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不凡鸟》 第1章 魂归地府 “哎……” 孟婆已经说干了口水,这位凤姑娘就是不肯喝孟婆汤,只顾流眼泪,再不肯往前走半步。 孟婆无奈,许久没有离开奈何桥头的她,不得不去求陆判官。 见到了陆判,孟婆一肚子苦水:“这也真是奇了,警幻仙子这一次做出来的红楼幻境里,数这凤姑娘身份最尊贵,怎么旁人历劫一场,该还的还了,该悟的悟了,只她一个还如此执迷?若是旁人,不愿意走的,鬼差们吓唬吓唬也就灌下去了,可这位九公主……让我们可怎么动手?若是让青晏知道了……” 孟婆已经有春秋了,如今更是愁得满脸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块儿,听她提起青晏,陆判笑道:“打从九公主一来他就知道了,若不是上一次天魔大战青晏被饕餮伤得不轻,到现在都行走不便,只怕早就去骂醒她了吧?罢,这位到底不是旁人,我还是跟你过去看看吧。” 陆判这个人,本来就是个黑面神,哪怕只是发呆,都让人感觉像是有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下更好,面色凝重的陆判,连路过的鬼差都不敢同他打招呼了。 到了忘川河边,陆判果然见到了王熙凤的鬼魂。只见她衣衫褴褛,一身狼狈,满眼悲恸伤怀,却还是掩不住通身的贵气。陆判苦笑,天家之女,哪怕落魄到上街要饭,也是寻常人不可比拟的。也难怪青晏为了她,连命都肯不要了。 见孟婆引着一个黑脸的男人过来,王熙凤停止了哭泣,只瞧他手里时时拿着一只碧玉判官笔,她便知此人是谁,忙不迭跪下:“民女求求判官大人,不要让民女投胎转世。民女在阳间还有一个幼女无人照顾,还有民女的夫家也不知如何了,夫君也下落不明,求判官给民女一条生路!民女已经知道错了,若重来一世,民女定当洗心革面,再不犯错,求求判官大人,就允民女还阳吧?” 王熙凤不是傻的,打从魂归地府之后,她见过这里的鬼差是怎么对待那些不愿意投胎的鬼魂的,哪里像对自己这样好说话?不听劝的早就被架走了,不是送去阎王殿就是送去轮回司,没有一个能逃得过地府的铁血手腕。 只有她自己,浑浑噩噩站在奈何桥头,竟是谁也不敢轻易动自己一根手指头,这些鬼差明明就是在忌惮什么。 王熙凤虽不明所以,可无论这是因为什么,她都没有精力去问为什么。她只知道一定要抓住机会,死皮赖脸又怎么样?到这地步了,谁还要什么脸面来做什么?保不齐就能成了呢? 自己就这样撒手来到了这个地方,巧儿可怎么办才好?她去过望乡台,知道贾府倒了之后谁都不好过,更知道巧儿身陷囹圄,是刘姥姥散尽家财救了她。可之后呢?巧儿如何了?贾府剩下的人又去哪儿了?贾琏是不是还活着?他……他可曾记恨自己,还会不会想起自己这个悍妻? 王熙凤真的是后悔极了,想起她和贾琏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个人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甚至现在想起曾经的事情,她都会觉得甜蜜得心颤。在这个年头,他们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的人多了那么多的时间相互了解,相互信任,该是何其幸运? 长大了,成了婚之后,两个人也是度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自从王熙凤接手了荣国府管家大权以来,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一天天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一头扎进了荣国府千头万绪、杂冗不堪的琐碎事情中去,明明力不从心却硬着头皮,一步也不肯行错,愣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荣国府治理了个井井有条。以至于府里上下凡长了嘴的下人们皆怨她严苛刻薄,不知受了多少闲话,生了多少闲气。偏生在府里众位长辈跟前她还要百般讨好,不得已日日演着戏度日,连自己都恨自己这生就两幅面孔的嘴脸。 另一个为了爱妻争强好胜的心,少不得里里外外跑前跑后。可自己明明已经为了她费尽了心机,在她面前却总是略有不足,总是能被挑出不知多少错处。就算心如炙铁,也经不住这一盆又一盆凉水寒透了心。倒弄得他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哪里还有当初的贴心,只无奈地一天天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她好后悔啊! 悔自己为什么就那么看不开?非要争强好胜,非要博旁人口中一个“能干得体”的虚名做什么?处处不肯示弱的结果除了让她最想留住的人再不想看自己一眼,除了思虑过重,算计得一身病痛,连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都不能平安降生,她还得到了什么? 那般暴烈如火,那般卖弄才干,那般委曲求全,那般讨好装乖,却只为了在老太太跟前得个好印象。别叫老太太只记得他们两个是那讨人厌的大儿子贾赦的儿子儿媳,分家的时候把什么都留给心肝肉宝玉才好。 说到底,她除了为自己小夫妻的将来谋过家产,却从未瞻前顾后,更从未心存善念,种下了那许多恶果,以至于魂归地府之后,在那望乡台回看自己一生的日子,只觉得凄苦惨烈,悔不当初! 是了,也许贾府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并不完全是她的责任,可是,私下放印子钱,拿着贾琏的帖子包揽诉讼、弄权卖狠,为了一些蝇头小利便强拆了一桩婚事,害死了好几条认命,甚至为了贾琏移情别恋娶了尤二姐,竟挑唆张华告贾琏国孝家孝之时停妻再娶,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她又何以认为凭着荣国府的那点子人脉,能让贾琏逃脱官非?她这明明是让贾琏去死,又怎怪得贾琏厌她如斯?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一旦浮出了水面,可不是贾府的催命符吗?她怎么对得起疼爱自己的老祖宗,又怎么对得起夫君,怎么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 第2章 不认识的人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虽然她也知道,就算让她返回阳间,她也不能改变什么,发生过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扭转。可是她心里觉得无比愧疚,想着就算以后给贾琏为奴为婢,哪怕能恕自己身上的一丁点儿罪过也好过现在这样愧悔。 若不是……若不是她从前依仗权势,太过弄权做恶,苍天也不会降罪到自己女儿的身上。在望乡台上看见巧儿被逼着学怎么去讨好人,王熙凤只觉得自己的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真是比死还叫自己难过。 此时的王熙凤实在是有些疯魔了。她只顾自己一腔后悔,看着自己的女儿无比揪心,又担忧着自己下落不明的夫君,却早已忘记,下了地府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返阳的机会?也只有在判官面前求情,来世投个好胎罢了。却只有她,为返阳一事,复求再四。 而王熙凤这一把显然是赌对了的,一向说一不二的陆判大人,见她如此竟皱起眉头为难了起来。 “何事竟劳烦陆判大人跑到这奈何桥头来了?” 陆判还未出声,便听见了青晏的声音。陆判心说,这小子不是在养伤吗?昨儿瞧他的时候还昏迷不醒,今儿就能下地了? 回头一看,果然见青晏苍白着脸,一步一顿,踉踉跄跄往这边走过来。明明是路都走不稳的人,却带着一身凶煞之气,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如坠寒冰。 孟婆忙低下头行礼:“见过鬼王大人。” 青晏不过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了孟婆,一双眼睛便紧紧盯着王熙凤,眼眸里黑潭水一般,王熙凤被他瞧得莫名心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人是谁?怎么如此…… 后面该接哪个词,王熙凤自己也拿不准。说他凶恶,这是不可否认的,那眼神都能冻死人,别说靠近了,这个人肯定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可是,王熙凤偏生并不怕他,甚至觉得没来由的熟稔。于是她也忘了哭泣,大着胆子又打量了这人一眼,得到的结论是,不认识。 青晏看着王熙凤陌生的眼神,心中一痛,失望极了,声音更冷了几分:“老陆,这是怎么回事?” 陆判叹了叹,便把王熙凤不愿投胎转世,一心只想着还阳一事告诉给了鬼王青晏。 青晏十万分的不解,又觉得从来没有如此愤怒过,伤害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却又被他和着心头血生生咽了回去。呵,这一下青晏原地站着身体都在摇晃,连他的身形都有些虚幻,只要是能视物的,就知道他此刻虚弱极了。 扶着陆判调整了半天的呼吸,青晏冷笑着开口:“既然,她还想再活着,那就遂了她的心愿罢了,又有什么好为难的?” “可是……”陆判还是有些顾虑。 “老陆,你也是糊涂了。凰儿……她又不是凡人,那家伙弄出来的幻境,本来就是给他们渡劫的,你若不肯定此事不能行,便往离恨天去一趟便罢了。” 青晏强撑着说了这样两句话,然后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便一个闪身不见了。 第3章 还阳 王熙凤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瞪得不明所以,陆判却看着手心这沉甸甸凉阴阴的东西一声苦笑:“你个杀神,这回连走阴符都舍出来了?” 孟婆知道这走阴符分明是青晏刚才走的时候特意塞到陆判的手里的,这是给谁的,显而易见。 孟婆瞧了瞧王熙凤,叹道:“判官大人啊,要我说,就麻烦您往离恨天去一趟吧。这历劫嘛,像绛珠仙子那样,魂魄一下到地府就如释重负,说是还尽了眼泪,再无亏欠的,也是少数。神瑛侍者当初来的时候不还痴痴在这彼岸花海里坐了一年才想明白吗?九公主……不,凤姑娘这……虽然情况特殊,但也不是不可能,您就辛苦辛苦吧,啊?” 陆判听了这话,瞧瞧泪眼朦胧的王熙凤,又捏了捏手里的走阴符,苦笑连连,少不得抱怨一声,却也似青晏一般,倏一下不见了。 王熙凤愣了愣,孟婆拉她坐下,只说陆判上天请示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 一阵风的工夫,陆判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华衣盛装的仙子。王熙凤觉得异常眼熟,认了一认脱口便道:“蓉儿媳妇?你……你这是……?” 自然,跟着陆判来的哪里是落入凡间的秦可卿?那分明是居于离恨天上的警幻仙子。她一见着王熙凤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只道:“你个痴儿,怎生嫁给贾琏那样的人还不能让你醒悟?” 王熙凤只把她认作宁国府贾蓉的妻子,却是听不懂她这话,反被气道:“好你个可儿,就算是你十分难得,死了之后也当了个仙姑,可怎么说我在阳世我也是你的长辈,你怎可这样同我说话?” 王熙凤还是这样的口吻,只把自己当做秦可卿,警幻仙子也无奈极了,只掏出法器,虚空中挥舞了几下,地府内便出现一个泛着七彩光晕的大门。 警幻叹道:“你所求之事也不是不可能,一切皆是幻境而已,不过再造一个与你,又有何难?我会送你到厄运还未降临的贾府,这回该怎么活着,全凭你的心罢。” 王熙凤听了这话,尚来不及抑制心中的狂喜,便见陆判递过来一个印章大小的铁片:“你重活一世,自是要去完你未完的事情。此一去,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捏住这块走阴符,心中想着要下地府来便是。这东西可是属于鬼王的,你要好好保管。” 王熙凤喜不自胜,便要跪下拜谢这二人重生之恩,谁知她膝盖还未落地,便被一股不之名的力量托了起来,只听见陆判重重一叹:“因果轮回,你要谢的不是我等,一切皆要等到瓜熟蒂落之日方见分晓。去吧,什么都别问了。” 陆判一句“什么都别问”了倒像是被施了法术,让王熙凤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全身轻飘飘的,周身说不出的温暖和软,一阵倦意袭来,她便沉沉睡去。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王熙凤只觉得耳边一阵一阵呼唤,那样轻柔,那样熟悉。 “奶奶……奶奶……?如今已经寅时了,该起身了。” 第4章 失而复得 “唔……”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王熙凤悠悠转醒,只觉得通身无比舒适,朦胧间睁开眼睛,却瞧见了平儿清丽的面容。瞧她穿着,还是旧日在府中那身行头。再瞧瞧自己的床榻,还是荣国府内那张千机拔步床。 “这……?” 王熙凤一时似梦非梦,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虚幻。想要抬手,却感觉到手中那一抹沁凉,抬手一瞧,刻着一个“晏”字的走阴符赫然躺在自己手上。 呃……地府?还阳?难道自己真的死而复生了? “平儿?” 平儿瞧着王熙凤一脸懵懂的样子,笑道:“奶奶平日里卯时不到就醒了,哪里还用我来唤?今日就连二爷都已经往前头去了,偏是奶奶还这么贪睡。敢是做了什么好梦?” 做梦吗?那手中的走阴符又该怎么解释?临死之前病得死去活来,胸腔内绝望窒息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怎么可能是梦呢? “平儿,我如今嫁入这府里几年了?” 平儿听见这么问,倒是笑了:“奶奶今儿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问起这个?奶奶嫁给我们二爷第五年了,难道这事儿还能忘了不成?奶奶可别胡思乱想了,今儿是九月十五,东府大老爷的生日。可早些起床,梳妆了好去太太和老太太处请安的。” 九月十五?东府大老爷的生日? 王熙凤满心的疑问,但是听见平儿说是贾敬的生日,她知道这是个正日子,不好耽搁,于是只好按下心中的疑虑,也不再多话,忙起来洗漱梳妆。刚要出门,乳母循例把刚睡醒的巧姐儿抱了过来给她看看,这一看不要紧,王熙凤差点没滚下泪来。 从乳母怀里接过才刚一岁多的女儿,她紧紧搂着不肯撒手,那失而复得的喜悦铺天盖地而来,让她一时无法招架。怀里的小人儿这样小,这样软,本该活在这深宅大院里享受安宁和乐的生活,可这一切都让一群不懂事的大人给毁了…… 平儿瞧王熙凤这个样子,似乎与往常不同,想要求根溯源却又没有个方向,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只抱着女儿疼个不够,屋子里却静下来了,不止平儿,大家都觉出了不对。王熙凤自己也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她只好先松开女儿,笑道:“昨儿夜里梦见她跑丢了,可是吓坏了我。好了,咱们赶紧过去给太太请安吧。” 众人听见这么说,方一笑而过,只当是琏二奶奶心疼孩子,连平儿也笑着吩咐众人拿好出门的东西,一齐往王夫人院里来了。 其实,按理说,王熙凤是贾琏的妻子,每日晨昏定省她都应该先去自己的婆母邢夫人处再去王夫人处。可因为她现今住的地方与王夫人院相隔不远,自己的公公与贾母两个赌气在,东边另开了一个黑油大门,每次过去请安还得坐车,另从那大门走,说不出的麻烦。所以王熙凤的每日晨昏定省便是先去王夫人处,然后与王夫人一齐去贾母处,再与去看望贾母的正牌婆母邢夫人请安。 这一日也是一样,王熙凤穿戴好了,先去了荣禧堂,见王夫人正要出门,她忙上前:“太太可是等急了?” 第5章 又见老太君 王夫人早看见凤姐来了,和颜悦色道:“何尝等得急了?你是从来不会迟到的,我急什么?只不过是见院子里的花儿开得好,一时贪景儿罢了。” 王熙凤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话。只听见王夫人又问:“眼看着离冬日不远了,到了给府里丫头们做衣服的时候了。你可都吩咐下去了没有?宝丫头那里有你姑妈,倒不相干,只是林丫头,她的身子最畏寒,往后天冷了,你很该给她做几身大毛的衣裳。小人家,长得快,去年的定是短了,可要早早做了给她送去。再有,去年吴大夫给她开的那治咳疾的药方子找出来,怕是天一冷她又要犯咳嗽,那一剂方子我记着她吃了甚好,也得预备着。” 王熙凤听见这一连串的吩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旁的倒罢了,只是那药方……也不知是王夫人记错了还是怎么的,去岁冬天,林黛玉吃了好几个方子,最是这个吴大夫开的方子,不仅没有减缓咳嗽,反倒是加重了病情,吃得黛玉浑身潮热,反将养了多半个月,也不知她是真的记错了还是故意这么说。 平儿听见王夫人的吩咐,见王熙凤也没回答,忙上前堆笑道:“太太还不知道我们奶奶吗?这些事情早半个月奶奶就吩咐我们办去了,必不会耽误事儿的。” 王夫人也只是点头对王熙凤笑道:“还是你有心。” 姑侄两个一面话家常,一面往贾母院中来。只见邢夫人、薛姨妈、李纨等都在此,各人行礼毕。凤姐见众人脸色不好,便问是怎么了。原来贾母昨儿嘴馋吃了桃儿,年老之人受不住寒凉,夜里拉肚子了。 贾母便摆手:“敬儿的春秋,你们陪着去也是一样的,我这个做婶娘的没口福,他们下回请我看戏我再去吧。” 王熙凤瞧着老太太虽然面带病容,却还是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她眼睛一热,几乎又要滚下泪了。想当初,自己越来越病弱,当家办事也越来越力不从心,甚至还有那些个黑了心的下人们,瞧着贾府的势力一天不如一天,还敢当面不待见自己这个当家奶奶。 那时只觉得应了那句“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何等的委屈受气? 可老祖宗只要活着一日,却是一直护着王熙凤,谁也不许在她跟前说王熙凤一个不好,即使自己临终之事,也留下了一笔不小的财产给王熙凤一家子谋生。 这可真好,还能再收着老祖宗一回,还能继续在您身边尽孝,这才是我的福分呢。 如果说从前王熙凤讨好贾母是有为自己一家子将来做打算的成分在里头,这一次重生而来再见着贾母,王熙凤可是打从心眼儿里想要对这位疼爱自己的老太太好。 而这一切,她也不便表露,只随着众人答应着贾母的话,坐车来到宁国府赴宴。 因贾珍问起贾母,王熙凤解释了一番,又见过了尤氏的母亲。 第6章 可卿有孕 旁人见了这个尤老娘无可无不可,只有凤姐,瞧着她的眼神里似有刀子似的。 瞧瞧,这个老货怎么说也有五十来岁了,保养得却像个不到四十似的,走起路来一步三扭,当真风情万种。 单是那口脂,红的那个样,刚成家的小媳妇子也难有敢用这样艳色的。也就是这样妖妖道道的婆子才能养出尤二姐、尤三姐那样的好女儿! 王熙凤这里被无名火气得眼睛都要冒火星了,却不能言语一声,也不敢狠瞪着那尤老娘,只暗暗忍气,听着众人聊天。 忽然王夫人问道:“蓉儿媳妇怎么不见?” 王熙凤被这一问忽然想起曾经也是在九月十五贾敬生日这一日,尤氏说了一大堆秦可卿病势凶险等话,也还记得当日自己去瞧她的时候,她是多么憔悴可怜。 想起偌大的贾府,也就只有她能跟自己说上几句知心的话,如今自己铁了心的重活一世本是为了好好过日子,不想却还要经历一场生死离别,那痛心的感觉势必也要再来一次了。 想到这里,凤姐不由心内酸涩,却又少不得忍了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哪知尤氏听见王夫人这么问,却神采飞扬道:“媳妇前几日身子懒,没什么病症却说乏得厉害,找来大夫一瞧,竟是喜脉!哎哟哟,这可是我们宁国府的大喜事,高兴得我们了不得。只是这孩子天生怯弱,且又是个多疑多思的性子,又是头胎,且不满三个月,这胎象不甚稳固。