做生意,就算田产被分完,还能靠经商赚钱。 这几年,张献忠路过桐城两回,官兵也去了两遭。兵来贼去,贼去兵来,已把桐城张家祸害得不轻。 张秉文打算辅佐赵瀚,早点杀回老家去,否则江北不知要被糟蹋成啥样。 招来家仆,张秉文说道:“你立即去吉安,把小学、中学之书都寻来。” 张秉文不屑从预备吏员做起,他要自学小学、中学课程,然后拿到小学、中学毕业证,再亲自去找赵瀚给个官做。 此君早就打听过了,他想从贼的心思,显然不止生出一两天,对赵瀚治下很多东西都非常了解。 第234章 232【藤甲军团与郑芝龙】 南昌城外,官兵军营。 江西本地官兵,已经陆续逃回家中,如今还剩三百多人。没有逃的,都是家无挂碍的卫所兵,他们逃回去也是被长官役使。 另外,还有一千六百多贵州藤甲兵! 贵州巡抚的标兵兵额,其实只有一千人,这个额度是嘉靖四十三年定下的。 但从督抚可以拥有标兵开始,就因为实际情况而各种超额。比如翁万达抗击蒙古,一度标兵上万,都是先练兵再请示朝廷,有些督抚干脆懒得请示。 朱燮元在贵州编练两千标兵,足足超额一千,只要能打胜仗,朝廷也懒得去管。 这些贵州藤甲兵,被朱燮元留在南昌,主要是为了守备南昌府城。 然而,熊文灿巡抚江西之后,由于钱粮不足,贵州兵的待遇直线下降。这时至少还能让他们吃饱,熊文灿一走,贵州兵干脆饱一顿饿一顿。 再这么下去,顶多两三个月,一千多贵州兵肯定兵变,或者冒险跑去城外劫掠。 “止……止步……” 看守军营的官兵,语气越来越弱,一边说话一边后退。 黄幺微笑道:“卫所正在分田,我来放你们回家。今后没有军户了,你们都可以做农民,也没有军官敢欺负你们。回家之后,每人都能分田。” 守营官兵一怔,随即跪地哭喊:“菩萨保佑将军长命百岁!” 黄幺笑道:“回营跟同袍说,让他们来领一斗米,这是你们的遣散费。” 几个守营官兵立即奔跑,边跑边喊道:“都出来领米了,领了米就回家分田!” 面对领米,面对分田,这些官兵毫无抵抗力,瞬间化身为赵先生的拥护者。 别说他们在城外军营,别说他们的数量只有三百多,就算此刻三千多人站在城楼,也会开启城门踊跃投靠反贼。 南昌府周边都被控制了,江西官府无法收税,这些当兵的自然要饿肚子。 三百多卫所兵,每人领到一袋米,齐刷刷给黄幺磕头,然后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黄幺继续往里走,费纯带人推着小车跟在身后。 一千六百多贵州兵,竟然在卫所兵领米时,已经穿好了藤甲,拿着武器结阵警戒。 这些贵州兵,以前全是土司的奴隶,是朱燮元解救了他们。他们不认朝廷,只听朱燮元的命令。 他们同样不信任江西反贼,以为黄幺要来赶尽杀绝。人生地不熟,这里是江西,一千六百多贵州兵无人逃跑,全部结阵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眼前明显被饿瘦,却依旧敢于拼命的贵州兵,黄幺的心情极为复杂。 他在狮子山血战数日,遭受到的最大伤亡,便是被这些贵州兵突袭所致。他既痛恨对方,又佩服对方,情绪十分纠结。 费纯指着身后的小车说:“粮食拿去生火做饭,先填饱肚子再说。铜钱每人领五百文,愿意继续当兵的都来领,今后你们就是赵先生的兵了。” 贵州兵们互相看看,都开始放松警惕。 黄幺喝道:“领头的站出来!” 一个贵州兵上前。 “你叫什么?”黄幺问道。 这人用贵州官话回答:“以前叫赤黑,朱督师赐名赤虎臣。” 赤黑,意为“狗肉”。 彝族土司抢来或买来的奴隶,统称赤黑。渐渐的,赤黑甚至成为姓氏,奴隶的子孙很多都姓赤黑。 眼前这个赤虎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族的。可能是汉族,可能是苗族,可能是彝族,可能是仲族,反正很小就被土司抓来,然后又被朱燮元招募为兵。 “朱燮元已经病死了,今后可愿给赵先生效力?”黄幺说道,“只要你们听话,今后口粮充足,军饷按时发放。想安家落户的,还给你们分田,有本事就自己在配亲会上讨婆娘。” 赤虎臣跑回去跟军官们商量,很快就做出决定。 其实他们没有其他选择,朱燮元一死,就等于没爹没娘的孩子,再拖下去必然兵变闹饷。 “愿意给赵先生当兵!” 一千多人全部跪下,说的都是贵州官话,跟大明官话已经很接近了。 当天,他们领取钱粮,美美的饱腹一顿,第二日跟着费纯前往吉安府。 这次扩军到一万六千人,兵事院再次做出改革。 费如鹤掌南院,正兵四千五百。 黄幺掌北院,正兵四千五百。 张铁牛掌中院,正兵四千。 古剑山掌水师,正兵三千。 吉安府诸县的防区,改为张铁牛的中院负责。这货只知道打仗,军务其实都交给副手刘柱负责。刘柱正在努力识字读书,早已脱离文盲范畴,不再是以前那个睁眼瞎。 一千六百多贵州藤甲兵,全部编为赵瀚的亲兵,归为中院正兵的编制。 吉安城外,校场。 赵瀚的亲兵奴儿军,外放一些出去做军官,剩下的跟贵州兵编在一起,刚好凑齐两千之数。 藤甲,藤牌,经过一年多的泡制,赵瀚自己也做了些出来。 眼前这两千人,戴藤盔,着藤甲,持藤牌,以钢刀为兵器。他们的甲胄很轻便,同时防御性又强,攻城和攻山的时候极为好用。而且,适合长途奔袭,翻山越岭、跨江过河都非常便利。 赵瀚说道:“你们都暂时没有家眷,明年去到湘南,那里被贼寇肆虐,青壮数量锐减,妇女倒是余下许多。还有贼寇手中,也掠走许多妇人,你们可以去湘南成家。那里也有许多无主的田地,田主都被贼寇杀了。赶走贼寇,我给你们分田,让你们今后有妻有田有儿女!” “总镇万岁!” “总镇万岁!” 两千藤甲亲军奋力高呼,脸上写满了激动向往。 他们没有家眷,娶妻分田之后,可以租给别的农民耕种。赵瀚没有禁止佃租田产,只是禁止佃户再次转租而已。 …… 福宁州的州治在霞浦,郑芝龙的豪宅则在晋江,费映环想见郑芝龙一面还挺难。 两人去年初次见面,没有深入交流,费映环只是表达了倾慕之情。 晋江,安海镇。 这里的郑家豪宅,历时三年零两月建成。不仅用来居住,更是军事、贸易基地,遇到打仗可以直接转换为城堡。 “老爷,有客人求见!” 郑芝龙接过拜帖一看,居然是福宁知州来了。 他对这个福宁知州印象还不错,去年坐船路过那里,对方主动提供了部分粮草,并且亲自到他船上宴饮结交。 郑芝龙快步走到院中,亲自前去迎接,拱手笑道:“费知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官兄弟,是我不告而来,冒昧打扰了。”费映环也笑道。 “一官兄弟”这个称呼,让郑芝龙非常高兴,以前可没有文官这样喊他。当即大笑,拖着费映环往里走,吩咐奴仆道:“快摆酒上肉!” 穿堂过室,两人坐定。 郑芝龙问道:“费兄离开福宁,可是又高升了?” 费映环望向郑芝龙身后:“请一官屏退左右。” 郑芝龙立即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魏剑雄跟郑家奴仆一起离开,把门关上之后,便静静守在门口。 费映环低声说:“实不相瞒,为兄这次是挂印而走的。” “可是得罪了朝中奸臣?”郑芝龙问道。 “非也,”费映环摇头道,“是我女婿要得罪皇帝了。” 要得罪了? 那究竟得罪了没有? 郑芝龙听得迷糊,问道:“兄长的女婿是哪位大贤?” 费映环反问道:“一官可听说过江西赵贼?” 郑芝龙说:“当然晓得。福建巡抚、福建总兵,奉命前去江西剿贼,被那赵贼一战打得全军覆没。福建副总兵,也被调去做江西总兵,还从我这里买了二十门佛朗机小炮。” “江西赵贼,便是我的女婿。”费映环微笑道。 郑芝龙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看着费映环直眨眼,再次询问道:“江西那位,是兄长的女婿?” 费映环点头道:“今年冬,小婿就要占领江西全境,明年出兵湘南和广东。我的身份肯定瞒不住,干脆挂印而走,离开福建之前特地来见见一官。” 郑芝龙的心绪千回百转,若真让江西赵贼,把广东、湘南给占了,岂非坐拥两省半之地? 费映环又说道:“小婿攻占广东、湘南之后,便要出兵来取福建。” 郑芝龙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广东海域是他的地盘,福建海域更是他的核心。江西赵贼,若真能占领福建、广东,今后必然要经常打交道。 “兄长有何赐教?”郑芝龙问道。 费映环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小婿给一官的亲笔信。” 郑芝龙也是识字的,看到第一句话,就忍不住笑起来。他跟费映环称兄道弟,而赵瀚则在信中称他为“兄”,这辈分也不知道该咋论。 赵瀚在信中说,海洋至关重要,他坐天下之后,打算赶走吕宋和满剌加马六甲的红夷。还要打到天竺那边去,郑芝龙可为海军大帅,海上亦可封公侯。 赵瀚直接问郑芝龙,定海公、镇海公、靖海公、开海公……这些封号,兄长更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问得郑芝龙心头狂跳,突然间就热血沸腾起来。 郑芝龙虽然被朝廷招安,独霸南中国海域,但他的官职仅仅是“海防游击”。 当晚,郑芝龙辗转反侧,半夜起床写了一封信,第二天让费映环转交给赵瀚。 第235章 233【铅山费氏】 李正带兵占领饶州城之后,饶州府诸县有出兵次序。第一,先去浮梁县,占领景德镇;第二,再去德兴县,占领银山镇。 银山产银,源自南北朝,盛于唐宋。 仅唐宋两朝,就采银过亿两,被称为“大唐银冶第一山”。 明代也一直在开采,但到了明中期,就上报说银矿已经枯竭。枯竭个鬼啊,清朝都还在这里采银! “吁!” 山中突然传来铜哨声,那是搜山队在示警。 而且,第一声哨响戛然而止,显然是有搜山队的士卒遇害。 “吁!吁!吁!” 其余搜山队员紧跟着吹哨,李正立即让人吹响军号,迅速在山谷之间停军结阵。 “杀!” 眼见暴露了行迹,山中伏兵立即杀出。 这些伏兵,都是德兴县士绅豪强,所招募的乡勇和矿徒。不仅有采银的矿工,还有采铜、采锡、采铁的矿工,德兴县除了银矿之外,还有亚洲最大的露天铜矿! 李正麾下,只有一千正兵、两千农兵,以及四千辎重运输队。 而那些士绅豪强武装,却足有两万多人! 双方绝无妥协的可能,特别是霸占银矿和铜矿的豪强。他们勾结太监和文官,连朝廷都敢忽悠。他们深知铜矿和银矿的宝贵,赵瀚肯定要没收,这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两万多伏兵,从两侧大山冲下。 由于提前被搜山队发现,没有进入其预定伏击点,因此冲过来耽误了不少时间。李正早已结阵完毕,就等着敌人过来送死。 “举弓!” “举铳!” 这些伏兵完全不成章法,冲杀到半路就跑散了,再加上地形崎岖,东一坨西一窝的跑来。 前期有宣教员和农会,打算到德兴县宣扬大同思想。县城附近还比较顺利,但进入矿区之后,大部分都被驱赶,少部分遭到杀害。 士绅豪强到处散播谣言,说庐陵赵贼要杀光德兴人,然后强行招募农民和矿工作战。 “咻咻咻!” “砰砰砰!” 弓箭和火铳接连发射,跑在最前面的伏兵,立即被吓得四散溃逃。 又是一轮发射,两万多敌人,竟然全部溃散。 他们本就是被强行征召的,不太愿意为士绅豪强作战。若是伏击成功,或许还有积极性,伏击失败那就逃跑,傻子才愿意为那几个钱而拼命。 漫山遍野,全是溃兵,李正只俘虏几百个,就下令停止追击。 在审问之后,立即兵分三路,前去找那些士绅豪强的麻烦。 李正亲自带兵来到一处,这个豪强竟然建有土楼。只不过,家奴都跑去设伏了,土楼里并没有多少人防守。 李正让人上前喊话:“若是投降,只诛首恶。若是顽抗,全部杀绝!里面的家奴兄弟,你们投降之后,可以分到田产!” “不要信反贼的鬼话,反贼要把咱们杀光!”土楼里的豪强连忙大喊。 “家奴兄弟,快出来分田了!赵先生的规矩,每人可分水田四亩。若是水田不够,两亩旱田算一亩水田,每人可分到八亩旱田!饶州府城周边的家奴和农民,已经分到田了。浮梁县的苦命兄弟,也已经在分田。我们路过乐平县,乐平县也在分田。赵先生就是家奴出身,不会亏待你们的!” “不准出去,我看谁敢!” “……” 这里的百姓,或许不知道饶州那边在分田。 但是,乐平县就在隔壁,乐平分田的消息,或多或少已经传过来。 守卫土楼的家奴,将信将疑,主要是不敢想象有那样的好事。 但将信将疑就够了,当李正下令攻打土楼时,大部分家奴都不愿抵抗。 “入娘贼,杀了他!” 却是这家豪强的几个儿子,分别带人防守土楼各处。 其中一处,竟有家奴偷偷开门,豪强之子立即下令杀人。但是,只有几个心腹动手,其余家奴吓得直往后退。 大同藤牌手顺着梯子爬上去,同样只有少数心腹家奴,还在那儿似模似样的抵抗,剩下的全部出工不出力。 土楼之外,喊话一直没停:“家奴兄弟们,咱们都是苦命人,莫要为地主豪强卖命啊。留着性命,分田种地难道不好?苦命人不打苦命人,杀地主,杀劣绅,杀豪强啊!杀啊,苦命人都起来造反啊!田土是咱们的,天下也是咱们的!跟我杀!” “杀!” 当大同士卒攻上土楼的瞬间,立即就有家奴造反,将武器对准豪强和狗腿子。 越来越多家奴造反,土楼内部很快厮杀起来,配合着先登的大同兵,将土楼的两道大门打开。 大门一开,战斗就基本结束,剩下的只是追杀和俘获。 旦有反抗之人,立即当场杀死,不反抗的全部捆起来。这家属于负隅顽抗之辈,男的全部抓去挖矿,女的分配给未婚士卒,小孩子送去济养院,同时还要好生改造思想。 土楼被占领之后,作为李正的临时指挥所,留下辎重部队驻防土楼。 简单休息片刻,李正立即带兵往下一家,这次还有许多投诚的家奴做向导。 李正已经被打出火气,他占领饶州府、浮梁县、乐平县,都没怎么遭受抵抗。这德兴县的士绅豪强好大胆子,之前杀了好几个宣教官和农会成员,今天又杀了他三个搜山士卒,攻打土楼还阵亡一个、受伤好几个。 第二个目标没有土楼,只是普通的豪宅大院。 这次有投诚的家奴喊话,说服力更强。宅院里的家奴很快造反,杀了主子跑来开门,李正处理完毕之后,立即奔向第三家豪强。 只要是串联出兵设伏的,没一个能够逃掉,现在投降献地都不行,李正要彻底扫清德兴县的劣绅豪强势力! 因为这里太重要了,有银矿、铜矿、铁矿、锡矿,此处将作为赵瀚的钱币铸造中心。 …… 费映环回到铅山的时候,大雪纷飞,已是寒冬腊月。 广信知府叫解立敬,贵州人,黔中王门心学弟子。历史上属于抗清义士,被孙可望任命为四川巡抚,战败被俘之后,抗节不屈,绝食而死。 广信府离赵瀚的地盘最远,在这里没啥影响力。 解立敬今年尽量赈济浙江饥民,但也只是尽力而已,许多饥民都饿死了,冬天下雪又冻死一批。 听闻赵贼不断扩张地盘,解立敬立即劝说士绅出钱募兵。 几年前,张应诰募兵数千,广信府士绅出钱又出人。结果几千子弟兵,远征吉水音讯全无,少数跑回来的,还疯传什么费如鹤做反贼了。 现在解立敬又募兵,士绅们都不愿再折腾。 他们肯定打不过赵贼,浙江大灾还没法跑路,只能留在家乡听天由命。特别是铅山县,做生意、开工厂的士绅非常多,就算被夺走田产也能过日子。 解立敬折腾两个月,只招募到千余乡勇。 大同军占领安仁的消息传来,这一千多乡勇,很快逃得只剩几百。 费映环回到家中,费元祎惊道:“你好好的在福建当官,回来作甚?反贼就要杀来了!” “父亲,我就是来处理此事的。”费映环说道。 费元祎催促道:“你快回福建,多在福建购置田产,说不定今后费家都得搬去。” 费映环说道:“父亲,如鹤便是那赵二将军。” “如……”费元祎惊骇道,“传言竟是真的?你不是来信说,如鹤去了福建吗?” “保密而已。”费映环道。 费元祎问道:“那庐陵赵先生又是谁?” 费映环回答:“赵瀚。” “赵瀚?”费元祎浑身一哆嗦,他是真的害怕,当初可是陷害过赵瀚啊! 费映环说:“立即请族长召集费氏全族商议!” “好,好。”费元祎又惊又喜,惊的是赵瀚成了反贼头子,喜的是孙子做了反贼二号人物。 数日之后,大同军已经占了贵溪,距离铅山只隔一个弋阳县。 横林费氏祖宅,费家各宗支代表都来开会。 费氏族长费元真、含珠书院山长费元禄,这两个老头子都还健在。只不过嘛,费元真老朽不堪,走路都必须侍女搀扶,耳朵也有些听不见了。 众人到齐之后,费元真牙齿落光,满嘴透风道:“那赵贼就要来了,此贼凶悍,官兵都打他不过,我费氏自也没那个能耐。为今之计,只能把田献出去,把其他产业保住。谁要是不肯献田,恐怕会祸及整个费氏。” 有人同意,有人不高兴。 同意献田者,都是家中有商号、工厂的。费氏本来就是靠经商起家,总体来算,商业、工业收入,远远超过土地产出。 不同意献田者,则是以土地收入为主。 “我来说几句吧。”费映环站起来。 不同意献田者大喜,因为费映环是整个费氏,做官做得最大的。他们想依靠费映环,带着浮财前往府县,购产置地重新做地主。 田产已经卖不出去了,售价再低也没人买,因为都知道赵瀚要来分田。 费映环说道:“我的第一个建议,是费氏更换族长。” 什么情况? 众人听得有些迷糊,而族长费元真还在捋胡子微笑,因为他耳背不知道费映环说什么。 费映环挨近了大喊:“庐陵赵贼,便是赵瀚!” 别人不知道赵瀚是谁,费元禄却听得目瞪口呆,他对“含珠之辩”印象太深刻了。 费元真这次终于听到声音,继续捋着胡子说:“赵瀚也罢,赵言也罢,都是姓赵的,恐怕是那赵宋遗族。” 很明显,这位族长已经忘了赵瀚是谁。 费映环只能再次大喊:“赵瀚,含珠辩会,移除学籍!” “赵瀚……赵……”费元真猛然瞪大双眼,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唆使费元祎干的好事儿。 一口气没提上来,费元真瘫在椅子上。 “族长晕过去了!” 第236章 234【赵瀚不能死】(为企鹅大佬加更) 除了几个知情者,其他费氏宗支的代表,都搞不清楚到底出了啥事儿。 费元真被抬回去,紧急请来大夫医治。 家族会议还得继续,毕竟族长不晓得能不能醒来,而那赵贼的兵马随时可能到铅山。 费映环说道:“庐陵赵言,本名赵瀚,原为含珠书院的学生。” “轰!” 全场哗然,继而欣喜,纷纷把目光投向费元禄。 费元禄哭笑不得,虽然他不是赵瀚的业师,却是赵瀚的校长,严格说来也算师徒。此时此刻,不知该自豪,还是该自责,教出一个大反贼算什么事儿? “学卿,这赵瀚既是你的学生,能否请他在分田时有所商榷?”说话之人,是费元禄的长辈。 费元禄叹息道:“实不相瞒,这个学生跟我费氏有仇啊。” 有人心思活络,问道:“可是族长他……” “几年前,赵瀚被移除童生学籍。接着又遭人陷害,杀了主簿和典史,然后一把火烧掉县衙。”费元禄对火烧县衙不清楚,还以为是费元真在赶尽杀绝。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在场之人都猜到了,肯定跟族长费元真有关系。 既然费元真跟赵瀚有这么大的仇怨,那就肯定要换一个族长,否则对方很可能刻意针对整个费氏。 “我认为,学卿可为族长。” “我也觉得十三哥族内排行当做族长。” “族长之位,有德者居之,十三叔掌教含珠书院多年,族内子弟有哪个不服气?” “不惟此事,十三弟乃尧年公费尧年嫡长子。以尧年公之遗泽,十三弟亦当为族长也。” “我同意此议。” “……” 费元禄摆手道:“大昭才是族长首选,那赵瀚,是大昭带回来的养子。” 江西巨寇是费家养子? 这些费家的族老们,已被各种消息冲击得头晕目眩。 费映环摆手说:“并非养子,乃晚辈之婿。” 族老们差点一口老血喷出,这都什么鬼啊?你们能不能一次说完! “大昭乃费家映字辈之翘楚,依我看啦,值此动荡局势,老朽者不当为族长,须选一年富力强者担此重任。” “不错,大昭才是族长首选。” “我看不然,九哥费元祎该当族长。那庐陵赵先生,是九哥的孙女婿,总是要给些面子的。” “对对对,九叔做族长最好!” “……” 费元祎此刻无比尴尬,咳嗽一声说:“孙女与赵瀚之婚事,当时老朽不大同意。老朽与孙婿之间,略有龃龉,恐不能出任族长。” 众人瞬间安静。 什么叫略有龃龉?怕是有巨大矛盾! 他们都非常了解费元祎,一个死要面子的冷血之辈。几年前,赵瀚说起来是养子,其实就是一个家奴,费元祎怎么可能同意孙女下嫁? 怕是陷害赵瀚,逼得赵瀚火烧县衙,费元祎这老家伙也有份! 费映环说道:“晚辈过年之后,便要去吉安那边,并无精力在族中管理事务。赵瀚在含珠书院时,最是敬重山长,因此族长之位非十三叔莫属。” 众人理顺缘由,此刻纷纷称是。 费元禄也不好推辞,当即拱手道:“值此危局,在下只能义不容辞了。” 又有个老头子说:“大昭,既然赵瀚是你的女婿,这费家的田产应该能保住吧?” “不能!” 费映环摇头说:“此子打小就有主见,他既定下规矩,就不可能更改。晚辈此次回铅山,便是来把事情说清楚。赵瀚之政,只分地主田产,不要地主的房子、商铺和工坊,更不会抢劫士绅的浮财。各位长辈熟读史书,当知反贼起事,这种手段已经非常仁慈。可仁慈归仁慈,谁敢阻拦分田,必然杀人抄家!当然,只抄一家,不抄一族。抄到哪位叔祖名下,与我鹅湖费氏无关。” 场面安静下来,都在思索利弊得失。 还是有人不甘心,问道:“大昭,真的不能通融吗?” 费映环冷笑道:“各位叔祖、叔伯,费元鉴已经做了建昌知府,他想必很愿意回铅山抄家。” 此言一出,在场有好几人面色剧变。 他们参与过当年之事,逼死费元鉴的生母,还分了费元鉴名下的产业。 就算赵瀚答应不分费氏田产,这些田产也不会留给他们,费元鉴肯定要回来报仇夺田。 其实吧,费元鉴哪有那些心思,人家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怎愿理会老家的几个蛆虫? 建昌府被打烂了,费元鉴调去做知府,除了安置移民、主持分田之外,还要严厉打击南丰密密教徒,至少得半年以上才能喘口气。 而且,费元鉴刚有了儿子,身为人父,以前许多事情都淡了。 费元鉴这次只有三个要求,一是把慈母陈氏接去建昌,二是拆掉旌表生母的烈女牌坊,三是把他名下的田产全部分出。他想在建昌府安家立业,他自己也在建昌府分得田产,明摆着是要跟铅山费氏划清界限。 也有可能,是费元鉴变得成熟了,以前许多事情也想透了,猜到生母之死跟赵瀚、费如鹤、费纯、庞春来有关。因此他彻底脱离铅山费氏,甚至除了给父母迁坟,从今往后都不再回铅山,表明自己早已忘掉过去。 费映环继续说道:“分田分家,必有之事,望各位长辈好自珍重。事情我都说清楚了,赵瀚虽是晚辈的女婿,可他跟费家是有仇怨的。若不配合,费家反而更可能被杀鸡儆猴。” 