常走的几个太医都看过了,几个人会了诊,皆说她这一胎怎么也要好生静养到六个月才算稳妥。这不,如今家里上上下下,大事小情我都一手包办了,不敢累着她一星半点,只让她好好养胎便是了。” 众人听见这话皆喜不自胜,只有王熙凤一脸纳罕,怎么不是病症,反倒是喜了? 可毕竟众人都很高兴,她就算有天大的疑问也只能跟着一起欢喜,只是对尤氏说道:“虽然说是养胎,却也别太拘着她了。我是最知道她的,这样热闹的日子她不得过来,只怕一个人在屋子里憋闷了。等下太太们先去看戏,我去瞧瞧蓉儿媳妇,可使得?” 尤氏笑道:“哎哟,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们娘儿两个素来好得一个人似的,有你去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不比什么保胎秘方都好使?” 王夫人也道:“我们本来都有这个心要去看她,只听你嫂子说,她要静养,我们又都是她的长辈,若都去了,只怕她还要起来换衣裳,反劳累了,倒不如你替我们瞧了,带个好去,要她安心养着,回来告诉我们一声倒便宜些。” 王熙凤笑着应下了,当即带着平儿一阵风一样往秦可卿的住处去。一进门,只见可卿的屋子里站着一个娇俏的丫头,倒是个没见过的。 那丫头见有人来了,回头一看是凤姐,便盈盈下拜道:“奴婢荷蕊见过琏二奶奶。” 第7章 金枝玉叶 歪在榻上的秦可卿也早就听见王熙凤风风火火地来了,她们娘儿两个素日都是没规矩惯了的,她也只在榻上向王熙凤行了个礼,笑道:“婶子不认识她,她是我娘家刚送来的丫头,伶俐得很。 前头伺候我的那个到了年纪放出去了,若没有她,我身边只瑞珠和宝珠两个小丫头,是不成的。” 说话间,王熙凤已经走到了可卿的榻边坐下,她拉着可卿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瞧她面色红润,虽有几分倦容,却丝毫不像有病的样子。这是真的有孕了? 想起她现在不过是怀孕初期,王熙凤便问道:“可害喜么?夜里睡得好不好?” 可卿见她一脸担忧,噗嗤笑道:“旁人听见我有孕了,一来我这里就是几大车子恭喜的话,只有婶子开口便关心我的身子,可见婶子才是真心疼我的。” 王熙凤也笑:“就你这个小蹄子嘴巧,我们都是自己,哪里还用说那些客套话?我也是生育过的,自然知道女人怀孕辛苦,你身子本比旁人更娇弱些,我怎能不担心?” 可卿忙赔笑道:“是是是,婶子的心我还不知道的么?旁的都还好,也不怎么害喜,只是我这心里不静,也亏得婶子惦记着我,今儿放下这么大热闹先来瞧我。若婶子今儿不来,我只怕也要叫人去请了。” 凤姐一听可卿这话,就知道她有下文。可卿摆了摆手,荷蕊便带着伺候的人出去了,房里只剩凤姐和可卿二人。 可卿反握住凤姐的手,叹道:“婶子,我这心里苦啊……” 凤姐忙道:“你有什么话,只管同我说。” “哎……别的不说,打从我这身世上……婶子知道,我不是秦家的亲生女儿,可秦家二老一直对我视如己出,我从来都没想过我竟是抱养来的。本来想着我那狠心的父母不要我也就罢了,可是我今儿才知道我自己的身世,竟……我自己是知道我担不起这样的福气的,一个弄不好还要带累贾府上下,这可不是我想的……” 秦可卿说话支支吾吾,叹来叹去,若是王熙凤不知道实情,听她这样说话,早就又急又气。可眼前的这个王熙凤怎么说也是重活一世了,又怎么会不知道秦可卿就是废太子的亲生女儿?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 只不过当时太子被废的时候皇上是秉雷霆之怒而治,废太子怕连累了这个刚刚出世的无辜女孩儿,才把她送到了养生堂,让老实的秦业带回去养了。 后来废太子一事尘埃落定,废太子虽然并没有认回秦可卿,但是可卿去世的时候,宫里可是来了好几拨人给可卿添寿礼,可见她的身份宫里人都晓得,且十分重视的了。 至于可卿担心的带累贾府这一档子事儿,王熙凤也是知道一点的。只因当初贾府娶可卿进门的时候就知道她的身世,当时贾敬等都是站的太子党,一直都以为太子能起复。 第8章 宁府谣言 后来,眼见太子复位,又见他再次被废,起复彻底无望,贾敬才知道他身为族长,竟给贾家选了一条覆灭之路,无奈之下他才出家避祸的。 乃至于后来贾府的败落,似乎也都与这件事情有关。只不过具体怎样,王熙凤一个后宅妇人也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个影子罢了。 只是,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男人们政治上的事情,眼前秦可卿虽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从头到尾她又何其无辜?当年,她还不过是襁褓中的一个婴孩罢了? 于是王熙凤便劝道:“你别这样,你的身世旁人不知道,我们府里几个当家人是知道的。你们太老爷、老爷,再我们府上的老太太、大老爷和我们爷这几人都心知肚明。 你虽是金枝玉叶,但你瞧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拿你当自家亲人疼爱你的?且不要在这身世上太过感怀了。不是有句话吗?英雄不问出处,且不论前尘如何,眼下的日子过得好不就得了?咱们嫁了人的女子,还求些什么呢?” 可卿听了这话,反愣住了,她万万想不到王熙凤是知道的。想起平日里她待自己亲厚和善,倒是一点也不外道,这倒让可卿心中更加生出了几分感动。 “婶子既知道,又肯这样亲切待我,我深感激的。婶子说得对,于我而言,是谁的女儿不重要,我已经嫁做人妇,那些事情,不该我操心的我也不去操心。 只是……我家这位公公只怕是顾着我是那位的女儿,待我太好了些。你瞧瞧我这屋子,叫他收拾得神仙也住得,恨不得叫世人都知道这儿住着一位公主。 可是婶子,我哪里克当得起?打从入了这府里以来,为着老爷心疼我,着意给我添了许多东西,府里头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如今我好不容易有孕,竟有人说……说这一胎是……老爷的孩子……婶子……我好冤枉!” 秦可卿说到这里,忍不住滚下泪来。这样的话,叫她怎么受得住?偏这府里又没有能说知心话的人,好在王熙凤来了,好在她深知道自己的身世。同她说一说,既能吐苦水,再者,谁不知道琏二奶奶的能为,或许她会有什么办法解自己的难处呢? “什么?!” 王熙凤愣住了,她是知道宁府下人的嘴损,从来说话没个把门的,可没想到竟有这等谣言在宁国府里流传。 旁的她不清楚,但是秦可卿因为身份尊贵,从来都是被宁国府捧在手心里的。 贾珍虽然荒唐,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正牌的金枝玉叶做那等事情。太子虽然被废了,但他还是皇室宗亲,他的女儿,岂容如此诽谤? 王熙凤又惊又怒,只问道:“你们府里传出这样的谣言,怎么珍大哥、珍大嫂子也没理会的吗?” 秦可卿犯难道:“这……不过是丫头们听到了些动静,这样的话,叫我怎么好去同公公婆婆说呢?” 第9章 牵扯 王熙凤不觉疑惑:“丫头?哪个丫头这样伶俐?方才那个荷蕊?” 可卿点头:“是。荷蕊是秦家选给我的贴身丫鬟,一个月前才刚来。这个丫头倒与寻常的丫头是不一样的,她……是毓庆宫里出来的。” 世人都知道太子坏了事之后被皇上圈禁在了毓庆宫,这个荷蕊既然是从那里来的,自然就是废太子安排在自己女儿身边的耳目了。呵,荷蕊已经来了一个多月,只怕宁国府里的这些风言风语早就已经传到了宫里去了吧? 可卿的处境,废太子知道了不生气?那他又是怎么安排的,会不会对贾府不利?要知道,就算再怎样惹怒了皇帝,哪怕其羽翼都被剪光了,皇家就是皇家,若是那位安心想要弄倒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公府还是能够做到的。 只可惜现在元春还未封妃,贾府并没有安排可靠的人在宫里做眼线,毓庆宫那边是什么动静竟是一点也打探不出的。只有几个黄门,那都是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况且如今人人都在避忌毓庆宫,怎好指望他们? 王熙凤心中警铃大作,为着可卿今后的生活也好,为着贾府将来的命运也好,宁国府中风言风语的事情,她必须要想办法按住。 可……这看上去不过是约束下人的小事,但若与可卿的身份挂上勾,那就牵扯太大了。贾府中对待可卿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太子被废到底会不会牵连贾府,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 只是她此刻该去问谁?贾府里又有哪一个是明白的?机敏如斯,王熙凤一时之间也没了注意,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可卿瞧着王熙凤的脸色凝重,心下一叹,想着可能是自己说的这件事情叫这位婶子也难办了起来。 也是,婶子再怎么能干,她也不过管着荣国府的一摊家务内宅之事,这宁国府里说到底是要贾珍夫妇做主的,怎好要她越俎代庖?且不说王熙凤在贾珍夫妇跟前难为自己说话,叫公公婆婆知道了她有事宁愿求婶子也不求他们,只怕也是要不高兴的。 听见可卿幽幽一叹,王熙凤回过神来,瞧她还是愁容满面,已料到她的心思,便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这个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同我说了,难道还怕我不尽心帮你解忧?方才的事情虽然略复杂些,但也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有些话,你不好说,我就去告诉你婆婆。那起子乱嚼老婆舌的人,还不叫你婆婆抓紧打发了出去,留在这里做什么祸害?你且宽心,如今还是怀孕初期,最是不稳定的时候,你若还这么思虑着,只怕要伤胎的。 只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可好?” 可卿听见王熙凤这样说,心内一暖,点了点头:“谢婶子费心。我若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肯同婶子说这些了……” 王熙凤又陪可卿聊了一会儿,细细问着她用的什么方子安胎,又嘱咐她家里的事情全都交给她婆婆,再不要操劳等话。 第10章 路遇贾瑞 这里两个人正在聊天,尤氏那边早就已经安排下戏班子,都开锣好久了,也不见凤姐过来。尤氏派人来叫了凤姐好几次,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秦可卿往会芳园去了。 这一路上王熙凤都心事重重,只担心宁国府的事情开罪了毓庆宫,自己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正烦闷着,却不想迎面一个后生拦住了她的去路,冷不丁从假山石后面窜出个人影,吓得凤姐一激灵,只听那人上前一礼,说道:“请嫂子安。” 是了,方才只顾着忧心,怎么忘了贾瑞此人? 从前他也是在这里拦住了自己的去路,只涎皮赖脸要套近乎,气得凤姐只想大口啐他!也不知贾代儒是怎么教导孙子的,那样狠管他,却不知那圣贤书都读到了哪个狗肚子里去了,竟把礼义廉耻都浑忘了。 这个时候凤姐自己都一脑门子官司,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他? 且贾瑞为人,凤姐是深知道的。与其似从前那般假意笑对,惹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去找自己,还不如一开始就冷待他的好。也好叫他早早死了那份龌龊之心,也省得生出那许多的麻烦。 她如今是信了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这样的话的。贾瑞的确可恶,可她并没再存着伤他性命之心。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巧儿积德积福,她便再也不会行那狠毒之事的。 打定了注意,凤姐便冷着脸对贾瑞说道:“这不是瑞大爷嘛?你这是从哪儿来?冷不丁冒出来倒吓了我一跳。” 贾瑞二十来往年纪,还未娶亲,周围见到过的女子中,他只觉王熙凤是一等一的美人,又行事爽利,言语风趣,眉梢眼角顾盼神飞,简直是叫人一见难忘。 其实贾瑞本来也不敢对王熙凤有何遐想,且他素来也惧怕王熙凤胭脂虎之名的,即使想要找机会同她多说几句话,心里也是打怵的。 只是最近一段时间,贾瑞跟着贾珍时间长了,在他身边什么地方没去过?不上几个月,渐渐把那纨绔之道晓了个通透。 贾珍纵着他,为了培养一个知晓自己心意之人带出门去方便行事,又给他钱又帮他在贾代儒跟前遮掩,倒让贾瑞得了趣,心里那点子歪心邪念也一天天按捺不住了。 碰巧,今日是贾敬的生日,贾府上下皆直宁国府,贾瑞想着凤姐是必来的,今儿这可是个机会。他一双眼睛早就死死盯着王熙凤。见她去了秦可卿处半天也不出来,在这里等得那叫一个心急。 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却不想他到底是心急,表现得太过唐突了些,似乎惹得佳人不高兴了。 这贾瑞实在是不知怎么讨女人欢心,只是搓着一双手,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说道:“方才席上吃多了酒,我想着到这个清净的地方略逛一逛,既醒醒酒,也能赏赏景,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嫂子。嫂子你瞧,咱们两个是不是挺有缘的?” 第11章 探病 王熙凤嗤之以鼻,心说又是这一套有缘没有缘的说辞,这回可再不能给他抓住话柄,以后没事就往她家里跑了。 王熙凤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道:“有没有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瑞大爷学堂里的威风可大了,仗着你们太爷是我们家塾的掌塾,你就依附着些有钱财的族中子弟横行霸道的。你们太爷也不时常管教管教你?” 凤姐这话直戳贾瑞的肺管子,他们家是贾府的庶支。那个家塾不过是族中长辈见他爷爷贾代儒儿子、儿媳早亡,一把年纪亲自带着孙子过日子可怜,才叫他管那轻省又有些束脩可养家糊口的营生的。 至于他自己在学堂里干的那些勾当,其实说起来无伤大雅,不过也就是为着薛蟠他们几个的银钱罢了,只是不知怎么这件事情让王熙凤知道了,还在这个时候给说出来?真个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他,倒叫贾瑞满腔的热情凉了几分。贾瑞更加不明白,他在学堂里的事情怎么招惹了王熙凤呢?瞧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王熙凤见他被自己说得愣了,口中只是说“嫂子这是说什么”这样的话,好替自己遮掩的。只等了半天,贾瑞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倒叫王熙凤更看不上眼。 只听她道:“瑞大爷的事情本来也不该我来管的,你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只盼着你今后做事稳重些吧。如今我要到太太们跟前去,不得跟你说话了。你若还有什么话或什么事的,只管去找你琏二哥哥也就是了。” 王熙凤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贾瑞在那假山石边远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贾瑞还是舍不得收回视线,只是一脸的迷醉,口中喃喃道:“真个好狠心的嫂子……” 王熙凤这里回到了女眷中间,尤氏取笑说她和秦可卿两个关系太好了,赶明儿倒是可以搬过来同她住在一处,众人皆乐。 这一日,宁国府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天的戏酒,直叫那唱戏的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停。天色晚了,王熙凤才陪着荣国府众女眷坐车回府。 她想着,今日贾母没有出门,白日里肯定睡了觉的,想必这个时候也未就寝,于是她进了荣国府就把众人撂下,先去了贾母处问安。一来,她惦记贾母的身子骨,二来,那件事情只怕也只有这位老太太才能拿出个章程。 一进贾母的屋子,果然见鸳鸯在等下为贾母剥松子儿,主仆两个正玩笑呢。 王熙凤见状便问道:“老祖宗可是好些了?” 贾母抬眼瞧王熙凤连出门的衣裳都不得换就跑过来看自己,心里熨帖几分,只是笑道:“本来就没什么事,不过是白凉着了些。我老了,夜里睡不好便不成,好生歇一日也就好了。倒是你,在那府里闹了一天,怎么也不去歇歇,要请安,明儿早早来就是了。” 贾母一行说,一行招手,叫王熙凤坐到她的榻边,她揉着孙媳妇的手,越发心疼起了凤姐。 第12章 凤姐撒娇 这看似普通的亲昵却让王熙凤心头一颤,于是她顺势伏在贾母怀里,略撒娇道:“老太太今日没有过去,那府里就算再热闹我也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见,我是一刻也离不得老太太的。” 王熙凤素日为人,像是个霸王一样,只有旁人敬她畏她的,她哪里流露出这等小女儿之态?倒叫一旁的鸳鸯笑弯了腰,拿手往腮帮子上划,丢凤姐道:“哎哟哟,好西洋景儿。我今儿才算开眼了,二奶奶竟也撒起娇来了?可是吃醉了不成?” 凤姐起身笑道:“怎么了?只许宝兄弟常日家撒娇,就不许我们也学一学不成?老太太天天说疼我们与疼宝兄弟是一样的,我怎么就不行了?” 她这话虽是驳鸳鸯的,却如同从自己的心里掏出来的一样。王熙凤是王家的嫡出女儿,但她的父亲并不是那位官运亨通的王子腾,而是早年间为国捐躯的王家嫡长子王子鹏。 这位王子鹏当真骁勇,早年不太平的时候,他是骁骑营大将军,随着皇帝御驾亲征过几回。只是天不假年,如此悍勇之人却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彼时王熙凤不过是个丫头。 好在她的母亲一直都健在,只是一个女人家,寡妇失业的,在王家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所以,当年贾府一夕之间遭祸,宛如大厦倾颓不可转,王家人都在忙着明哲保身,她这个亲生母亲也没有能力保唯一的女儿周全。想一想,娘家的人倒不如眼前这位老太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好。所谓“一刻也离不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贾母去了,这个世上就再没有真心疼爱她的至亲长辈了。 王熙凤的心思贾母不知道,但这怀里的人儿不仅是自己的孙媳妇,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贾母又怎么会看不出凤姐的反常? 于是她便笑骂鸳鸯:“你个小蹄子,你二奶奶即便吃醉了酒,哪里用得着你来说她?还不快快去煮醒酒汤来?” 煮醒酒汤这样的事情自然不是鸳鸯负责的,这里不过是贾母为了支开她故意说了一句。鸳鸯笑着应声出去,贾母便道:“说吧,是遇到了什么犯难的事儿了?” 王熙凤讪讪一笑:“我就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老祖宗。” 于是她便把宁国府内的谣言告诉给了贾母,又说道:“若是容儿媳妇真个是秦家的女儿,咱们侯门公府里的事,他秦家也管不着。可毕竟容儿媳妇的身世…… 虽说如今太子已经被废了两次了,同废太子有牵扯的人家也都遭了难,眼下这个局面,咱们府上供着蓉儿媳妇这尊大佛的确是冒着风险的。 但她怎么说也是金枝玉叶,咱们府上对她到底该是个什么态度,我也不明白了。 今日蓉儿媳妇同我诉苦,我有心要帮她,却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请老太太的示下……” 凤姐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贾母的神情,瞧她听着自己的话,不由坐起了身子,便知道这位老太太心里早有打算。 第13章 贾敬辞官 凤姐上前一步扶着贾母坐好,贾母却只定定瞧着她,并未说话。老太太此时早已没有素日里老神在在的样子,一双眸锐利无比,只盯得凤姐连心都虚了。 “老太太……” 凤姐还未说什么,贾母喟叹道:“我的肉,不枉我素日疼你一场。常日家说嘴,只道你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比寻常女人能干,却不想你今日说的这一番话倒叫我对你更加刮目相看了。 你既虑到了这里,那咱们家的这些事情,我便同你念叨念叨吧。你可知道你敬伯父为何要出家?” 王熙凤点头:“听我们爷说起过,仿佛就是为了蓉儿媳妇……?” 贾母又是一叹:“可不是嘛。 当年……说起来咱们贾家也是愚忠了。你知道你爷爷是为国捐躯的,当年老首辅索尼大人健在的时候,曾经对我们贾家有过提携之恩,所以当初赫舍里家族鼎力支持太子的时候,咱们贾家也是那队伍里数得上的人物。你敬伯父更是跟随索额图,鞍前马后,贡献了许多力量。 说起来,这也不能怪你敬伯父站错了队。当年以太子的那个威望,还有皇上对他的宠爱,人人都把他当做下一位国君,哪里还会知道他竟坏了事,不仅起复无望,还被彻底圈禁在了宫里? 你是知道素日跟着太子的那帮人没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你敬伯父当年手里还有些兵权,为了明哲保身,他称病,主动交出了兵权,调到了礼部做了个闲官儿,手里彻底没了实权,这才让皇上打消了疑虑,抬手放过了咱们贾家,咱们家才算逃得了一条生路。 可是后来,你敬伯父忽然有一日告诉我们说蓉儿媳妇是废太子的女儿,说废太子如今坏了事,咱们家里还养着她的女儿,必然是存了帮太子复位之心,恐要遭到牵扯,到时候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那时便有人向你伯父进言,说不拘怎样,把蓉儿媳妇的性命结果了,人死如灯灭,到时候咬死了只说这媳妇并非废太子之女,谁也不能把咱们如何了。 可是……你伯父虽然领兵几年,身上染了几分凶煞杀伐,但他到底是读书人,怎么忍心害死一个无辜的女孩子?于是他便狠心辞了官,整天与城外的道士胡廛,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个废物,让贾家彻底没了任何权势,这才算保住了咱们荣宁两府这几百口人的性命啊……” 王熙凤听贾母把从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竟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众人口中那个扶不上墙的炼丹佬贾敬,从前竟然曾站在朝堂中央。 是了,想他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是胸怀理想,带着一腔指点江山的豪情,却想不到终究抵不过宦海沉浮,落得个避世修道的处境,更是烧丹炼汞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更加讽刺的是,贾敬用毁了自己的一生为代价救下的贾府,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败落覆灭的下场。 第14章 醉生梦死 凤姐心下一阵唏嘘,贾母又是一叹:“贾家是武勋之家,不知积了几辈子的福才得了敬儿这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当年说起宁国府的贾敬,朝里朝外,哪一个不是竖起大拇哥?实指望他能有所作为,让贾氏的荣耀在他身上延续下去,可…… 那时候敬儿年轻,国公爷在世的时候那样劝他不要掺和党争之事,他又哪里肯听? 先是大阿哥一党的明珠倒了,又是索额图和太子,前阵子八爷党闹得那样难堪,哪一个得了善终? 都说自古圣心难测,偏敬儿非是不听劝,弄得今日这般田地。 蓉儿媳妇的事,看起来是宁国府内眷之事,其实真的如你所虑,这里头牵扯大了去了。 可是说到底,到了如今这地步,咱们能做的不过就是尽人事。谁又能知道今后事情会如何发展?瞧你伯父那样能耐的人不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如今朝堂上不太平,咱们贾家经敬儿那事儿之后,已经不再遭人忌惮了。眼下看来,荣宁两府的男丁是没有一个成得了气候的,但是咱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也该懂得进退。 这个时候且混着,待朝堂局势明朗,贾家祖先若是开眼,保佑府中男丁事事顺遂,并不为了封王拜相,只图个平安度日也就是了。” 凤姐点头:“老祖宗这话说得通透,凤儿心中明白了。” 贾母瞧着凤姐,满意道:“难得我的凤丫头是个里外周全的人,你成日家管着那么一大摊子的事情,竟还要你操心这些,可不要把你累坏了?蓉儿媳妇这事儿,你只管交给我吧。” 贾母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了,凤姐也只好随着,她便又说了些闲话,便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 到了家,贾琏早就醉酒睡倒,平儿和丰儿两个伺候凤姐梳洗。 凤姐瞧着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的贾琏,心中顿时凉了几分。贾家的子孙都是这样醉生梦死,若是他们中间有一个是清醒的,能辨明时局,懂得自保,凡事能收敛一些,贾府也不至于落败到那样的地步。 且,自己虽然对贾琏一往情深,这贾琏对自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只离开了她便要生事,一刻也不肯安生,倒招惹了多少腌臜事。从前她还只觉得侯门公府的富家子弟皆是如此,贾琏不过是个凡人,自然不能免俗。 可是如今再想起那些事情,凤姐只觉得打从心底的恶心。以至于梳洗完卧下,她都觉得难以面对这样的贾琏。夜里贾琏翻身搂她一把,她一下子僵直了身子,竟眼睁睁瞧着天光渐亮。 次日清晨,凤姐早早起来了,去过贾母、王夫人处请了早安,便去了议事厅处理家务。本来就是早就做熟了的事情,且凤姐的记性非常好,不说过目不忘,一般的事情她都还记得,所以事情处理起来非常顺手。 忙到快午时了,平儿吩咐人摆饭,王熙凤却屏退了下人,只听丰儿来报老太太屋子里的事情。 第15章 贾母施压 丰儿说道:“今儿一早,老太太一起床连早饭都没用,就把珍大奶奶找来了。跟前一个人没有,只同珍大奶奶一个人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只是我们在屋子外头都能听见老太太拔高了的声音,好像是生了大气一样。 后来,说着说着,老太太叫人又把珍大爷给叫了来,像是两口子一块儿训了一顿似的。珍大爷和珍大奶奶出老太太屋子的时候,面色含愧,唬得我们谁也不敢吱声,连请安都不敢的。” 凤姐皱眉听着,心说老太太肯定是为着可卿的事情说了珍大爷两口子,只不知道他两个回去之后会怎么办? 这里正疑惑着,便又有一个小丫头子一惊一乍地跑进来:“二奶奶,东府出大事儿啦!” 平儿瞧着这个丫有些眼熟,恍惚记得她娘正是东府的针线娘子,这孩子去年才选过来,刚刚留头,一脸的稚气。但怎么说她如今也是荣国府之婢,且凤姐跟前规矩最大,哪里容得她如此高声? 平儿怕凤姐恼了这孩子,便先开口骂道:“什么事儿一惊一乍的?教你的规矩都忘到爪哇国去了?” 那小丫头被吓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鹌鹑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王熙凤心下纳罕,这样的小丫头子哪里来的胆子跑到自己跟前来放肆? “你是哪里的?东府出了什么事儿?” 那小丫头听见问她,知道王熙凤的性子急,便只好硬着头皮,大声说道:“回二奶奶,我就是奶奶屋子里的小丫头子,我妈是东府针线上的人,方才姐姐们要我去东府找个新鲜花样子,听见珍大爷和珍大奶奶从咱们府上回去了,生了好大的气,府里上下的奴才都吃了挂落,如今正忙乱着,说要发卖呢!” 王熙凤听了有些意外,却不吃惊,倒是平儿等不明所以的吓了一大跳,见王熙凤不言语,平儿便问:“可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那小丫头子也是糊里糊涂,只是说道:“恍惚听见是因为说了什么闲话,很是得罪了珍大爷和珍大奶奶,说‘这样的奴才我们家可用不起’什么的,便立意要撵出去的。” 那小丫头说到这里,大着胆子瞧王熙凤的脸色,看她并没有生气,便道:“请二奶奶过去看看吧,那阵仗真是大,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其实这个丫头心里急得很,方才说的要撵出去的人里头就有她妈。宁国府现在乱了套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妈生怕没了宁国府这个差事,正巧女儿在跟前,便叫她来找王熙凤过来,看事情有没有转圜。 毕竟主子管下人,或打或骂都是偶有发生的,这动辄就要撵人,连一向脸酸心狠的王熙凤也不曾做的,她来了劝两句就好了也未可知呢? 其实,若是按照王熙凤从前的性子,宁府那边这么大的动静,不用人说,她此时已经坐了车过去了,可是这一次,她才不去蹚这趟浑水呢。 第16章 凤姐装病 王熙凤低头喝了口茶,屋子里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好半晌,她才放下茶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平儿,摆饭,只挑些清淡的给我,油腥大的菜,就赏下去吧。传与前头知道,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叫请太医。横竖家里头现在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便帮着我料理料理,实在有做不得主的事情再来问我。我这头眩得厉害,也叫我躲懒几天吧。” 平儿听了这话,有些纳闷,心里更觉得服侍了多年的主子像是忽然转性子了似的,怎么遇到这样大的热闹她不好奇,反而装起病来了呢? 不过既然是王熙凤的吩咐,她就算再疑惑也是第一时间执行了下去。王熙凤安静地吃完了饭,还真就找来一块抹额戴上,歪在榻上躺着。 这时候贾琏忽然从外面回来了,瞧着榻上的王熙凤眉头紧锁,忙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知道?” 王熙凤瞧着贾琏一脸关切的模样,丝毫没有了平日里涎皮赖脸的样子,心中一动,倒像是瞧见了新婚时候的丈夫。那时他也是这样,但凡自己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他便担心不已。 贾琏三两步已经走到了王熙凤身边,却见她噗嗤一笑:“哪里是什么病啊,原是我有心躲懒罢了。平儿,你也别忙了,过来坐下。我知你憋了一天想要问我,正好爷回来了,我也省得再说一遍。” 王熙凤这里竹筒倒豆子,只把贾敬生日那天在宁国府探望秦可卿说的话,昨夜与贾母说的话,还有今日宁国府的事情连起来说了一遍。 “老太太生了大气,珍大哥哥两口子也是实在不防,对府里下人约束不善才有了今日之过。那蓉儿媳妇是什么身份,哪里搁得住那样编排?且让他们好生敲打敲打奴才们,倒是一件好事。我这里若不装病啊,那不想被撵出去的,岂不是要到我跟前来卖头卖脸?到时候我是顾着奴才们几辈子的脸面去说个情,还是冷着脸做个黑面神?倒不如躲一躲的好。” 贾琏和平儿听见如此说,这才恍然大悟。 平儿笑道:“奶奶的话很是。咱们素来常走东府的,他们那边的奴才们哪里有我们这边规矩?说到底是珍大奶奶没有奶奶管家的手段,连个下人们都没规矩,怎怨得出了今日的事情?合该是要好好整顿,否则害人害己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贾琏也道:“我们平日里也常劝珍大哥哥谨慎,可他哪里是能听得进话去的?你说那个荷蕊是毓庆宫出来的丫头,这事儿珍大哥哥能不知道?偏他还是一味甩手不管,只知道把好东西往蓉儿媳妇那里塞,终究怎么样?那府里乌烟瘴气的,宫里不知道才怪! 总之,东府的事情我也管不着,只是有一则,你既然托病养着,倒不如正经叫太医给你把把脉,成日家累成那样,该开些补药吃吃了。” 第17章 诊脉 凤姐听见贾琏这样说,笑道:“爷您不跟着珍大哥哥胡闹也就罢了,哪里还指望你劝他?我现在并没觉得如何,平日里那些事情也都是照管惯了的。不过,既然是躲懒,装装样子也是要的,明儿等王太医来了,倒也认真把把脉吧。” 其实凤姐最讨厌吃药了,她很怕苦。只是想到从前那一世,小产、虚亏,甚至年纪轻轻就缠绵病榻,早早地去了,害得自己的女儿要被人欺负,不若从现在开始就好好保养身体,若真等到身体垮了,可就后悔莫及了。 即使将来贾府还是逃脱不了破败的命运,只要还有自己一口气在,至少就没有人再有胆子会去欺负女儿的。 次日,王太医果然来了。探了凤姐的脉搏,也的确是素日里思虑过度惹得身子骨已经出现了气血两亏、虚耗过甚的情况,正经需要开药调理不说,饮食上,生活习惯上全部都要按照脉案来作许多的调整。 这倒是让凤姐骇了一跳,原来,曾经以为自己年轻,身体底子好,那都是自己想的好事罢了。也是,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本来每天就睡不了几个时辰,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说不定还想着管家的事情。到了年节,于旁人而言是松乏享受的时候,到凤姐这里,又要遭好大的一罪,怎么不叫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呢? 凤姐垂眸不吱声,倒把王太医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常走贾府,自然知道府中各位主子的心性。这位琏二奶奶,自古是个要强的性子,从来只喜欢听好话,不喜欢听歹话。今儿是琏二爷先拦在了头里,只说要对琏二奶奶实话实说,他想,也许是这位琏二奶奶想通了,想要好好保养身体也未可知,所以才斗胆把实情说了出来。 不过看琏二奶奶现在的反应,乖乖,该不会是踢到铁板了吧?别看自己是曾在太医院里当值的,胡子都一大把了,得罪了这样的奶奶主子,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王太医这里垂下的双手都不禁在袖子里发抖,只等着琏二奶奶发落的,哪知道,好半晌后,只听见琏二奶奶长长一叹: “哎……王太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相信你的脉息,只一条,慢慢进补,即使是虚亏,也不要用太热的药。我家虽不缺那几两银子吃人参,但是补多了身子里的热气大了,脸色看起来虽红润,人却不是真的好了,我很不喜欢。” 凤姐说这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从前因为林黛玉的病,她时常在一旁看方子。虽然她不识字,但是也记得宝钗她们总念叨林黛玉的方子上,人参肉桂的太多了,补养身子,不宜太热。 王太医哪里敢不从的?只唯唯诺诺应了下来,又下了许多医嘱,尤其嘱咐凤姐晚间一定要早睡,长期睡眠不足才是她这病的根源。 凤姐仔细听着,一一记着,等王太医开好了药方子,凤姐就当真似模似样地养起来了,越发不爱理事。 第18章 盛怒 这一日,凤姐吃完了药,歪在榻上与平儿闲聊,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回道:“瑞大爷来了。” 平儿便奇怪道:“这瑞大爷到底是因为什么只管来?上几次奶奶说身子不爽,不见他的,又被我们二爷拦住了一回,只当他来是有什么事儿,二爷问了一回,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啊。” 王熙凤眉头紧锁,略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平儿,你去把瑞大爷让到花厅去,只说我一会儿就来。你二爷现在大老爷屋里,说与来旺,把二爷叫回来,我有要紧事找他。” 平儿自转身出去了,王熙凤这里便盘算起贾瑞的事情来,想来想去,倒是让贾琏出面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多时,贾琏自己撩帘子进来了:“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儿?可是你有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王太医?” 凤姐心中一阵暖,自从她决定开始好生养身体之后,贾琏一直都是这样嘘寒问暖的,前几日她还感慨,甚至有些不适应,最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关怀。 “我没事。却是为了花厅里的贾瑞。” 贾琏一听见贾瑞的名字,脸便挂下来了:“也没听见他来求什么,一味往这里来做什么?还专门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方才若不是你叫我,我就出城与老爷跑腿去了。” 王熙凤笑道:“正经这件事情,也只有爷能给我做主了。” 于是王熙凤便把九月十五日路遇贾瑞的事情说了一遍,前后情况也就对上了,贾瑞为什么常来,为了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 贾琏本身肤色比较白,平时一喝酒或者是情绪一激动,脸色就会特别红,现在也是,红红的脸上盛满怒色:“我把他个没人伦的畜牲,什么事情都敢想到吗?” 看贾琏的样子似乎真的生了气,凤姐倒是心内感到几分古怪的甜蜜,说道:“本来这件事情,我不敢告诉爷的,只怕爷多心疑我。可……” “你说这话才是多心呢!我们两个是夫妻,你不告诉我告诉谁去?人在花厅?你等着,我今天倒要叫贾瑞这小子认识认识我。” 贾琏怒气冲冲地到了花厅,果然见贾瑞在里面,笑嘻嘻的,看样子是以为凤姐会来见他。抬头一看是贾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只讷讷唤了一声:“二哥哥……” 贾琏也不管那个,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便把贾瑞踹翻在地:“你个畜牲,挖墙脚挖到我贾琏的头上了,谁给你的胆子?你家太爷是死的不成?教出来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贾琏的动静很大,一下子引来了无数家奴院工,看贾琏下手似乎并未留情的样子,贾府的下人都吓了一跳。众人见到的贾琏,素日里笑容满面,虽然称不上什么翩翩公子,倒也算是和气,也从未见他刁难过谁。 今儿这是怎么了?瞧贾琏这个样子,好像煞神上身似的,瑞大爷到底怎么惹着琏二爷了? 第19章 惊动 这里的声响太大,先是贾政派人来问是怎么了,不多时连贾赦的人也惊动了,都来打听。贾琏也不管别的,只是要打死贾瑞。 一来贾瑞虽然是贾府庶支的,到底也是姓贾,就算贾琏再生气也好,断没有眼睁睁看他打死贾瑞的道理;二来贾琏是什么身份的人,岂能为了贾瑞背上杀人的罪名? 所以贾府的下人并不敢看热闹,几个年轻力壮的,早就拉开了贾琏,并连声劝着,只图贾琏能平静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才好。 现场乱做一团,贾琏只知道自己泄愤,口中骂骂咧咧,众人不敢多问,直到贾赦和贾政兄弟两个亲自到场。 贾赦是个混不吝,从来跟他是讲不得理的,他进来先看见贾琏气得脸色都变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上去踢了贾瑞一脚:“混蛋的东西,吃喝拉撒都看着我们荣宁二府,又跑来作妖!” 贾政忙命人拦着,要问缘由,却是贾琏此时冷静了下来,把众人都喝走,只留贾赦、贾政、贾瑞和自己在屋子里。好容易把话一说,气得贾赦吹胡子瞪眼! 好家伙,从来都是他贾赦欺男霸女,哪里想到贾府的庶系竟敢对自己嫡亲的儿媳妇有这样的想法,贾赦当场就把眼睛一瞪,那个架势竟是要亲手杀了贾瑞似的。 贾政连忙拦着:“哥哥,哥哥且慢动手!这小子虽然混蛋,但他们家也只一根独苗了,只把他们家太爷请来,让他带回去好生教导便是,总不能让他们一房绝后了不成?