一个族老突然问:“若是族中子弟去投靠,可否能够立即做官?” 费映环解释说:“欲投赵瀚,可去各府报备。有一府同知负责吏治,登记之后,便会被派去各级衙门观政。观政期间,名曰实习,只是管饭,不拿俸禄,还要帮着做事。实习半年,便可转为预备吏员,可继续帮忙做事,可回家等着分配职务。一旦有缺,预备吏员便能转为正式吏员。” “想做吏员都这么麻烦?”众族老惊呼。 费映环继续宣讲政策说:“赵瀚的吏治,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而且,此为创业之初,今日占一县,明日占一府,官员和吏员都升迁很快。赵瀚治下,吏员可以升为官员,不要把这当成大明的刀笔吏。汝等可知,有方氏兄弟起兵,带着两县之地投靠,还帮忙围困了第三座县城。这方氏兄弟,立下如此大功,也只能从县丞做起。” 说着,费映环突然苦笑:“便是晚辈自己,去了女婿那边。虽不用观政,也不用做吏员,但依旧得从县衙主簿做起。直接做主簿,并非因为别的,而是晚辈曾立有大功。” 什么大功? 当然是跑去赣州做探子,把福建官兵的底细都摸清了,让费如鹤打仗的时候能够知己知彼。 “能否考试做官?”又有族老问。 费映环回答道:“今后肯定可以,但现在还不行。若欲走科举之路,可送子弟去读小学、中学。其治下的小学很多,但良莠不齐,还不如把书买回来,请高明先生在家里教。至于中学,目前只吉安府有几座,这些中学的学生必受重用。” 另一个族老问道:“出银子就可读中学吗?” 费映环点头说:“可以,给银子就能读。但若不读小学,直接去读中学的话,恐怕无法通过毕业考,等于白忙活一场。其小学、中学,也学四书五经,但增设了《数学》、《几何》。不由浅入深,是很难学懂的。” 非常神奇,之前乱七八糟的扯半天,现在突然转到怎么做官上面。 似乎田产都成了身外之物,他们要借着这股东风,大量培养费氏子弟做新朝的官员。 费映环提醒道:“费氏学风堪忧,我建议诸位长辈,直接把子孙送去吉安寄读,而且不要给他们太多钱财。如此远离家乡,学校又不准带书童,数年之后必出一批千里驹。” “如此,我过年之后便把几个孙子送去。”立即有族老做出决定。 “同往,同往,也好有个照应。” “南昌府有没有小学、中学?南昌近些,回家也方便。” “……” 不止铅山费氏如此,在赵瀚扩兵席卷江西之际,各府县的大族都在这么搞。 成年的子弟,就送去观政实习,不拿工资帮忙做事,只求早点转为正式的官吏。未成年子弟,就送去小学、中学读书,明年必定有大量学生报名,甚至有大族捐钱给官府办学校。 这些世家大族,许多传自汉唐时期,经历了多少王朝的兴衰。当他们发现无法保住田产,同时又无法对抗赵瀚的时候,立即选择遵循规则搭顺风车。 九江有一巨贾,直接捐给赵瀚一万两银子,而且只有一个请求:下次增设中学时,务必优先考虑九江府城。 回家之后,费元禄叫来孙子:“赵瀚便是庐陵赵言,你立即去吉安府,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老实做什么!” 江南诸府大灾,费如饴去年就跑回来了。 虽然家里不准穿奇装异服,但他的衣裳还是很花哨。听到这话,费如饴顿时高兴起来:“哈哈,瀚哥儿造反了,难怪少年时便有格位之高论。祖父放心,过年之后孙儿便去吉安。” 至于费元祎这老不死的,则突发奇想,把儿子叫来私语:“你说费纯掌钱粮,如鹤掌兵事,可否废了那赵瀚自立?” 费映环瞠目结舌:“父亲,你真嫌费家过得太好吗?便是杀了赵瀚,其麾下文武谁能制?若查出是费家指使,费家子弟一个都别想活。便是如鹤麾下的将士,也会把如鹤杀了再来杀费家!” “此人竟有如此威望?”费元祎惊道。 费映环说道:“一旦赵瀚身死,其士卒皆出身贫寒,仇富者不知凡几。到时必然疯狂,谁也控制不住,定把整个江西的士绅杀得血流成河!” 费元祎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讨论这件事情。 就如费映环所说,虽然江西士绅皆仇视赵瀚,但大部分都希望赵瀚长命百岁。 农会力量太可怕了,近段时间,一些新占地盘,有刁民打着农会的旗号,成群结队杀进大户的宅子。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无冤无仇的直接抢劫淫掠。 总兵府高层极为愤怒,下了死命令控制局势,一定要严惩那些带头捣乱者。 赵瀚没死都出现这种事,若是赵瀚哪天发生意外,哪里有人能制得住?根本不用麾下士卒滥杀,许多百姓就要跟地主算总账! 赵瀚绝对不能死,这是江西士绅的共识。 第237章 235【孽畜】 广信府是一个大府,府治为上饶县,另外下辖玉山、永丰、铅山、兴安、弋阳、贵溪六县。 知府解立敬没有枯坐府城,而是带着乡勇主动出击。 沿途要求知县和士绅募兵,可惜白天征募的乡勇,到晚上就偷偷跑了。乡勇勉强过千之后,反贼消息传来,瞬间跑得又只剩几百。 弋阳城头。 解立敬看看城外的反贼,看看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乡勇。他只有这几十个乡勇可用,弋阳县的衙役都已逃走,知县估计溜回老家了,根本就没人愿意陪着知府守城。 “你们开城投降吧。” 解立敬的选择非常神奇,他让几个乡勇打开城门,自己带着其他人维持治安,同时把县衙的府库和文件看好。 等萧宗显带兵进城,得知弋阳知县已逃,这里是广信知府在做主,立即前来拜会:“多谢老先生维持治安、保护县衙!” 解立敬却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是不会从贼的。杀我也可,绑我也可,悉听尊便。” “我不杀你,也不绑你,你是个好官。”萧宗显道。 解立敬报以冷笑,不再说话。 萧宗显有些尴尬,让人妥善照看,便处理正事去了。 三天之后,萧宗显得到消息,方知解立敬已有死志,这三天里滴水未进、粒米未吃。 萧宗显连忙赶去,却见对方形容枯槁,叹息道:“老先生这是何苦?” 解立敬不说话。 萧宗显怒道:“你再不吃饭,等我攻下府城,定然大开杀戒。” 解立敬终于出声,嗓音沙哑道:“你不会。” “冥顽不灵,”萧宗显喝令道,“来人啦,给我强行灌粥。灌饱之后,把嘴堵上,把手脚捆上,莫让他自杀,送回吉安交给总镇处置!” “竖子尔敢……唔唔……” 饿了三天,解立敬已没什么力气,被两个士卒按住,嘴巴也被强行掰开。 他被强行灌下冷粥,有些粥从嘴里喷出,有些粥从鼻孔呛出,脸上和脖颈到处是粥水饭粒。 萧宗显懒得再管,过年之前,他必须占领整个广信府,这是兵事院下达的死命令。 留下少量运粮辅兵驻守弋阳,萧宗显立即分兵。他率主力往东,一路要占领兴安、上饶广信府城,接着再分兵占领玉山和永丰。另遣一支偏师,前去占领铅山。 兴安县原属弋阳县地界,嘉靖年间,因为盛产瓷器而单独设县。 可想而知,这里的瓷器有多畅销。 这里的瓷窑统称为横峰窑,民国时期干脆把县名都改了,直接以窑为名叫做横峰县。 拿下广信府,赵瀚的财政收入将再上台阶。 兴安县盛产瓷器,接下来的上饶、玉山、永丰、铅山诸县,全部造纸工业繁荣。 单论市场规模,在明代中期,铅山、永丰、上饶三县造纸坊加起来,其数量只有玉山县的五分之一。 不过到了明末,铅山县后来居上,已经有反超玉山县的趋势。 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文官和太监在折腾,养出一大票寄生虫,并且导致朝廷无法正常征税。 包括费家的造纸坊,全部属于“私槽”,官府可以随便拿捏。而官槽,除了朝廷设立的官方纸厂之外,还会颁发其他官槽执照。 必须贿赂文官、结交太监,商贾才能拿到官槽执照,这种商贾俗称为“揽头”。 他们有了官府颁发的造纸执照,自己却不造纸。而是在朝廷和各地官府接单,强行从私营纸厂购买纸张,而且经常赊账和压价,囤积纸张,操纵市场。 上饶、玉山两县的私营纸厂最惨,被搞得大量破产,铅山县这边离得较远,反而因此蓬勃发展造纸业。 只不过“揽头”的触角,至明末已经伸到铅山,铅山造纸商也被搞得苦不堪言。 前一任广信知府张应诰,就是因为上疏废除这种现象,才得到几县士绅的大力支持,能够招募编练数千乡勇。 张应诰兵败自杀之后,“揽头们”死灰复燃,而且无人能制! 赵瀚对这边的情况门儿清,因此早有吩咐。 萧宗显拿下府城之后,立即大肆抓捕“揽头”,将这些盘踞在商贾头上的吸血鬼全部抄家。 此举大快人心,上饶、玉山、永丰、铅山四县,所有造纸商人都成为赵瀚的死忠。 随即,萧宗显又颁布法令,今后官府采买纸张,不再设立“揽头”,每家只需留一部分卖给官府即可。 这些造纸商,真不缺官府那点订单,因为来自江南的订单,就已经让广信纸供不应求。 临近过年,四县纸商齐聚广信府,其中包括许多费氏商贾,竟然给萧宗显送来一顶万民伞。 同时,这些商贾携手配合分田。 广信府诸县都山多地少,粮食收入算个屁。只要赵瀚不乱动造纸业,还帮他们消灭“揽头”,这些商贾把田产全捐了都行。 至于那许多茶山,赵瀚已经制定了政策,无偿分地,有偿分茶树。 每株茶树,折银多少两,由官府出钱买下来。土地分给茶农、佃户之后,茶农、佃户每年分期付款,将这些钱慢慢偿还给官府。 被迫分走茶山的地主,将自动获得贩茶执照,并且十年之内税收优惠。 …… 横林,费氏祖宅。 胡定贵没有继续做南昌县典史,扩军之后,他已经可以统兵五百人。 带着偏师来到铅山,胡定贵没有攻占县城,而是直接跑来费家祖宅找麻烦。 “老太爷,不好了,反贼把咱家宅子围了!” 费元真已经醒来半个月,整日惊恐恍惚,觉得自己难逃一劫。 他猜对了。 一个镇,必须选一户劣绅抄家,用于宣泄农民的怨气。 河口镇这边,赵瀚亲自确定了费元真家!至于其他费氏宗支,人太多了分家就是,除了分田不准再找麻烦。 费元真让家奴给他栓绳子,说道:“只有我死了,姓赵的才会放过费家。” 家奴本想劝阻,听到这话,立即帮忙把绳子拴好,并将费元真粗暴扶上凳子。 费元真颤颤巍巍,把脖子挂在绳上。 突然间老泪纵横,他真的怕死,他还没活够。站在凳子上犹豫良久,始终狠不下心,总觉得还可以再看看情况。 心腹家奴却等不及了,因为反贼已经破门而入,干脆伸脚把凳子给踢开。 “嗙当!” 凳子倒地,费元真成功上吊,两条腿不停的挣扎乱蹬。 待费元真不再动弹,心腹家奴突然哀恸大呼:“老太爷上吊了,老太爷上吊了,呜呜呜呜呜……老太爷你怎想不开啊!” 胡定贵带兵闯入,见到正在荡秋千的尸体,撇撇嘴说:“凡是住在这宅子里的,主人全部抓来公审。家奴进行甄别,有作恶者一律公审,无作恶者可以分田!” 鹅湖费宅。 费元祎听说费元真被抄家,而且费元真自己还死了,顿时吓得浑身冰凉,躲在内宅不敢出来见人。 这家的老二老三,也就是费映环的两个弟弟,却开心得手舞足蹈。 哈哈,他们可以分家产了。 土地被收了无所谓,鹅湖费氏还有很多商铺,山下还有几个造纸坊。 当农会人员赶来时,兄弟俩热情迎接。他们甚至带着妻儿,出门朝向西边跪拜,高呼道:“赵先生万岁,瀚哥儿万岁!”随即站起来说,“农会老爷们,先分家析产吧,田产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分都可以!” 此时此刻,费映环已经提前离开,他要去吉安府跟妻子一起过年。 否则的话,费映环肯定气得把两个弟弟打一顿。 费元祎本来躲在内宅,听到此事之后,立即拿起拐棍冲出来:“我打死你们两个不孝子!” 老二费映玘连忙闪躲,跑去农会那边藏着。 老三费映珂却不害怕,还振振有词道:“父亲莫要如此,大族分家析产,乃赵先生定下的规矩。赵先生是你的孙女婿,父亲怎能带头不遵命令?” 费映玘也帮腔道:“三弟说得极是,瀚哥儿是要做皇帝的人。他办事自有章法,我等皆应遵其章法而为。瀚哥儿说了,大族就要分家析产,父亲还想造瀚哥儿的反不成?” 费映珂又对农会人员说:“诸位农会老爷请先进屋,我立即带你们去统计家产。” “对对对,农会老爷们快请进!”费映玘也是热情备至,把农会视为拯救他们的佛祖菩萨。 若是不分家,家产虽然都算大家的,可什么事情都费映环说了算,他们两个只是被养起来的杂鱼而已。 费映玘眼珠子一转,突然跑进宅中,沿途大呼:“瀚哥儿做了江西王,要给全天下的家奴分田。今后你们是自由身,不再给人做奴仆了,快快出来分田啊!” 费映珂也冲进自己的内宅,让妻子赶快释放家奴,他们现在非常拥护赵瀚的政策。 农会成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知道了,这里就是赵二将军家,也是夫人的娘家。只不过嘛,这家人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孽畜,孽畜啊!” 费元祎拄着拐杖破口大骂,随即屈膝跪地,口中念着列祖列宗嚎啕大哭。 第238章 236【故人故事】 费氏家奴奔走相告,不论丫鬟婆子,还是小厮苍头,全都放下活计跑来候着。 他们早就听到风声,但一直不敢确信。 老三费映珂院里的家奴,日子过得最为艰难,主母动辄克扣打骂。只要离了这里能活命,他们绝对不可能再留下,今后给再多工资都不会留下! 可此时此刻,费映珂却对家奴们说:“你们的月钱,都是被老五爷克扣的,快快随我去抓人!”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跟我去抓人啊!”费映玘同样在自己的内院呼喊。 两兄弟这么着急分家,是怕时间拖久了节外生枝。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老五爷! 就是费元祎的心腹家奴“老五”,书童出身,跟着老头子几十年。 这几年,费映环、娄氏夫妇都不在家,老二老三又不受费元祎待见。随着费元祎越来越老糊涂,家奴“老五”简直嚣张跋扈,逐渐接管费家的许多产业,不知暗中贪走了多少银子。 老二、老三渐渐被架空,真真是奴大欺主! 兄弟俩带着各自院中的家奴,冲进老爷子的拱北苑,见到“老五”的心腹狗腿子就打。不仅“老五”作威作福,这些狗腿子家奴同样如此,平时都不怎么把兄弟俩放在眼里。 “五爷,你这是要往哪走啊?” 费映珂手持棍棒,冷笑着看向“老五”。 老五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做了商铺掌柜,如今都不在身边护着。这厮见势不妙,本来打算逃跑,却被兄弟俩带人堵个正着,当即跪地磕头道:“老奴糊涂,老奴糊涂,请两位主子饶命!” 费映玘拦住想要打人的费映珂,提醒道:“三弟,莫要打死人。瀚哥儿四处贴了告示,不准动用私刑,这种人交给官府慢慢审。有瀚哥儿做主,他贪了多少银子,全都得吐出来。为今之要务,是派人接管各处产业,保住那些账册别被人烧了。” “对,请农会的老爷们做主,一定要保住账册慢慢查!”费映珂点头道。 兄弟俩将家奴“老五”捆起来,请求农会帮忙接管商号。 至于还在那儿骂人的费元祎,他们都懒得理会。一个被家奴欺瞒的老糊涂,不信儿子,只信外人,早点去死了才好! 老太太依旧在佛堂敲木鱼,外面的纷扰与她无关,口中一直念诵经文。 就连服侍她念佛的婆子,都忍不住跨出佛堂,趴在院门处细听外面说什么。听到可以分田,这婆子喜不自禁,她有两个儿子,还有孙子,都属于可以分田的家奴。 婆子突然转向佛堂跪着,无比虔诚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瀚哥儿长命百岁,保佑老婆子一家都能分到好田……” 景行苑。 费承琴心、费泽剑胆、费德酒魄,还有几个曾经跟赵瀚关系较好的家奴,此刻都聚在一起商量今后的出路。 “等分田之后,我就去投奔瀚哥儿,”费德问道,“你们谁愿去?” 费泽说:“我跟费承也要去,你们还有谁去?” “我也去!”一个叫费蒙的家奴道。 “同去,同去,瀚哥儿仗义,定还记得旧情。” “对,我也去。” “我就不去了,我还要帮夫人经营纸槽造纸坊。” “我听说纯哥儿都做大官了。” “现在去投奔也不迟,咱们都能写会算,做事不比那些当官的差。” “……” 突然过来一个官差,张口就问:“谁是费承、费泽、费德?” “我是!”三人齐刷刷站起来。 官差拿出一封信说:“这是总镇的亲笔信!” 三人拆开一看,却是赵瀚让他们别去吉安府,就在广信府做预备吏员帮忙办事。 只要能圆满完成分田工作,就能立即转为正式吏员。其中考评优秀者,明年夏天就能升官,随军调去湘南、广东那边。 费泽立即抱拳:“一定竭尽全力办事!” “告辞!”官差抱拳离开。 其实不止铅山这边,新占地盘都是这样搞。 扩张如此快速,官吏虽然勉强够用,但明年还要往外省发展,到那个时候就捉襟见肘了。必须趁着这次分田,培养出更多预备吏员,明年转正之后,随经验丰富的官吏,一起抽调去广东、湘南。 这是一种套路,在新占之地吸纳人才,通过分田观察其能力品性。大量培养并转正,等着下一次扩张,新老混杂一起外调升迁。 仿佛滚雪球,越往后面滚得越快越大,并且每年清除一批贪污渎职者。 不仅琴心、剑胆、酒魄三人,其他家奴同样可以报名,只不过他们三个肯定升得更快。 前提是,分田工作不能出篓子! …… 赵瀚就是赵言的消息,在铅山越传越广。 费家那些奴仆,但凡跟赵瀚有过接触的,都在说自己当初如何如何,早就看出瀚哥儿不是普通人。 就连赵瀚入读含珠书院,在图书楼里办手续那位,这几天都成了书院的红人。 他如今已经是蒙师,也不正经给学生讲课,走进教室就开始吹牛:“这位赵先生,当初也在含珠山读书。他拿着学牌进来,说是要领取书本。为师抬头一看,恍惚间紫气盈目,当即便知不是凡人,今后定然大富大贵也!果不其然,仅二三载,已是学富五车。其提出格位论,江西督学主持辩会,驳得含珠山诸生哑口无言,便是书院里的先生都避其锋芒……” “先生,”一个学童问道,“这个赵先生不是反贼吗?” 蒙师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而今朝廷无道,文武百官皆昏庸贪婪,天下百姓苦于暴政多时。赵先生不是造反,而是兴义师、抗暴政!你们这些学童,可知赵先生如何读书的?每日早起晚睡,可谓手不释卷,便是吃饭的时候都在读书!” 连赵瀚自己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这么努力过? 山长室。 一个官差把书信递给费元禄:“请先生转交给郑如龙。” 费元禄叹息:“唉,郑如龙已经过世。” 郑如龙就是郑仲夔,费元禄从上饶请来的经师,跟庞春来的私交非常密切。这封信,也是庞春来写的,邀请郑仲夔去吉安那边做官。 可惜,郑仲夔半年前就死了。 至于朱舜水,早就回了家乡余姚,今年正在经历浙江饥荒。 铅山这边,物是人非矣! 试图收赵瀚为弟子的蔡懋德,如今已是河南右布政使。 河南旱灾严重,流寇肆虐,还要被朝廷摊派重赋,许多州县十室九空,蔡懋德早就不知道该如何治理。 他试图招募流民回乡垦殖,可每次有流民回来,不是被流寇劫掠,就是被官兵搜刮,接下来还有知县的盘剥。 来来回回两三次,蔡懋德彻底放弃,干脆整天躲在城里讲学,做一个不问世事的糊涂官。 …… 魏剑雄没有跟费映环去吉安,而是护送陈氏去建昌府跟儿子团聚。 他们抵达后世的鹰潭市之后,便弃船改走官道,经东乡至抚州,再沿着旴水建昌江坐船到建昌府。 “母亲!” 费元鉴特地出城迎接,在码头上跪地叩拜。 陈氏含泪欣慰道:“我儿长大了,可以做大事了。” 费元鉴不仅长大了,而且变黑了。他做知县的时候,不仅经常巡视村镇,有时还带着农兵进山剿灭土匪。 江西几乎每个县都有山,许多反贼逃进山中为匪。因此知县的一大职责,就是剿灭山中匪寇,在山民的帮助下,剿匪工作还算比较顺利。 母子俩携手进城,进了府衙安顿,一路诉说这几年经历的事情。 费元鉴又把妻儿叫来,孩子已经快满周岁。 陈氏颇为欢喜,抱着孩子逗弄,又送了儿媳一副玉镯。 直至费元鉴的妻子,带着儿子去喂奶,屋里只剩母子两个,陈氏终于忍不住开口:“元鉴,娘有件事情,必须跟你说,你听了莫要发怒。” 费元鉴笑道:“娘说吧。” 陈氏说道:“这次送我到建昌之人,你也看到了,是鹅湖费家的长随魏剑雄。” “我认出来了,明天就特地去拜谢。”费元鉴说道。 陈氏说道:“娘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魏剑雄其实是我家的奴仆。我被打入教坊司之后,他找寻数年来到铅山。我不肯见他,他便在鹅湖做了家奴。这次他回来,又苦缠于我,但我并未应承他什么。” 费元鉴非常惊讶,没想到还有这种故事。 不过陈氏并非其生母,甚至养育之恩也只两三年。他如今已看淡了,叹息道:“娘若动心,可与他去吉安府安家,孩儿并不会阻拦。” 费元鉴还是要面子的,他自己在建昌府成家立业,不愿陈氏也在这里改嫁他人。 各不干扰。 而且,陈氏走了也好,费元鉴可以跟曾经的自己彻底分割。他就当自己没去过铅山,等有空了,把父母的坟墓也迁来,从今往后,他将是建昌费氏的始祖。 陈氏欲言又止,只余一声叹息。 费元鉴笑着说:“母亲过年之后再走吧,让孩儿略尽孝道。” 第239章 237【龙虎山,张天师】(为企鹅大佬加更) 龙虎山,上清镇。 费映珙带领五百士卒,来到天师府恭贺新春。 第五十二代天师张应京,带着诸多道士出门迎客。不迎都不行,费映珙驻扎数日,农会已经在镇外开始分田了。 “将军请进!”张应京行礼道。 费映珙命令士卒在外守着,他独自一人走进去。进门之后,四处打量,呵呵笑道:“这天师府修得好气派啊!” 能不气派吗? 明代皇帝拨款翻修了三次,特别是嘉靖皇帝,疯狂砸银子修天师府。 张应京的祖母,是嘉靖皇帝胞妹的女儿。张应京父亲的名字,是万历皇帝亲自给取的。 论辈分,张应京可算崇祯的表叔! 明代天师府有大堂五间,东西赞教厅各五间,东西廊坊各六间。 穿过前堂,费映珙被请到张天师的私第,进到其中一个正厅坐下饮茶。 费映珙品着茶茗不说话,只微笑看向张应京。 张应京也是倒霉,他的父亲非常长寿,去年才羽化登仙。张应京大把年纪了,承嗣天师之位仅一年,屁股还没坐热就遇到反贼。 历史上,再过两年多,崇祯便撑不住,特招表叔张天师进京祈雨。 张应京祈雨没什么效果,倒是作了场法,把皇子的病给治好。返回江西途中,在扬州琼花观羽化,显然也没几年可活。 旁边坐着一人,名叫张洪任,是张应京的长子,今年二十一岁。 三人枯坐半天,张应京修为再高深,也忍不住说:“将军可否息兵,令农会停止分田?” 费映珙笑问:“我若不停呢?” 作为崇祯皇帝的远房表弟,张洪任问道:“赵先生之意,是否要天师府归附才可罢手?” “那天师府愿归附吗?”费映珙反问。 张洪任看向父亲,他自己不敢做主。 张应京暗自叹息,也不讲明白是否从贼,只说道:“恳请将军停手,待过年之后,贫道定率弟子亲赴吉安府。” 费映珙说道:“天师愿去吉安府,赵先生自然欢迎。但这分田不能停,而且,天师府、正一观、上清观的道士,没有度牒者一律还俗!” 父子俩一惊,这是要敲打龙虎山天师府啊。 即便是龙虎山张天师,也不能随便养道士,而且朝廷管得特别严。 除了弘治、嘉靖、万历之外,其他皇帝都不怎么给度牒,每次天师府请赐若干度牒,都是讨价还价只给一半,有时候甚至一张度牒都不给。 特别是隆庆皇帝,把天师府打压得很惨。直接革除张天师的正一真人封号,改为上清宫提点,从正二品秩比一品降为五品小官,印章都从金印变成铜印。 可惜隆庆皇帝死得早,万历皇帝继位之后,竟把自己的表姑赐婚给张天师。 崇祯可不会惯着龙虎山,天师府、正一观以及上清观,如今的合法道士数量,也就两三百人而已。年轻一辈的道士,全都属于非法出家! 费映珙微笑拱手:“张天师,请把没有度牒的道士,都查出来遣散了吧。龙虎山千年道庭,我实在不忍心动兵。” “不能等贫道去了吉安府再说吗?”张应京问道。 费映珙笑道:“赵先生有言,若是不把田分了,不把道士清理了,张天师也就没有必要去吉安府一趟。” “唉!” 张应京终于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是崇祯皇帝的表叔,没被反贼一刀砍了,已经算反贼尊重龙虎山。除了照做,还能有什么选择?难道召集道士打一仗吗? 在费映珙的监督下,张应京开始清查度牒,一次性遣散二千四百多道士。 这些事情搞完,已经数日之后。 费映珙又说:“天师府上的家仆,也一并发还身契。愿意留下的,改签短期雇佣文书。不愿留下的,我都要带走。还有,今后不得虐待佣人!” 张应京说道:“修道之人,怎会行虐待之事?” “那可说不定。”费映珙冷笑。 张应京老脸一红,吩咐儿子去召集奴仆。 第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曾掠夺男子为仆,掠夺女子为婢,敲诈勒索财货。还在家里私设刑狱,前后杀害四十多人,甚至还灭人满门。 当时差点抄家灭族,刑部尚书陆瑜,建议剥夺真人号,今后不再册封天师。 可惜求情的人太多,杀人天师张元吉,只是坐牢两年,杖责一百,发配肃州充军。 想想山东孔府的腌臜事,就知道龙虎山张家有多脏。上清镇周边数万亩地,全都被天师府控制,以至于必须费映珙带五百正兵来主持分田! 费映珙不走了,就留在天师府过年。 大年初六,张应京带着长子张洪任,另有十几个道士,跟随费映珙一起前往吉安。 一路坐船,所行甚速。 船舱之内,张应京、张洪任父子唉声叹气。龙虎山的基业是保不住了,几万亩土地,分得只剩下九百多亩,完全是按合法道士的数量给留的。 今后可怎么办啊? 其实,他们应该感谢赵瀚。否则的话,三藩之乱期间,天师府将被耿精忠的乱兵烧个精光,府内各种财货被乱兵哄抢一空。 “父亲,干脆降了那赵贼吧。”张洪任说道,他已经顾不上崇祯表哥了。 张应京叹息说:“降了就能拿回田产?” 张洪任说道:“劝进!” 张应京眼皮子一跳,低声喝骂:“你糊涂啊。若是哪天赵贼覆灭,咱们被迫从贼,一切都有回转余地。天师府如果劝进,就跟赵贼绑上了,恐有万劫不复之祸事!” “整个江西都没了,听说南北各省皆灾,内有流寇,外有鞑贼,这大明哪还有救?”张洪任说道,“咱们劝进,只是得罪朝廷。今后无论谁统一天下,只要不是大明,天师府都不会有事的。” “容我再想想。”张应京眉头紧皱。 张洪任劝道:“不必再想了,劝进之功,莫要错过。只要事成,天师府又可在新朝发扬光大矣!” 张应京左思右想,决定稳妥行事,即:说得模棱两可,像是在劝进,又没有劝进。 这群道士被带到吉安府,扔在那里晾了好几天,终于获得赵瀚的召见。 张应京见到赵瀚的瞬间,就被对方的年轻所震惊。然后顺着这种震惊,露出更夸张的惊讶表情,喃喃自语道:“怎会如此?果真如此!” 赵瀚笑问:“天师在说什么?” 张应京拱手作揖:“数年前,龙虎山之道脉化气遁走。老道前日初至吉安,便见城上有龙虎气,呈五彩状,此天子之气也!” “竟然如此?”赵瀚惊道。 张应京作揖说:“果真如此!” 赵瀚说道:“既如此,吾便立即上疏朝廷,转述张天师之言,请崇祯天子迁都吉安,或可延续大明之国祚也。” “呃……” 张应京顿时噎住了,他儿子张洪任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哈哈哈哈!” 赵瀚突然大笑起来:“天师莫慌,戏言耳。” 一句戏言,把张应京搞得毫无脾气,更加小心应付道:“赵总镇英气勃发,老道慑于威严,故此语塞,还望恕罪。” 赵瀚看向张洪任,问道:“令公子年方几何?” “回禀总镇,小道二十有二。”张洪任恭敬作揖道。 赵瀚说道:“可曾娶妻,可有子嗣?” 张洪任回答道:“自幼向道,未曾娶妻,更无子嗣。” “你就留在吉安吧,”赵瀚随口说道,“今后不但要读道藏,还该学《大同集》,能学《数学》、《几何》就更好。” 这是要留人质? 但也没有必要吧,谁会留道士做人质? 张应京现在找不到突破口,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说赵瀚有天子气。不管赵瀚信不信,在他想来都会很高兴,造反之人哪个不喜欢听这种话? 只要赵瀚高兴了,就能继续接触,继续哄赵瀚高兴。 然后,趁机请赵瀚赐田,还可以赐下各种财物。赵瀚若被朝廷剿灭,张家可以抽身开溜;赵瀚若是夺取天下,张家可以飞黄腾达。 可这套路才一个开头,就被赵瀚给挡回去。 接下来该咋说? 张应京整理措辞,恭敬道:“总镇仁爱百姓,已尽得江西民心矣。老道虽在山中修行,亦久闻总镇之威名,而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远远望之便可察人君威仪。” 赵瀚笑着说:“上清镇不是山中吧?那里交通便利,土地也算肥沃。” 谁跟你讨论上清镇在哪啊,重点是后半句好不好! 张应京此时彻底明白了,赵瀚根本不吃这套,只能作揖道:“总镇欲如何处置天师府,还请示下,老道定然遵从。” 赵瀚收起笑容:“从今往后,天师府、上清观、正一观,就以现在的道士数量为准。可减不可增,亦不可夺民田地。若有违反,剥夺天师之尊号!” 张应京面如死灰,偌大的天师府,外加两座道观,两百多个道士怎么搞? 正一观可是正一道的祖庭! 赵瀚又指着张洪任:“你留在吉安,多学些新东西,等把《数学》、《几何》学会了再回龙虎山。” 张洪任无言以对,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赵瀚想干嘛。 第240章 238【独霸江西】 张应京很快就知道赵瀚要干什么了。 数日之后,赵瀚直接召开佛道大会,除了天师府的道士之外,还有青原寺、东林寺、西林寺、仙人洞、仙都观、崆山寺等等。 赵瀚本人还未现身,一群和尚道士在那儿干瞪眼。 互相寒暄问候,气氛更加尴尬,因为宗派实在太复杂了。 青原寺是青原宗祖庭,东林寺是净土宗祖庭,前者是禅宗,后者是净土宗。 禅宗与净土宗的和尚,或许还可以友善沟通。但天师府和仙人洞,那是真没啥好聊的,相传仙人洞为吕洞宾修炼之地,而吕洞宾又是全真派的祖师爷。 众僧道等待良久,赵瀚终于进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道士。 “道长请入首座。”赵瀚的态度非常尊敬。 那道士婉拒道:“多谢总镇好意,张天师当居首座。贫道不才,陪座即可。” 赵瀚的态度,突然又变得强硬起来:“我说谁居首座,谁便该居首座!” 那道士有些尴尬,朝张应京作揖致歉,张应京只能把道教这边的首座让出来。 与此同时,无论僧道,都在猜测这道士是谁。 赵瀚扫向张应京:“怎么,心里不高兴?” “不敢。”张应京连忙应答。 “自己看!”赵瀚砸出一封信,落到张应京的面前。 张应京捡起,顿时吓得浑身颤抖,这下连面子都不要了,直接跪在地上说:“总镇恕罪!” 却是费映珙把张应京父子带走,让人继续清查天师府、上清宫和正一观。很快就有人举报,之前张家的自查,有许多道士躲进山中小观,于是又从山里搜出1300多个道士。 至于田产,并不只有上清镇周边几万亩,加上各种隐田,共有二十多万亩地! 张应京父子没有亲自作恶,但天师府的道士、家奴,其中有许多堪称恶霸。仅一个月内调查出的命案,就多达三十几件,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更是难以计数。 赵瀚冷笑道:“你们父子,暂时就留在吉安府。什么时候把事情查清楚了,你们再回去也不迟。从今往后,张家只能掌管天师府,上清宫、正一观等天师府下属庙观,张家之人不准插手任何事务!” “小道遵命。”张应京趴伏在地。 赵瀚指着自己带来的道士说:“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皂阁山崇真观刘显微刘道长。” 众僧道立即见礼,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道家有很多流派,但大致可分为正一道和全真道。 而在明代,正一道被朝廷奉为正宗,张家的正一观,又恰好是正一道的祖庭。 皂阁山属于灵宝派祖庭,与龙虎山、茅山,并列为正一派三大道庭。在朝廷的册封下,龙虎山真人是正二品,皂阁山、三茅山灵官都是正八品。 赵瀚懒得跟这些和尚道士讨论,直接宣布道:“吉安总兵府,增设宗教司。任命崇真观刘道长,为正一掌司;任命东林寺慧音法师,为善世掌司。其余寺庙道观,皆须归宗教司辖制!” 张应京虽然心中害怕,但实在是忍不住:“总镇,正一观才是正一道祖庭。” 赵瀚面色阴沉道:“刚才说了,张家今后只管天师府,正一观的住持监院,会另择道家高贤去担任。还有,天师府必须捐献八万两银子,用于重建崇真观、重建紫阳书院!” 此言一出,张应京几欲晕倒。 让他张家负责出钱,给皂阁山修房子是什么道理? 皂阁山就在樟树镇旁边,樟树镇能成为南方药都,皂阁山的道士便是奠基人。葛玄、葛洪就在皂阁山种药行医,皂阁山不仅道经多,而且医书也很多,道士们行的是“医道”。 可惜,大明宣德年间,皂阁山道观被一把火烧光。 道士刘开化试图恢复,但财力不济,只修复了很小一部分。眼前这个刘显微,就是刘开化的侄子,他常年带着道士下山行医,赚来的钱全部拿去重修道观。 至于紫阳书院,即皂阁山道德宫,乃是朱熹当年的讲学之地。 赵瀚不但要重建皂阁山崇真观,还要重建紫阳书院。准确的说,是“紫阳医学院”,聘请名医主讲,让道士们跟着学,让有志行医的俗家子也去学。 赵瀚又拿出一本最新版《大同集》,比旧版增加了两篇文章。他对僧道们说:“各庙观僧道,今后在参佛修道之余,也应当学习大同思想。你们若是有心,也可将大同思想,与佛家、道家经典融合,告诫弟子应当济世救民。” 立即有侍卫进来,给这些来自江西各地的僧道,每人都发一本《大同集》。 众僧道,立即口宣佛号和天尊。 “汝等都跟我来。”赵瀚起身说。 众僧道跟随赵瀚离开,前往城外的军营校场,然后就被那场面看傻了。 只见校场之上,竟有数百僧道,不但有和尚和道士,而且还有尼姑和道姑。他们都是被清理的非法出家人,挑选其中的年轻聪明者,培训转职为战场医生,主要学习急救和外伤处理。 刘显微捋着胡子微笑,这些人是他教出来的,已经前后培训了一年,而且还带去民间跟着行医三个月。 虽然当医生还不够格,但处理外伤,急救伤患是肯定足够的。 这些非法出家人,依旧穿着僧服和道服,但每人胸前都绣有葫芦标志。他们还各自背着药箱,药箱也有葫芦标志。 赵瀚笑着对僧道们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治病救人也是慈悲。皂阁山紫阳书院,对所有出家人敞开大门,便是尼姑也可以去学医。我希望,你们在念经修行之余,也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便是禅宗,入世救人也属修行法门。静岩禅师,是不是这个道理?” “阿弥陀佛,世间万事皆为修行,总镇所言深具佛理。青原寺将挑选十名僧人,前往皂阁山紫阳书院学医。”静岩禅师是青原寺的新住持,青原寺就在赵瀚眼皮子底下,已经被收拾得服服贴贴。 东林寺住持也说:“本寺将选送十五名僧人,前往皂阁山紫阳书院学医。” 其余僧道纷纷表态,就连天师府都要选送,紫阳书院的第一批医学生便有了。至于僧道下山义诊什么的,今后再慢慢说,反正不能让这些出家人无事可做。 眼前这些“医疗兵”,还有许多是自己报名的妇女,大概有一百来个的样子,她们目前主要做战地护士。 而且,所有医疗兵,关键时刻都能拿起武器参战,他们也是要进行军事训练的。 张应京回到临时住所,唉声叹气,把事情都给儿子说了。 张洪任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为今之计,只有他说什么,天师府就做什么。孩儿明日便去学那《数学》、《几何》,得闲之后再去皂阁山学医。” “只能如此了。”张应京心如死灰,再也不想折腾,只愿早日回到天师府养老。 …… 南昌府。 “老爷,巡抚召见议事。”家仆敲门道。 “备轿吧。”张秉文说道。 三个月时间,张秉文已经学到《解析几何》。除了这玩意儿新鲜,其他数学知识,大都是他以前学过的。 无非是把文字和算筹,改为数字和计算符号表达。 这有什么难的? 张秉文完全搞不懂,为啥赵瀚增加教学内容,那么多士子明里暗里反对。非常简单,也就解析几何稍微难些,随便抽点空闲时间就学完了。 坐轿来到巡抚衙门,半路上张秉文还在解题。 进了大厅,其他官员已至,不只江西三司,就连府衙的官员也来了。 巡抚朱之臣无奈道:“赵总镇已经占领江西,只南昌府城未下,估计过几日也要来了。我已打算投诚,不知诸君何意?” 吴时亮叹息道:“老朽八十余岁,哪能连累儿孙?你们去投吧,我回浙江便是。” 今年浙江终于不再大旱,开春便有两场雨,吴时亮完全可以回家养老。趁着反贼占领府城以前,装病挂印而去,朝廷追查那就等死而已。 顺便一提,相较于去年,今年的旱灾有所减轻。 北方全部省份继续大旱,而在南方地区,只湘西出现旱灾,江南诸府终于缓过劲来。 具体到江西,仅九江府、南康府不雨,这两府正好挨着长江和鄱阳湖。 按察使李时茪说:“我也回乡吧。” 诸多官员纷纷做出选择,要么从贼,要么回乡,都不敢跑去北京。其他江西官员不在,自己一个人去北京,万一皇帝恼怒要杀人怎么办? 就像约定好了一般,等该跑的官员已经离开,数日之后大同军终于进驻南昌府。 黄幺带兵登岸,沿途百姓夹道欢迎。特别是城中商户、家奴和游民,早就盼着这天,他们实在不愿生活在大明治下。 “恭迎将军!” 朱之臣率领官员出城迎接,徐颖、王廷试也混在人群之中。 黄幺抬头望着城楼,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待军队走近,王廷试抖抖袖子,昂首挺胸走过去,再怎么说他也是功臣。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帮忙串联,安抚南昌城的各方势力。 徐颖微笑不语,他有新任务,那就是去南京,在江南诸府发展情报网络。 张秉文此时也没露面,等他把解析几何彻底搞懂,就要到吉安府考试做官去了。 崇祯十一年,元宵节期间,赵瀚占领江西全境。 第241章 239【团练】 赵瀚微笑看向张秉文:“你要考试?” 张秉文拱手说道:“四书五经就不必考了,小学与中学内容太过简单,跟当年考秀才没什么区别。请总镇出题,考《大同集》、《数学》和《几何》?” “不必考了,我相信你。一个布政使,还不至于说这种谎话。”赵瀚说道。 张秉文再次拱手:“多谢总镇信任!” 赵瀚突然问道:“你对天下大势怎看?” 张秉文立即打起精神,这才是真正的考试:“大明国库空虚,吏治败坏,兼并严重,早已积弊难返。西北流寇,奔走不休,无法停下来安定发展,不过是大股的马匪而已。什么时候,流寇能把官兵打得到处跑,这些流寇才能设官建制,才有争夺天下的本钱。辽东鞑贼,异族耳。但就此时而言,鞑子已经创建制度,一旦大明朝廷崩溃,比流寇更有机会争天下。至于江西,不须我再复述。” 赵瀚非常满意,又问:“可知接下来我如何发展?” 张秉文说道:“南直隶,天下菁华之地。可从广信府东出,先占浙江。再乘水师顺长江而下,水陆夹击,必克南京、太平、镇江诸城。如此,江南定矣,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那我今年该打浙江?”赵瀚笑道。 “非也,”张秉文说道,“以总镇之性情才智,必先下湘南,再下广东、福建。” 赵瀚愈发满意,问道:“为何如此?” 张秉文分析道:“江南若失,大明速亡。鞑子必然破关,建制称帝之鞑子,将迅速占领河北。未经建制的流寇,绝对不是鞑子的对手。而在此之前,只要总镇敢动南直、浙江,大明朝廷肯定不顾一切,尽遣北方六省之军,全力与江西进行决战。那时的局势,就变成总镇独自应付朝廷大军,流寇和鞑子反而坐收渔翁之利。何其不智也?” “那我为何先下湘南?”赵瀚问道。 张秉文说:“湖广熟,天下足,洞庭湖天下粮仓也。值此乱世,粮食最重,谁能让百姓吃饱,谁就能问鼎天下。” 明代中前期,大明的主要产粮地是江南,准确的说是长江下游和太湖周边区域。 但从明代中期开始,这些地方人口不断繁衍,而且又大量改种经济作物,导致粮食供应严重不足。而湖广又被开发出来,由此成为天下粮仓。江南诸府的粮食,很多都是湖广、江西运去出售的。 因此,赵瀚不必打下江南,他只要占据湖广、江西产粮地,就能随时卡住江南地区的脖子。 张秉文继续说道:“至于福建、广东,海贸乃天下大利。一旦开海,打击走私,赋税不比南直、浙江更少。” “哈哈哈哈!” 赵瀚开怀大笑道:“君乃大才也。” 张秉文虽是桐城人,但在福建做过兵巡道,他深知福建海贸的利润有多大。 大明朝廷不好下手,赵瀚却可随便搞,狠狠杀一批走私的商贾。随便怎么杀,反正不牵扯他的利益,张秉文对此乐见其成。 赵瀚让人拿来一份情报,递过去说:“先生请看。” 张秉文有些好奇,扫了一眼,却是抄来的朝廷邸报。 今年元宵节都没休息,正月十四整出一个文件,崇祯接受工部给事中傅元初的建议,下令在福建开海征收关税来助饷。 张秉文摇头叹息:“唉,大明根基已坏,即便开海,也收不上来几个税的。” 赵瀚又递出一份情报,也是正月份的,南京裁撤冗员八十九人。 “看来朝廷是真没钱了,居然开始裁撤官员,”张秉文好笑道,“可惜掣肘太多,真要裁剪冗员,南京至少能裁三百人。而且,怎不多裁几个侍郎?官职最高者只是几个主事。” 赵瀚起身说:“你去秘书院做事吧。” 张秉文这种人来投,自然不可能真当小吏,但更不可能为他坏了规矩。因此,弄到秘书院是最好的,积累两年资历,再外放出去做佐贰官,很快就能镀金升上来。 赵瀚已经外放了四个秘书出去,费瑜被外放县丞,等在湘南、广东扩张,费瑜就能升调去做知县。 张秉文把妻妾安顿好,又派人回桐城,去接自己的几个儿女。 把交接手续办完,张秉文去秘书院上班,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 就是那位要绝食的广信知府解立敬,赵瀚也懒得劝说,让此人自己去农村看看,然后便招进秘书院做普通秘书。 两人只差一岁,秘书院就他们年龄最大,不用问都知道对方是啥情况。 互相抱拳,各自办事。 庞春来悄悄找到赵瀚,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说:“瀚哥儿,你是不是该再纳一个姬妾了?” “不急。”赵瀚说道。 “还是该早早纳妾,”庞春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诸多官员,便是百姓,都希望你能纳妾。” 赵瀚叹息:“等今年的仗打完再说。” 官员着急的原因,无非是怕赵瀚子嗣不兴。 费如兰虽然生下个儿子,但此后就一直没动静。去年冬天,铳儿感冒发烧,把庞春来、李邦华等人都急坏了。 只一个儿子,以古代的医疗水平,真的是非常不保险。 必须生多些,而且要尽早生。 柴荣的儿子,要是有二十岁,他赵匡胤敢黄袍加身? 赵瀚年富力强不假,但麾下官员害怕万一啊。 对于赵瀚来说,生儿子已经成了政治任务,他只能从善如流,当晚回家跟费如兰好生折腾。 今年情况不错,秧苗插下之后,普遍只有些小旱,只旱了不到一个月便下雨。 唯有最北边的九江府、南康府,抗旱工作比较严峻,两府诸县都已经忙碌起来。 顺便一提,为了办事方便,南昌府下辖西北四县,全部划归南康府管辖。 因为从南康府城出发,经修水可至武宁、宁州,经双溪可至靖安,经冯水可至奉新。反正从府城出发,坐船就能抵达,交通非常便利。 如果四县还是归属南昌,今后上交的赋税,必须先运去南康府,再坐船运去南昌府。府衙官员下乡办事,也必须去绕一圈,徒耗人力物力而已。 可怜的南昌府,原本管辖八县,被赵瀚搞得只剩四县。 在江西北部抗旱救灾的时候,有两个锦衣卫已经回京复命,另外还剩四个留在江西探查。 乾清宫。 “陛下,赵贼已占江西全境。”锦衣卫趴跪在地上禀报。 崇祯居然没有愤怒,因为他已经收到多份情报,赵瀚独据江西属于迟早的事情。 甚至,赵瀚通过王调鼎,又递上去一封信。 内容很简单,赵瀚保证不出兵南直和浙江,理由是不想面对朝廷的兵锋,也不希望流寇在北方继续壮大。 崇祯继续问询一番,便把杨嗣昌、王调鼎叫来。 自从赵瀚第二封信递上,王调鼎的身份已经很明显,就是赵瀚与皇帝之间的传声筒。 “赵贼窃据江西全境了。”崇祯的语气似乎很平静。 杨嗣昌猛然一惊:“江南危矣!” 王调鼎说道:“杨兵部不必担心江南,赵贼肯定出兵湘南,那里产的粮食最多。” 杨嗣昌顿时无语,他是常德人,赵瀚要去占他的老家。 君臣皆无话可说。 西北流寇,辽东鞑子,南方赵瀚。而朝廷的钱粮,对付一个都捉襟见肘,还要必须同时应付三个。 “为之奈何?”崇祯浑身无力,他真的太累了。 杨嗣昌叹息道:“南直、浙江,不可能募兵打仗。这两地连年大旱,能收赋税已属不易,若再募兵作战,如何养北方之兵?