再要不行,只永远不许他到咱们府上来就是了。” 说要让太爷领回家教育,贾瑞是不怕的。他心里想,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方才贾琏就那样生气,也没有他的丑事明明白白宣扬出去,只四个人私下里说,说明琏二哥哥还是顾念自己的名声的。的确是自己不对,到时候爷爷来了,不过也是吃些骂,回去大不了跪几日的祠堂,背几日书罢了。 可是贾政后面一句“永远不许他到咱们府上来”却是让贾瑞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了。他年纪小,倒是没亲眼见过,却也听见爷爷念叨过好多回。 从前他爷爷还有个亲哥哥叫做贾代伍的,就因为偷了宁国府两个玉瓶,就让当时还是族长的贾敬开了宗祠,直接把这一家子从贾氏族谱上抹去了,从此再也不管不顾。 那贾代伍一家老小都找不出一个能正经赚钱的主儿,一开始变卖一些珠宝首饰,到后来也不过是卖房子、卖地,等到再没什么可卖的时候,一大家子流落至村庄,到今天也没有联系,连个死活都不知道。 小的时候,贾代儒带着他曾去看望那一家人,贾瑞永远忘不了那一家子表现出来的,从丰衣足食到贫寒落魄带来的恐惧和绝望。 如果真如贾政所说的,以后再也不让他来荣国府,那便是彻底因为这件事恼了他们一家子,只怕家塾里的事情到时候也不让他爷爷管了。 第20章 代儒含愧 他一家子的吃喝都指望爷爷这份差事,若真这样,那……他们家会不会沦落得同那贾代伍一家一样,那可怎么好? 贾瑞唬得噗通跪倒,素来知道贾政是个心软的,膝行几步往贾政跟前,一把抱住大腿:“二叔!不能啊,二叔!侄儿知道错了,千万饶过我这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就是不看着我,不看着我爷爷,也看着我爹娘,早早死了的份儿上,再可怜侄儿一回吧!” 贾瑞这里只为着自己的心,一点没察觉到他跑去求贾政的举动早就已经触怒了贾赦。说到底,荣国府的爵位可是在贾赦的身上呢,他贾赦才是荣国府上正经的长子嫡孙,众人却因为贾母的偏爱只把贾政看在眼里,倒把自己看得马棚风一般,这怎么让贾赦不生气? 贾政本来经不起贾瑞这样求的,却被贾赦抢白道:“可怜?当年你爹娘早死,若不是我们府上可怜你们一家子,哪里还有你们家现在的好日子过?偏你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本该念着府上的恩德,好生奉承你琏二哥哥,你却想的是怎么给他绿帽子?!你自己说,要我们怎么饶你?” 贾政听这个口气,就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又开始犯浑了,于是忙高声吩咐道:“外头谁在呢?快去把七叔叫来!” 贾政的随从隔着窗户应了一声,忙去贾代儒家叫人去了。贾府众亲眷都住得不远,贾代儒听说贾瑞似乎是犯了错,被贾赦兄弟两个扣住了,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便往荣国府去了。 早有家下人等引着贾代儒往贾琏家的花厅去,贾代儒一到,见孙子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贾赦父子一脸盛怒,倒是只有贾政面色如常,还是那样木讷,反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了贾代儒,贾政便道:“七叔,瑞儿这孩子自小没有父母管教,你怎么也不时常教导教导他?” 贾政到底是读书人,虽然不通庶务,但语言表达能力是没有问题的,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贾代儒早吓得腿软,差点就站不住。 贾琏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鼻子里哼一声:“老太爷,您好歹算是贾琏的长辈,你嫡亲的孙子存着这样腌臜的心思,他并无父母,这件事情,也只有您老人家能替贾琏做主了!” 贾琏这一扶,看起来平平常常,但他却是使了暗劲儿的,贾代儒只觉得自己整个左膀子都要断了。再抬眼看看贾琏,更是被他眼中的戾气镇住了。不得不说,今天的贾琏真的好恐怖。 贾代儒含羞带愧,明明是长辈之尊,却不惜给贾赦、贾政两个作揖道歉,贾政倒是侧身避开了,只贾赦撇个大嘴,生受了不算,还好一番数落,直说得贾代儒想找个地缝去钻。 “瑞儿如此,的确是我管教不利,今日我领他回去定要好好惩罚,不让他跪足三天三夜绝不罢休。也怪我,他都二十来岁了也未曾娶亲,如今回去我就替他相看,断不让他再行此荒唐之事。” 第21章 定亲 贾代儒如此说道,又不知道赔了多少笑,嘴唇都要磨破了。祖孙两个又听了贾赦一大车的咸淡话,到后面贾政有点看不下去,帮着贾代儒祖孙劝了劝贾赦,贾赦冷哼一声,只说让贾琏自己处理,便拂袖走了。贾政也不久待,嘱咐贾琏不要像他父亲那样得理不饶人,也往自己的书房去了。 贾琏摆摆手:“你们且去吧,闹了这一日,我也乏了。说到底,我们也是一家子骨肉,这样没趣儿的事儿,只好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罢了。只是瑞儿,以后再不许往我家里来,有什么事要找的,只让人进来通报一声便是。我可回去备好礼,专等喝你的喜酒呢!” 说是要等着喝贾瑞的喜酒,但贾琏的表情语气,明明带着满满的威胁,一点都没有恭喜的意思。 贾代儒低着头,见贾琏出来花厅,才带着贾瑞回家。 一进家门,贾代儒便大喝一声:“畜牲!给我到你爹娘的牌位前跪下!” 贾瑞不敢拗,一路小跑到香堂里跪着,连羞带臊,根本抬不起头来,只默默跪着听他爷爷好一通卷。 贾代儒到底上了年纪,骂了一会儿,累了,一屁股坐在香堂的圈椅上又开始哭了起来。哭自己早死的儿子、儿媳,又哭自己已经过世多年的爹娘,恨自己为何是庶出的,而不是托生在荣宁两府的嫡枝儿。 代儒之妻见了这个架势,竟是连劝一句都不敢打。好歹等贾代儒发泄完了,她才进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贾代儒把事情说了,又道:“素日里你也曾同我提过瑞儿的婚事,那几位合心意的姑娘家可曾婚配了没有?从前我总指望着瑞儿能靠个秀才回来再成亲,也算是给我们家门楣增光,谁知他竟……” 代儒之妻忙点头:“老爷别忧愁,这个倒是好办。还记得当初我同你说的那位月秀姑娘不?她的年纪、模样、出身都是极好的,只是上回说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年纪小了点儿,如今已经十六了,正在相看人家,还未定准,不如,我找个媒人上她家去探探口风?” 贾代儒听见如此说,心里熨帖几分:“你说的可是齐举人家的女儿?若是他家,倒很好。 那齐举人虽然有才,却不是个会来事儿的,家境连我们家一半儿都不如,混到如今也没听见他有个一官半职,只靠着那点子功名和些许薄田度日。 听说他家的女孩子,模样周正,教养也好,若不是太贫寒了些,空有个举人爹却没什么官运,不能给夫家一星半点的助益,只怕早就许了人家,哪里还等到现在?” 代儒之妻也道:“说得正是呢。我心里倒是想着,迎娶这样的孙媳妇回来倒省多少事?我们家只要安安稳稳的,并不求孙媳妇的娘家如何旺,只要他两个好好过日子,能给家里开枝散叶,我也没什么求的了。” 老两口这边商量好了,也不敢耽搁,次日就带了媒人上门提亲。齐家听见是贾府的人,又许了不少的聘礼,哪里有不同意的? 第22章 泄露行踪 贾瑞二十来往的年纪,那齐姑娘又十六了,家里老娘最近身子骨也不太康健,贾代儒的意思要他们两个尽早完婚,齐家这边恐齐月秀的娘若一病倒头,孩子还要守孝,再好的婚事也耽搁了,也忙不迭答应。 自古婚礼这个事情,若是讲究起来根本就讲究不完,但若要将就将就,也可以一蹴而就的。 贾瑞的婚事就是如此,从往齐家提亲到办婚礼,前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全部完成了。 当日去参加婚礼,众人还纳闷,贾代儒不是一直说等贾瑞考个功名回来再成家吗?怎么呼啦吧的就成了亲了? 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只隐约听见有人说,贾瑞不知怎么得罪了贾琏,差点连累得贾代儒连家塾塾师一职都丢了。贾代儒忽然有了忧患意识,不再执着于让孙子考功名,而是转念要他传宗接代了。 众人虽然迷迷糊糊的,却只有王熙凤知道,贾代儒一家受到贾琏的警告,贾瑞的婚事是不得已才提上议程的。她并没有去婚礼现场,但是贾琏那天回来后对自己说的那句“放心吧,我都处理好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来骚扰你”却比任何喧闹的烟花礼炮更能给她带来震撼。 她很庆幸这一次能选择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也为自己曾经的专断狠毒而愧悔。并且,经过这件事情,王熙凤觉得贾琏并没有自己想到那样靠不住。 王熙凤这话不是无凭无据的,那日贾琏回来之后就当着她的面把他身边的人都叫了过来,再不似从前那样和颜悦色,而是冷着脸质问道:“爷天天养着你们,把你们当做心腹,实指望你们能忠心替爷办事,再想不到竟养出了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说,爷的行踪,是谁往外胡说的?!” 倒不怪贾琏生气,贾瑞之前专挑着自己不在家的工夫来找王熙凤,如果没有人卖消息给他,他哪里知道地这么清楚? 昭儿是贾琏最忠心的奴才,更是贾琏从小带在身边的小厮,没有比他更懂得贾琏心事的。瞧贾琏的脸色就知道,这次二爷是真的着了恼,只怕要认真处理这次的事情了。 昭儿神色一肃:“二爷此话甚是,你们是谁向瑞大爷说了二爷的行踪,早早站出来承认,二爷念在大家跟随多年的份儿上,定不会十分为难,若此时闭口不提,将来要二爷查出来,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贾琏给昭儿一个满意的眼神,便坐下来老神在在地喝茶,王熙凤在旁边看着,与他夫妻两世,印象中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开发下人,倒叫她觉得有几分新奇。 只不过,贾琏素来和乐得很,下人们自然并不十分怕他,等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承认,王熙凤心中好笑,却想着替他加把火,故意板着脸道:“好一起儿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们打量着二爷素日待人宽和,我又有日子不料理府里的事情就没法惩处你们了不成?” 第23章 素日积威 到底是王熙凤素日积威,她一出声,这跪了一地的奴才便暗暗交换眼色。 王熙凤娇声厉喝:“还不说?难道非要我认真去查?” 这下终于有人受不住了:“二爷,二奶奶,奴才……奴才犯了死罪。是奴才一时眼色浅了,贪瑞大爷那几两银子才……求二爷二奶奶饶了奴才这回吧!” 贾琏一看,倒是跟在来旺身边的兴儿,这也是跟在他们夫妻身边多年的奴才了,竟也守不住。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失望,因为兴儿是贾府的家生子,贾琏更加生气。一叠声唤来了兴儿的父母,说什么也要让他们把人领回家去。 趁着这个机会,贾琏又把他身边素日跟着的几个有脸的家生子一气儿打发了。不为别的,倒是这些人习惯了两面三刀,在贾琏跟前时候很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便作威作福,成了贾府的二层主子,实在是叫人恶心。 一连几日,贾琏这里撵出了一大半的奴仆,一时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虽然缺人手,但贾琏也不着急,只想慢慢找,只要人品好又聪明能办事的才好。 贾琏这样一来,荣国府的下人们个个吓得半死,不在凤姐、贾琏院子里当差的也都人人自危起来。倒不怪他们如此,宁国府那边的大换血还没有结束,贾琏又行这一出,不明所以的人自然以为荣国府恐怕也要大肆撵人。 只是,提心吊胆了几日,荣国府却除了贾琏这边,再没有别的动静,众人这才渐渐定了心。 而王熙凤此时想起一个人来,只叫来林之孝家的,笑道:“你素来认我做干妈的,如今我们夫妻两个身边没有信得着的人,还不把你伶俐的女儿送来给我使?” 她说的便是林红玉,从前经历过的那一世,林红玉对自己的忠义实在令她感念,所以这一回,她打定了主意要小红早一日跟在自己的身边,也叫她少受些口舌是非。 林之孝只有林红雨一个女儿,她原来是打算把小红送到贾宝玉的身边,因为宝玉素来对女孩子们很好,女儿在他的屋子里当差,必不会受委屈。 但是宝玉的屋里女孩子最多,她的女儿虽然优秀,但年纪小,即使去了,有袭人、晴雯几个年岁大的丫头在,且都是跟宝玉相厚的,小红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来? 如今听见王熙凤这样说,她这个当妈的自然乐得把女儿送过来。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知道,满府上下,也就跟在王熙凤的身边是能学到管家理事的真本事的,不上几年的工夫,她的女儿自然要比袭人等削尖了脑袋要做小妾的丫鬟有出息的。 于是她打叠了一脸的笑意,深深福了福:“可见我这一声‘妈’不是白叫的,我这就去把小红领来。” 彼时王熙凤见了林红玉,瞧她不过是个才留头的小姑娘,却十分伶俐,叫人喜欢得不得了,心中越发满意,便留下她好生调理,不几年便训练得她能理平儿手里一半的事儿了,这却是林红雨长大之后带给王熙凤的惊喜,眼下暂时还论不到这里。 第24章 宁府设宴 而另一边,新婚燕尔的贾瑞与齐月秀两个形影不离,齐月秀不仅能够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操持家务也是一把好手,还特别孝顺自己的爷爷奶奶,这让贾瑞对新婚生活产生了无限的幸福感,也才知道娶妻娶贤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对于从前对凤姐的那些肖想,贾瑞只觉得羞愧不已。而贾琏当初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方式,更让贾瑞感激不已。他深知贾琏是给自己留足了面子的,若他执意要吵嚷出来,自己早就没脸了,哪里还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 于是贾瑞倒真的正经找过贾琏,又花了重金买了些贾琏喜欢的东西,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又致了歉。贾琏念他真心悔过,看他成了婚之后办事也越发老成,自己有什么抽不开身的事情倒愿意用他。自然,这也是后话。 这一日,王熙凤正给女儿看料子裁新衣,尤氏那边派来了银碟儿,满脸堆笑道:“我们太太置办了好热闹的戏文,又请了好厨子备下了宴席,请老太太、太太、奶奶们过府看戏呢。我们太太说,知道琏二奶奶连日身上不爽,却也养了好些时日了,叫奴才来问问二奶奶可好些没有?能不能同去?我们蓉大奶奶想琏二奶奶想得紧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里早就会意,这是宁国府那边处理下人的事情完了,尤氏宴请也带了几分讨好老太太的意思。况且这银碟儿素来是个嘴巧的,如今又搬出了秦可卿来,她倒不好意思说不去了。 于是王熙凤问道:“既如此,可去请过老太太和太太?怎么说的?” 银碟儿忙道:“老太太是最爱热闹的,怎么会不去呢?两位太太听见老太太要去,自然也是随着的。” 王熙凤这才点了点头,也不十分施脂粉,只略梳了梳头便往宁府去了。 尤氏这里一见了王熙凤,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好妹妹,听说你身子不好,可怎么样了?最近我们婆媳忙着家里的事情,竟没有时间去瞧你的病,你可不要怪罪。” 王熙凤笑道:“都是自家骨肉,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我原也不觉得怎么样,一把脉却是气血两虚之症。这症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听王太医的意思,若是不加以保养,别说于子嗣上不利,就是身体也要拖垮了。听见这样说,我哪里有个不怕的?这才认真吃几副药好生养着罢了。” 贾母听见这话,忙道:“你能有多大的年纪,身上有这个病症可怎么好?好生养着,琏儿还没有嫡子呢!” 王熙凤羞赧一笑,只应了一个“是”字。 贾母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仔细观察了宁国府这些围在身边伺候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规规矩矩的,才像我们这样门户出来的丫头,从前,的确是太不像了。” 这话直说得尤氏婆媳两个脸上一红,尤氏忙道:“老祖宗教训得是,从前是我太无能了些。如今府上换了新人,都交给媳妇儿去管,她倒比我有手段,这府里不几日也有了规矩,连理事都有了定规。” 第25章 再次忧虑 秦可卿如今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略微有些显怀,听见婆婆赞她,她只笑道:“媳妇儿懂什么?还不是仰赖太太素日里的教导。再有便是媳妇素日与琏婶子交好,她那一身的本事我是学不全的,学学样子却不难。” 这话倒把王熙凤逗笑了:“你个猴儿,又哄我开心呢~我哪里能什么?” 其实众人都看着贾母这个大家长呢,只要她开心,众人也都迎合着,所以宁国府的这一场宴席,办得算是十分成功。 王熙凤说要更衣(其实就是上厕所),秦可卿跟着一块儿去了,两个人正好趁空躲起来说几句私密话。 王熙凤道:“如今怎么样?这府里的日子好过了不是?” 秦可卿闻言便要与凤姐行礼,却被凤姐一把搀了起来。 可卿笑道:“仰赖婶子了,我知道若是没有婶子说动了老太太,这府里再也没有人理论这些事情的。只是……我们爷前日出城给太爷送东西,说了府上的事情,太爷竟生了好大的气,我们一家子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太爷究竟是在气些什么?真真是奇了?难道还有人嫌自己家的下人不够坏的吗?” 秦可卿这半开玩笑的话,听在王熙凤的耳朵里却十分骇人。她是知道曾经有人向贾敬进言直接杀了秦可卿了事的。贾敬如今对肃清贾府下人的事情生气,莫不是那些打发出府的人里有什么十分要紧不能随意处置的人不成? 若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严重了。贾敬……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老太太曾说他不忍害秦可卿丢掉性命,果真如此吗? 想来,宁国府肃清下人已经告一段落,即使那些人里有藏着贾府阴司的人,保不齐事到临头要把事情抖落出来保命,可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呢?贾珍夫妇又知道多少?事到如今,恐怕早就已经尘埃落定,想查出什么来也是难上加难的吧? 可若什么也不知道,王熙凤便不知道宁国府对于秦可卿真正的态度,也不知道这肃清奴仆的背后是不是彻底解决了秦可卿身份一事的后患,她心里又不免焦灼起来。 且这件事情也不是随随便便去求求贾母就能成的事情,去同贾琏商量?只怕贾琏也查不出被宁国府盖棺定论的事情吧?这可如何是好? 同着秦可卿,王熙凤不敢表现出一丝焦虑,少不得等宁府热闹了一天之后她才挂着满面愁容回了府。 好容易不曾劳累思虑养了几日身子,今儿回来又见王熙凤歪在榻上出神,平儿见了只是重重一叹,她家的奶奶啊,只怕天生就是个忧国忧民的命吧。 平儿无奈,只好去把王熙凤晚饭后要吃的药煎好放凉。这会子的工夫,王熙凤摆弄着自己的衣摆,指尖却无意间搭上了一块冰凉的物件。 呃……这个东西是叫做走阴符吧?它真的能让自己自由穿梭于阴阳两世吗?到底是陆判给的东西,他是什么样地位的人?也不至于骗自己一个孤魂野鬼。况且,阳世的这些阴司哪里瞒得过地府鬼差的眼睛,要不,去问问? 第26章 走阴符 入夜,王熙凤躺在榻上久久难以合眼,犹豫了好久还是拿出了走阴符。这走阴符一直被王熙凤当做压襟来用,因为它是个宽一寸,长两寸的精致物件,看起来像黛玉她们爱用的小镇尺,只不过姑娘家用的镇尺多以玉石为主,这块走阴符……饶是王熙凤这样看过许多奇珍异宝的人,一时也分辨不出它的材质。看它乌黑的外表,像是钨铁做的,弹它一下发出的声音却不似金属清脆,倒像是木头、石头发出的闷响。 上面雕镂的花纹也奇怪的很,不似日常见过的任何纹饰,却看起来说不出的肃穆。反过来再看刻在后面的那个小篆体“晏”字,明明不识字的王熙凤不仅能一眼认出这个字,还觉得异常熟稔,这也太诡异了。 好像那陆判说这个东西是鬼王的物件吧?鬼王啊……若不是死过一次,王熙凤这样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哪里会知道鬼王这两个字的可怕? 在地府里,那可是凌驾于十殿阎罗之上神秘又可怕的存在啊…… 越往下想我,王熙凤越觉得手里这个不太沉的东西十分烫手。陆判当时说的,怎么去地府来着?如果真能顺利入地府的话,她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东西还给那位神秘的鬼王。说不清为什么,她只是觉得这玩意儿可能会很麻烦。 其实她根本就没记住什么走阴符的使用方法,只不过摩挲着它,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 此时,王熙凤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一眨眼的工夫便陷入了沉睡,而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一种未知的力量不断吸引,还未等她发出受惊吓的尖叫,周遭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她又身处在阴森可怖的环境里。 若是换了别人,不死也吓掉了半条命,而王熙凤,除了刚开始的一些惊讶之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呵,她这是又回到地府了。 而就在王熙凤成功动用走阴符的同时,原本卧在她身边酣睡的贾琏忽然睁开了双眼,一双眼瞳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唇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发出一声心满意足地喟叹,紧紧抱住了凤姐沉睡温暖的身躯。 王熙凤利用走阴符暂时回到了地府,可她却在地府见到了最不喜欢的人,一瞧见他们俩,她就一脑门的官司。 “哎哟,凤姑娘?这是……嘿嘿,您了拿了鬼王的走阴符,一次都没下来过,今儿这是?” 白无常的性格比较跳脱,话也很多,当初勾魂的时候,自己不愿意走,这个白无常央告了好久,实在是聒噪惹人烦,被她大骂过一回,这怎么一点不记仇,反而这么自来熟?倒弄得凤姐有些尴尬。 一旁的黑无常倒是一直延续着黑面神的风格,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一开口就怼得人怀疑人生。 “无事不登三宝殿,都已经还了阳的人了,巴巴的跑来地府自然是有麻烦事儿了。你有事就说,我们两个今日碰巧无事,只要不是让我们去勾阳寿未尽之人的魂魄就行。” 第27章 转轮王 王熙凤嘴角一抽,心说你们也知道我不过是一缕幽魂还阳的,哪里能指使您二位去勾什么魂?她哪里知道此刻她手中的那枚走阴符别说是黑白无常了,地府里说得上名儿的鬼官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王熙凤觉得尴尬极了,咳嗽了两声:“咳咳……那个……我来是有些疑问想要请教一下……” 该问谁呢?黑白无常是常走阳间的,但他们去就是为了勾魂,什么冤情孽债一律不管,都得到了地府找十殿阎罗,问他们……有用吗?王熙凤左顾右盼了一下,这里是鬼域不错,但她并不熟悉,只知道这里靠近望乡台,可除了黑白无常,她好像谁也不认识。 王熙凤这里正犹豫,只见黑白无常突然跪倒:“请转轮王安。” 王熙凤骇了一跳,转轮王?那不是十殿阎罗第十殿的掌权人薛礼吗?他是来散步的?不可能啊,这十殿阎罗都要忙死了,每天都有办不完的公务,哪里有那个闲情逸致? 腹诽了半日,王熙凤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吐露,见转轮王真的是往她这边来的,连忙福了身子要行礼。转轮王掌风先至,王熙凤被虚扶了一把。 “凤姑娘不要客气,你有何疑问,尽可问我。” 白无常抚掌大笑:“是了,转轮王跟前你自然是有什么便问就好。像你们那样人家里的事情啊,再没有比转轮王清楚的了。兄弟,咱们就去忙咱们的事儿,这里不需要咱们了。” 白无常说着便与黑无常两个勾肩搭背地走远了,这里王熙凤懵得很,转轮王却一脸笑容可掬:“小白说得不错,本殿司人身后是非善恶,评定等级,自然对人世间的事情了如指掌。不说别人,只说姑娘从前那一世,从教唆兴讼一条,便可交给三哥宋帝王,打入十六小狱,受尽刑罚……” 说到这里,王熙凤小脸煞白。她自然是知道的,那些生前作恶的人,死了之后都逃不过地府各官的法眼,各种刑罚更是叫人闻之胆寒。不管你生前是什么样的身份,哪怕为人皇,死后也是要接受地府评定的,谁也逃不过。 转轮王见王熙凤吓得浑身打哆嗦,摇了摇头,笑问:“凤姑娘,你若有事现在便问吧,本殿的时间不多。” 转轮王连续叫了几声“凤姑娘”,王熙凤才反应过来。好容易整理好思绪,便问道:“我们府上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转轮王大人,我只想知道可儿……啊,就是宁国府蓉大奶奶的事情。因为她是废太子的女儿,恍惚听见有人进言要敬伯父杀了她以绝后患,敢问,是否有此事?敬伯父他……是否对可儿还有杀心?” 转轮王高深莫测地一笑:“凤姑娘聪慧,只从只言片语便也猜到了宁国府上有人要秦克勤的性命。不错,那贾敬自然是听信了忠顺王安排之人的谗言,直到今日还存着杀害秦可卿之心。” 王熙凤又听不懂了:“怎么这件事情又牵扯到了忠顺王爷?” 第28章 皇帝的女人 转轮王看了看王熙凤,犹豫了片刻,却道:“也罢,一切皆因你而起,又有何不能说的?你已两世为人,自然知道太子倒台之后,谁登上了皇位?” “是……四……四皇子。” 转轮王点头:“那忠顺王爷同四皇子又是怎么样的关系?” 王熙凤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联:“您是说忠顺王爷是四皇子的左右手,他执意要除掉可儿,是在给四皇子心里拔刺儿?可是……可是据我所知,四皇子殿下登基之后并没有十分为难废太子,还很照顾他的子孙辈,前年还领养了废太子的六格格。 别的不说,这位六格格,前世我进宫探望贤妃娘娘的时候见过多回了。序齿是二公主,得了帝后多年的宠爱,还破格封为和硕淑慎公主,三十里红妆嫁给了蒙古王族,那一场婚礼被京中贵族称道多年,可见四皇子并不会为难废太子的后宅女眷,怎么偏偏就容不下一个可儿?她的身份还未明朗,若不刨根问底,如今不就是个跟皇家没有关系的出嫁之妇吗?” 说起这个,王熙凤心中就有气。秦可卿何其无辜,这世道是怎么了?为什么偏偏就容不下她一条性命? 转轮王冷笑一声:“那是因为秦可卿的生母是皇上的女人!” “……什么!?” 王熙凤彻底傻了眼,在转轮王的解释之下,她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秦可卿的生母是康熙寝宫的宫女,曾经被康熙召寝过一次,但她的肚子不争气,没有怀上龙种。 这样的宫女,既没有封号也没有位分,平日里还似普通宫女一样做活,但身份要比寻常宫女略高一点有限,每月的俸禄分例也略高些。 但在皇帝的后宫里,这样的女人多如繁星,连皇帝自己也不是每一个都记得的,唯一的证据便是内务府的记档,这类宫女的名字,都被白纸黑字一一写在了记档上。 废太子当年受到皇帝万般的宠爱,看上了哪个宫女想法设法就要带走,秦可卿的生母也不例外。虽然她名义上已经是皇帝的女人,但当年太子之威何其之盛,宫里的人哪里敢得罪,他执意要带回东宫去,宫人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事。 后来,这位美艳宫女在东宫怀上了孩子,废太子当时还十分高兴,可是孩子降生的时候,正是他太子之位被废的时候。东宫经历了一场浩劫,那位宫女也因难产并惊惧交加,当场暴毙而亡。 废太子当时处于杯弓蛇影的状态,就怕自己哪里还有错,被皇帝知道了罪上加罪,再加上秦可卿的生母原是皇帝的女人,废太子便连夜安排人送秦可卿出宫避祸。为了这个孩子,更是为了他自己。 可有句话叫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废太子强占了皇帝的女人,还与这个女人有了孩子,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当时还是十三皇子的忠顺王的耳朵里,十三皇子听后怒不可遏。 第29章 是亲厚还是棋子? 想当年,唐高宗李治在自己的父亲病重之际,竟然与父亲的女人武才人有了首尾。废太子明知那宫女是自己父亲的女人,却明目张胆地带走了她,其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举动,简直无异于唐高宗李治。 这让十三皇子气得跳脚,虽然他心中知道稚子无辜,但每每想起秦可卿的出身,他总要感到气愤。 更可气的是,十三皇子还打听到一件事。那就是,废太子他虽然送走了秦可卿,却还是想尽办法要以正视听,甚至筹谋着要把可卿认回来,让宗人府走个程序吧,把她的名字也写在黄带子上。 为了实现这件事情,听说废太子被圈禁在毓庆宫里还不消停,动起了他那些早逝妾室的念头,想给可卿改一改年纪,谎称是妾室所出的孩子。要不是圈禁的生活使废太子丢失了许多权势,只怕这件事情早就已经成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所以十三皇子赌气,并不想让废太子如愿以偿,故意派了个人成日在贾敬身边进言。只说废太子如今之势,宁国府还留着一个他的私生女,实在是对府上不利。若是想保宁国府上下安宁,除掉秦可卿这个祸害是必行的。 所以,宁府上下为了秦可卿的谣言大肆肃清、惩治刁奴的时候,全京城都诧异,以为宁国府终于有一点高门大户的自觉了,贾敬却对这样的改变大发脾气。他认为,自己家的人不动手,让秦可卿死于这样的流言蜚语之下也算是两全其美了,竟没想到儿子儿媳如此不与自己一条心,还不生气吗? 转轮王又道:“那位十三皇子,的确是个人物。你也知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为了大清立下多少功勋?他也是个对新皇帝极为忠心的人。新帝对于四王八公的势力十分忌惮,他就想尽办法为新帝排除异己。 你可还记得那个蒋玉菡?都说他是忠顺王府豢养的优伶,其实不然。那是十三皇子特意养出来的人物,为的就是以他出众的容貌吸引四王八公的年轻子弟犯事儿,到时候他就有足够的把柄,就好一点一点把四王八公丑恶的嘴脸展露出来给天下人看,一举端了这些势力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吗?” “蒋玉菡……您是说那个唱戏的琪官儿?” 是了,琪官儿之名当年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只道他容貌姣好胜似女子,更是很下功夫去学唱戏,舞台上的一颦一笑多勾人啊?他又生性爱攀附权贵的,那些世家子的纨绔子弟,哪个不愿与他交好? 可就在这群纨绔得意的时候,忠顺王府竟呼啦吧地出动人手,以寻人之名,把他们各人与琪官儿的事情都抖落了出来,既坏了众人的名声,又叫天下人知道,这几家子为了一个戏子,彻底得罪了忠顺王府,这边给忠顺王后边秉雷霆之怒请圣旨抄家埋下了伏笔。 现在想想,若是忠顺王真与琪官儿那样亲厚,怎么会不把他一世留在身边,却在四王八公的势力彻底瓦解之后许他成亲?是假亲厚还是真棋子,显而易见了。 第30章 你故意的 忠顺王……好一个忠顺王。 这位十三皇子之所以有忠顺之名,原是新帝登基封他和硕怡亲王的时候感叹“皇考子嗣众多,若论忠顺,唯胤祥一人尓”。众人为了巴结怡亲王,多以忠顺王称他。 可这位受人爱戴的忠顺王,如今却是荣宁二府的煞星,他的存在令王熙凤一筹莫展。 王熙凤苦着脸:“若依着转轮王大人的话,那可儿……竟非死不可了吗?” 转轮王哈哈一笑:“这倒不然。前世这个时候,你不是已经在料理秦可卿的葬礼了吗?如今怎么样?世事已经变幻,倒不必如此忧心?” 王熙凤眼前一亮:“转轮王大人有办法?” “自然是有的,不过……我若教你法子救她一命,那你便欠了我的情。可想到如何还吗?” “这……” 好家伙,这可难住了王熙凤。若是阳世里的人,金银珠宝、美酒佳肴,又或是如花美眷,总之她可以想办法投其所好。你要问她十殿阎罗喜欢什么,王熙凤是不敢想的,更不敢在转轮王面前造次,只好低下头说道: “王熙凤一界幽魂,机缘巧合得以还阳,却还是要听地府各位大人的话。转轮王大人若肯施恩,我……除了任凭差遣,也无别的可报答了。” 转轮王听了似乎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老实,既如此,你附耳过来……” 不知那转轮王与王熙凤说了些什么,只是过了许久之后,转轮王提醒道:“你该回去了,如若不然,到了鸡叫的时候便要麻烦。” 这里未等王熙凤开口,转轮王反手一拍她的肩膀,王熙凤就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推力,再醒来,她就躺在自己的床上,与贾琏相拥而卧。 很奇怪,方才还又惊又惧的,瞧着身边熟睡的贾琏,她便感到十分安心。再加上经过方才在地府与转轮王的一番交谈,原本担忧的事情也解决地差不多,王熙凤便感觉到一阵疲惫,便在贾琏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在天亮之前抓紧补眠。 而地府内,刚要回自己衙门的转轮王却被拦住了去路。转轮王笑道:“你小子,藏不住了?” 被拆穿的青晏面上丝毫没有尴尬,有的却是几分薄怒:“你方才,故意的。” 以这样凶恶的神情说出这句肯定的疑问句,青晏不觉得奇怪,转轮王看着他那个样子却十分碍眼。 但是毕竟相处几万年,他指的是什么事,转轮王还是明白的。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这人间七苦是每个凡人都要经历的事情。她现在不过就是一介凡人,我若不时常提醒提醒她,谁知道会不会又变成从前那样?那她这回历劫是不是又得失败?我说小青晏,我不指望你感激我,但你也不要冲我瞪眼睛了,我还有要事,走了。” 青晏瞧着转轮王消失在眼前,无奈一笑:“薛大哥说得不错,我不该还像从前那样护着你,你……应该学着长大了。” 第31章 大型梦魇现场(1) 寒衣节这一日,荣宁二府举行了大肆的祭祖活动,数十匹绫罗绸缎制成的寒衣在兽纹青铜鼎中焚烧了半日方完。 祭祀毕,荣宁二府中如往年一样开了宴席,热闹了一日方歇下,这一日,两府中可称得上十分热闹了。 要问为什么?乃是贾氏宗族里正儿八经当家执事的男人们并贾母在这一夜严重梦魇了,连在玄真观修行的贾敬都没能幸免。其情状十分骇人,闹得两府上下的人通不曾睡,忙着请大夫、请高僧高道,闹了个人仰马翻,足的七日之后这几人才醒,真真是吓死个人。 先从荣国府开始说起。 宴席撤去之后,直到就寝,府上皆是安安静静。谁知到了三更天,贾母、贾赦和贾政母子三人接连发起高热,口中呓语连连。 且说贾母和贾政两人,其实梦见的故事都是一样的。 梦境中,母子俩恍惚看见了已故的荣国公贾代善。贾代善的模样还似当年那般精神矍铄,贾母看了眼眶一热,方要上前说话,谁知贾代善突然发怒,重重拍了条案一下,喝道:“政儿跪下!” 原来贾代善除了在贾敏这个小女儿跟前是个慈父之外,在别的子女跟前就是这个样子,动辄打骂,严厉之处不可胜举。所以在他活着的时候,荣国府诸位文字辈的少主子,就算不成器了些,却是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造次的。 就连做梦,贾母梦见自己去世多年的夫君如果说是有些感触的话,那贾政就只有一脑门子官司了。如今他也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却还要在梦里被亡故多年的父亲训斥,这种懊恼可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贾政心里虽然不情愿,但是身体的确很诚实,噗通一声就跪倒了。一向疼爱幼子的贾母自然不干了:“老爷,你这是为何?” 贾代善怒气冲冲道:“我罚他跪一跪你就这样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他如今本末倒置、不孝不悌的罪过也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贾母不解,反问道:“老爷这是何意?” 贾代善冷哼一声:“哼,何意?世人谁不说你史老太君糊涂,放着活生生的长子在那里,却把荣国府正堂给次子一家子居住,这不是满京城告诉不把贾赦这个荣国府正经的长子嫡孙放在眼里吗?你可知道我们祖宗的爵位在赦儿身上?” 贾代善说起这件事情,贾母忍不住心内一阵发虚。把荣禧堂给贾政,是在贾代善去世之后的事情,自然也是她受益的。因为贾赦是荣国府的长子嫡孙,从小便生得虎头虎脑,深得老国公夫妇喜爱,一满月便被抱在老国公夫人身边养着的。 久而久之,贾赦这个儿子就与自己的母亲形同陌路,反倒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奶奶。贾母这个初为人母的女人便暗自恨上了婆母,认为她与自己有夺子之仇,便连贾赦这个十月怀胎的孩子也恨了起来,横竖看他不顺眼。 第32章 大型梦魇现场(2) 所以在老国公夫妇和贾代善这三个人相继去世之后,贾母自以为熬出了头,再也不用掩饰心中的不喜不满,便明目张胆地偏心起小儿子来。 她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便是当年的贾政在众人的眼中是个读书的苗子,而贾赦呢?父亲去世了之后,一身的武艺早就一天天的荒废,家中本来指望他军前效力几年,有了些军功,混上个一官半职,到时候荣国府这三等将军的爵位也不是虚衔,面子里子都好看。 谁知贾赦自己混账懒惰,贾母也就坡下驴,成日家对贾赦除了数落就是数落,一句好话都没有,借口荣禧堂的书斋给了他也是无用,便让贾政住进了荣禧堂,而他就被赶到了东边的厢房。 贾赦有没有骨气这个不知道,但他的脾气却是不小。因着母亲这一举动,他便赌了气,直接造了一个黑油大门,平日进出越发不走荣国府正门了,这才真真叫做“歪门邪气”。 想当年,满京城里谁不把这件事情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柄津津乐道起来?贾赦和贾政两个,谁的名声都不好听得很,偏是府里头瞒得密不透风,饶是满京城都把脸丢光了,当事人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生生混了这么多年的日子。 贾母自来就是惧怕贾代善的,被他这样一通质问,平日里比十个凤姐嘴还巧的贾母此时便成了个菩萨像,有嘴是有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贾代善一脸痛绝之态,显然对这二人失望透顶。他叹了一声对贾政说道:“都说你是个读书的材料,可是终久怎么样?你不过孩童时记忆力比旁人好些,善于背诵,又岂知读书作文这条路难走?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你如今不过是托赖祖荫,还有当年敬儿的活动,才给你在工部谋了个差事,你还拿自己当个人!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你算得什么建树?还不快把荣禧堂让与你兄长居住?!” 贾代善盛怒,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张荣国府的地形图。依照那张图纸上来看,荣禧堂附近和贾母处并未做改动,只有贾赦院,完全变了个模样。 贾代善是行伍之人,当年荣国府养了上百匹好马。如今贾代善不在了,家中子孙又没有一个善于骑射的。南边马棚里的那些马,品相好的,送的送,卖的卖,如今不过几十匹出门代步,中看不中用的马。 