朝廷也不可能派兵征讨赵贼,长江天险,须练水师,哪来的银子去练水师?” 崇祯冷笑:“你说这些有何用处?” 杨嗣昌俯首道:“只能相信赵贼不打南直、浙江,趁着赵贼往西扩张之际,朝廷应速速剿灭流寇。只有灭了流寇,才能腾出手来征讨赵贼。至于赵贼……可令湘南、广东、福建之士绅,自募乡勇组建团练,以拖延赵贼扩张之速度。” 崇祯怒道:“士绅自募乡勇?你要把大明变成汉末三国吗!” 杨嗣昌磕头说:“此权宜之计也,只在南方三省施行,等朝廷剿灭了流寇,就可立即取消此令。当务之急,是要速速剿灭流贼,请陛下再练十万兵!” “钱呢?”崇祯质问。 “加派练饷!”杨嗣昌咬牙道,他也是被逼急了。 崇祯颓然,有气无力道:“便依卿之计。” 什么计策? 当然是加派练饷,编练新军,速剿流贼。同时,传令湘南、广东、福建三地,士绅豪强可以自己编练军队。 翌日拿到朝堂讨论,情况让人非常惊讶。 办团练的事情,竟然获得一致通过,这些当官的都怕被赵贼分田。反正是杨嗣昌提出的法子,办砸了正好借机弹劾,办好了就能弄死赵贼。 至于加饷练兵,招来百官狂喷,谁都知道不能再折腾,加派练饷岂非逼得更多农民造反? 反对无效,全国再次加派,百姓苦不堪言。 而江西那边,赵瀚厉兵秣马,只等夏粮收割就出兵。 第242章 240【跨省出兵】(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去年的江西,水旱灾害轮着来,如果再被官府士绅盘剥,就会在史书上留下“饥”字。 特别是第二年,可能比灾年“饥”得更厉害。 但在赵瀚治下,崇祯十一年的江西,除开北部少数区域,夏粮来了个大丰收! 万民欢腾,喜气洋洋。 在调动军队和粮饷之际,赵瀚扔给张秉文一份情报:“君之内弟小舅子,做了湖广巡抚。” 张秉文完毕,笑道:“无妨,他顾不上湘南。” 如今湖广有三个巡抚,湖广巡抚方孔炤,即张秉文的小舅子。郧阳巡抚戴东旻,专门征讨流寇;湘南巡抚王之良,专门对付赵瀚。 方孔炤是刚刚上任的,前任巡抚叫余应桂,如今正在北京蹲监牢。 余应桂是江西人,其族亲已经归附赵瀚。但他被朝廷问罪,并非族人从贼,而是破坏熊文灿“招抚大局”,遭到杨嗣昌弹劾而丢官坐牢。 这些前线巡抚,都觉得熊文灿是个傻逼! 比如郧阳巡抚戴东旻,就坚决抵制招抚之策。他认为小股贼寇可以招抚,大股贼寇必须武力镇压,除非招抚之后愿意遣散部队。戴东旻指挥作战数十次,张献忠就是被他打得被迫招安的。 “这个王之良,究竟是何方神圣?”赵瀚问道。 湘南巡抚王之良,是赵瀚的主要敌人。 李邦华仔细想了想,突然有点印象:“我做兵部尚书的时候,此人在内阁做中书舍人。皇帝在文华殿议事,我见过这王之良几次。听说诗才绝佳,不知是否能打仗。” “陕西人,多少知些兵事。”张秉文补充道。 王之良在历史上没啥名气,但他的儿子王弘撰却大名鼎鼎,精通理学、史学、易学、诗词、金石、绘画、书法。王弘撰坚决不受康熙的征召,躲进华山隐居,被顾炎武称为“关中声气之领袖”。 研究来,研究去,也没此人更多信息,那就直接开打呗! …… 崇祯十一年,六月初。 大同军队,兵分四路出发。 北路: 古剑山为主将,率水师游弋长江。李会为副将,率水师游弋信江。主要目的,提防官兵从南直隶、浙江入侵。 西路上: 黄幺为主将,从萍乡攻打醴陵。李正为副将,从万载攻打浏阳。 西路下: 张铁牛为主将,率领两千藤甲兵,翻山越岭直取酃县。刘柱为副将,从永新攻打茶陵。 南路: 费如鹤为主将,从长宁攻打龙川。江大山为副将,从定南攻打和平。 其实由江西进攻广东,最好是顺梅岭古道南下。但两广总督沈犹龙,已经平定广西民乱,在南雄屯兵防御,几乎不可能强行攻克。 …… 由于不带辎重、不带辅兵,张铁牛的行军路线虽最难走,但他提前出发,反而最先抵达战场。 明末清初战乱不休,将近十万人的酃县,被清军杀得只剩5000多人,因此康熙、雍正年间迁来许多客家人。 此时的酃县虽属湖广,却以江西人居多,本地语言直接就是江西话。 当张铁牛昼伏夜行,奔至县外霞阳镇时,两千藤甲兵已经饿了一整天。可惜偷袭县城失败,城中贼寇远远望见藤甲兵,吓得连忙把城门给关闭。 他们只能回到霞阳镇,没有抢吃的,而是分兵守住镇头镇尾,手持兵器观察四周的情况。 十多个军中宣教官,也全部穿着藤甲。 见整个小镇已经凋敝,家家紧闭大门,宣教官敲响小锣沿街大喊:“酃县的老表,我们是赵天王的兵,专门来杀酃县贼寇。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若是抢劫,你们关门也没用。不要你们的粮食,不要你们的钱财,谁家有梯子都借一下。镇上的木匠也请出来,我们出钱雇佣木匠做攻城梯!” 如此呼喊一刻钟,镇上居民终于相信。 因为其他贼寇来到霞阳镇,都是暴力破门而入,抢走粮食和钱财,甚至还抢走美貌女子。而眼前这些藤甲兵,却非常有秩序,一看就跟贼寇不同。 一个店铺掌柜开门,恭敬作揖道:“拜见各位将军!” 宣教官拱手回礼:“敢问老表尊姓大名。” “免贵,姓刘,名安生,”掌柜问道,“诸位可是要攻打县城?” “原来是刘掌柜,”宣教官说道,“对,我们来借梯子,二十副足矣。我们都是赵天王的兵,不抢百姓,专打贼寇。” 刘掌柜立即大喊:“都出来,这是赵天王的好兵!” 镇上居民纷纷开门,然后围着宣教官跪了一地,嘶声哭喊道:“将军救命啊,那些匪贼都不是人,十天半月就来抢一次,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闺女也被抢走了,也不晓得是死是活!” “家里的粮食没了,钱也没了,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 “……” 宣教官大喊:“乡亲们莫慌,把家里的梯子都借来,梯子不够就拆门板现做。只要有了梯子,我们立即进城杀贼!” 镇上居民立即行动起来,纷纷搬来木梯。 酃县县城并不高大,只有四米多而已,两条民用木梯绑起来就能攻城。但还是不够用,只能拆下门板,用钉子和绳子制作简易木梯。 当天下午,两千藤甲兵,抬着二十多条木梯,全部饿着肚子奔向县城。 这里的贼寇,是从永宁县而来。 贼首小霸王,已攻下永兴县,在更加富庶的永兴享福。留在酃县的都是弱鸡,只有一千八百多人,贼首唤作翻天猴。 翻天猴听说赵天王派兵来了,吓得立即就要逃跑。但又舍不得财货和美女,干脆守城不出,同时派遣心腹,去茶陵那边请求援兵。 这厮坐在城楼上,突然藤甲兵抬楼梯而至,连忙大喊:“那边,把滚木、滚油搬去那边!” 由于没来得及提前准备,城中贼寇的守城物资非常少,根本不足以防守各段城墙。 只见两千藤甲兵,抬着二十多架攻城梯,齐刷刷跳进护城河。 藤甲和梯子都有浮力,很快轻松渡河上岸,将攻城梯分别架在多处城墙。 “是藤甲兵!” “赵天王作法招了藤甲兵!” 听过《三国演义》的贼寇,纷纷惊恐大呼,许多贼寇干脆转身就逃。 “啊!” 突然一声惨叫,却是抬滚油的贼寇,因为太过慌张而摔倒,好几个贼寇的脚都被热油烫伤。他们也顾不得守城了,纷纷忍痛开溜,所过之处把其他贼寇也带得溃逃。 张铁牛身先士卒,踩着木梯就往上爬。 这里有几个贼寇,想要把梯子推开,但更多藤甲兵在下面按住梯子底部。 四米多的高度,张铁牛转眼就爬上去。 他现在的武器,换成了一把钢刀,两把小斧头别在腰间用于抛掷。 “杀!” 张铁牛翻上城墙,举盾挡住要害,抬手一刀劈出。 其余多处,也陆续攻上,藤甲兵追着贼寇一阵砍杀。 贼首翻天猴见势不妙,立即朝靠河的城墙奔去,攀着绳子飞快溜走,然后游到河对岸进山去了。 这一仗打下来,藤甲兵只有两人受伤,贼寇的热油和滚木甚至都没使用。 搜检全城,抓到六百多个贼兵。 “这些人如何处理?”宣教官问道。 张铁牛面色狰狞:“全杀了!” 他们属于奇袭,休息一天,吃饱喝足,还要奔赴下一座县城,哪能分出人手看管俘虏? 宣教官也晓得这个道理,并未横加阻拦。 六百多贼兵被捆起来,挨个抹脖子杀死。城内百姓并不害怕,反而欢呼喝彩,他们被这些贼兵祸害得不轻。 雇来城中妇女,用反贼的粮食煮饭,全体士卒脱下甲胄休息。 宣教官却没法休息,他们还要奔走串联,召集城中幸存的大户,让他们每家都出人负责守城。防止藤甲兵离开之后,成功逃窜的反贼又杀回来。另外,还要让大户搜集小船和骡子,用来运送藤甲和粮食,张铁牛要顺着河岸前往茶陵。 注:茶陵已经升级为州,之前一直写错了,多谢书友指正。 茶陵那边,刘柱虽是副将,兵力却远超张铁牛。 刘柱麾下有两千正兵、两千农兵,还有六千多运粮队,另有宣教团、外派官吏、农会骨干、医疗兵总计九百多人。 进入茶陵地界之后,宣教团、官吏、农会立即行动起来,到各处村镇宣讲政策。不但农民踊跃响应,就连士绅地主都热情接待,他们被贼寇祸害得很惨,也没想再保住田产,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数日之后,刘柱带兵出现于茶陵州北部,加上几千运粮队,吓得城内反贼魂飞魄散。 虽然反贼大部分是本地人,但几个贼头子,却是从江西逃过来的。他们早就已经被“天兵”打出阴影,刘柱的军队还在十里之外,就直接收拾细软弃城朝东南遁逃。 正是酃县方向! 张铁牛的两千藤甲兵,在湖口镇以北两里,跟逃来的五千多贼寇撞上。 根本不用列阵,甚至藤甲都懒得穿上。 张铁牛让士卒戴上藤甲盔,手持藤牌和钢刀,便直接朝着两倍有余的敌人杀去。 “快跑啊!赵天王会法术,这里也招了天兵!” 老贼们看到大同军旗,吓得扭头就跑。他们真被吓怕了,本就是从北边逃来的,莫名其妙在南边遇到敌人,愈发确信赵天王真的会法术。 张铁牛、刘柱这一路,因为打的都是弱鸡,开局可谓非常顺利。 只要再打下安仁和攸县,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就算达成。 第243章 241【攻心为上】 长沙府城。 长沙知县杨观吉,正在督建瓮城。长沙以前是有瓮城的,但只四道门有,现在又增设几座。 面对江西贼寇,必须加固城防! “吉长,”知府王期昇快步走来,面色严峻道,“江西赵贼,已经派兵攻打湖广。醴陵失陷,浏阳被围。” 醴陵县、浏阳县,都属长沙府管辖,而且是长沙的东大门。 杨观吉问道:“那位湘南巡抚在作甚?” “在岳州、常德两府募集钱粮,号召士绅开办团练,”王期昇说道,“王巡抚让长沙士绅也办团练,此事就拜托吉长了。至于督建瓮城,交给其他人来做即可。” 杨观吉心中叹息,抱拳道:“尽力而为。” 把瓮城工地的事务交接之后,杨观吉立即出城,去乡下串联士绅豪族,说实话他此刻很想从贼。 长沙知府王期昇,长沙知县杨观吉,其实是同科进士。 杨观吉自幼家贫,每逢家中缺粮,母亲就带他去外公家蹭饭吃,从小饱受舅妈和表兄弟的歧视。但他读书很用功,年纪轻轻考中进士,可惜没钱贿赂吏部官员。 堂堂进士,本被任命为如皋知县,刚到如皋赴任,莫名其妙就贬为广信府知事。 他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来得及说话,也没来得及做事,就从七品知县降为九品知事。只有一个可能,如皋知县的职位,被人花高价钱买了,他这正牌进士必须让位。 折腾至今,数次迁调,还是个七品知县,而他的同科进士已是知府。 苦活累活,全是杨观吉在做,功劳却是别人的。 杨观吉直奔沙坪村,拜见士绅陶氏。本地人呼为“陶烂谷”,意思是说,陶家的稻谷多得烂在仓里。家里养的奴仆,为其耕种的佃户,加起来有上万人之多。 这家人正在办丧事,族长陶添荣刚刚去世。 杨观吉前去吊唁,他是一个穷逼,送不起贵重礼物,干脆空着双手到灵堂上香。 当晚,他把陶邦显、陶邦用兄弟俩,叫出灵堂商量办团练之事。 还没开口,陶邦显就说:“县尊,长沙修筑瓮城,陶氏已捐了千两白银。朝廷数次加派,陶家也摊派最重,难不成又让陶家出钱?” “非也,非也,”杨观吉有些尴尬,“陛下有旨,乡绅可办团练,只需到知府那里报备,就能自己募兵剿贼。” 陶邦用立即拒绝:“陶家人只会读书,不会打仗。” 杨观吉劝说道:“那江西赵贼,已经攻陷醴陵、包围浏阳,很快就要打到府城这边。此贼可是要分大户田产的,陶家数万亩地岌岌可危!” 陶邦显拱手说:“县尊请回,陶家不会募兵打仗!” 陶邦用也起身作揖,兄弟二人不再言语,结伴回到灵堂为父亲守灵。 “唉!” 杨观吉无奈摇头,只能作罢,翌日又去找其他大户。 陶氏兄弟则悄悄商量从贼之事,他们共有八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女儿。两个没出嫁的女儿,可以嫁给赵贼麾下官员联姻。八个儿子,只要是已经成年的,都可以送去赵贼那里当官。 至于家里的几万亩地,分就分呗,只要能保住性命即可。 为啥如此干脆利落? 因为仅万历年间,湘南就爆发了20多次农民起义。农民军只要打到长沙,就肯定拿陶家开刀。 整个陶氏家族,到天启初年,男丁被杀得只剩祖孙四人。多次战乱之后,陶家的十多万亩地,现在也只剩下几万亩。 陶家已经被杀怕了,对风吹草动极为敏感。 如今,家里的男丁繁衍至十人,再被屠杀极有可能灭族,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他们去年就派人去江西,观察赵瀚对大族的政策。情况让他们非常高兴,江西赵贼竟然只要田产,别说抢钱杀人,就连仓里的粮食都不会抢。 “父亲,叔父,”长房长子陶爱之说,“既然决议投靠赵先生,为何不趁机立下大功呢?” 陶邦显问道:“如何立功?” 陶爱之说道:“便依那知县,陶家出钱办团练,到时候可以带兵反戈一击!” 陶爱之出生于天启初年,当时陶家只剩祖孙四人,生下来便是新一代的独苗。因此取名“爱之”,从小严加培养,聘请名师教学,又送其至岳麓书院求学。今年虽只十八岁,却也见识广博,而且颇有谋略。 陶邦显、陶邦用对视一眼,但他们心有余悸,特别害怕兵戈之事。 陶邦用说道:“兵事凶险,能避则避,不如就在家里等着分田吧。为今之要务,是你们兄弟几个,多多纳妾生子,让陶家人丁兴旺起来。” 陶爱之愤懑道:“叔父,小侄今年才十八岁。二弟、三弟十六岁,四弟才十五岁。英华少年,正当建功立业,如何能痴迷于妇人?” 陶邦显的表情有些恐惧,叹息说:“你小小年纪,不知兵祸凶险。数十年前,陶家男丁两百余。仅你曾祖那一辈,主宗兄弟就有十三人。你祖父那一辈,又有同支兄弟十一人。可历次民乱,杀戮无数,为父亲眼看到各位叔祖、叔伯被杀。家中女眷,多遭侮辱,甚至被虐待致死!” 陶邦用也说:“最危险那次,贼寇来得太快。我与母亲跳入粪池,在大粪里泡了一整天,全身爬满蛆虫,半夜方才逃出去。” 陶爱之没有经历过那些,又兼年轻气盛,斩钉截铁道:“父亲,叔父,陶家为何屡遭不幸?皆因朝廷腐败,官逼民反,致使民乱四起。如今赵先生起兵,江西已然大治,未闻再有民乱,此平定乱世之英主也。我陶家既然决心归附,不惟献土而已,还当趁机立下大功。于公,为生民立命也;于私,可使我陶家再得富贵!如此良机,怎可错过?大丈夫生于乱世,难道还要苟且偷生,整日与妇人在内宅为乐吗?” “砰!” 房门被推开,三个少年走进来。 却是陶邦显的次子陶眬之,陶邦用的长子陶云峰、次子陶爱峰,年龄最小者只有虚岁十五。 “请父亲、叔父伯父募兵!” 三个少年,齐刷刷跪地。 陶爱之也跟着跪下:“请父亲、叔父募兵!” 兄弟俩又是担忧,又是高兴。忧的是惧怕兵连祸结,喜的是儿子们都胸怀大志。 数日之后,陶家派人去府城报备,知府、知县都非常惊喜。旬月间,陶家募兵四千余,由陶爱之、陶眬之、陶云峰、陶爱峰四兄弟统率。 …… 浏阳。 李正此时极为郁闷,出兵湘南的四支部队,黄幺攻克醴陵,刘柱攻克茶陵,张铁牛攻克酃县,只有他被堵在浏阳城下。 浏阳知县冯祖望,虽然已经升迁异地,但他练出的乡勇却还在。新任知县虽然没啥本事,却也懂得放权,把乡勇交给王徽来统率。 王徽据城不出,热油、金汁、滚木、落石齐备,把浏阳县城守得无懈可击。 没法强攻! 前任知县冯祖望,不但编练乡勇,还把县城给修缮加固了。 这个冯祖望,不学父亲冯梦龙写,跑来掺和兵事干嘛? 李正望着城池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围城打援,可长沙那边偏偏又不派援军过来。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萧宗显提醒道。 李正问道:“如何攻心?” 萧宗显说:“传令宣教员和农会,先给城内乡勇的家人分田,再让这些家人去城外喊话。找不到家人的,就给他们的邻居分田。” 李正顿时醒悟,大喜道:“好计策!” 定下计策,立即行动。 又过数日,几百个先分到田的农民,坐着小船渡过护城河。 “不要射箭,我看到我爹了!” “我三叔也来了,大夥莫要射箭。” “……” 守将王徽顿时又惊又怒,他出身大地主家庭,家里有上万亩地,已经提前把家人接到城里。 可他麾下的乡勇,却多出自小地主、自耕农,另外还有一部分是佃户。 城外这数百农民,他还真不敢下令射箭,否则定然军心大乱。 一个自耕农大喊:“润哥儿,我是你爹。咱家的田没被分走,还多了二十几亩。有水田,有旱田,还有山地!莫要再给官府打仗了,快快投降做赵先生的兵!” 另一个佃户则泪流满面,哭喊道:“石头,咱家也有田了,咱家也有田了啊!不用再给地主种田了,咱家自己也有田,快快回家种田!” “良子,我是你叔。你爹走得早,你们兄弟几个,从小就过苦日子。快回家吧,你娘都分田了,你也快快分家分田!” “大哥,我是小妹。女人也能分田,爹娘让你快回家!” “……” 一通喊话,守军全体沉默,都在侧耳倾听城下说什么。 王徽只觉浑身冰凉,哪有这样打仗的? 他看向身边士卒,除了大族子弟之外,其他人全部开始躁动,脸上写满了向往之色。 这还怎么打仗? 只需再喊话两三天,反贼根本不用攻城,守军自己就要跑光一大半,甚至有可能直接开门献城。 王徽朝着另一段城墙走去,面无表情道:“县尊,借你人头一用。” 知县表情惊恐,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王徽一刀砍死。 “开城!” 王徽提着知县的脑袋,带着乡勇出城投降,这仗根本就他娘的没法打。 李正带兵过来,笑着说:“你便是守将王徽?带兵不错,今后跟着我打仗吧。” “愿为赵先生效死!”王徽单膝跪地。 王徽以前只杀过江西来的贼寇,手上没有染过大同兵的血。而且,他麾下全是家乡子弟兵,也不可能胡乱在家乡杀人。 除了出身大族,肯定要被分田,跟赵瀚没有其他矛盾。 王徽手下的乡勇,大部分被遣散回家,只留一千人作为运粮队。暂时没有正式编制,临时招募的运粮辅兵而已。 略作休整,李正派人给黄幺报捷,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 此时此刻,黄幺已经离开醴陵,攻占了渌口镇株洲,卡住水陆交通要道。 当友军捷报传来,黄幺立即下令,让李正前去骚扰长沙。而他自己,则带兵前往湘潭,只要把湘潭拿下,就能跟李正一起合围长沙。 李正在等待命令期间,突然抓到一个“奸细”。 “奸细”跪地磕头道:“将军饶命,小人是沙坪陶氏的家奴。我家主人募兵数千,只要将军兵至,必然反戈一击。将军若是不信,到了长沙之后,可以先去沙坪分田,那里的田地都是陶氏所有。” 李正将信将疑,还有主动请求分田的大地主? 企鹅大佬的白银盟加更,今后会继续补上。 第244章 242【王之良】 湘南巡抚王之良,绝对称得上“知兵事”。 他接到任命时,是如此对崇祯说的:“赵贼,坐寇也,以分田而惑小民之心,时日越长,其势越盛。而湖广之兵,皆北上征讨流贼,湘南早已无兵可用矣。既令乡绅编练团勇,成可战之军须经一载,届时赵贼早已吞府并县。唯有编练火器营,方可短日而成军,请陛下赐予火铳、火炮、火药!” 崇祯这次很大方,立即下令,给王之良调拨火器。 然后,王之良被搞得毫无脾气。 火炮全是老物件,也不知属于哪辈儿祖宗,斑斑铜绿可以放进博物馆。 火铳给了三千支,明初的三眼铳都有。也有比较新式的鸟铳,但十支里能有一支可用,就已算祖辈积德烧高香了。 至于火药,不是粉末状的,也不是颗粒状的,而是他娘的块状! 这是要让火铳兵,先把块状火药敲碎,再拿去填装发射吗? 王之良离京之前,又跑去见了崇祯一面,把自己领到的军火状况,全都在皇帝那里说清楚。 崇祯也气得不轻,立即让人严查。 如今还在查,然而不用查了,因为火药厂都炸没了。 真不是“火龙烧仓”的把戏,而是火药存放不当,引起一场大爆炸。 史称“安民厂灾”:都城十余里内,觉地轴摇撼不已……震毁城垣,方圆十数里无完宇,树木俱偃仆立槁。居人行人,互相枕藉,死皆焦黑……据查居民死伤万余,贴厂太监王甫、局官张之秀俱毙,武库几空,发五千金赈恤。 城墙都震塌了,方圆十多里,找不到完好房子,附近的武器装备库房全毁。 可怜的崇祯,本来就缺钱,还要拿出五千两银子抚恤死伤者。 王之良双手空空赴任,叫来湖广三司官员,安排乡绅编练团勇事宜。 湖广三司同样无奈,他们已经连续几年,一边给朝廷上交赋税,一边给巡抚筹措粮草。湖广是围剿流寇的主战区之一,导致湘南反贼肆虐都没空扑灭,现在哪有财力物力人力对付赵瀚? 三司官员,直接装死。 王之良只能亲自出马,好歹说服岳州、常德两府士绅,东拼西凑整出六千多团勇义士。 就在此时,赵贼出兵湖广的消息传来。 王之良立即带兵,飞快赶往长沙。 长沙必须守住,否则整个洞庭湖平原,都将暴露于赵贼的兵锋之下! “虞卿公,你可总算来了!”长沙知府王期昇,感动得差点当场跪下。 王期昇也算能臣,但他的技能点,全部点在建筑方面。一路升官的政绩,都是修筑堤坝、修筑城池、修筑水渠,抗击贼寇真不是他的长项。 王之良巡视城防之后,对新修的瓮城特别满意,赞赏道:“如此可保长沙不失矣。”又问,“我带了六千多团勇过来,长沙本地有多少兵力?” “八千多团勇。”王期昇答道。 知县杨观吉突然问:“晚生也曾读过兵书,是否该分兵驻守城外高山,与城内守军形成掎角之势?” 王之良回答道:“若有精兵,自当如此。可你我之兵,编练时日尚短,哪能分兵出城?以弱兵对强军,不可野外浪战,不可随意分兵,必须全部用于守城。既然长沙不缺兵,我便调三千团勇回去守湘阴,防止赵贼绕过长沙北进!” 在王之良的安排下,长沙守军一万一千人,湘阴守军三千余,用两座城池来阻挡赵瀚进军洞庭湖平原。 洞庭湖平原是湖广的核心菁华,那里若是沦陷,湖广也等于没了大半。 陶氏四兄弟,带兵四千余,也被安排在城内驻防。 “巡抚怎来得这么快?”三弟陶云峰说,“如今城内守军过万,咱们这四千多人,真能在关键时候献城吗?” 二弟陶眬之也心怀忐忑:“那个王巡抚,看样子真会打仗。巡抚一来,城防就布置得妥妥帖帖,比咱们这些人厉害多了。” 四兄弟都是读书人,近段时间疯狂兵书,纸上谈兵已然能够唬人,但他们连最基础的军事常识都不清楚。 大哥陶爱之说:“莫要慌乱,只要有我们做内应,长沙肯定一战而下。我陶家招募的四千多兵,皆为乌合之众。可你们看城中其他团勇,跟陶家的乌合之众有何区别?一旦出现混乱,必然全军溃败!” 数日之后。 “报!上万贼军,顺浏阳河而来,已在三十里之外!” “再探!” 王之良走上城楼,望着城外民居,此刻感到一阵迷惘。 他师从“关西夫子”冯从吾,主修的是“关学”,关学创始人为张载,即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位。 到了冯从吾这里,以关学为基础,融合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在明末搞出一种全新的关学。 明末各学派都是如此,呈现学术大融合趋势。 比如张秉文,修的便是融合了心学、偏向实学的理学。可惜,被满清打断了脊梁,虽然发展壮大为“桐城派”,却丢掉了核心理念,只剩下考据和散文这种空壳。 桐城派的前身主张实学,冯从吾的关学同样主张实学。 只要是明末求变的学派,全部提倡实学,主张学以致用,主张避虚就实! 王之良虽然是陕西人,却也属于东林党,而他的业师冯从吾,正是东林党西北领袖。 学、行、疑、思、恒,这是新派关学的五字真言。 王之良如今只剩下“疑”,不知如何“行”,也不知如何“思”。在来湘南之前,王之良仔细研究过赵瀚,然后他的三观就被击毁了。 王之良发现,江西赵贼正在践行“横渠四句”,就仿佛一个野生的关学弟子。 天下大同,即为天地立心。 均田分地,即为生民立命。 恢复《孟子》的缺失章节,在白鹭洲书院提倡学术自由,即为往圣继绝学。 整顿吏治,江西安定,似有匡扶天下之志,即为万世开太平。 这不是什么反贼,若此人夺取天下,必为一代圣主! 王之良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仗,甚至有一种屈身投效的冲动。 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没得选择。 王之良叹息一声,又去巡查城防。 别看城里有一万一千守军,可全是团勇新兵,统领部队的也都是乡绅。这些乡绅,根本不会打仗,就连怎么守城,都必须王之良手把手教导。 真特娘的累! 幸好监军太监怕死,留在岳州府没过来,否则王之良还得分心应付太监。 下午时分,李正率领大军前来,距离长沙城数里,便背山依水而扎下大营。 王之良和李正,都派出探子查看情况。 而且,双方探子皆驾小船,在狭窄的浏阳河里隔空对望。 “杀!” 大同军探子,驾着十余艘小舟,朝着官兵探子冲去。 官兵那边立即撤退,根本就追不上。追至城外一里地,大同军探子上岸观察,其中一个还带着千里镜。 随即,他们又四下探查,找本地百姓询问情况。 “报!” “长沙城防守森严,数日之前,有大官带援兵而至。有说来了几千人,有说来了上万人。” 李正此时有些懊恼,他不该等待黄幺的军令。若是攻占浏阳县之后,立即带兵直扑长沙城,有陶家做内应说不定就拿下了。 有时候,赵瀚会聘人给军官们讲兵法,李正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兵贵神速”。 还能怎么办? 以李正的兵力强攻长沙,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得打三五个月! 把萧宗显、陈福贵、胡定贵等大小军官叫来,李正说明情况之后,问道:“各位一起商议吧,接下来该如何打?” 跟清代史学家同名的万斯同,建议道:“要不直接绕过长沙,去打前面的湘阴?” 李正摇头说:“长沙城卡住河道,军粮运不过去,走陆路运粮容易遭到袭击。而且,若是久攻湘阴不克,我军恐被断了粮道,到时候全军都要饿肚子,还将遭受前后夹击之危。” “我的意思是说,”万斯同解释道,“派一支精锐,昼伏夜行,奇袭湘阴。只要占据湘阴,长沙就成了一座孤城。” 萧宗显说:“可派些探子,去湘阴打听情况。若是湘阴兵多,就不去管它;若是湘阴兵少,就派精兵奇袭之。” 胡定贵说道:“不管他那么多,先在长沙周边村镇分田!” 李正笑道:“浏阳的田都还没分完,哪来那么多人手,跑到长沙这边来主持分田?” “那就分兵南下,”胡定贵说,“而且要大摇大摆的分兵,分出一队去帮黄兵院打湘潭。把湘潭打下来,黄兵院就能率主力北上,跟我们一起合攻长沙。同时,长沙城的守军,见到咱们分兵,很可能主动出城,到时候就在城外打他娘!” “这主意不错。”萧宗显表示支持。 李正扫视众人一眼,点头道:“既然都不反对,那就分兵从城下经过,看那城内的官兵上不上当。上当最好,不上当就真的分兵南下!” 王之良坐在城头,看着大同军分兵南下,只传令道:“不必管他,守住长沙城便是。” 湘潭可以丢,长沙丢不得。 第245章 243【湘潭周氏】(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湘潭,周氏,大族。 虽然还没有发展为“周半县”,更没有发展到清末“联姻半湖湘”的地步。但从嘉靖到万历年间,周之屏、周之基、周之龙、周御、周徐接连考中进士,还出了一大堆举人,周家在湘潭疯狂兼并土地! 跟长沙那边的陶氏不同,湘潭周氏人丁兴旺。 万历年间经历多次农民起义,周氏每次都主动募集乡勇。等打退农民军之后,立即趁机兼并土地,如今已经占地超过十万亩。 得知江西赵贼出兵湖广,正在岳麓书院求学的举人周星,立即赶回湘潭募兵。 历史上,再过两年,他也会考取进士。 隐山脚下,廖晟的胞弟廖景,前来偷偷跟周星联络。 双方都出身大族,毫无妥协可能,必须跟赵瀚死磕到底。 “景虞兄,湘潭形势如何?”廖景问道。 周星回答说:“数千反贼,已围困城池半月。刚刚接到消息,赵贼已经占领浏阳,肯定会朝长沙进兵。湘潭若失,长沙危矣!衡阳那边呢?” “除了衡阳、衡山、耒阳,东边和南边诸县,皆被赵贼占据。”廖景回答道。 经过长久作战,廖晟麾下已有上万团勇,接连收复衡阳、衡山、耒阳。 攸县、安仁的贼寇最惨,东边是赵瀚的军队,西边是廖晟的团勇。 这地方已经没法待了! 因此,刘柱刚从茶陵出兵,攸县贼寇就弃城而逃。路过安仁之时,安仁贼寇也跟着逃,两股贼寇就此合流,跑去永兴县投靠小霸王。 小霸王听闻北边局势,也感觉没法守,于是弃城前往更南边的郴州。 他们攻打郴州失败,只能绕城而走,一路劫掠村镇,准备从宜章流窜进广东地界。 如果无视南逃贼寇和起事瑶民,湘南现在有两大战场。 北方,黄幺包围湘潭,李正包围长沙,战略目标是攻取长沙。官兵主帅,是湘南巡抚王之良。 南方,刘柱陈兵雷家埠洣水与湘江交汇处,张铁牛陈兵永兴县。他们一边让宣教官、农会分田,一边与廖晟的团练遥相对峙,战略目标是攻取衡阳。 廖景说道:“家兄准备偷袭渌口株洲市渌口区,杀掉那里的贼兵,截断赵贼的粮道!” 周星听完南边局势,惊道:“令兄带兵北上,就不怕耒阳、衡山被赵贼攻陷?” “两城各留三千兵足矣,”廖景说道,“必须把湘潭的贼兵赶走,长沙、湘潭、衡山、衡阳、耒阳才能连成一线。” 周星问道:“我该如何配合?” 廖景回答:“家兄建议周家的团练,前往湘潭牵制贼兵主力,拖延贼兵回援渌口的时间。待家兄拿下渌口,就能与周家的团练,还有湘潭城内守军,三面合攻反贼。反贼被团团包围,失去粮草供应,必然军心大乱,一战可胜矣!” “好计策!”周星赞叹道。 确实好计策,前提是要打得赢。 廖晟打那些江西逃来的贼寇,连战连捷,此时威望大涨,自信得有些过头。他觉得江西贼不过如此,留下几千人守城,拦住张铁牛和刘柱,竟然亲率精锐北上攻击黄幺。 他要一个打三个! 仅从战略角度而言,这种做法是很聪明合理的。如果双方战斗力差不多,廖晟肯定能成功,有极大的概率全歼黄幺主力。 不得不说,黄幺轻敌冒进了,根本不把衡山之敌放在眼里,导致自己的粮道暴露在廖晟兵锋之下。 这属于黄幺的用兵风格,出兵迅速,行军奇快。 李正就刚好相反,性格谨慎,思虑周全,还喜欢跟部将商量。他如果跟黄幺调换一下,估计黄幺已经拿下长沙,根本不给王之良增援时间。 三日之后,周星带着团勇,小心翼翼接近湘潭县城。 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全军崩溃,只求吸引黄幺的注意力,为廖晟截断敌人粮道创造时间。 “总算来了!”黄幺笑道。 黄幺围城半个月,根本没想过攻城,专门等着官兵援军。只要击败援军,城内守军必然士气低落,到时候就有各种方法攻陷城池。 肯定是有援军的,黄幺早打听过了。 这里盘踞着一个周家,几十年间出了五个进士,每次民乱都被周家招募乡勇平定。 如果再等半个月,周家还不带兵增援,黄幺就会自己带兵过去。 “轰轰轰!” 三声炮响,佛朗机炮发射。 好端端的火炮,被黄幺当成了发令炮。 周星正在选择良好地形扎营,就是能跑那种,反正他不会跟黄幺硬拼。 突然三声炮响传来,由于距离太远,周星还以为敌人在攻城。 该不该去帮忙? 周星决定按兵不动,远远看着就行了,反贼肯定无法攻陷城池。而且隔着一条湘江,他暂时也没法过河救援——反贼一旦试图过江,周星立马就要开溜,他得先保住自家的团勇。 这个距离,还隔江而望,周星认为自己很安全。 “嘟嘟哒嘟嘟嘟哒嘟哒~~~~~” 片刻之后,涓水两岸传来冲锋号,周星顿时吓得背心直冒汗:“快结阵,有伏兵!” 周星顺着涓水而来,此时此刻,两岸的白鹤山、化龙公山,分别奔出五百大同士卒。他们跑到山脚下,才吹响冲锋号,东西夹击冲向周星的团勇。 这一出实在整得太突然,周家团勇刚把粮食从船上卸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扎营。 周星带兵在涓水东岸,化龙公山冲下的五百伏兵,缓步小跑着冲杀过去。白鹤山的五百伏兵,则是脱下甲胄,跳进河里抢那些已经卸粮的小船。 由于涓水相隔,周家数千团练,只需面对五百伏兵,另外五百伏兵暂时过不来。 可是,能挡得住吗? “抬枪!” 周星大呼,让家奴举起令旗。 丁家盛举起长枪,跟着严九一起冲锋。 严九是跟着费映珙的老贼,被打散编入军中,现在已经可以统率五百人。 而丁家盛这个都昌义军首领,则转职成为军中宣教官,他虽然半路入伙,大同理论却学得非常扎实。 狼筅开道,长枪突刺。 五百大同士卒,闯入将近五千敌人的阵中。犹如刀切豆腐,撞出一个大缺口,周家团勇在接战瞬间就崩溃了。 “少爷,快走!” 一个心腹家奴,拖着周星就跑。 被三面围攻? 不存在的。 黄幺虽然喜欢冒进,却并不真的轻敌,他在用自己当诱饵,引诱后方的敌人上钩。 周星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搞明白自己怎么输的。 他有五千团勇,怎被五百反贼击溃? 而且,溃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一点反抗能力。 心腹家奴不时往回看,突然推开周星:“少爷快闪开!” 周星狼狈摔倒,抬头一看,自己的书童已被反贼杀了。 他顾不上悲痛,手脚并用爬起来,朝着河边跑去,猛地跳进河里。 游着游着,突然听到背后有声音。 河对岸的五百伏兵,已经跳河抢到小船,此时一个个光着膀子划船,用长枪刺杀跳河逃跑的团勇。 “别杀我,我是举人,我是举……” 周星惊恐大呼,突然一杆长枪刺来,非常准确的扎在他额头。 在另一个时空,辉煌到民国时期的周家,这次肯定要被严厉镇压,能活下来多少族人全看造化。 渌口。 廖晟带着五千精锐,坐船飞快奔往此地。这里是黄幺的粮草转运站,一旦拿下,黄幺就被截断粮道。 他准备夜间奇袭,谁知距离还有二十几里地,就遇到反贼派出的哨船。 反贼探子,居然派出二十几里远? 廖晟感到很不友好,他的奇袭计划落空,接下来只能进行强攻。 费映珙正在渌口晒太阳,黄幺让他看守粮道,那就专心看守呗。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品茶茗,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爹,探子回报,敌人来了。”费如惠走过来说。 费映珙麾下的匪寇,都被打散了编入军队,唯有女儿费如惠一直跟在身边。 费如惠硬要投军打仗,而且获得了赵瀚许可。 “来了多少人?”费映珙问道。 费如惠说:“好几千。粮草走水路,士兵走河边,观其行军似是精锐。”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费映珙缓缓站起,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再不打仗,骨头都快酥了。” 费映珙手里,只有五百正兵、五百农兵,其他全都属于运粮队。 廖晟在暴露行踪之后,没有返还衡山,而是减缓行军速度,让麾下士卒不至于那么疲惫。 他有一万多团勇,没怎么训练,却打了一年多的仗。 这次带来截断粮道的五千团勇,全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精锐,能把江西来的贼寇打得满地乱窜。 赵天王又如何? 他又不是没打过江西反贼! 廖晟自觉科举无望,值此乱世,他要凭借战功封妻荫子,同时还要保住自己家的田产。 第二天上午,廖晟带着五千精锐,来到渌口准备进攻费映珙。 他麾下甚至练出三百弓箭手! 第246章 244【精锐得有限】 偷袭不成,就很尴尬,因为廖晟必须过河。 要么走湘江西岸,去更下游横渡湘江。要么走湘江东岸,在渌口镇对岸横渡渌水。 渌口镇有一座桥,始建于宋代,全长150多米,为木墩木梁结构,每隔几年就要修缮一次。如果不走这座桥,整个渌水沿岸,就只剩醴陵那边的渌江桥,同样是木墩木梁的宋代桥梁。 廖晟没有专门的水军,他的船只仅用于运送辎重。 赵瀚的水师也没法从江西过来,船只同样只能用于运送辎重——当然,可以从长江绕一大圈,再沿着湘江一直到这边。 横渡湘江太困难了,廖晟只能选择在渌水过桥。 在渌水南岸登陆,廖晟舒了一口气,反贼总算没有放火烧桥。 隔河扎营,当日未动。 廖晟让自己的族弟廖昆,率1500水性良好之精锐,夜间去上游直接偷渡过去。到时候,主力强渡大桥,奇兵从东边同时进攻,两面夹击可一战而胜。 费映珙毫无反应,似乎不知道防备敌军偷渡。 当族弟成功偷渡的消息传来,廖晟在营中冷笑:“看守粮道之贼将,何其昏庸无能,此战必然大胜!” 费映珙不动的原因有二: 第一,他现在虽然可以统率一千正兵,但黄幺带走五百用于围城。他只有五百正兵、五百农兵,这点战力分兵之后太弱; 第二,如果不让敌人过河,他怎么全歼? 次日正午,成功偷渡的1500团勇,在休息恢复之后,由廖昆带领杀过来。 同时,廖晟提前强渡大桥,以此牵制贼兵,配合族弟顺利抵达战场。 盾牌手、长枪手在前,三百弓箭手在后,一次性只能投入几百兵力,人数太多桥面也站不下。 他们也不急着进攻,就在桥上往对岸射击,等偷渡的友军到了再两边夹击。 “爹,东边的敌人过来了,偷渡一千多人。”费如惠说道。 费映珙扭头瞧了瞧:“不急,再等等。” 守桥的五百正兵,正举着藤牌防御弓箭。待侧方的1500团勇接近,费映珙突然惊呼:“快撤!” 趁着弓箭手射击的间隙,守桥正兵转身就逃,似乎害怕两面夹击,直接给吓溃了。 非常拙劣的演技! 但是,正在桥上进攻的团勇却信了,偷渡包夹过来的团勇也信了。 他们成军以来,长期跟贼寇作战。那些贼寇,也是这样打着打着,一旦被埋伏或包夹就溃败。 河对岸的廖晟急道:“鸣金,鸣金,过河集结,不要乱追!” “当当当当!” 铜锣疯狂敲响,但已经晚了。 过桥的团勇,偷渡的团勇,见大同军正在溃逃,立即脑子发热一窝蜂追杀。 很显然,这些团勇精锐,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 廖晟渡河之后,他的部队已经分成两股。一股在追杀大同军,一股非常听话的在岸边集结。无奈之下,他一边带兵追赶,一边吹号让前方部队停下来。 这是一个商业小镇,人多了根本没法列阵,只能沿着青石板街道前进。 两条街道,呈“⊥”字形。 一条沿河横向延伸,一条沿店铺竖着延伸。 最先过桥的团勇,钻进纵向街道追击。偷渡的1500团勇,从镇外小路追击。全都拖成一字长蛇阵,准确的说是拖成两条长蛇。 他们完全追疯了,就像以前追杀贼寇一样。 “吁!”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响起,逃出镇街的五百正兵,突然停下来集结列阵。 这种操作,整个大明,只有少数部队能做到。大部分的官兵、乡勇和贼寇,就算事先早有安排,逃着逃着也溃了,佯败直接变成溃败。 团勇们做不到,就认为大同军也做不到,他们坚信大同军是真在溃逃。 “天下大同!” “种田吃饭!” 迅速列阵完毕的五百正兵,突然齐声大呼,吓得追在最前方的团勇心惊胆战。 “杀!” 狭窄的青石板镇街,顶多能并排十多个人。追来的团勇人数再多,也根本无法排开,瞬间被街口列阵的大同军绞杀。 “快跑,有埋伏!” 跑在前方的团勇慌忙转身,后面的团勇却还在往前冲,很快就在街口处挤作一团。 团勇的指挥系统,此时已经完全失效,就连军官都被挤在人堆里。 镇上商铺全部店门紧闭,少数店铺有二层楼。掌柜、伙计、客商……纷纷从二楼窗户观望,他们看到非常精彩的场面。 只见五百大同兵,在街口呈月牙形列阵,无数团勇撞入那凹型缺口。一个团勇,往往遭到好几杆长枪刺杀,前后拥挤堵在那里进退不得。 后方追来的团勇,刚开始不知道发生啥事,站在后面集体进入梦游状态。如此绞杀至少一分钟,后面那些团勇才开始溃逃,但中间区域人挤人,惊慌之下无数团勇摔倒,许多团勇干脆就是被友军给踩死的。 一个住在客栈的外地商贾,通过窗户全程观战,忍不住叹息:“一边是精锐之师,一边是乌合之众,这仗输得不冤啊。” 另一边,1500偷渡团勇,在廖昆的率领下,从镇外小路追来包抄。 他们迎面撞上五百农兵! 小路一侧是房屋,另一侧是旱田,廖昆举旗大呼列阵。 面对严阵以待的农兵,团勇们也不敢再乱追,纷纷跳进旱田开始列阵。 然而,不等他们列阵完毕,五百农兵也跳进旱田,小跑着开始以鸳鸯阵冲锋。 这些团勇确实是精锐,居然没有当即溃败,比湘潭周家的团勇厉害多了。 也仅此而已。 阵型都没列好的1500团勇,面对列阵冲锋的500农兵。大概坚持了两分钟的样子,直接被从中间杀穿,团勇们想要拼杀,眼前却全是狼筅,然后恍惚间就有长枪刺来。 廖昆举刀劈开两杆狼筅,突然被一杆狼筅刺伤。在他招架后撤之余,又是一杆长枪刺来,随即肩部中枪、腹部中枪、胸口中筅,当场倒地毙命。 廖晟本人带兵赶来,两支团勇已经全部溃逃,他只能撤回桥边列阵接应。 可越来越多的溃兵奔回,后面还有大同军追杀,廖晟的本阵也瞬间动摇。当溃兵越来越近,负责接应的团勇,一部分吓得转身就跑,随即带动全军溃败,廖晟连杀数人都弹压不住。 廖晟带来的五千团勇,已经是整个湘南地区,此时最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打仗一年多,全部属于见过血的老兵。而其他部队,包括巡抚王之良麾下士卒,都是临时征召的农民,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只能用来守城而已。 湘南仅有的精锐,就这样全军溃败。 溃败原因,竟然是费映珙非常拙劣的佯败,导致这些精锐不顾军令追到了伏击点。 此时此刻,五千精锐还活着三千多。少部分沿着河岸两面溃逃,大部分都在往木桥上挤,想从唯一的大桥过河离开,河对面是他们扎下的大营。 廖晟无力阻止溃败,只能夹在乱军之中,由心腹护着快速撤退。 廖晟倒是成功过桥跑了,更多团勇却被挤在桥上,许多溃兵甚至被挤下河去。 “杀!” 费如惠一个女人,手提长枪冲在前方,朝着溃兵快速戳刺。她更喜欢用剑,但战场厮杀,还是用长枪更舒服。 接连捅死数人,桥上溃兵纷纷跳河,剩下的被追着过桥。 “慢点,慢点!”费映珙着急大呼,害怕女儿出现意外。 费如惠却已冲杀到对岸,一直追至数里外,方才气喘吁吁停下来休息。 廖晟带着残兵疯狂逃跑,沿着湘江原路返回。逃到天黑,终于不见追兵,他让心腹清点人数,居然只剩下八十多个。 廖晟欲哭无泪,这是他的五千精兵啊! 虽然耒阳、衡山各有三千团勇守城,衡阳还有一千五百团勇守城。可那七千五百团勇,都是战斗力较弱的,属于其他士绅招募的乌合之众。 廖晟精神恍惚,感觉回天乏术。 他自己的精锐丧失殆尽,回到耒阳、衡山、衡阳有什么用?即便回去,估计也指挥不动,因为那是别人的兵,乡绅内部也是有矛盾的。 罢了,罢了,不打了。 廖晟在江边等待两天,陆续又有两百多团勇逃回。这些都是他的子弟兵,只剩三百号人了,干脆找个渡口过江,一路逃回他的隆回老家,沿途少不得要抢劫地主筹集口粮。 听闻廖晟主力全军覆没,南线的衡阳、衡山、耒阳三城,顿时军心浮动,每天都有逃兵现象。 张铁牛趁机包围耒阳,刘柱趁机包围衡山。 两城之间的衡阳,即将变成孤城,知府吓得直接逃跑。知县倒是个有种的,临危挺身而出,打开府库就地募兵。 然而,衡阳守军,越募越少。 知县招募一个,当晚就逃跑七八个。 衡阳属于商业大城,此地富商众多,几乎每个富商都豢养无数奴仆。 有一豪奴名为张丰,发家之后,请读书人改名张文郁。 他没有去过江西,却从江西客商手中,得到一本《大同集》,从此开始打听江西的家奴情况。 《大同集》最新版本,有一篇文章叫《释奴》,把佃户、长工、家仆、军户都归为奴隶。认为只有释放奴隶,才能真正做到天下大同,这些奴隶也应该获得平等对待。 眼见衡阳守军逃得只剩两三百,张文郁立即开始串联,半个衡阳城的家奴都被煽动起来。 从明末奴变来看,家奴造反的烈度,远远低于农民造反。 大多数情况下,家奴只是殴打主人,逼迫主人交出卖身契,或者逼着主人提高待遇,只有极少数会杀害主人。其原因很简单,所有奴变运动,都是豪奴站出来领导的,这些豪奴也有家业,不希望搞得太厉害。 衡山、耒阳两城还没攻克,中间的衡阳反而变换旗帜。 