这南边马棚如此一来就显得空旷无比,马住得都快比得上人住的奢华了。而贾赦的院子就比邻马棚,这个用不着这么大的地方,显然占去了大部分空间,极不合理。 所以在贾代善给的图纸上,这马棚只留下了原先的五分之一。空出来的位置上又接连后面的建筑加盖了房屋。这样看来,贾赦院的面积也好,屋舍也好,比之从前大了许多。 再有就是贾母院后面的一块地方本来是要新盖一座大花厅的,在贾代善的图纸上,这里竟起了一座姑娘家居住的绣楼。 第33章 大型梦魇现场(3) 贾政怎么说也是工部行走的,这图纸一眼便看明白了,他不明白的,却是父亲的用意。 “老爷,这……” 瞧贾政还是那副榆木疙瘩的样子,贾代善叹了又叹:“哎……依着我这图纸的改动,你哥哥现在住的院子也大了许多,到时候你搬过去便够安置的。 想当初你哥哥赌气,在这个地方盖了一片屋子,你可知他拆的却是你妹妹敏儿的绣楼?当年我是何等看中敏儿?你们却在她出嫁之后连她住的地方都给推倒了,这又是何道理?怎么怨我可怜的敏儿远嫁之后连个娘家都未归过就早早仙游? 我如今也不同你们算这笔账,人各有天命,且看眼前的好。 眼下,咱们家的女孩子们众多,总是挤在一处不是个常法,倒是在这里修建一座绣楼,让女孩子们和我那可怜的外孙女玉儿都住在这里,平日里延请女教习,有爱学什么的就叫她们去学些什么,权当打发时间,叫她们十数年闺中的日子安生惬意些的好。” 贾代善说到这里停了停,瞧了瞧贾母和贾政的脸色。这二人虽然什么都未说,却都是一脸的猪肝色。呵呵,这就是他生前尊重的妻子、疼爱的幼子吗?不过是教他们拨乱反正,竟让他们如此为难? 贾代善痛心疾首,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了,接着道:“旁的我不便告诉你们,但有一则,你们须要知道。若论撑起门户,咱们家还得依靠宝玉和兰儿……” 这话一出,母子两个眼睛一亮,贾母甚至面露得色,心说,我的眼光怎么样?还是我政儿的子孙能够当门立户,是个好样的。赦儿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长子嫡孙又如何?哪里比得上我政儿? 可贾代善之后说的话,却让母子两个脸色更加难看,就像是活吞了一只癞蛤蟆。 贾代善说:“若想让咱们家封王拜相,那么这指望全都在凤丫头的肚子,她将来诞育的嫡子,却是能让咱们荣国府再风光个三代也不成问题的。” “什么?!” 贾母惊愕地张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代善。夫妻多年,她怎么看不出贾代善脸上的认真? 封王拜相吗?凤丫头的儿子?赦儿的……孙子?这…… 贾母和贾政瞬间愣住了,贾代善却接着说:“我今日泄露了天机给你二人,如何?你二人还要让宝玉流连于女流之间,耽误他的前程?还要苛待赦儿一家子,让这府上继续门风不正不成? 旁的不说,耽误了宝玉,政儿将来便是晚景凄凉,可苦一苦也能了此一生。若是得罪了赦儿一家子……呵,你的儿子你知道,赦儿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将来他的孙子成了龙,你觉得他会不会转过头来报复曾经不把他看在眼里的人?” 贾代善的这一声反问,直直砸在了贾母和贾政的心口上。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便是血腥至极的一幕。是啊,贾赦这个人,天下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第34章 大型梦魇现场(4) 贾代善又说了一些什么朝廷法度、礼不可废的大道理给这母子二人听,贾母本以为这不过是家里两个儿子住在哪里的小事情,却想不到被贾代善这样上纲上线,此事竟成了荣国府的小辫子,但凡出现个把有心人,往皇上跟前参一本,就够荣国府上下喝一壶的。 贾政比贾母更加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人都是自私的,从前他乐得母亲偏心,居住在荣禧堂竟没有一日感到不妥,心想他们荣国府曾经是天子近臣,如今也不在朝廷权势旋涡中翻滚,御史也懒得理他们家,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大肆问罪呢? 如今经贾代善一提点,贾政背后便吓出了白毛汗。若论荣宁二府不合朝廷礼数的地方,那可是罄竹难书,这样的事情,平日里不显,且当今宽宏,从不苛责功臣。 可眼下这形势……圣上不豫已经有些日子了,为了养病,都已经搬进畅春园数日,连日来朝政都是由四皇子监理。如若向来宽宏大量的当今圣上驾崩,那么无论是哪位皇子即位,只怕都不会再似当今这般纵容荣宁二府这些武勋之家了。 “父亲……我……”贾政一时羞愧难当,不知该说些什么。 贾母和贾政的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两个之所以昏迷了那么久没有醒,乃是因为贾母后续的梦里梦见的都是已故的夫君对自己如何失望责备,而贾政,只看见那一张改建荣国府的图纸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这二人心内明白,身体却发着高热,一直不曾从梦魇中醒来。 再说说贾赦。 寒衣节半夜,贾赦也梦见了自己的父亲。他梦里的贾代善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拿着一条马鞭,上来就把贾赦抽了个哀嚎连连。 “你个混账,你身为我的嫡长子,深得你祖父祖母的疼爱,从小还跟着为父习得一身的武艺,却不曾想,我这一去,你就把这些本事全都还给了拳脚师父!该打,该死!就你这样,如何撑得起我荣国府的门楣!?” 雨点般的鞭笞接连落下,贾赦被打得只有到处闪躲的份,心中的怨气却是越来越深,一边跑一边央告道:“父亲留神累坏了,倒是别打了的好。父亲您可知道,自从祖父祖母和父亲去了之后,母亲是如何待我这个长子的?还撑门楣?她只认得贾政一个儿子,哪里认得我?我枉称了一世的大老爷,被挤兑得住在马棚旁边,我找谁说理去?这府里谁眼睛里有我?” 贾代善听了这话更加生气:“我把你个不思上进的小畜生!你若要旁人眼睛里有你,你倒做出几分教人敬服的样子?怎么?你母亲不待见你,你都是怎么做的?任性耍狠另找地方安置?耍钱娇奢挥霍你祖父祖目和你爹留给你的家财?这些年除了这些事情,你可曾做了一件叫人看得上眼的事?你怨得人家瞧不起你?混账东西,我看你是不打不长记性!” 第35章 大型梦魇现场(5)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贾代善活着的时候,贾赦就是他的眼珠子,他看贾赦比任何人都重。所以贾赦如今这不成器的样子叫贾代善之灵痛心疾首,恨不得借此机会梦中打醒了他才好。可还有一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贾赦又怎么会如他所愿? 父子两个一个打,一个躲,折腾了好半天,贾代善似乎累了,坐在圈椅上喘着粗气。 贾赦垂手立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好一会儿,贾代善喝道:“你个畜生,我且问你,若是让你搬去荣禧堂,你可能收敛收敛?” 贾赦一愣,荣禧堂?他这辈子还能肖想住进荣禧堂吗?怎么可能? 只听见贾赦冷哼一声:“那是老二的地盘,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父亲说可笑不可笑?那荣禧堂本就该是我贾赦的住处,却让老二夫妻两个占去了多年,我还不能吭一声的。如今让我去住?呵,只怕您肯,老太太也不肯。” 贾代善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贾赦的大腿上:“废什么话?我只问你,若要让你住在荣禧堂,你该当如何?” 贾赦眉头一锁,却只好回答父亲的问题:“那便是拨乱反正,我自然好好过我的日子,再不胡闹。” 贾代善看了他半日,却也是冷哼一声:“哼,若是信了你,我也不是你老子了。我只告诉你,将来总有你住进荣禧堂的日子。 你看看咱们荣宁二府,虽然还挂着敕造的牌子,但是外头人早就拿咱们贾家不当个阿物了,只从你续娶的媳妇和珍儿续娶的媳妇就可见一斑。什么门第的人也敢进咱们府门上? 我是你爹,我自然知你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也不全是因为好色,只心里不满意你这填房的出身,瞧她是个上不得高台面的不是? 告诉你知道,你可别发昏。你自己的媳妇既然是小门小户拿不出手的,今后便是有什么场合,只倚仗凤丫头出面就是了。 你已经是有孙辈的人了,我也不再指望你,就是琏儿也叫你个混账耽误了,从来不曾好好教导的。可你到底是荣国府袭爵的人,将来必要在家中立起你的威严来,你的儿女孙辈,好生维护教养,今后还有你荣华富贵的时候,如果不然,吃牢饭是轻的,断头台上也要有你贾赦的头颅!” 狠辣辣一番话说完,贾代善的身影就开始模糊,贾赦这里还想追着父亲细细查问,可混沌梦境中哪里还寻得着父亲的身影? 贾赦只觉得身上刺痛不已,那刚刚躲过的鞭子又一下一下落在了身上,这回他甚至搞不清楚是谁出手打的,只觉得那鞭子长了眼睛,仍凭他怎么躲都躲不过。哎呦喂,这可疼坏了贾恩侯,梦里躲闪不及,发着高热躺在病床上的景况如同小鬼缠身,惊怖交加,胡言乱语,其症状似比贾母和贾政两个更重。 贾赦这样一来,邢夫人只知道淌眼抹泪,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整个院子的下人忙乱不堪,几乎到了人仰马翻的地步。 第36章 大型梦魇现场(6) 荣国府这样乱,宁国府也不遑多让。但是宁国府这边,还是要从贾敬说起。 贾敬带发出家,在玄真观修行。可他这“出家”其实根本就是为了避祸。 贾敬是个难得读书又明理的人,自然知道烧丹炼汞对于人体的损伤有多严重,平日里也只不过是做出个修仙修道的模样给外人看罢了,就连所谓的“炼丹”也是幌子,那丹炉其实是用来炼药的。 这么多年以来,贾敬借口炼丹,读尽了天下医书,更是借着传道之名,四处游历。什么奇方异术不知搜罗了凡几,炼好的成药,不论优劣,满满地摆了一屋子,叫人见了,真以为他深陷烧丹炼汞不能自拔,好好一个治世之才就这样成了个废人。 寒衣节这一日,对于贾敬这样一个“痴迷炼丹的出家人”来说,只不过是寻常之日。他像往常一样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便早早睡下了。 夜里,贾敬也不无例外地梦见了自己的父亲,贾代化。 这贾代化与弟弟贾代善不同,他性子略沉稳些,教训儿子并不是像贾代善那样动辄打骂。但是对于子女来讲,像他这样只坐在那里阴恻恻地瞅着自己不说话,还不如贾代善那样,上来一通棒槌,这眼神……叫人心里直发憷啊。 贾敬被贾代化注视了半晌,实在是憋不住了,垂手行礼道:“父亲许久未入儿子梦境了,今日现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 贾代化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凉薄如冰的嗓音响了起来:“你这不孝的子孙,还好意思问我吗?” 贾敬自然知道,自己从前追随废太子一事给家里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为此他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站在这位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父亲的立场上,生再大的气也是应该的。 于是贾敬没有别话,只有低头认错的:“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枉读了一世诗书,聪明反被聪明误,给祖宗丢了脸面了。” “哼!”贾代化又哼了一声,“你的确糊涂,葬送大好的前程,结果又换来了什么?我可告诉你,你那些瞒神弄鬼的事情,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老爷我。” 贾敬含愧,却也只得答道:“是……” 贾代化也无法,他和弟弟都已经是死了好久的人了,这回倒是得了特许,神魂才得以入得子孙梦境,提点他们一二。眼下也不便耽搁,他便重重一叹: “哎……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实在是没想到你会落得今日这般……罢了,你也是时运不济,许多事情怪不得你。前尘莫提,眼下,有几件事情,你可要仔细听着。” “是,父亲吩咐,儿子无有不从。” 贾代化沉吟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为了蓉儿媳妇可谓是伤透了脑筋,留她不是,不留她也不是。 可你又知不知道那件塌天的大事就在眼前?哪里还容你那许多的时间犹豫不决?要知道一步错便步步错,你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一个女娃儿的生死,而是要赶着最后的机会学会站队啊……” 第37章 大型梦魇现场(7) 贾敬一愣,塌天的大事?这件事情是什么竟是不言而喻,父亲既然知道此事不远了,那肯定也知道新帝人选。 于是他忙问:“父亲的意思,是叫儿子瞧准时机,追随潜龙?” 贾代化看着儿子,不觉一阵老怀欣慰,整个贾氏子孙也就只有贾敬才有这一点就透的脑子。 但贾代化却不答反问:“你那水利图,可都画好了?” “父亲,您怎么知道……?” 原来,贾敬虽然弄了一出出家避祸的戏码来迷惑世人,但是荣宁二府是什么样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深恐将来贾氏子孙稍有不慎就要惹上大麻烦,便倾尽他毕生所学给贾氏子孙做了一道“保命符”。 这便是方才贾代化说的那个水利图。 水利问题一直都是国计民生之大事,每一任皇帝都为此事头疼不已。每年一到汛期,多多少少都会出现水患。规模较大的水患过后,往往都要伴随一场大瘟疫,实在是苦了百姓,也掏空了朝廷的钱财。 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水利问题就像是锅底上铲不下去的陈年老油,饶是手艺再好的厨子,用再精湛的手法,烹调出来的菜肴也有一股子油腥味。 贾敬正是深知道这一点,趁着自己来去自由,领着宁国府那班旧日忠仆,都假扮成老道模样,南来北往不务正业,其实他那是沿着几条大江大河,一次次的实地勘察。 数年间,贾敬凭借一己之力,将水害主要发生的流段摸了个门儿清,并结合实地情况,绘制出了一份详细的水利图。那上面何处疏通、何处开引、何处筑堤、何处置闸、何处修河、何处造田,乃至所经路段人口分布,地理详情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更是附上了详细的处置建议。 就这一份东西,贾敬是为了保住贾氏子孙而做的,所以经过了多年来的反复确认勘查,无论是制图还是建议,几经修改,虽做不到万无一失,但也是十分详实了。 贾敬自然知道,这样一份水利图,无论把它上呈到哪一位皇子手里,那都是要立大功的。关键是这个节骨眼儿上,恐怕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这份图要交给谁呢? 贾代化瞧着贾敬,高深莫测地一笑:“雍亲王府。” “雍……雍亲王……?”话说得如此明白,贾敬哪里还需要再问什么。 贾代化又道:“蓉儿媳妇的生死,你只需去问问雍亲王的意思,其他人的说法,你自不必理会。再有,最重要的是你万万不可似这般甩手不管,府里被珍儿翻了个天,你这个做爹的难道不知道?” 贾敬听闻此话浑身一震,珍儿吗?他只一心埋头在自己谋划的事情之中,家中的事情只是听下人传话。而这些年来,来往回复的人只是挑着好话说,竟没有一个人在他跟前说贾珍一个不字的,他自以为宁国府一切太平。 想贾珍是家中的独子,从小难免骄纵了些,不过他就算是个不喜读书的性子,理事当家应该没有问题,什么叫“府里被珍儿翻了个天”? 第38章 大型梦魇现场(8) 贾敬这里也是混混沌沌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醒了之后只觉得浑身无力,除了脑子异常清醒,对梦中贾代化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之外,身体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这才听小道童说他已经严重梦魇七天七夜。 就在贾敬发蒙的时候,便有宁国府的报信的人急急忙忙赶来:“太爷,太爷不好了,我们老爷梦魇了,高烧不退,满口胡话。小的来的时候,他都口吐白沫啦!” 贾敬闻听此言,吓了个魂飞魄散,又听见来报之人说,连荣国府贾母并贾赦、贾政都梦魇上了。 他自己这里梦魇方才转醒,天下间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一家子当的了家的主子同时梦魇? 贾敬心里思忖一阵,便知道这必然是贾氏祖先显灵,心中大动,也不要他人服侍,自己强撑起来,一把扯掉身上的道袍,高声吩咐道:“取太爷我家常的衣服来,备车,回府!” 这里贾敬如何收拾东西,如何坐车往宁国府赶,暂且不表。只说一连好几日,荣宁二府闹得人仰马翻,余者没有梦魇的主子们个个慌得没个章法,只有王熙凤略稳得住心神,也不托病了,强撑着荣宁二府来回跑,帮着看方子,请高僧高道,这些事情都是王熙凤一手料理。 眼看七日之后,府里众人先后醒转,病情都稳定了下来,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按照贾府的风俗,遇到大小疾病,只遵从“清清静静饿上几天”的法子,各处熬粥食素,又供奉夜游神等事毕,贾敬这才赶回宁国府。 彼时,贾珍因此一事瘦了一大圈,见贾敬换了常服回来,心中诧异不已,却不知贾敬也在玄真观病了一场,只道他是听闻自己生病,回来探望。 贾珍力虚体弱,暂且起不来,只在榻上给贾敬略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这一病教父亲忧心了。” 贾敬毕竟为人父,见贾珍如此,怎么能不心疼,只不过他做严父习惯了,清了清嗓子便问:“梦见了什么?竟魇得这么严重?” 贾珍闻言,遮遮掩掩道:“梦……梦见祖父了,他说我顽劣,梦里打我板子来着。” 贾珍虽未细说,这却是他全部的梦境了。贾代化入贾珍之梦,竟一个字也不曾说,也不曾似贾代善那般亲手揍人,只是黑着脸下令,身边跟着的忠仆便打了贾珍好一顿板子。 贾珍梦里痛极,并未细数打了多少板,但少说也是过百了。幸而这是做梦,若真这么打,有个五六十下,人还不断气?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一场噩梦! 而贾珍这里好不容易从魇住的梦里醒来,自以为没事了,可下半身竟痛的个动不得,细瞧瞧还没有任何的伤痕,倒叫人以为他是在装相。这可把贾珍有苦难言起来。梦里打的板子疼到了梦醒?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可这屁股上针扎火燎的痛感又是哪里来的? 这一笔烂账没人同贾珍细算,贾敬这里见贾珍醒转,身子骨一天天养着也就无大碍了,他便放下心来。 第39章 贾敬回府 贾敬这里放下行李,换了身衣裳,又坐车往荣国府一趟,先去拜见了贾母,问了安。禀明贾母,自己今后便回家了,什么修行不修行的,竟是弄了这几年也没明白,想来自己是个俗人,到底与那道法无缘,还是老老实实看家守舍的好。 贾母听见此话,无有不喜的,便问道:“敬儿你既然回来,那族长一职可还是你来担当?” 贾敬笑了笑:“从前是侄儿糊涂,如今侄儿回来了,家里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 贾母听见贾敬这样说,素来知道他贾敬才是肚子里有真文章的,瞬间感到有了膀臂,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想起这奇怪的梦境里贾代善交给给自己的事情,她虽不十分愿意,却也不敢忤逆,更不敢再行与贾代善交代之事相悖的勾当,深恐到时候再触怒了亡灵,这样莫名其妙的梦魇若再来一次,非要了她这条老命不可! 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想当下就与贾敬商量荣国府这里大兴土木的事情,瞧着贾敬面上颇有疲色,便收了心思,只说他刚刚回府,家里的事情虽多,却也好好生调养身体。 贾敬笑着应了贾母的话,趁势邀请贾母在二十九这一日过宁国府饮宴,一来他回来重掌贾氏族长之位,要开祠堂告知贾氏宗亲;二来,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权当是为这一次梦魇的众人送祟,祈求平安顺遂。 贾母应了贾敬之邀,贾敬这里辞别贾母,又去瞧了赦、政两位堂弟,还见了贾惜春,逗弄了女儿一会儿,方才回府。 一回到宁国府,贾敬便偷偷叫来自己的心腹,问起他离府几年这府里发生的事情。 那忠仆名叫肖雷,自小就追随贾敬,与贾敬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亦是贾敬最信任的人。 肖雷此人有个毛病——太过耿直,在他嘴里没有不能说的话,只要是真的,只要于贾敬而言是好话,就没有他说不得的。 幸而贾敬与他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若让肖雷换个主子,只怕单为这说话不中听一条,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而贾敬时隔多年刚刚回府,此刻正需要这样一个直言不讳之人,所以才让肖雷去查府中的事情。 肖雷听见问他,便长吁短叹道:“爷若是不回府,不让我去查这些事情,我哪里知道看着长大的珍哥儿竟沦落到今日这地步?爷您可知当初您留给珍哥的家财,十中之六七已经让他败光了? 若问怎么花的,却是离不开一个赌字。 还有,爷您刚回来,可曾注意珍哥儿那院子里住的女人?那是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不仅如此,珍哥儿媳妇儿娘家带来的两个妹子也算在内,还有些已经成了家的女人,都与珍哥儿不清不楚的。 按理说咱们府里拢共只有珍哥儿两口子并蓉儿两口子这四个正经的主子,家里房舍好多着呢,却因珍哥儿后院的女人太多,房子还不够住的!要我说,若是爷您再不管管,这偌大的宁国府败落遭难可就在眼前了!” 第40章 吓尿了 贾敬听了这话,一时气得倒仰:“珍儿这孩子,怎生到了如斯境地?!嗨!所谓‘养不教,父之过’,这都是我的不是。” 贾敬的心里都能滴出血来,是他自误,连儿子也撒手不管,家里没个长辈,他可不是要肆意妄为起来了吗?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见贾敬自责不已,肖雷等人劝了又劝,方才好些。 肖雷道:“爷,如今不是这样的时候,且拿出个章程,看看今后如何是好吧?” 贾敬点头:“这话不错。只是……珍儿的后院那些个女人,可留不得了。去,把那孽畜和他老婆叫来!” 贾珍夫妻掌握整个府上的动态,自然知道贾敬生了大气唤他们过来。尤氏倒没什么好怕,她不过是贾珍的继室,嫁给贾珍的时候,贾敬这位公公已经出家修行了。她也不过是婚礼第二日,出城与这位公公磕了个头,也算是全了礼节。这些年来,她管理内务,操持着家务,一直都没有什么错处,想来公公生气,也是冲着胡来的贾珍而非自己。 尤氏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平日里贾珍总说以夫为天,什么事情都是他一手遮天,全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别说劝,哪怕多说一个字都不行。这回好了,公公回府了,再也不炼什么劳什子丹了,也终于有人能好生管教管教贾珍了。 走在尤氏前头的贾珍心里却没有这么轻松。父亲回府了,不走了,更加不与道士胡廛了。这在荣宁二府任何人眼中看来都是天大的好事,在贾珍听来却如丧考妣。 完蛋了,这下是彻底完蛋了。别的不说,只说自己挥霍无度,败霍了那么巨大的家私,父亲也绝饶不了自己的。 贾敬虽然多年不在府里,但是身为父亲的他在贾珍这里素来积威深重,贾珍哪里敢不怕的。 软这腿好容易挪进了贾敬的书房,贾珍站在那里竟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贾敬抬眼看见他这幅懦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你个畜生,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谁教你这样过活的?” 贾敬这一喝,声如洪钟,贾珍直接给跪了。口中嗫嚅半晌,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出“父亲”二字。 贾敬冷笑道:“就你这幅囚攮的样子,还好意思叫威烈将军?我都替你脸红!来人!取条凳、取板子,今儿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孽畜!” 贾珍一听见板子,呼啦吧想起梦中的故事,那屁股上的疼痛刚消停没几日,竟又要打?一时他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只知道磕头求饶。一旁的尤氏也跪下央求不已。 谁知他们越是求饶,就越是撩起了贾敬的火气,他更生气道:“堂堂七尺男儿,做错了事情却连一份担当都没有,我今日不打你,都不配称作你父亲!还磨蹭什么?打他二十板子!” “是!” 跟着贾敬的那帮人,无一不是行伍出身,假装道士过了这么久窝囊日子,好容易得以回府应差体面度日,这又是他们接到的贾敬第一个正式的命令,这一声“是”字震彻苍穹,贾珍只觉得下半身一阵暖意袭来,低头一看,羞愤地立时想死,他这把年纪,竟然给吓尿了…… 第41章 遣散(1) 贾敬怒不可遏,二十板子下去打了贾珍一个动不得。他却只吩咐人把贾珍抬回去养伤,又叫人把这一地的狼藉整理一番,跪在一旁的尤氏却是等书房收拾好了才叫起的。 贾敬上下打量着尤氏,瞧她模样算周正,只是看那样子,与从前贾蓉的生母,出身于名门世家的侯氏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心中便有几分不高兴,于是对她说话,口气也淡淡的: “珍儿媳妇,如今珍儿后院里有多少人?几个是良妾?” 尤氏面露为难,却又不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回太爷的话,有……二十三人,良妾……良妾只有一个黄氏。” 这个答案饶是贾敬早就已经提前知道了,从尤氏嘴里听见还是惊得他眉头狂跳。二十三人?听说这里头还有不少是他强占了去的,怎么的,他贾珍当自己是皇帝老子吗? 想到这里,贾敬深感方才那二十板子都打少了,狠狠地咬着牙吩咐道:“除了黄氏和珍儿强占来的那几个女人你不用管,其余的,太爷给你半个月的时间,都给我送走。先好说好商量,每人封二百两银子,进了咱们府里一遭也别叫她们灰了心出去,自愿出去的便罢,若有那不识好歹的……传我的话,想必珍儿的眼光是不错的,京中那些红楼楚馆最喜这样的美人,有要闹的,便发卖了,别让他们当宁国府的好相与的!” 尤氏听了这样的话,精神振奋。有哪个做妻子的喜欢看自己的丈夫左拥右抱?哪怕她心知贾珍是个没救的,但她却还是拿贾珍当自己的夫,还是想要好好跟他过日子的。 从前尤氏对贾珍的荒唐不敢呲牙,今日有公公坐镇,她这个珍大奶奶终于能挺起腰杆儿了,简直是扬眉吐气,哪里有不答应的理? 只见尤氏眉飞色舞道:“是!太爷放心,儿媳能办到!” 可是这里尤氏还未高兴一会儿,贾敬接着又问道:“听说你娘和两个娘家小妹也住在这里?” 听见问这个,尤氏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自己说贾珍后院的事情,公公一点也不惊讶,可见一早就打听清楚了家里的情况。如今冷不丁问起娘和两个妹妹,自然是也听说了两个妹妹都与贾珍不干净。尤氏吓得方得意起来就又变成了鹌鹑,只好应道:“是的。” 贾敬冷哼一声:“倒不是我宁国府这么大的地方容不下你娘家的亲戚,只是你的两个妹妹待字闺中,住在府上多有不便。这里是一张房契并十亩良田的地契,京郊有处三进的宅子,从府上挑几个老成的丫头去服侍你娘和你妹妹们,就住到那里去吧。你可不要小瞧了这所宅子,虽然不大,却是坏境幽静,最适合家有女眷居住的。” 尤氏双手接过这几张纸,心中着实松了一口大气。公公并没有为难她和她的娘家人,还又给房子又给地,这教她一时也感念起来。 第42章 遣散(2) 尤家本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不过是祖上做了个六品的官儿,颇有家私罢了。传到她父亲这一辈儿,家道中落,不贫不富,好在自己的生母管家有道,也能将就度日。 后来在她十岁的时候,母亲一病死了,父亲过了两年娶了现在这位妖妖道道的尤老娘回来做继室。这位尤老娘和她带过来的两个女儿,不是山珍海味不吃,不是绫罗绸缎不穿,可以说是量尤家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什么可惜罪过,什么攒钱度日,在她们娘儿三个眼里,狗屁不是。 于是没有几年的工夫,尤家的日子渐渐就要支撑不下去了。那时候尤老爷也被气出了病,倒还与性命不相干,只是每天愁苦,不知道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适逢当时宁国府贾珍要娶续弦,尤老爷心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虽说现在宁国府的名声不好听,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名门贵族的小姐自然不愿意嫁,这就有了空子。 自己的大女儿正到了婚配的年纪,若是让她嫁给贾珍,那么宁国府自然不会看着老丈人家饿死,无论他家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尤老爷打定了注意,颇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意思,想尽了办法要与宁国府攀关系。 当时有待嫁闺女的人家,谁愿意沾惹宁国府?也就尤家积极些,果然这贾珍续弦便娶了尤氏。刚过门的那一年,贾珍很是慷慨,给了尤家不少的好处,尤家剩下四口人日子也过得十分惬意。 可是贾珍最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娶了尤氏一年就开始厌倦了她,对尤家的照顾也简薄了许多。尤老爷可惜自己花的那许多银子,竟没有得到宁国府长久的照拂,竟气得一病死了。 尤老娘倒不怨贾珍,反倒投其所好,把自己两个妩媚妖娆的女儿带进了宁国府住着,成日软言软语地哄骗贾珍的银钱,丝毫没把尤氏看在眼睛里过。 这么几年来,尤氏也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继母带亲生女儿勾搭自己的丈夫,孝道礼仪一座大山压下来,尤氏偏又一句话也不敢说的,这尤老娘母女三个就这么像牛皮糖一样粘着自己这么多年,尤氏着实过得憋屈。 今日有贾敬的安排,尤氏不禁长出一口气。仔细看一看那座宅院的位置,她心里更是暗喜了起来。那个地方虽也是京都郊外,却离城很远,想要进城都要提前一天出发,路上不能耽搁,否则一个不小心就要错过宿头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那一带有不少贾家买下的田地,如果尤老娘肯雇佣一些种田的好把式,带着两个女儿一辈子守着一些庄稼地也不是不能过活。 尤氏这里暗喜,贾敬又道:“我听说你们家二姐是有婚约的?可有此事?” 尤氏忙答道:“早年间是许配了一户人家,那人叫做张华。只是……最近几年听说他吃喝嫖赌,十分不上进,我们家也起了退婚的意思……” 第43章 尤氏的私心 再没有比尤氏更知道尤二姐这门婚事的了。这婚事乃是尤二姐的生父定下的,张华其实并没有什么吃喝嫖赌的习惯,只不过他为人老实,没什么过人之处,家中又贫困,家谱上都没见过银子色的主儿,与当年尤二姐他们家的条件也算是门当户对。 如今尤老娘仗着尤氏是宁国府威烈将军的夫人,自以为门第也高了,家里也有些家底了,自然舍不得如花似玉的女儿再嫁到张华他们家受委屈,便到处编排,说人家张华这不好,那不好的。 贾敬听见如此说,心里一阵唏嘘,这户人家他又何曾没有调查过的? 于是他沉着脸道:“既然是有婚约的,那这退婚二字还是不要轻易出口的好。若真的退婚,人家是男方,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他若是安心再找一个媳妇,那也便宜,只是遭到退婚的女子若再想嫁人便是难了,终究坏了你妹妹的名声。” 尤氏只顾低头,一脸的嘲讽也掩藏得很好。心说,名声?就我那两个好妹妹,自从进了宁国府以来,眼睛里只看得见银的、金的,哪里知道名声是个什么东西? 贾敬略思忖了一下,又道:“我想着,你父亲早逝,家里如今只有三位女流之辈,实在也不像个样子。莫不如让你妹妹招赘了张华,家里有个男人,行事也方便许多。你意下如何?” 尤氏闻言愣住了:“招……招赘?” 贾敬点头道:“不错。你妹妹好歹也算得上是咱们府上的亲戚,到时候婚礼所需一切挑费都由府上承担,你回去同你娘商量商量,若觉得可行,便选个黄道吉日把事情办了。该用什么,只写个单子来我看便是。” 贾敬一回府就收来了贾珍手里的宁府对牌。内眷用的一副直接交给了管家有道又聪明的可卿。她现在虽然有孕,但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辈儿只有她一人,这件差事她是当仁不让的。 而另一幅对牌就贾敬自己拿在手里,他横竖是再也信不过贾珍就对了。 尤氏听见这话,喜不自胜,领命去了。她对着尤老娘又换了一副模样,先礼后兵,直言不讳地指出尤二姐和尤三姐这些年来在宁国府中的行径颇有不妥,太爷如今回府了,断容不得这样的人继续住在这里。 一番话唬得尤老娘母女三个心里有鬼的人魂儿都丢了,尤氏才放软了姿态说了宁国府可以出资帮尤二姐办婚礼,招赘张华,甚至那京郊的房子和地也答应借给他们居住,以后可以守着田地过日子。 尤老娘就这样在尤氏的连番轰炸下,不情不愿地搬出了宁国府。赶到来年春天,果真选了个日子,给尤二姐和张华完了婚,一家四口人便搬进了贾敬送的房子里,守着那十亩田地,招来些佃户,先过日子去了。 至于那房契和地契,尤氏自然是自己收着了。她倒不是私心里想要贪墨。纵然从前家境远不如宁国府,可是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威烈将军夫人,什么样好东西没见过?哪里就眼皮子那么浅了? 她的意思是怕尤老娘手里捏着这房契地契,不过几日就都变卖挥霍了,到头来还要上门来求收留。若这么着,就还把她们留在府里倒省事些。 第44章 善后 贾珍后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还有尤家的事情,贾敬全都交给尤氏去处理了。 这尤氏,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才干,也不像王熙凤那样有口齿,可这一回有了贾敬的命令在先,她做起事情来也有了那么点儿雷厉风行的意思。不几日的工夫,该送出去的就都送出去了。 这期间,尤氏想着,这些可都是贾珍的女人,虽然撵出去是他老子的意思,可她也深恐贾珍伤好了之后发现这件事情,反而要找自己秋后算账,于是尤氏也曾打算来问过贾珍的意思。 谁知刚到贾珍这里,就看见房间门口站着两个黑面神。那是贾敬派过来守门口的。为的就是怕尤氏撵人的时候,有那些厚着脸皮不愿出府的,跑到贾珍跟前来哭求。 尤氏一见这个架势,满心欢喜地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而贾敬这里也早已告知贾珍,宁国府里养不得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一气儿赶走了干净。等来年开春之后,他会择身家清白又美貌贤惠的女子给他做良妾。 而贾珍心里也知道,自己做下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原先想的那样瞒过了父亲,他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后来又听说贾敬为了那几个自己强占而来的女子亲自出面,数九寒天的挨家挨户上门,不是赔钱道歉就是给那些女子的夫家花重金重新娶一房媳妇……总之为了他的事情,父亲可谓是踩着宁国府的荣耀和自己的尊严在善后。 如此一来,贾珍更是羞愧难当。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去做欺男霸女的事情,却不能看着曾为高官的父亲为了他卖头卖脸。 满京城权贵圈子里打听打听,纨绔子弟多如牛毛,欺凌百姓的也数不胜数,可是只怕除了贾敬,再没有哪个权贵之家的父亲会为了不成器的儿子做这样的事情了。虽然贾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十分低调,并无几个人知道,贾珍却因这事越发觉得自己愧对父亲,索性借口养伤,闭门谢客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贾敬给贾珍善好后,已经冬月了,宫中邸报传来,当今的身体越来越差。那件事情,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这一日傍晚,贾敬坐了车,到了雍亲王府门口。这段时日,雍亲王日日都在宫中协助重病的皇帝处理朝政,每日都要到很晚才能回来。贾敬捧着水利图来的时候,门房告知雍亲王尚未回府。 贾敬也不着急,只是回到了马车里,等着雍亲王的车架。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才看见雍亲王的宝顶。贾敬忙从马车里出来,斗胆拦住了雍亲王。雍亲王身边自有亲兵,见贾敬忽然拦着王爷的回府之路,上前先勒令贾敬跪下。 贾敬忙行大礼:“学生贾敬,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上呈给雍亲王,还请王爷过目。” 贾敬? 雍亲王的眉头皱了皱眉,他早就已经忘了这号人物了。只不过听见他姓贾,才隐约想起多年前,追随太子的那帮臣子中,有一个出身荣宁二府的进士。 第45章 水利 想起废太子,胤禛的眸光晦暗,见贾敬恭恭敬敬跪在那里,往事也浮上了心头。 贾敬此刻内心无比忐忑,这位雍亲王是出了名的情绪阴晴不定,今日虽然买通了王府前门的人,容他在这里等着,可雍亲王会不会接他这个从前追随过太子的旧臣之物不说,就是在此等待的举动,万一惹怒了雍亲王,那么贾敬自己乃至荣宁二府,只怕都要吃挂落。 好在,雍亲王不过是沉默了半晌,便示意侍卫把贾敬双手举过头顶的卷轴给递了过来。 “起来吧。天寒地冻的,难为你在这里等着本王。” 这淡淡的一句话,听起来带着关心的意味,却让贾敬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雍亲王展开贾敬的卷轴看过之后,却是震惊地无以复加。这是…… “贾敬?!你……快起来,同本王回府议事!” 雍亲王说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王府,贾敬赶紧应了一声“是”,紧跟其后。 贾敬一路上低着头,不知道走过了几个院落,经过了多少穿堂回廊,来到了雍亲王的待客厅。 “贾敬,这张水利图,你是哪里来的?”一进门,雍亲王未曾落座便问道。 贾敬忙答道:“回王爷,这是不才学生利用赋闲在家的时间,自己亲自走访大江大河,花了十数载的时间亲笔绘制而成。” 雍亲王听了双眼一亮,此时,便有家臣进门,附耳在雍亲王耳边说了些什么,雍亲王听完,脸色数变。 沉吟了半晌,雍亲王又道:“好一个贾敬。当年你自知追随废太子惹了大祸,为了明哲保身,不惜装疯卖傻去当什么劳什子道士,却是暗地里为着这张水利图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贾敬苦笑:“天下事,自然都瞒不过王爷。当年……学生只知道废太子乃是皇上亲封的,为他尽忠就是为皇上尽忠,也忘了去考量其德行到底是不是可堪为君。到底是年纪尚轻,书生意气,思虑地不周全也就罢了,行事还那样鲁莽,现在想想,悔不当初啊。 那时候为着学生一个人,几乎整个贾氏都要受到牵连。学生已然自误,断断不能拉着家人一块儿遭殃,不得已,便打定了主意一生与道法相伴,再不问世事了。 这份水利图……是学生含愧而制。