张文郁带领无数家奴,赶走衡阳守军,竖起一面自制的大同军旗。 第247章 245【商贾献城】 李正分兵南下的军队,已然抵达湘潭。 黄幺皱眉问道:“湘潭这种地形,兵再多有甚用?为何不留在长沙?” 萧宗显回答说:“长沙守军上万,城高池深,根本无法强攻。分兵之后,或许能诱敌出城,在野外一举歼之。至于湘潭,突然增兵,说不定就能吓得城内投降。” “你就算不来,湘潭也快投降了。”黄幺好笑道。 湘江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几”字湾,湘潭城就在几字湾之内。城墙三面环水,只能从一面进攻,兵再多也没什么用处,每次攻城都只能安排那么一点。 黄幺隔着护城河坐下,让弓箭手往城内射书。 城外居民,要么进城,要么逃走,不敢留在兵祸之地。根据这些居民供述,湘潭知县已经病死两月,县内事务由县丞李犹龙代理。 在黄幺看来,一个县丞而已,能压得住士卒几时?早晚是要投降的! 李犹龙此刻站在城头,远远望着城外反贼,他是真的快压不住了。 这厮是陕西旬阳人,后来跟随左梦庚投降满清。 不但投降,还在担任巡抚期间,剿抚并用瓦解了许多抗清部队。最后因为在天津“剿匪”,抗清部队实在太多,他只能宴请那些头领,希望能够全部招降。结果,被弹劾勾结南明,遭到满清朝廷罢官。 这货罢官之后,还舍不得离开北京,希望能够再次被起用。一直在北京住了七年,遭御史王秉乾弹劾,说他既然罢官就该滚蛋。满清勒令他限期归乡,回家不久就病死了。 一条狗而已。 降不降? 李犹龙是想要投降的,又怕从贼之后,自己的族人被朝廷清算。 他好后悔啊,花钱买个县丞,没捞多少银子就遇到反贼攻城。 “有援兵!” 一个团练士绅,指着远处欣喜大喊,守城士卒却提不起兴致。 黄幺安排的伏兵本欲出动,谁知新来的团练部队,竟然高举着一面大同军旗。 “天下大同,天下大同!” 袁应魁穿着一身丝绸衣服,看那模样就是有钱人,此刻却让团勇高喊大同口号。 湘潭袁氏的祖宗,是大明开国功臣袁洪。 弘治年间,袁洪的一个子孙,调任茶陵卫世袭指挥佥事。这支又一分为三,主宗世袭茶陵卫武将,另一支迁居茶陵做地主,还有一支迁居湘潭做地主。 他们也不是啥大地主,只有几千亩地而已。 黄幺包围湘潭之后,袁应魁立即招募子弟兵,然后观察风向按兵不动。 看到周家团练覆灭,袁应魁总算动了。他不是来帮助官府守城,而是带着一千多乡勇,想要投靠大同军捞取富贵。 看到对岸的大同军旗,黄幺顿时哭笑不得。 他勒令乡勇留在对岸,只派一条小船,把袁应魁给接过来。 “草民袁应魁,拜见将军!”袁应魁跪地大呼。 “哈哈哈哈!” 黄幺大笑道:“快快请起!” 城内守军,眼见反贼援兵已至,士绅又带乡勇从贼,顿时变得更加惊恐。 代理知县李犹龙,见此情形,也打定主意从贼,思考该如何绕开士绅献城。 李犹龙手下没兵,守城部队,全是本地士绅招募的。 湘潭城内,宁乡巷。 湘潭在明初并不起眼,连城墙都是木制的。 明代中期,湖广得到大开发,全国商业也愈发繁荣。湘潭作为水陆要冲,迅速跻身湘南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其经济地位甚至超过了长沙。 因此明末的湘潭,被人戏称为“小南京”。而湘潭富商聚居的宁乡巷,也被誉为“乌衣巷里”。 宁乡巷各大家族代表,此刻齐聚谢氏豪宅。 “南北商旅断绝,不能再打下去了,”谢鲤说道,“无论谁输谁赢,都必须尽快恢复商贸!” 谭秋林说道:“如今看来,官兵肯定赢不了,咱们只能投靠江西贼。” “莫要说江西贼,那是赵天王、赵先生!”王浑提醒道。 对这些豪商巨贾而言,分田都是小事,他们主营湖广到广东的商业贸易!从他们举家搬到城里,而不是住在乡下庄园,就知道这些人更加侧重商业。 赵瀚既然保护商业,那就值得商贾投靠! 若是遇到不讲道理的,他们又会拼死反抗。 比如另一个时空,满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商贾就出钱募兵奋力守城。 由于攻城战打得惨烈,历时三月之久。清军破城之后,直接下令屠城,史载“杀男妇几十万”。 两年之后,南明夺回湘潭,清军再次破城,又进行第二次屠杀,整个湘潭几乎被杀绝。 仅第二次屠杀,徽商黄克念、程奭,不忍义民曝尸荒野,出钱买地请僧人收敛尸体。用竹笼装尸体,前后埋了三个月。 后来三藩之乱,清军再次攻占湘潭,进行第三次大屠杀。这次杀的,大部分属于从江西迁来的移民! 商贾们一致决定投靠赵瀚之后,开始讨论如何献城。 他们虽然钱财很多,手里却没兵。 举人王岱起身说道:“第一,出钱招募士卒,就说是要守城;第二,夜里放火,趁机夺取城门。火烧李家!” “对火烧李家,哈哈,此计甚妙!” 众商贾齐声赞叹,李家早已犯了众怒。 李腾芳属于楚党名臣,官至礼部尚书,史书上颇多溢美之词。 但在湘潭的文人笔记当中,李家却作恶多端。李腾芳高升之后,李家开始大肆扩张,比如刚才说话的王岱,就被李家仗着权势谋夺过产业。 如今,李腾芳虽然死了,但其子孙,却颇受杨嗣昌重用。因为李腾芳生前,是杨嗣昌父亲的至交好友! 议事完毕,王岱身为举人,代表商贾们去见李犹龙。 此君义愤填膺道:“赵贼可恶,残害士绅,肆虐百姓。湘潭商帮,愿筹银五千两,帮助官兵守城!” 李犹龙已经打定主意从贼,听到这番话,吓得连忙说:“诸位高义,令人敬佩。” 怎么办?怎么办? 李犹龙怕死,不敢暴露本意,只能笑着支持商贾募兵。 这些商贾是真有钱,重金砸出,城中游民纷纷从军,反正先把入伍银子领了再说。 又过数日,城内突然起火。 却是李家大宅被烧了,商贾们带着募集的士卒,非常热情的跑来帮助灭火。 怎么灭? 把李家大宅靠近邻居的地方全拆了! 王岱亲率数百士卒,冲向一处城门,让麾下齐呼:“反贼奸细放火了,反贼奸细放火了!” 守城士卒大乱,带兵士绅无法弹压,竟然就此胡乱逃跑。 代理知县李犹龙赶来,惊慌问道:“可曾抓到奸细?” “抓到了!” 王岱冲过去,一刀把李犹龙砍倒。 嗯,没砍死,文人力气小。 李犹龙挣扎爬起,惊恐大喊:“别杀我,我愿从贼,我……啊!” 王岱又是一刀砍下,结果还是没砍死,只能再迅速补上几刀。他累得腰酸背疼,喘气道:“快去打开城门!” 历史上,王岱与王世祯齐名,被誉为“诗书画三绝”。 他在湘潭遭遇三次屠杀,全家几乎死绝了,躲到城外才幸免于难。直到五十多岁,王岱接受满清的征召,六十多岁担任澄海知县。澄海县也被杀得人烟稀少,全县只有一座城隍庙香火旺盛。 王岱在澄海招募流民,开荒垦殖,修筑堤坝,恢复市场,设义仓救济穷人。最后死在澄海,身无长物,百姓痛哭送其灵柩归乡。 仕宦满清又如何? 他没有屠杀过义军,三藩之乱以后才做官,实实在在救活了无数百姓。 此时的王岱,还不到二十岁。 他率领士卒占领城门,待黄幺领兵过来,立即上前作揖:“请将军派兵维持城内治安,弹压趁火打劫之人!” “很好,你来带路!”黄幺赞许道。 王岱先是把黄幺带去宁乡巷,将富人区的治安维持好。然后把各家商贾叫来做向导,分别领着黄幺的部队,前往城内各处镇压暴乱。 至于王岱自己,则跟随黄幺前去占领县衙。 一切搞得井井有条,黄幺和宣教官们,都没费什么力气。 及至天明,黄幺赞许道:“你很有才干,先跟着我做事。等打完仗之后,我推荐你去吉安,总镇肯定喜欢你。你可有功名?” “举人。”王岱回答说。 “很好,很好。”黄幺虽然自己没文化,却特别佩服有学问之人,前提是对方不残害百姓。 王岱献计说:“长沙、湘潭,皆商业大邑。围困长沙,可射书城内,讲清楚道理,城内商贾必然甘做内应。” “为何?”黄幺问道。 王岱解释说:“我军围困长沙,时日越久,商贾损失越大。” 黄幺摇头道:“长沙守军上万,商贾掀不起风浪。不过此计也可用,多几个内应不是坏事。” 两人不讲长沙之事,黄幺开始询问湘潭情况。 正说话间,突然有信使来报:“黄兵院,我军已经攻陷长沙!” “什么?” 黄幺和王岱双双震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长沙坚城,哪有那么容易打下来? 第248章 246【奇葩夜袭】(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明末南方,真没啥像样的仗可打。 城池失修,武备松弛,赵瀚真要遇到硬茬子,崇祯做梦都能笑醒。 这一点,从湘南的各地城墙就能看出。 好多都是新的! 就拿长沙府来说,包括长沙城在内,共有十一县一州。这十二座城,到了正德末年,其中七座没有正经城墙。 湘潭那么重要的商业城市,万历初年还在使用木制城墙。 可到了万历末年,长沙府的各个州县,砖石城墙全都修好了。地方官筑城的根本动机,就是为了防备万历年间,湘南地区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一群未经训练的农民杀来,就能打得官兵抱头鼠窜。 地方官员无法抵抗,只能筑城据守,任凭农民军肆虐村镇。等闹得大了,朝廷派兵围剿,一剿就是好几年。 这才是南方战争常态,赵瀚不可能遇到像样的抵抗。 就在李正围困长沙的时候,湘阴、宁乡、益阳的夏氏串联募兵。 夏氏原本世居益阳,北宋时期迁徙一支到宁乡。永乐年间,江西的夏氏,有一支迁徙到湘阴,并与湖广夏氏对上了族谱。 三支夏氏,三足鼎立,全都分布在长沙隔壁。 他们反应虽然较慢,阵仗却搞得很大,总共募集乡勇七千多人,浩浩荡荡前来支援长沙。 李正早就派出探子去湘阴,主要是为了探查湘阴敌情,看能不能派遣少量部队偷城。 结果,却探知湘阴方向,有数千团勇朝长沙进发。 李正高兴坏了,他就想围城打援啊! 派出的兵也不多,胡定贵、陈福贵各率五百正兵,夜间出发绕向北边,埋伏在距离长沙城四十里的麻潭山中。 夏家的团练部队走得好慢,胡定贵、陈福贵在麻潭山足足休息两天,那些家伙终于姗姗来迟。 探子潜回山中,说道:“北边十多里外,那些团勇靠河扎营。也不晓得是什么河,反正是一条小河。” 胡定贵问道:“南岸还是北岸?” “南岸,”探子说道,“敌军上午开始过河,半下午才把辎重全部运过来。估计又累又饿,不愿继续赶路,便直接在河边扎营。营地扎得乱七八糟,就砍了些竹子做栅栏。正经营帐也没有几座,大部分敌军露天睡觉,还在营地里到处烧草熏蚊子。” 这他娘是来武装郊游的? 七千多人过条小河,能耗费整整一天时间。 而且还过河扎营,简直贴心无比,胡定贵袭营都不用再渡河。 入夜之后,胡定贵、陈福贵带兵下山。提前脱掉甲胄放在山里,全部轻装前进,半夜急行军十余里,终于抵达敌军的河边营寨。 今晚月色明亮,胡定贵悄悄摸过去,离得近了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士绅办的团练部队,跟刚开始造反的农民没啥区别。什么都不懂,眼前的营寨,几乎犯了能够犯下的所有错误。 胡定贵、陈福贵各领五百正兵,一点点的开始接近。 “杀!” 胡定贵一脚踹翻竹篱笆,轻轻松松冲进敌军大营。 普通团勇,几乎全部露天睡觉,身下就垫了一张凉席或草席。虽然傍晚烧草驱虫,但此时效果已经过去,许多团勇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 这种睡不着的状态,再多行军几天,还没打仗就身心疲惫了。 当一千大同军杀进大营,团勇们纷纷惊醒。 影影绰绰之间,也不晓得来了多少敌人。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连兵器都顾不上拿,飞快朝着小河边跑去。 噗通,噗通…… 落水声不绝于耳,都是主动跳河的。这些湖南汉子,几乎都会游泳,而且还没穿甲胄。他们早就想清楚了,一旦遇敌就跳河逃生,除了士绅子弟之外,普通士卒根本就不愿打仗。 特别是那些佃户,他们参加团练,纯粹是因为地主答应今年减租,而且团练部队每天还可以管饭。 七千多人的团练大军,犹如接到了军令,争先恐后朝北狂奔,齐刷刷跳进无名小河。然后做出各种游泳姿势,有的狗刨,有的蛙泳,有的自由泳,夜袭行动仿佛变成游泳比赛。 湘江边上,也停靠着一些运粮船,听到动静立即划船开溜。 一千大同军追至河边,看着月下翻腾的河水,全都给整傻眼了。 胡定贵、陈福贵对视一眼,俱都哭笑不得。 “你杀了几个?”胡定贵问道。 陈福贵说:“只顾着追敌,扰乱敌军大营,一个都还没杀。” 一千大同精锐,夜袭七千多团勇,把敌军大营杀穿了,似乎双方都没流什么血。 来不及逃跑的团勇,直接趴在地上投降。而大同军为了尽快扰乱大营,也顾不上去杀那些趴地上的,都在疯狂的往更深处冲。 胡定贵投军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打这种诡异阵仗。 天亮之后,清点人数,抓住六百多个俘虏。 并且终于发现伤亡,一个团勇被人踩死,七个团勇被顺手戳死。 “这算打赢了?”陈福贵有些搞不明白,因为大部分敌军都成功逃掉。 胡定贵指着营中粮草,笑道:“肯定打赢了,敌军没了粮草,再想来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福贵挠头道:“他们就是来送粮草的吧。” “哈哈哈哈!” 胡定贵乐得大笑。 七千多人的粮草,肯定多得很。可惜,一半是用船运的,夜里已经划船跑了,不然还能缴获更多。 胡定贵把俘虏招来问话:“哪来的?” “湘阴,夏家冲。”一个俘虏回答。 胡定贵有些惊讶:“你居然说江西话?” 那俘虏说道:“听老辈子说,我们那里整个村,都是从江西德兴迁去的。” “老表啊,”胡定贵笑着说,“我是丰城的,离德兴不远,中间就隔着几个县。为啥要帮着官府打仗?” 那俘虏回答:“夏老爷说,只要投军做团勇,今年的田租就减一成。出兵打仗,老爷们还要管饭。” 胡定贵干脆把几百个俘虏,全都叫过来,大声说道:“你们啊,真是太不值了,几斗米都帮着地主卖命。有谁听说过赵天王?” “听……听过。”俘虏们稀稀拉拉回答,许多人表情惊恐。 胡定贵感觉其中有问题,便说道:“都说说,你们那边,赵天王是怎样人?” 无人回答,都不敢说话。 胡定贵指着之前那个俘虏:“老表你来说,不许说假话!” 那俘虏哆嗦道:“赵天王喜欢杀人,还喜欢吃人肉。赵天王的兵,要杀光青壮,要抢光女人,还要拿小孩做军粮。” “他娘的,这些地主还真会编!”胡定贵勃然大怒,喝令道,“宣教官,快过来给他们讲讲,老子先去睡觉了!” 士卒们轮流休息半天,吃过午饭,胡定贵下令返回,那几百俘虏全都用来运粮。 一路上,宣教官反复讲解政策,听得这些俘虏两眼发光。 不仅是佃户,自耕农同样向往,只要赵先生来了,他们也可以分田。 胡定贵想要给李正提建议,等打完这一场,就发给俘虏粮食,让这些人回家主动宣传。 俘虏和粮草还在半路上,李正已经接到消息,立即让人多写劝降信。 “抚帅,北边有贼军!” 王之良立即奔向北面城墙,果然看到一千大同军,押解着数百俘虏而来。粮食太多,几百俘虏忙不过来,还分了几百大同军运粮。 李正立即让人往城里射书信,守城官兵看了吓得面如土色。 特别是那些募兵办团练的士绅,此刻吓得浑身发抖。书信内容很简单,李正谎称自己攻占湘阴,长沙已经变成一座孤城。 士绅们集体去找王之良,王之良镇定道:“不必惊慌,此诈言耳。” 一个士绅急道:“可贼兵真从北边过来,还带了许多俘虏和辎重,湘阴必然已经失陷!” 王之良解释说:“要么是反贼伏击了援兵,要么是反贼去北边劫掠,那些俘虏和辎重都是他们抢来的。” 城外护城河,已经被李正派运粮队,每天负土填了一大段。 陶爱之看着被填平的那段护城河,悄悄吩咐三个弟弟一番。然后他去找王之良,拱手说道:“抚帅,晚生可以夜里悬筐而出,去反贼的大营诈降。约好做内应,三日之后举火为号,等他们进了瓮城,就来个瓮中捉鳖。虽不能歼灭贼军,却可挫其士气,以此来提振我军军心。” 城内守军一万一千多人,陶家就募集了四千多,王之良对陶氏四兄弟非常重视。 王之良摇头道:“反贼不会上当,还会将你扣下,不要如此冒险。” 陶爱之说:“晚生可以对反贼说,是抚帅让晚生诈降的,晚生真的打算从贼。然后借口回城布置,就可以从容脱身。” 王之良没有答应,而是陷入沉思。 长沙城高大坚固,守城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士气一直在跌落。 古代的城市攻防战,动辄就是好几月。除非全军心怀死志,否则绝不会堵死城门。留着城门,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随时出城打几场,只要小胜就能提振士气,甚至打个平手都能提振士气。不然的话,围城越久,守军士气就越低落。 而王之良麾下这群乌合之众,才被围困半个月,就已经军心浮动了,必须来一场小胜才行。 此时此刻,王之良盼着反贼赶紧攻城,他可以借助城池,给反贼不断造成杀伤。只要能造成杀伤,就能提振士气,偏偏李正只是慢悠悠填护城河。 眼见护城河被一段一段填平,对城内的乌合之众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反贼真正攻城,他们反而没那么慌。 那种感觉,就好像还有一只靴子没落下。 左思右想,王之良决定冒险试试,对陶爱之说:“那你今晚就出城吧。” 陶爱之也是没有办法,城门处全是王之良的兵。而他陶家的兵,全部都用来守卫城墙,而且被分散为四股布置。 他想夜里在城内放火,又害怕失败,到时候四兄弟肯定被斩。 只有让李正带兵攻城,而且攻陶家兵防守的那几段墙,双方才能完美配合起来。可这等于让李正冒险,万一陶家兵使诈,在准备不充足之下,大同士卒肯定死伤惨重。 李正和陶爱之,都没有真正的信赖对方。 在李正看来,陶爱之有四千兵,直接在城内跳反即可,到时候他就能趁机攻城了。 说白了,都想让对方先动手,以至于拖延到现在。 陶爱之这次冒险出城,就是要当面跟李正沟通,否则互相之间配合不默契。 第249章 247【夜间夺城】 四更天,陶爱之悬筐而下。 李正扎营在数里之外,他必须一路狂奔而去,没跑两里地就累得气喘吁吁。 陶爱之双手撑膝,弯腰大口喘气,缓了缓又继续跑。 “唉哟!” 突然,陶爱之被人绊倒,再想爬起来的时候,喉咙处已经被抵着一把刀。 大同军的暗哨,一直躲在草丛里。 陶爱之连忙说:“快带我去见贵军主帅,有紧急军情相告!” 此言一出,暗哨不敢耽搁,立即搜检陶爱之身上的武器,然后带着他跑向己方的大营。 得知陶爱之的身份,李正感到颇为惊讶,不由笑道:“你居然敢出城,就不怕那位巡抚把你几个兄弟杀了?” “呼呼呼呼……” 陶爱之已经快累趴了,他虽然年富力强,可毕竟是一个文人,狂奔几里地早就超出体能极限。 进入营寨之后,陶爱之就改为慢走,走进帅帐还在喘气。他缓了一阵,稍微顺气,拱手道:“在下谎称诈降,跟巡抚约好了,引诱将军三日之后攻城。” 李正问道:“那你觉得该哪天攻城?” “请将军立即发兵,今夜五更天攻城,巡抚绝对想不到!”陶爱之说道。 陶爱之是夜里2点半出城的,一路跑跑停停,跟李正见面时,已经差不多快到3点了。他让李正五更天攻城,等于大同军夜间集结,抬着攻城梯奔袭数里,总共耗时必须在两个小时左右。 “今晚?”李正不敢去赌,他对陶爱之并不了解,也对城内的情况所知不多。 最主要的是,陶爱之为获取巡抚信任,把自己全家都接进城了,李正手里根本没有人质。 时间紧迫,陶爱之焦急道:“将军莫要迟疑,快把我绑起来,我亲自做人质。若是事败,杀我便是。今晚大好良机,巡抚知我四更出城,绝对想不到将军五更攻城!” 陶爱之甘愿自己做人质,李正听了总算动容,问道:“说说你的计策。” 陶爱之快速解释道:“巡抚王之良非常谨慎,城内一万一千多守军,被分为三批轮番守城,每天清晨和傍晚换防。而且,只在换防之前的两刻钟,才让人知道哪支团练防守哪处。没有瓮城的城门,全都被他堵死了。有瓮城的城门,皆由他自己带来的士卒看守。” “倒是个会守城的,难怪你一直不动手。”李正点头道。 陶爱之继续说:“今晚我二弟守南城一处,三弟守北城一处,四弟在城内军营休息。我已经吩咐好了,五更天时,南城墙上会点起三支火把。只待将军进攻南城,四弟就会在城内放火,二弟在南城接应将军,三弟在北城伺机搅乱局面。” “除了你们四兄弟,还有谁知道此事?”李正问道。 “只有几个心腹家奴知道,将军放心,他们绝对不会泄密。”陶爱之非常笃定的说。 二十年前,陶家只剩四个男丁,其中一个还是快死的老头子。 陶家那几万亩田产,全靠心腹家奴撑着。他们害怕家奴和佃户闹事,因此待人非常宽厚,家奴的月钱,佃户的田租,都是方圆数十里最优待的。 而且,军中的那几个心腹家奴,陶爱之早就给予承诺。只要帮助大同军夺取长沙,事后就还他们自由身,这些家奴的心情比陶爱之还急迫。 “点军集结,不带辎重,只带攻城梯,集合之后立即出发!” 李正拿定主意之后,立即行动起来。 他也没绑陶爱之,只将其扔在营中,让运粮队负责看管。 李正手里的兵其实不多,只有1500正兵、1500农兵,其他全是民夫运粮队。本来正兵、农兵都有2000人,但各分了500南下帮黄幺攻打湘潭。 仅剩3000兵而已,却吓得一万一千守军不敢出来。 因为王之良、王期昇等人,都不认为贼兵只有三千。他们把李正的运粮队也算上,总体来说已经兵力近万。 确实可以这么算,李正的运粮队民夫,估计投入战斗之后,比城内新编的团勇更厉害,至少战斗积极性要高出许多。 三千士卒,夜间集结,带上云梯,总共耗时30分钟,还剩下一个半小时。 李正亲自带兵,不疾不徐,快步前进,都不用跑的。 几里地而已,一个半小时抵达,时间上绰绰有余。 中间还要渡过一条小河,河边有李正的几十条小船。 这些船只,夜间在小河集结,距离李正的大营不远。白天则散去浏阳河、湘江做哨船,探查各处的消息动向。 被胡定贵夜袭击溃的七千多团练,过一条小河用了大半天。 而李正这三千人,夜间渡河,仅用了四十分钟。 来到城外远远埋伏,还不到五更天呢,李正让麾下士卒全都趴地上,就是夜里的蚊子咬得人心烦意乱。 李正拿出千里镜观察,等待许久,终于看到南城墙方向,集中点燃了三支火把做信号。 “快!” 所有士卒,嘴里都含着竹片,无声无息的跟着李正小跑冲锋。 还没冲到护城河,就被放哨的守军发现。 “当当当当当!” 城楼上响起铜锣声,一个哨兵惊恐大呼:“贼兵来了,贼兵来了!” 城内守军慌作一团,但比湘潭那边好得多,没有直接崩溃逃跑。主要是王之良知兵,城防事宜安排得很好,还教会了团练士绅各种应对方法。 王之良吃住都在城楼上,他被惊醒之后,看到各处混乱不堪,立即下令:“来不及烧热油和金汁了,准备投滚石和滚木。还有,城中轮休的士卒,全部叫过来守城!” 这些命令,被王之良的心腹传达出去,附近城墙的守军渐渐安稳下来。 但城内却混乱无比,轮值休息的团勇,差点被城上响动搞得炸营。知府王期昇、知县杨观吉,各自带着官员进行安抚,同时组织衙役进行各种辅助工作。 长沙城非常幸运,巡抚、知府、知县,全是能做事、敢做事的官员。 就在此时,城内突然起火,让还没集结的轮休团勇,在城内再次混乱起来,知府和知县只能先带人灭火。 王之良感觉不对劲,种种迹象表明,城内必有贼兵的内应。 他下意识想到陶爱之,但又不敢置信。 因为陶家募集的团勇,占到城内守军总数的四成,一旦陶家从贼,长沙城怎么可能守得住? 而且,陶家是本地大族,好几万亩田产,怎么可能冒险从贼? 还有就是,陶爱之四更天出门,贼兵五更天就来了。这种没有事先准备的夜间行军,而且还要搞得如此快速,王之良自问是做不到的,那些士兵得多高的纪律性啊! 王之良朝着陶家军那段城墙走去,顿时大怒:“贼子尔敢!” 各段城墙,已陆续点燃火盆,唯独陶家军那段比较黑。火盆一个都没点燃,反而竖起三支火把,明显就是用来发信号的。 500农兵往另一段城墙佯攻,其余2500大同军,全部奔向有火把信号的地方。 陶眬之也不装了,奋力大呼道:“儿郎们,随我杀官造反。” “杀官造反啊,少爷已经投靠赵天王!”几个心腹家奴跟着大喊,他们属于基层指挥官。 陶家军本来茫然和恐惧,在家奴的呼喊下,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攻城的反贼是自己人。这里的一千陶家军,很快朝旁边的友军杀去,猛然间把友军杀个措手不及。 说好的一起守城,你们怎么从贼了? 更远处的张姓士绅,很快明白发生啥事。他感觉官兵必败,为了保住家族,连忙大喊道:“儿郎们,随我投靠赵天王!杀啊!” 陶家军有一千人,张家军有五百人,前后夹击中间的友军。 中间这支团勇的首领姓李,是巡抚王之良带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将本地团勇隔开,可现在却面临莫名其妙的夹攻。团勇们只抵抗稍许,就纷纷跪地投降,少数被杀急了直接跳墙,摔下去至少要跌断腿。 万斯同、胡定贵、陈福贵已经顺利登城,大同士卒的加入,让战斗彻底失去悬念。 此刻城中大火还未扑灭,轮休的团勇混乱不堪,大部分跑去救火,少部分前往城楼助战,还有一些遁入民居躲藏。 王之良想要集结部队抵抗,陶云峰突然在北城跳反。 城中的大火和混乱,北城墙的战斗,南城墙的战斗,造成一种到处都有反贼的错觉。那些根本没有经过几天训练的团勇,吓得一股一股溃逃,他们离开城墙,想要跑去打开城门。 城门守军,虽然全是王之良带来的,但同样属于临时编练的团勇。他们非但不阻止开城,反而主动打开城门,在黑暗当中弃城逃走。 “投降,我们投降!” 大同军士卒,带着陶家军、张家军,在南城墙接连击溃两股敌人。剩下的就不打了,能逃便逃,不能逃就投降求饶。 王之良正准备拼死力战,身边士卒纷纷逃窜,有几个心黑的,干脆把王之良按倒在地。 “投降,我们投降,我们抓到巡抚了!” 李正扫了一眼城内,对陶眬之说:“你带人去灭火,投降的官兵,也全部去救火!” 王之良停止挣扎,闭上眼睛等死,他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第250章 248【搅动天下】 一万一千多守军,陶家、张家加起来有五千。剩下六千团勇,被李正俘虏四千多,毕竟城门一堵就没法逃。 团练士绅,全部杀光! 至于普通的团勇小兵,宣教官慢慢给他们讲政策。只要能把政策背下来,就立即放他们回乡,临走时还赠送一斗米做路费。 四千多俘虏,回到家乡之后,就是四千多政策宣传大使。 又过三日。 知府王期昇,知县杨观吉,各自办完事前往府衙。 两人正好在门口遇上,表情都有些尴尬。同科进士,同地为官,同时从贼,这缘分也太奇妙了,今后的关系肯定铁上加铁。 他们的官位差别,也直观反映出明末官场规则。 王期昇出身大族,常州府宜兴人,东林党的大本营之一。他自己又是复社成员,一路筑城、筑堤、挖渠,凭政绩和关系迅速升为知府。 杨观吉出身贫寒,漳州府诏安人,只看地域就不受待见。进士外放,啥都没干,直接贬为九品知事,混到现在还是一个知县。 这两人,可是同年金榜题名,同时被外放做官的! “丽青兄!” 杨观吉主动作揖问候,心里有些暗爽,他终于不用再仰视对方了。 王期昇拱手回礼:“吉长兄,请!” “请!”杨观吉微笑道。 两人并肩走进府衙,这里是李正的临时办公地。 “拜见将军!” 见到李正,二人齐刷刷作揖。 李正笑着说:“扑灭城内大火,还有许多公文交接,都多亏了两位先生。对了,王巡抚还是不愿投降?” 王期昇回答道:“在下劝过了,被劈头盖脸骂回来。不过观其言行,他并非不愿投效,而是害怕连累子孙。” 巡抚王之良有五个儿子,其中三个都已经做官,这种人是不可能从贼的。 他宁愿自己死,也要保住儿子。 至于王期昇,虽然从贼干脆利落,却也不是什么软骨头。 历史上,王期昇也募兵抗清,还散尽家财编练水师。卢象升的弟弟卢象观,兵败之后就是去投奔此人,可惜王期昇的水师也被洪承畴击败。最终结局不明,但王期昇肯定没有降清,估计是隐姓埋名做百姓去了。 王期昇愿意投效赵瀚,主要还是觉得赵瀚能成事。 长沙城都拿下来了,整个洞庭湖平原,都暴露在赵瀚兵锋之下,湘南地区堪称唾手可得。 占据江西、湘南,霸业初成矣! 杨观吉也差不多,而且更无思想负担。出身贫寒,清廉不贪,家中没啥田产,赵瀚占领福建之后,杨观吉的家人估计还能分到土地。 又聊了几句,李正叫来手下,吩咐道:“王巡抚宁死不降,把他送回吉安,交给总镇亲自处置。” “且慢!” 王期昇突然站起来,拱手道:“将军可捆绑此人,派兵押赴各府县。如今洞庭湖周边,仅湘阴有三千守军,其余城池守军仅数百上千。只要把巡抚捆去叫城,岳州、常德二府虽不说传檄而定,也定然不会遭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不必了,”李正说道,“北线战事,拿下长沙城而止,这是出兵之前就定下的。” 杨观吉也连忙劝谏:“将军,洞庭湖周边府县,乃湘南之菁华也。正当趁此良机,速速取之,不能留给官府喘息时间。” “官吏不太够用了。”李正解释道。 王期昇完全无法理解:“只要拿下城池,还怕官吏不够?就算官吏不够,先占城夺地再说!” 李正笑道:“你们不明白,可以去乡下走走,观察宣教团和农会是怎样分田的。” 王期昇和杨观吉对视一眼,都觉得李正太过死板,如此良机哪能息兵? 李正当然不会息兵,只是路线不同而已,他和黄幺接下来是向西打。不去占富庶的洞庭湖平原,而是攻占湘乡、新化、邵阳这些相对更穷的地方。 之所以占领长沙城,纯粹是长沙属于战略要地。 若基于防守考虑,占领长沙之后,等于把湘南一分为二,彻底切断洞庭湖平原与南方的联系。北边的官兵想要进攻,就必须先拿下长沙。而赵瀚这边,只需派少量兵力驻防,就能腾出更多兵力,非常舒心的在南方扩张。 若基于进攻考虑,等巩固南方之后,大量兵力抽调回来,长沙可作为出兵地点。同时,江西水师顺长江而上,与长沙之兵齐出,南北夹击洞庭湖平原! 好吧,说这么多,其实就三个字:兵不够! 张铁牛、刘柱那一路,按照既定作战方案,是要一路打去广东的。 广东有两广总督沈犹龙,其麾下士卒,已经不断剿匪三年有余。且不论军纪如何,战斗力肯定强于团勇,都是见过血的战场老兵。费如鹤一个人,怎么可能吃下广东?张铁牛要一路杀去接应! 却说黄幺在湘潭,听闻李正攻克长沙,他立即带兵西进。接连占领湘乡、新化,根本没遇到什么像样抵抗。 长沙、湘乡、新化,三座城池,彻底把南北通道卡死。洞庭湖周边府县,就算重新募兵,也别想往南边打,因为到处都是大山阻隔。 …… 荆门。 湖广巡抚方孔炤,正在跟熊文灿斗智斗勇。 西北流寇此时进入低潮期,李自成仅剩数千人逃进大山。躲在山里不敢出来的同时,李自成顺便娶妻,其妻此时已经怀孕了。 至于张献忠,负伤之后盘踞谷城,一边整顿部队,一边学习兵法。 这种时候,可以从襄阳、郧阳出兵,对谷城进行南北夹击,熊文灿居然把张献忠招安了! 方孔炤一连上疏六封,请求皇帝出兵剿匪,可惜全部泥牛入海。非但如此,他还被扔回荆门驻防,手握重兵却远离战场中心。 就在方孔炤写第七封奏疏的时候,一封战报交到他手里。 长沙失陷,湘南巡抚生死不明。 方孔炤顿时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一顶大锅从天而降。 此时的湖广,实质分为湖北、湘南两大战区。湖北战区,盘踞着包括张献忠在内的多股流寇;湘南战区,自然是赵瀚那一票人在闹腾。 方孔炤作为湖广巡抚,虽然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管赵瀚。但赵瀚打下长沙,方孔炤却必须背锅! 怎么办? 方孔炤手里的兵没法动,他一旦南下征讨赵瀚,张献忠立即就要在谷城跳反。 方孔炤连忙写信,请求崇祯赶紧下令剿贼。早点把张献忠干掉,他才能调兵南下,专心去跟赵瀚打仗。 这算什么招安啊,张献忠几万人搁那儿,牵制十多万官兵无法动弹。官兵还不能进攻,谁敢去打张献忠,就是“破坏招抚大计”,前任郧阳巡抚如今还在坐牢呢。 被熊文灿那么一搞,官兵打不能打,撤也不能撤,傻乎乎围观张献忠练兵。 更扯淡的是,被熊文灿招安的赵瀚,明明已经降而复叛,熊文灿本人却没有被治罪,因为他有杨嗣昌帮忙扛着。 崇祯无条件信任杨嗣昌! 方孔炤的奏疏,刚刚送到京城,恰逢满清再次入关。 蓟辽总督吴阿衡、蓟辽总兵鲁宗文,皆战败而死。太监监军郑希诏,居然成功逃命。 清军长驱直入,屯兵牛栏山,四下劫掠乡镇。 崇祯急诏卢象升入京,赐尚方宝剑,总督天下援兵。 乾清宫。 崇祯把湖广战报砸出去,第一次对杨嗣昌发怒:“这就是你定的计策,诛流寇、抚赵贼、和鞑子。流寇没有诛灭,赵贼降而复叛,鞑子也不愿和谈。你究竟会不会打仗?” 杨嗣昌连忙跪伏磕头:“陛下,赵贼虽然复叛,却总算没有出兵江南诸府,否则天下财赋将失一半。” “朕还该感谢赵贼不打江南?”崇祯怒极而笑。 杨嗣昌避开这个话题,说道:“西北流寇,除了李自成部,其余流寇皆已招安……” “你那也叫招安?” 崇祯估计被赵瀚和鞑子刺激到了,他拿出方孔炤的七封奏疏,扔给杨嗣昌说:“张献忠投降数月,拒不解散军队,也不让出谷城,今后必然还要复叛。把熊文灿抓回来下狱,换一个能打的,立即围剿张献忠。灭了张献忠,再调重兵南下去打赵贼!” “陛下……”杨嗣昌还想坚持己见。 “立即照办,否则朕要换一个兵部尚书,”崇祯大怒道,“你亲自去襄阳,把张献忠速速剿灭!” 杨嗣昌说道:“可京城这边……” 崇祯呵斥道:“京城这边有卢象升!” 赵瀚终于带来巨大变数,熊文灿提前下狱,杨嗣昌提前离京,卢象升有可能不会被坑死。 而张献忠,也无法再安心练兵,又得带着部队流窜了。 崇祯一直都是战和不定的,赵瀚在湖广大肆扩张,把崇祯逼到主战那边。若是前线继续失利,崇祯又有可能倾向于主和,反正他没有坚持到底的毅力。 李正攻陷长沙,搅动了太多事情。 特别是洞庭湖周边府县,官吏胆寒,士绅惊恐,赵天王的威名,在各县可止小儿夜哭。 并且,赵天王的威名传播天下,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巨寇。 独占江西是一回事儿,又要占领湖广,谁都明白南方已经变天了。 第251章 249【捡漏王】(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张铁牛、刘柱这一路大军,全程都在捡便宜。 只有衡阳、耒阳、衡山三城,由于廖晟带兵驻守,一时之间难以攻克。但还没围城,廖晟自己带主力离开,想要偷袭截断黄幺的粮道。 然后,廖晟全军覆没,衡阳豪奴起义,耒阳、衡山二城守军溃逃。 张刘二人连下八城,只在奇袭酃县时打过仗。 其余地方,要么官兵迅速投降,要么贼寇望风而遁,白捡城池捡得不亦乐乎。 但是,跟他们一路的宣教官、官吏和农会,却全都唉声叹气、叫苦不迭。 因为这八座城池,全是被贼寇肆虐过的,恢复和重建工作简直累死人。村镇凋敝,土地荒芜,百姓躲入山中,必须招抚流民分田耕种,而且还得从江西搞移民过来。 这八个地方,今年非但不能带来财政收入,还得赵瀚掏钱给粮去恢复民生。 两人顺水而下,直奔郴州。 只要打下郴州,再打下宜章,他们就能进入广东,跟费如鹤一起东西齐进,打得广东官兵顾头不顾尾。 傍晚扎营,张铁牛吃着晚饭说:“老刘啊,不晓得这郴州好不好打。” “总得打几场硬仗,不能指望一路白捡。”刘柱说道。 张铁牛说:“我也想好生打两场,黄幺、李正他们那边可打得热闹呢。” “是啊,连长沙都打下来了。”刘柱感慨道,他也是前两天刚接到消息。 张铁牛咂嘴说:“也不晓得如鹤那小子怎样了。” 刘柱猜测道:“估计不是很顺。我听说,两广总督这几年,先是在广东剿匪,接着又去广西剿匪,去年又回广东剿匪。连续打了几年的仗,一头猪都能变得厉害,更何况是那些官兵。” 两人一阵闲聊,吃过晚饭,已是天黑,刘柱扔下饭碗巡营去了。 第二天,下午时分,距离郴州城还有数里,张铁牛命令全军停下扎营,派出探子去州城打探消息。 一个时辰之后,探子回来了,还带来几十号人。 张铁牛疑惑道:“这些都是来投军的?” 探子回答:“来献城的。” “又白捡一座城?”张铁牛总感觉怪怪的。 “不是一座城,”探子嘀咕道,“他们手里有六座城。” “六座城?” 张铁牛瞬间无语,刘柱也给听傻了。 这个年月,献城都要搞批发吗? 只见一个汉子上前,带领数十人跪下大呼:“香花岭刘新宇,率矿工、瑶民和佃户兄弟,献上郴州、桂阳州、宜章县、临武县、桂东县、桂阳县,请赵天王主持分田!” 两州四县,果然是六座城。 张铁牛咽了咽口水,问道:“南逃的贼首小霸王呢?” “死了,”刘新宇回答说,“三万多贼寇南下,被我带兵埋伏,已经全军覆没。” 刘柱好奇道:“兄弟以前是干什么的?” “挖矿。”刘新宇说道。 刘新宇这个名字,真不是编出来的,属于历史人物,而且本该闹得更大。 桂阳州、临武县、蓝山县之间,有一片三不管地带,在明代叫做乐泉乡,几百年后叫做嘉禾县。 大山之中,有李、彭、萧、何、陈诸姓大族。 官差不能进,收税什么的别想。 哪个知州、知县,若敢派人进山收税,进山官差的尸体都找不到。 特别是李氏,明初迁入山中,而且是举族避乱迁来,几乎兼并乐泉乡九成的肥沃土地。 这些山中大族,无法无天,无视朝廷威严,更无视小民的生命。 佃户、矿工、瑶民,苦不堪言。 历史上的崇祯八年,矿工刘新宇振臂一呼,响应造反者上万人。他们从郴州出发,沿途攻城略地,一路打到长沙城下,差点就把湖南给直接杀穿。 如此闹了三年,朝廷终于调兵征讨。 你没有听错,农民军从郴州杀到长沙,历时三年之久,崇祯皇帝才终于调兵平乱。 若不是长沙城被围,估计朝廷还要继续拖时间。 相比起来,赵瀚造反半年就被官兵盯上,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个时空,由于江西来的贼寇拦着,刘新宇没有带兵北上,而是把湖广最南边的两州四县打下来。 被张铁牛撵走的小霸王等贼,三万多人想流窜到广州,在路过宜章县的时候,被刘新宇带一万多人打得全军覆没。 听完刘新宇诉说事迹,张铁牛佩服之至,拉着对方的手说:“好汉子,今后一起打仗。你以前是挖矿的,我以前是扛包的,咱们都是苦出身,定要叫那些地主劣绅好看!” 刘新宇自豪道:“两州四县,坏地主、坏商人都被我杀光了,只留下一些有良心的地主商贾。” 这话听得宣教官直翻白眼,刘新宇盘踞此地三年,可想而知杀了多少劣绅和奸商。 恐怕,有时候杀人是为了钱财! 刘新宇带着张铁牛、刘柱进城,一直在兴奋说话:“我有一本《大同集》,是南下客商带来的,专门请秀才讲给我听。赵天王做得好大事,文章也写得好。我就照着《大同集》,释放奴仆,释放军户,让妓女从良,给老百姓分田。就是分田的时候,经常搞出乱子,你分得多,我分得少,经常要打架。我还组建了农会,有时候农会也不听话,我气得前后杀了好几十个。” 又是一个崇尚大同理论的野生粉。 张铁牛和刘柱都哭笑不得,他们出兵到现在,根本没打什么像样的仗,居然沿途白捡十四座城。 刘新宇这两州四县更厉害,连农会都有了,分田也分了,只不过搞得比较混乱。 进了郴州城,刘新宇不断询问江西的情况。 知道得越多,他越是兴奋,浑身激动发抖道:“赵天王真是大英雄,恨不得立马去江西拜见!” 张铁牛笑道:“有机会的,等打下广东,便带你去江西。” “那可好,”刘新宇高兴道,“哥哥要打广东吗?小弟麾下有上万勇士,以前是矿工、瑶民和佃户,杀官兵跟杀鸡一样。我带兵追随哥哥,一起杀到广东去,定打得广东官兵哭爹喊娘!” “好,一起去!”张铁牛拍胸脯说。 刘柱连忙插话:“不要那么多兵,佃户全部遣散回家种地。挑选矿工和瑶民,只要三千精兵就行。” 刘新宇笑道:“矿工就不止三千。” “那就挑选五千精兵。”刘柱说道。 “五千就五千,什么时候发兵?”刘新宇问道。 “你把五千精兵挑选出来,编练几天再走,”张铁牛也回过味来,提醒道,“沿途不准抢劫,若是不听号令,定然军法处置!” 刘新宇笑道:“哥哥放心,我的兵很听话,不听话的早就杀了!” 刘新宇身强力壮,个子虽然不高,长相却极为凶悍。 配合着满嘴络腮胡子,一看就是个杀坯! 七月中旬。 张铁牛、刘柱率领四千正兵,以及五千多人的运粮部队,顺着山中商道进入广东地界。 其实还有许多农兵,但沿途留下来驻守新占城池。 每白捡一座城池,就要分出两三百农兵。 足足十四座城,农兵根本不够用,只能再分出运粮民夫守城。 至于刘新宇,率领矿工和瑶民组成的五千精锐,又让三千佃户兵帮忙运粮。 沿着商道,翻山越岭,很快来到广东乐昌县。 此时此刻,沈犹龙正在跟费如鹤对峙,调集大量兵力前往东线。其余部队,主要驻扎在南雄和韶州韶关,防备大同军从梅岭杀出。 至于乐昌,守军还真不多,满打满算不足一千人。 还没抵达县城,张铁牛就看到许多圆房子,建得跟一座座堡垒差不多。他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房子?” 刘新宇回答:“客家围楼。” “这地方怕是不好弄,到处都是楼堡。”张铁牛咂嘴道。 广东的客家围楼也多,就拿乐昌城东的楼下村来说。只这一个村子,以及周边部分区域,就有整整七十二座围楼。 一座围楼,就是一个碉堡,其主要目的是防备贼寇。 这里的农会工作,也必须调整方式方法。 有许多地方,一座围楼,代表一个客家大族。族田和围楼都是公有的,族人佃耕家族的田产,田租相对较低并且还要归公,不存在太过恶劣的经济压迫。 当然,宗族势力很强,族长掌握着生杀大权。 另外,分出已久的族人,无法佃耕土地。这些人过得很惨,想被压迫而不得,只能迁去湖广和江西,跑去大山之中垦荒种地。 张铁牛只管打仗,这些问题他不用考虑。 浩浩荡荡来到乐昌城外,知县得到消息,连忙登上城楼查看。 加上运粮民夫和随军文职,以及刘新宇的部队,足足有一万八千人之多。 知县直接看傻了,城内守军不到一千,这他娘的还打个屁啊? 当天夜里,知县直接带着银子跑路。 第二天上午,张铁牛派人填平护城河,突然之间城门大开,主簿和典史带着两班衙役献城投降。 “他娘的,又白捡一座城。就不能真刀真枪打一场?” 张铁牛居然有些郁闷,这是他捡来的第十五座城池。 第252章 250【广东战局】 当张铁牛从湖广杀到广东,白捡十五座城池之时,费如鹤的南路大军,仅打下来一座和平县城。 而且和平县城,还是江大山奇袭得手,跟费如鹤本人没啥关系。 费如鹤翻山越岭,一头撞在龙川县,直到现在也没能攻克这座城池。 沈犹龙分兵防守战略要地,也不出来野战,就是一板一眼的打呆仗。偏偏他还兵力充足,且都是剿匪三年的老卒,费如鹤用尽各种方法都宣告失败。 江大山率部前来汇合,与费如鹤围攻龙川,然而还是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费如鹤只能继续包围龙川,让江大山带兵去打兴宁县。除了兴宁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因为无论去哪都需翻山越岭。 江大山抵达兴宁之后,同样被卡在城下,这地方也有三千老卒驻守。 双方就此按兵不动,进入了长达两月的对峙期。 龙川城外,大同军营。 费如鹤照旧把部队拉出来溜溜,护城河已经填平,他试着攻城一次,之后就懒得再硬拼了。 这货满脸笑容,完全看不出受挫的沮丧,还有闲心掏出千里镜观察城楼。 县城之内,沈犹龙反而忧心忡忡。 他根本不敢出城,只能一直消极防御。 而且也无法增兵,因为主力必须驻守南雄。若是调兵支援龙川,南雄万一失守,就等于丢掉半个广东。 南海举人冯毓舜,此时是沈犹龙的幕僚,他望着城外皱眉道:“督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反贼在城外分田将近两月,龙川实质已经变成一座孤城。” “出城浪战必败。”沈犹龙脸色难看道。 前段时间,沈犹龙见赵贼主力都在龙川,于是让总兵陆谦从南雄出兵,试图趁虚攻占梅岭三关。 陆谦带着五千精锐老兵,攻打三百人驻守的梅关。一战下来,丢盔弃甲,伤亡六百余,吓得陆谦赶紧滚回南雄躲起来。 陆谦还传来消息,赵贼军中有大量“万人敌”。 而且那些万人敌,皆为陶瓷外壳,平地也可抛掷很远距离。 沈犹龙忧心忡忡道:“我最担心的是陆谦那边啊。” “陆总兵还能从贼不成?”冯毓舜疑惑道。 沈犹龙叹息说:“他被弹劾通夷,就是你老家的士绅所弹劾。” 冯毓舜瞬间无语,暗骂自己的乡人是智障,同时又腹诽那陆谦是个混蛋。 广东总兵陆谦,去年剿匪的时候,顺手杀了几个南海士绅,抢走这些士绅的货物搞走私。 明代沿海走私,可不仅是在海上,陆路也得有人供货啊。 陆谦凭借自己的总兵身份,想要强行插手陆上走私贸易。而且做得有些过分,经常纵兵劫掠,把南海县的陆上私商给惹毛了。 冯毓舜说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应该不会罢免陆总兵。” 沈犹龙摇头说:“陆谦若是不被罢免,南海县的士绅就要串联从贼了。” “这……还真有可能。”冯毓舜越想越可怕。 广东本就山多地少,那些沿海士绅豪族,不靠土地收入发家。湖广、江西的货物运来,他们正大光明收购,再背着朝廷悄悄卖给海商。 一直阻挠大明开海的,正是这些人! 至于海商和海盗,要么是他们的傀儡,要么是他们的合作伙伴。 如今,大同军关闭了梅岭三关,导致江西货物无法进入广东。湖广商道也被切断,广东走私商贾损失惨重,甚至郑芝龙这种海商也损失巨大。 另外还有广东盐商,他们的主要销售市场,就是湖广和江西,现在也运不过去了。 盐商、海商、陆上走私商,现在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他们不敢得罪“江西王”赵瀚,因为江西是货物来源地,于是就想方设法串联背刺广东官兵。 他们不但弹劾广东总兵陆谦,还在弹劾两广总督沈犹龙。 对这些商贾来说,广东可以被反贼占了,但绝对不可以长期打仗! …… 又过数日。 陈茂生率领宣教官和农会骨干,翻山越岭而来,并且麾下以瑶民和客家人居多。 见到费如鹤,陈茂生忍不住问:“你信里没说清楚,广东究竟实情如何?总镇也让我传话,为何出兵两月,只攻下了一座县城。” 费如鹤胸有成竹道:“广东这边,各处战略要地,皆有沈犹龙重兵防守。如果一座一座强行攻打,等把广东占下来,我手里的兵也该死完了。其实占领广东,根本不需要打仗,我一来这边就已经发现了。” “你就直说吧,别绕圈子。”陈茂生道。 费如鹤说:“广东诸府县,接连大旱两年,今年才稍微正常。而从万历末年起,这边就民乱不断,沈犹龙自己就反复剿匪两次,他前面那位也大剿过一次。直到现在,连州、连山那边的瑶乱还没平定。只要张铁牛打下乐昌,我估计半个粤北都得乱起来。” “粤东这边呢?”陈茂生问道。 费如鹤说道:“粤东百姓,生活极其困苦,他们对官府恨之入骨。连年大旱之下,沈犹龙还要养兵,已经逼反不知多少百姓。我见龙川县无法强攻,就立即让宣教团和农会主持分田。如今,大半个龙川县,都已经分田完毕,龙川早就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村镇都是咱们的地盘。” “那你还让我带人来作甚?”陈茂生不解道。 “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费如鹤解释说,“有客家人,有瑶民,有苗民,有僮民壮族。就拿瑶民来说,又分为平地瑶和高山瑶,乱七八糟搞得我头晕。那些高山瑶,甚至还在刀耕火种,必须你这位大能亲自来搞。” 明末的两广地区,有一大半府县,都居住着瑶族百姓。 平地瑶属于汉化程度较深的,许多瑶民,甚至说汉话、穿汉服、用汉名。他们编户齐民,要给朝廷纳税,甚至出现了瑶族地主和瑶族佃户。 这种瑶民,可以直接分田,他们被瑶官和地主剥削得很惨。 高山瑶则汉化程度参差不齐,最原始的瑶族部落,如今还在刀耕火种。烧一片山林,耕种两三年,就迁往另一片山林烧耕,反正这里的山岭也很多,可以称得上“游耕部落”。 还有一些高山瑶,已经学会先进的耕作方式,但是他们还不会说汉话。 这类瑶民,被瑶族土官统治。 土官们强迫瑶民采集、挖掘、制作各种特产,每隔几年,都要去北京朝贡,用瑶族特产换取皇帝赏赐的财货。 然而,崇祯皇帝也是个穷逼,瑶族土官渐渐无利可图,有事没事就带着部众下山劫掠,或者干脆攻城略地直接造反。 这类瑶民就必须谨慎对待,他们不会说汉话,被瑶族土官控制,也被瑶族土官剥削。直接杀死土官,瑶民反而不会领情,必须先让他们了解政策。 另有许多地方,汉族、瑶族、苗族、壮族正在融合,你很难分清他们是哪个族的。 明末广东,有大量瑶族、苗族和壮族,并且正在不断汉化当中。 如此复杂的情况,把费如鹤搞得头大,只能写信把陈茂生请来主持工作。 南赣地区的崇义县,全是瑶民和苗民,年初已经完成分田工作,并且组建了农会。陈茂生这次南下,在费如鹤的要求下,直接带来300多个瑶民和苗民。 陈茂生一来,费如鹤立即分兵,亲率主力绕过龙川,前去包围河源县。 …… “督师,贼寇分兵了,”冯毓舜迷惑道,“如此大摇大摆过去,他们就不怕被断了粮道,遭到南北夹击?” 沈犹龙此时非常愤怒:“他们就是在诱我出城,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冯毓舜说:“既然反贼分兵,不如派五百精锐,夜袭反贼大营。” “吾正有此意!”沈犹龙也想出一口恶气。 当晚没有行动,又过几天,沈犹龙感觉贼寇已放松警惕,便让一个千总带兵五百出城夜袭。 去了就没回来…… 倒不是千总从贼了,而是偷营时被击溃,士兵们干脆趁机溃逃回老家。 费如鹤带着陈茂生去河源分地,他在南赣已经总结出经验。只要把城外土地分完,全县百姓都是自己人,还能趁机镇压地主增加军粮。 “报!!!!” “八排瑶起义,已攻占连州、连山、阳山、乳源四城!” 听到这个消息,费如鹤笑道:“广东不用打了,官兵很快就要全线崩溃。” 连州三城,北接湖广,西接广西,三省交接区域,全是瑶民聚居地。 历史上的崇祯八年,可不仅是刘新宇带着湖广瑶民和矿工造反。同时出现的,还有广东八排瑶起义,湖广江华瑶起义,广西贺县瑶民起义。 三省瑶民和矿工,同时起来造反,都是闹了三年,朝廷才派五省联军围剿。 而八排瑶起义闹得最大,五省围剿,换了两个总督,从崇祯十一年,一直剿到崇祯十五年才平定。 沈犹龙两年前,耗费全部精力,终于把八排瑶打回山中。 此时此刻,张铁牛带兵占领乐昌,隔壁正好就是八排瑶地盘。他们趁机走出大山,把四座城池全部攻陷,配合张铁牛一起打官兵。 广东没了,官兵扛不住的。 第253章 251【三十人夺城】 明清两代,瑶民起义有个规律。 熟瑶造反,一般是官府压迫太重,跟农民造反没啥区别。 生瑶造反,一般是下山劫掠。就跟游牧民族寇边一样,因生存环境变得恶劣,跑来抢钱抢粮抢物资,成规模之后破坏性极强。 这次起义的八排瑶,全部属于“熟瑶”,即已经编户齐民,必须每年上缴赋税的瑶族。 刘新宇带着千家峒的瑶民,前去跟八排瑶义军接触,八排瑶立即带兵过来汇合。 “哥……张将军,”刘新宇介绍说,“这三位是油岭排的头目公,唐法银唐头目,盘承运盘头目,房知仁房头目。这三位是南岗排的头目公,李良勇李头目,盘恩浩盘头目……” 一大堆头目公,听得张铁牛有些晕,幸好名字都还很正常。 张铁牛搞不懂头目公是干啥的,详细打听之下,感觉这些瑶民的管理模式很奇特。 八排瑶,共有八个大型聚落,还有二十多个小型聚落。 如果把“排”比喻为大村,“冲”就是小村,“龙”则是村中小组。 瑶民先要选举瑶老,相当于选举村民自治委员会委员。 又从这些瑶老当中,继续选举干部。有天长公大首领,头目公小头领,放水公管理水资源,掌庙公祭祀兼教育,烧香公供奉香火,管事头指挥战斗。 天长公,两年换届一次,由瑶老轮流担任。 相当于村委会成员,轮流担任村长,两年一换。 头目公,两年换届,一新一旧。 相当于每个村小组,必须有两个组长。两年选举一次,一个老组长为正,一个新组长为副。 这些瑶民,不但实行选举制,还实行一夫一妻制。 而且必须是小家庭,新婚一年之内,小两口必须分家出去。 这三十多个瑶民村落起事,天长公大首领由于年龄太大,都留在山里没有出来。但派出许多头目公小头领,公推唐法银为临时大头目,率领两万多瑶兵前来与张铁牛接洽。 众人坐定,开始议事。 唐法银直接问道:“我们瑶民造反,是官府不遵守约定,每年征收的田赋越来越多。请问将军,如果赵天王当皇帝,这里的赋税该怎么收?” 张铁牛笑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信,可以派人去江西打听打听。赵天王的田赋收得很轻,去年江西大旱,不但减免赋税,还给灾民发粮食。” “赵天王有儿子吗?”唐法银又问。 张铁牛说:“有一个。” 唐法银问道:“可曾婚配?” “没有。”张铁牛道。 “那就好,”唐法银说道,“八排二十四冲瑶民商定,选一个最美丽的瑶族女子,嫁给赵天王的儿子为妻。只要双方结姻,八排瑶就永远效忠赵天王!” 张铁牛笑着说:“联姻恐怕有点困难,赵天王的儿子,还不晓得断没断奶。” 此言一出,众瑶族首领愕然。 瑶族是不禁止对外通婚的,至少八排瑶不禁止。 根据八排瑶口口相传的歌谣,大概可以猜测其来源—— 秦末赵佗带兵南征,为了巩固地盘,鼓励军士与本地人通婚。 淮南三苗军团的首领房十六,娶了瑶族盘古王女首领,并生下三个儿子,此为瑶族房氏的始祖。房十六又招了个女婿,叫唐皇白,此为瑶族唐氏的始祖。 而且,在秦军将士与土著通婚之前,八排瑶很可能处于群婚制的母系氏族时代。 这些八排瑶的头目,开始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该怎么做。 突然,唐法银问道:“赵天王年龄多大,又有多少妻子?” 张铁牛回答:“年龄不大,一个妻子。” 唐法银居然还会拱手礼:“张将军,瑶族希望与赵天王本人联姻。” “这我做不得主,你们派人去江西吧。”张铁牛笑着说。 唐法银点头道:“好,我们派人去江西。” 从湖广绕路去江西太远,为了节省路程,大家决定直接打通要道。 这些山中瑶民,已经掌握梯田技术,放水公的主要职责,就是主持梯田的放水和蓄水。若非朝廷盘剥太重,八排瑶的日子其实还不错,甚至征收田赋都相对比较容易。 他们的武器就是农具,也有一些威力不大的土弓。 张铁牛带着刘新宇、唐法银,再加上后勤部队,足足三万人围困韶州府城。刘柱领着偏师,前去攻打仁化县。 “射箭进去!” 几十封书信射进去,内容很简单,连州八排瑶起义,西边州县已经被攻占。赵天王攻占湖广全境,张大将军带兵从湖广杀来,勒令韶州守军立即投降。 投降之后,只诛杀高层将领,中低层军官和普通官兵,一律发还路费自己回家。 负责驻守韶州府的,是一个参将,名叫李应升。 他看到射进来的书信,又看向城外的数万大军,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还以为赵瀚真的占了湖广全境。 李应升收起书信,夜里派人出城打探,果然粤北瑶民悉数造反。 那还打个屁啊? 沈犹龙的军事防线布置,是用来防备江西方向。张铁牛突然从湖广杀出,等于从侧面绕后,跑来捅韶州守军的菊花。 而且,还有几万瑶民造反,官兵根本不可能打赢。 李应升心情烦躁,坐着轿子前往府衙,跑去拜见被软禁的知府熊士逵。 为啥要软禁知府? 因为熊士逵是江西新昌人宜丰县,其族亲大都在赵瀚治下,万一知府带人献城咋办? “府尊,近段时间多有得罪。”李应升赔笑拱手。 “呵呵。”熊士逵报以冷笑。 李应升说明来意:“赵天王已经攻占湖广,从湖广分兵进攻粤北。粤北数万瑶民起事,已经与赵天王合兵,不如咱们一起从贼吧。” “什么?” 熊士逵惊骇道:“赵贼已经占了湖广?” “千真万确。”李应升说道。 熊氏属于江西大族,熊士逵这一支相对较弱,但也出了几个进士。两年前,他调任韶州知府,立即把家人接过来,而且带走许多财货,直接在韶州本地强行购置田产。 至于留在江西的族亲,熊士逵爱莫能助,他只能照顾自己的家人。 “完了,完了。” 熊士逵失魂落魄,赵贼占据江西、湖广,拿下广东是迟早的事。 早知如此,还把家人接来韶州做什么? 李应升说道:“府尊,降了吧。” 熊士逵没好气道:“你是带兵的,要降便降,拉着我作甚?” 李应升叫苦道:“我是统兵大将,城外劝降信,只答应放普通军官和士卒回家。府尊是读书人,能否出城帮忙商谈一番?就说我愿献城投降,军中财货全都交出,只求留一条狗命归乡。” “唉,走吧。”熊士逵叹息道。 熊士逵悬筐而下,径直前往军营,被绑了带去见张铁牛。 “你是出来投降的?”张铁牛问道。 熊士逵拱手道:“在下韶州知府熊士逵,祖籍江西新昌。” 张铁牛笑道:“还是个同乡。” 熊士逵说道:“城内守将打算投降,请求保住性命。” “你回去跟他说,投降就能立功,立功就能活命。”张铁牛道。 李应升得到承诺,又有点不敢相信,他让张铁牛只带三十人进城受降。 张铁牛真就只带三十人,大摇大摆来到城下:“快开城门!” 李应升惊疑不定,站在城楼大喊:“为何护城河外还有数万大军?” 张铁牛喊道:“老子进城受降,当然得有防备。三刻钟内,老子若出现意外,城外数万大军立即攻城!打开瓮城,打开正门,莫要想着把老子烧死在瓮城内!” 李应升见张铁牛只带了三十人,其余部队全在护城河之外,已然相信张铁牛的诚意。但他还是害怕,说道:“请这位将军,命令大军再退半里!” “没卵子的怂货,”张铁牛吩咐说,“打旗号!” 令旗挥动,大军后撤。 李应升终于放下心来,让人把瓮城城门和正门打开。 一个士卒进入瓮城查看,出来对张铁牛说:“里面正门是开着的。” “走!” 张铁牛笑着走入,李应升也立即下来,准备前去投降献城。 张铁牛带兵穿过瓮城,来到正门之内,李应升率领麾下军官纷纷跪地高呼:“恭迎将军入城!” “好!” 张铁牛笑着走过去,似是要将李应升扶起,李应升也等着张铁牛来扶。 突然,张铁牛拔刀挥出:“杀!” 受降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至少要折腾好几天。 而且,李应升太过谨慎,竟然让张铁牛只带三十人进城受降。 张铁牛心里会怎么想? 肯定是心里发毛啊,万一受降还没完成,李应升突然反悔怎办? 与其信任李应升,还不如信任自己手里的刀。虽然身边只有三十人,张铁牛却敢趁机夺城! 李应升正在地上跪着呢,张铁牛一刀劈出,稀里糊涂就送了性命。 “杀!” 吴勇也跟着拔刀,顺手将另一个军官砍死。 连同张铁牛在内,三十一个赵瀚的亲卫士兵,朝着那些跪降军官疯狂砍去。 站着的杀跪着的,瞬间砍死一大堆,剩下的军将吓得转身就跑。 熊士逵傻愣在旁边,整个人都懵了。 城中可是有数千官兵,几十个反贼就敢杀人夺城? 张铁牛真敢杀,官兵是真敢逃。 眼见城外大军重新逼近,眼见自家将领被杀得乱窜,附近城墙上的官兵直接就溃了。 第254章 252【风声鹤唳】(为白银盟“暖阳1314”加更) 张铁牛信守承诺,中低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只要是还没逃掉的,全部发放粮食回家。 前提是,收缴他们的兵器和甲胄。 这已经足够仁慈了,张铁牛甚至想把那些军官,不分职务高低全部杀一个遍。 而且,绝对不会杀错! 这些官兵,在广东、广西剿匪三年,朝廷又不发给粮饷,他们的军粮从哪里来? 一个个全部满手血腥,都是屠杀百姓的刽子手。 说不定一些军官,还干过杀良冒功的事情。一杀就是一个村,钱粮抢走装进腰包,脑袋砍下拿去报功请赏,然后说这个村是反贼屠的。 夺城那天逃走的部分官兵,飞奔前往始兴县报信,始兴守军又去南雄报信。 “只带少量辎重,全军撤离!” 广东总兵陆谦大惊失色,立即撤出南雄府城,顺便把始兴县的部队也带走。他们必须提前离开,否则将被堵死在那里进退不能,因为张铁牛的进兵路线属于捅菊花。 事实上,陆谦的主力大军,已经被张铁牛堵住了。 撤离之时,陆谦无法走正常道路,只能从一条叫做“清化径”的小路穿山离开。 翻山越岭,终于来到翁源县,陆谦还是不敢停留,继续撤至英德县驻防,卡死张铁牛继续南下的要道明代的翁源县城,离英德县很近。 整个粤北,悉数拿下,只剩一座英德城。 英德的南边,便是广州! 虽然中间还有个清远挡住水路,但英德与广州之间,是有一条陆路官道直通的。 只需再攻占英德,就能直接杀向广州城。 这并非张铁牛多厉害,而是沈犹龙的战略失误,没有派兵防备湖广那边。导致一旦韶州失陷,南雄、始兴方向的主力,就有被堵死了围歼的风险,吓得总兵陆谦连夜从山中小路撤军。 沈犹龙本人,其实是不会打仗的,全靠幕僚出主意,具体兵事则交给武将处理。 当粤北失陷的消息传来,沈犹龙的处境更加尴尬。 他想要收缩防线,主动放弃城池,撤至广州方向与陆谦合兵,却被费如鹤堵在龙川回不来。 就那一条道,被费如鹤分兵卡死了。 无奈之下,沈犹龙只能拼命,亲率六千多老卒,还有相同数量的民夫和大批船队。足足一万三千多人,主动放弃龙川城,前去攻打河源城外的费如鹤。 河源守军也有三千,等于一万六千多人,两面夹击费如鹤的六千人含民夫。 一百三十里地,全程沿着河岸进军。 傍晚扎营。 入夜之后,军营外围影影幢幢,大量运粮民夫趁夜逃走。他们是被强行征召的,根本就不愿打仗,如此良机怎能不逃? 沈犹龙被自己的亲兵叫醒,得知情况之后,根本不敢阻拦。 半夜闹出太大动静,很可能直接炸营,到时候官兵也会跟着跑。 那些官兵,同样不愿打仗! 沈犹龙的优点是懂得放权,自己不会打仗,就非常信任麾下将领。但是,也因此导致军纪败坏,在两广剿贼耗时三年,很多时候都故意放任反贼。 对那些将领而言,不与反贼打硬仗,一可养寇自重,二可保存实力,三可趁机发财。 将领们倒是靠抢劫发财了,大头兵却分不到多少。 甚至军饷都不发够,伙食也差得很。这属于明末军队的常态,哪支部队能让士兵吃饱,反而属于异类当中的异类。 沈犹龙带着大军守城可以,一旦离开城池,又有大同军在附近,士卒和民夫就要打主意开溜了。 第二天继续行军,由于大量民夫逃散,还得分出士卒运粮,导致行军速度变得更慢。 傍晚扎营。 这次沈犹龙吃了教训,把民夫放在中间,把士兵放在外围,如此就能防止民夫夜里逃跑。 民夫确实没机会逃跑,但士兵却开始跑了。最外层的几支部队,夜间减员高达六成,一夜之间逃了八百多。 到了早晨,清点人数,沈犹龙和军将们都脸色难看。 副总兵叫做施王政,非常好的名字。他把沈犹龙请到一边,悄悄说道:“督师,不能再这么行军了,否则抵达河源与贼兵交战,我军恐会还没开打就望风而溃。” “为之奈何?”沈犹龙叹息道。 施王政建议说:“立即给士卒和民夫发饷,把上个月的军饷也补齐,督师一定要亲自发饷!” “好!”沈犹龙从善如流。 因为自己不会打仗,而且为了让武将服从自己,沈犹龙一直没有干涉具体军务。 这就带来两个结果,武将非常喜欢沈犹龙,认为这位总督是大大的好官,平时也愿意为总督卖命。但是,军纪严重败坏,克扣军饷成为家常便饭。底层士兵拿不到饷,全靠抢劫乡村的时候,悄悄藏些银钱补偿损失。 如此官兵,剿贼三年,全是老卒,不但畏惧赵瀚,也畏惧其他反贼。 一句话,不愿拼命! 沈犹龙把武将都叫来,宣布道:“今日暂停行军,你们召集士卒,本督要亲自发饷!” 这种关键时候,武将们也理解总督,只要别让他们掏钱,总督亲自发饷那就发呗。 士兵们一个个排队领饷,脸上总算有了些喜气。 效果立竿见影,当晚只有三百多逃兵。 第三天,继续行军。 刚走不远,前方探路的搜山队,就慌张回来禀报:“督师,前方山中,有贼兵埋伏,我们看到好多反贼旗帜!” “究竟有多少贼兵?”沈犹龙问道。 探子答道:“不晓得,小的不敢靠太近。” 沈犹龙害怕被埋伏,立即停止前进,加派三百士卒,前去打探山中贼寇实情。 就这样折腾一个时辰,士卒们回来报告,说山中伏兵是假的,只是胡乱插了一些旗帜。 沈犹龙变得更加小心,行军速度愈发缓慢。 没走几里地,又在山中发现反贼旗帜。只得停下来,再次仔细查看,如此反复折腾,一天时间只走了十几里路。 而且士气大跌,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感觉前面随时可能出现反贼。 当天扎营完毕,沈犹龙吩咐将领们说:“今夜好生戒备,全军着衣睡觉,兵器不能离手,多多设置岗哨,一定要防着贼兵夜袭。” 将领们立即去办,把军令传达下去,搞得全军变得更加恐慌。 这一晚上,很多人都没睡好。 下半夜,一个哨兵突然大喝:“干什么?” 听到呵斥声,十多个逃兵加快速度,朝着军营外的大山奔去。 “站住!” 哨兵非常负责,因为今夜放哨,他领到了三百文津贴。 值此关键时刻,必须大方一点,否则哪有人愿意做哨兵? “是不是有反贼夜袭?”一个军官冲来询问。 另一个哨兵正在打瞌睡,听到此言,立即慌张大喊:“敌袭,敌袭!” “当当当当!” 有哨兵开始敲锣示警。 全军官兵顿时惊醒,纷纷拿起武器,也有一些吓得直接逃跑,整座军营莫名其妙乱成一锅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天亮开始清点人数,到处都是红着眼打哈欠的。 此夜,士兵跑了两百多,民夫跑了七百多,还跑了几艘运送辎重的船只。 其中一艘,装有大量钱财,那是副总兵施王政的钱。 费如鹤在龙川围城两月,这位副总兵得找事儿干啊,敲诈勒索城内富商,弄来了许多银子。然后,又挪用军队的运粮船,给自己运送财货,这种公器私用的事情很常见。 特别是南明小朝廷时期,大量文官举家南迁,无数财富可怎么运走啊?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最牛逼的那些文官,直接动用军舰,动用民夫部队,为自己转运家中财宝。而他们身后,就是追来的清军,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此时此刻,施王政暴跳如雷,他在龙川弄来几千两白银,全程让心腹睡在船上押运。 那个混账心腹,正是他的亲侄子,昨晚却趁夜开船跑了! 愤怒之人,不止施王政一个,显然还有将领在公器私用,同样在用运粮船捎带财货。 为了止损,将领们要求卸货,让民夫抬着财货在岸上走,重新把辎重粮食搬回船上。就算逃跑,民夫也没法带走太多,不像船只逃跑就啥都没了。 沈犹龙怒极,把将领们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都什么时候了,尔等还贪财至斯。把你们的银子拿出来,每人捐出一百两,我要再给士卒增发行饷!” 也只能这样惩罚,板子轻轻落下,马上就要打仗了,沈犹龙不敢得罪武将。 明末武将,确实地位低,同时又嚣张跋扈。 六品武官,就敢穿一品便服,大摇大摆从文官面前走过,文官还只能对此视而不见。 “杀!” 走着走着,前方山中,突然传出喊杀声。 “停止行军!” “列阵,列阵,不要慌乱!” 片刻之后,只见几个搜山队员,被五百大同伏兵杀回来,派出去探路的二十多人,被大同军的伏兵弄死十八个。 沈犹龙快被逼疯了,这一百多里路,全得沿着河岸走,而东江两岸全是山岭,任何一段路都有可能被埋伏。 费如鹤只需派出五百兵,沿途不断制造恐慌。 官兵多派些进山,五百大同兵立即就跑。官兵一旦松懈,假埋伏就可能变成真埋伏。 这些官兵将士,已经快被搞成神经衰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