可叹我贾敬寒窗苦读十数载,竟丝毫没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力,唯有倾尽毕生所学,在有限的能力范围之内做一些为朝廷、为王爷分忧解难之事罢了。” 雍亲王听他这样说,眼睛里流露出了几分笑意,心说,贾敬此人,真才实学是有的,可惜从前就是个愣头青,实在鲁莽,用也用不得。如今听他这几句话……倒也合该让他经历沉浮,性子是真的变了。 重点是这份水利图,明眼人一看便知功在千秋,他却说得却这样恳切,丝毫不居功,倒是难得。 只是雍亲王却又问了一句:“这样的东西,你即便是没法进宫,没法呈报给皇阿玛,却也可以选择别的皇子,为什么偏送到了我的府上?” 第46章 无足轻重 来了!贾敬早就知道雍亲王会有此一问,心下一沉,忙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关于这一点,请容学生详禀。其实,当年刚刚赋闲在京中的时候,学生根本看不出各位皇子到底哪一位才是天下万民之主,只是觉得天家之子,个个深藏不露,并不是我们寻常百姓可以企及的。 但之后几年,敬因心中愧疚,并未为江山社稷贡献过自己的力量,决定实地勘察水利,这一出门,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便自然有了答案。 想王爷身为皇子,虽然也曾替圣上分忧解难,几次外出当差,可哪一位阿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何天下万民独独对雍亲王赞不绝口? 都说民贵君轻,王爷之贤德是出自天下万民之口,而不似廉亲王那般,所谓‘八贤王’之名,却不过是众人造势而得,哪里值个什么? 是以,这份图交给谁,并不是学生选的,而是天下万民啊,王爷!” 贾敬这话说得倒不假,溜须拍马的痕迹因他诚恳的语气而巧妙的抵消了一部分,反正雍亲王听起来是十分受用的。 只见雍亲王笑道:“你这份水利图本王还要好生研究一番,今日你可还有什么说的?” 贾敬投诚的意思十分明显了,对于真正有能力的人,雍亲王是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的。 贾敬听了这话,心中狂喜不已,他知道,这件事算是成了。只不过他说的话,却令雍亲王愣了一下。 贾敬愁苦道:“王爷英明。学生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可说,只是……不知王爷还记不记得,秦业之女?” “秦业?” 雍亲王眉毛一挑,方才耳语的那个近臣又过来轻声解释了几句。雍亲王似乎才想起来,废太子给宁国府安排了他的私生女。 “原来你说的是她?” 贾敬点头:“是。不瞒王爷,这姑娘身世特别,废太子倒台之后,竟是有许多人劝我暗地里绝了她的命,说是留着也是个祸害,保不准哪一天就要连累我家九族。可是……可那毕竟是个无辜的孩子,她进了我们家之后又是那样乖巧懂事,叫我这个上过战场的人也不忍心下手。 王爷方才既然问了学生有何说的,学生便斗胆请示一下王爷,这位姑娘的性命,可不可以留下……” 雍亲王听了贾敬这话,瞧他为难的像是吃了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似的,倒觉得好笑起来。 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那至尊之位,一个姑娘家的生死,实在是无足轻重。废太子?他只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毓庆宫一步,而那姑娘不过是从未出现在爱新觉罗玉碟之上的民间女子罢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倒是今后自己若是真的能够顺利登基,这个女娃儿没准儿还能一用。 于是雍亲王大手一挥:“一个姑娘家,身世也够可怜的了。既然嫁进了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了,至于她的娘家如何,又有什么重要的?留着吧。” 第47章 净虚登门 雍亲王的这一句“留着吧”意义可就重了。那就是说,以后不管是谁,也不敢再提要秦可卿去死的话,就连十三皇子的人也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贾敬得了这话,心中的大石头可算是落地了。嘿,这下好了,他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孙媳妇保住了,顺带保住的还有她腹中的重孙孙呢。 贾敬这里还没乐够,雍亲王又说:“今日不早了,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理,不便留你用饭。明日午后,本王会回府,你来,到本王的议事厅去见见王府的其他策士。” 贾敬听了这话,振奋不已。雍亲王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今后他贾敬就可以抛却前尘,光明正大地追随雍亲王了。 荣国府。 且说前一段日子,两府几位主子闹梦魇的时候,王夫人心力交瘁,也跟着病了。王熙凤这个长孙媳妇避无可避地重新挑起了管家理事的大梁,这好不容易丢出去的烂摊子又回到了手里,她一下子心情就不好了起来。 这一日,王熙凤在贾母跟前请安毕,刚要回家,便有王夫人身边的金钏儿笑吟吟地过来福了福身子:“二奶奶,我们太太说有件事情要请二奶奶办,叫我在这里告诉二奶奶一声呢。” 王熙凤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往荣禧堂王夫人的院子去了。 谁知到了王夫人这里,便见水月庵的住持净虚在这里。两世为人的王熙凤自然知道净虚这个老秃驴,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吃斋念佛的出家人,其实背地里却用庵堂里的女孩子做皮肉生意,真真是个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解恨的人物,于是一瞧见她,脸色便难看了三分。 净虚瞧王熙凤面色不愉,只当她是为了旁的什么事,万万没想到是为着她自己。 王熙凤敛眸走到戴着抹额,半歪在床榻上的王夫人身边请了安,问道:“太太这个时候叫我来,可是为了什么事儿?” 王夫人还在病中,虽养了几日,头却还有些晕,便对净虚说道:“你若有什么说的,只告诉你二奶奶,跟我是一样的。” 净虚听见这话,忙堆起笑容道:“瞧瞧,还是太太的心偏向我们二奶奶,虽说是内侄女儿,嫡亲母女也没有这样推心置腹的。既这么着,那少不得就要劳烦二奶奶了。” 王熙凤心头一跳,这个净虚,平日里是常走荣宁二府的,却很少有开口求人的时候。记得前世里,她头一次遇到净虚开口求自己,便是为了那张金哥的亲事。该不会…… 王熙凤定了定神,心想不管她来求的是什么事儿,也得先拦在头里:“师太一个出家之人,本是六根清净的,哪里还有什么办不妥的俗世要来找我们帮忙?你倒说说,是佛经不会念了,还是法事不会做了?我倒不会念经做法,花费一些盘缠钱使几个小厮丫头出去,给你山高水远地找个师父来倒是能的!” 这话说得王夫人也笑了,王熙凤拿帕子掩口笑时深深看了净虚一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有话出来说,便又向王夫人说道:“原是师太不知道太太病着才来的,如今太太既把她的事托给了我,我便带她家去,太太早些歇息才是。” 第48章 善察人心 王夫人到底是真病,本来身子上就不爽,听见风王熙凤这样说,忙不迭把人送走了,自己歪在榻上休息,暂且不提。 这里王熙凤一出了王夫人的院子就厉声喝道:“不早不晚非要在太太病着的时候上门来求什么事儿?前一段日子府上几位主子闹梦魇,也请你们来做法的,你心里竟没个数,还这个时候来?” 净虚见恼了王熙凤,忙赔笑道:“阿弥陀佛,贫尼也知道原不该这个时候来叨扰的,只是我求的事情,除了府上的太太奶奶,旁人的不中用的。” 若是搁在以前,净虚这样溜须拍马的话在王熙凤听来那可是十分受用的,只是今天,王熙凤听完之后便冷哼一声:“若不是为难的事情你也想不到我们这里,只当我们荣国府是手眼通天的呢?” 净虚不明所以,只一路跟着气哼哼的王熙凤来了她的院子。一进屋,平儿便把她的斗篷脱下,吩咐人拿了手炉和脚炉给王熙凤暖着。而王熙凤漫不经心地扒拉着暖炉里的碳灰,好半晌才问道:“说吧,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 净虚便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 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 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 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王熙凤心道,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想她从前以为不过是一封信的小事,谁知道一下子害了张金哥和那守备之子两条人命。地府往生的时候,她还听见孟婆说过这两个死也不肯过奈何桥的事。 都说造孽造孽的,这件事可不就是个孽吗?好在方才在王夫人面前拦住了,没让净虚说出这件事情。若是让王夫人知道了,她保管了为了那几百一千的银两要她去包揽这件事情。 王熙凤便道:“这样的事情,我们素来是不管的。这府上谁还缺银子使不成?” 净虚听这话,便知道王熙凤兴趣不大,便说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王熙凤斜眼睨了净虚一眼,心道这个老秃货,倒是十分善于洞察人心的。 第49章 我心里暖 “你别拿话激我,荣国府有没有手段,这手段又要用到什么地方去,怎可是区区衙内随便置喙的?是个人都知道好女不配二夫,这事儿,那李衙内无礼得很,也怨不得守备家生气。 你去告诉那李衙内知道,快早歇了这心思。天下间找不到女人了?连人家有婚约的也要抢占了来?若是人家姑娘愿意还好,若是不愿意呢?就不怕此举逼死一条人命不成? 我不仅不帮他强娶张金哥,我还要派人看着,张金哥嫁入守备家之前,不许他妄动。张金哥嫁人之前若要有个什么闪失,李衙内先是必要去尝尝应天府的牢饭的!” 王熙凤这话彻底唬得净虚没有话说,她只好含愧出去了。李衙内已经封了二百两银子给自己,王熙凤方才既这么说了,只怕这件事情再去求谁家也是不成的。这到了嘴的肥肉要吐出去不说,还得配上几味佐料,明明一准儿的事情,如今反倒叫净虚里外不是人起来。 净虚怎么也想不通,临去前拉着平儿问道:“好姑娘,快跟我说说你们奶奶这是怎么了?她素日里不是最不在乎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吗?今儿怎么做起事情来这么畏首畏尾的?” 平儿听见净虚这话,鼻子里嗤笑一声:“哼,我们奶奶的本事你素日是不知道的?亏你还是个出家人,今日你所求的事情自己听听像不像话?我们奶奶再怎么样,心里也是有跟准绳儿的,她最不喜女子三心二意,更讨厌男人见一个爱一个的,你今日犯了她的大忌还不自知,以后还想在我们二奶奶面前站的吗?” 平儿这样夹枪带棒地一顿话,跟王熙凤是一个鼻孔出气,净虚听了少不得蔫儿,什么也不敢说便带着小徒弟回了水月庵。 平儿这里进屋,瞧着王熙凤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她便亲自去给她打来了温水:“奶奶,略擦洗一下再睡吧。” 王熙凤连日来的确是有点累了,连眼皮都不怎么抬,只顾享受平儿温柔的服侍。平儿伺候着王熙凤,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二奶奶变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连说话也都还是那样不饶人,但是她却知道,二奶奶比从前心软得多,也明智得多。 今日净虚说什么府上有没有手段的话,若搁在从前,以二奶奶那样要强的性子,断断是听不得的。别说一封信就能解决,就是十分为难,贴上几百两几千两,二奶奶也会去办,只为了脸上好看二字。 可今天…… “嘿嘿……” 平儿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儿,王熙凤抬眼正瞧着平儿一脸红光,开心不已的模样。她心中一动,也愉快地问道:“你个小蹄子今儿是怎么了,什么事儿高兴的这样?” 平儿笑着抬起头:“就是高兴啊,奶奶今儿说给净虚的那些话,我听着心里暖。” 王熙凤倒是没想到平儿冒出这样一句话,只愣怔道:“是……是吗……” 第50章 林家的银子去哪了 这一日,扬州来信了,却是林如海病重,要接林黛玉回去。 王熙凤正在议事厅,听见这一消息,一时急火攻心,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平儿见状唬了一跳,又是替她抚胸口又是吩咐人倒茶倒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才止住咳,王熙凤便扬声道:“别管我,我没事。林妹妹的事情,老太太指定要托付给二爷,咱们现在去老太太那里是正经!” 王熙凤马不停蹄地赶到贾母处,正听见老太太吩咐鸳鸯备京城当地的特产土仪给林黛玉带回扬州。 这里贾母说得口舌都干了,鸳鸯伺候了她吃了口茶,才转身去安排。王熙凤一早看在眼里,与平儿耳语了几句,平儿便追着鸳鸯去了。 却见林黛玉坐在贾母榻边,哭得泪人一样,抽抽噎噎连句话也说不全,宝玉也陪在旁边不住的垂泪,心疼的贾母一会儿劝劝外孙女一会儿又劝劝宝贝孙子。 王熙凤却是一双眼睛都盯在了林黛玉的身上。只见她瘦削的身子哭得一抖一抖的,灵窍非常的面容也被沾满泪痕的绣帕子搓揉得通红,一双眼睛核桃似的肿着,如怨似诉,只消看她一眼。心便疼得发紧。 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偏生小小年纪就要失去父母的庇佑。王熙凤自认前世的时候她已经竭尽全力地去让这个小小孤女过上无忧的生活了,可她更加心知肚明的是,荣国府上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生生要了她的命! 当年正是贾琏奉了贾母之命互送黛玉回扬州,林如海去了,贾琏帮着料理了丧事,待林如海灵柩安置到了苏州的祖坟,贾琏不仅带回了苦命的孤女林黛玉,还带回了林氏一族世代列侯经年积攒的一百多万两雪花银。 林如海这一支本来就是林氏一族的嫡支,林家又接连数代做了官、袭了爵,且都是单传,这才积攒下如此之富。 而林家的家底子进了荣国府之后不久,恰逢贾贤妃省亲之喜。 荣府为着脸面一事极尽炫耀,无尽奢靡,把个区区省亲之所建得如同凌霄宝殿一般,竟将林如海打算就给黛玉的财富用去了一半! 就算黛玉年纪小,打理不得这么多的财产。可这天上掉下来的喜事既然已经完了,林家剩余的银两不应该好好封存着留给黛玉的吗? 然而事实是并没有! 当年在王夫人极力主张和贾母的默许之下,荣国府靠着林家的银子,让贾元春在宫中的开销令人侧目,从而让荣国府又仗着贾贤妃的势力更加横行霸道了数年。 而荣国府留给林黛玉的,除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和一具冰冷枯瘦的尸体,再无别的。 方才猛然听见“林姑老爷不好了”这话时,王熙凤便倏地想到了黛玉惨死时候的境况,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夜荣国府喜乐与丧钟齐鸣的诡异。一时之间五内杂陈,勾起了心火,那是替林家不值,更是替黛玉心碎。 第51章 薄命黛玉 王熙凤这里感怀前世,只听见贾母说道:“琏儿,这一路上好生照看你林妹妹。你林姑父好也罢不好也罢,林妹妹是一定要带回来的,大小事情你都要有个成算,不许你妹妹受一星半点的委屈,若是让我知道你不好了,我可是不依的。” 贾琏低头称是,也掩去了眼中的锋芒,再抬头时已经是满脸讨好:“老太太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妹妹在我们家住了这几年,我看她比看迎丫头还重,哪里能不尽心呢?” 贾母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见鸳鸯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捧了一大堆的东西进来,笑道:“老太太,这是您吩咐的我们这里的特产土仪,琏二奶奶又着意添了许多,叫林姑娘带回去送人好看。还有,这是琏二奶奶特特嘱咐的老山参。” 贾母听了鸳鸯的话,又看了看丫头们捧着的东西,比寻常亲戚里道相互走动的礼物厚了不止一二分,尤其是那根山参,贾母知道那是凤姐陪嫁的那批药材中最金贵的东西之一。 贾母眉头一动,面上露出几分感动:“果然凤丫头待玉儿之心最赤。” 听了贾母这话,林黛玉这样灵窍的丫头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面上挂着泪珠,站起来向凤姐福了福身子:“黛玉替父亲谢谢风姐姐的盛情。” 王熙凤一把扶起林黛玉:“妹妹快别说什么谢不谢的。路途远,信上的言语又太简单,根本不知道林姑父之症深浅,但这老山参在危急时候只怕能派上点儿用场。这东西虽然难得,但横竖咱们家若认真想要这样的东西也不难,妹妹快别放在心上,倒叫我不安起来。 你也不要总是一味掉眼泪,看伤了身子。眼下,你回去好生收拾行李,让你哥哥带你回家。一路上打点精神,保重身体,见了林姑父才好有精力尽孝床前。 总不能一个病人去照顾另一个病人不是,林姑父看见你身子强健,只怕高兴地什么病都好了,对不对?” 王熙凤从来说话都是如此,语速快不说还句句在理。可是今日明显能感觉到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声音里还极尽温和,黛玉听了心内一片柔软,感念凤姐之心更盛几分。 众人在贾母处略说了会儿话,林黛玉、贾琏夫妇便各自回家收拾行李,打算次日清晨便往扬州去。 王熙凤一边张罗着给贾琏打点行装,一边眉头深索,贾琏早已看出她心不在焉,便问其缘由。 王熙凤便叹道:“我是感叹林丫头命苦,小小年纪,方送走亲娘几年,这才刚出孝,林姑父又……若是林姑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林丫头可怎么办? 当年我父母去世之后,我还有个二叔把我捧在手心里疼,嫁给你之后也没受半点委屈。可是林丫头……林姑父若没了,林家可就真的没人管她了呀……” 贾琏听了这样的话,沉默地看了王熙凤好久,那样子,就好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人一般。 第52章 瞒天过海 一切收拾停当后,天色渐晚,贾琏院里众人都已经安置了。王熙凤便拿出走阴符,二次入了地府。 这一次她见到的还是孟婆。孟婆笑呵呵地迎上前来:“凤姑娘来了?近来可还安好?可是有什么难事?” 王熙凤见了她,感念从前的照拂之情,心中也有几分亲近之意:“都好,我这次来……却不是为了我自己的事。原是为了我们二爷的姑舅姊妹,巡盐御史林家林如海的事。扬州来信说他病重,不知婆婆知不知道,他的阳寿是否已尽?” 孟婆笑道:“你若问凡尘众人的寿数轮回我自然不知道,这林如海却是警幻仙境中之人,命运早有安排的。他这一遭啊,可不是什么生病,而是重伤啊。” 王熙凤闻言一愣:“重伤?林姑父是个文官,又不上战场,怎么会受重伤?” 孟婆却不答反问道:“凤姑娘,我且问你,巡盐御史是做什么的?” 王熙凤答道:“自然是巡视盐务、收缴盐税、监督盐商……这……难道……是两淮的盐商?” 好歹也是两世为人了,上辈子林如海死后,贾琏回来讲述过两淮盐商的巨富,也讲述过盐商们对盐政的不满,对林如海这个两淮巡盐御史也是面服心不服。孟婆既有此一问,那林如海的重伤,只怕与这些盐商们脱不了干系。 而孟婆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王熙凤的猜想:“众人皆知盐商巨富,可知道他们这些银子都是哪儿来的?除了低价买入高价出售,这些盐商跟官府的人狼狈为奸,其中私相授受、欺上瞒下的事情不可胜举,官员和盐商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契合不已,不可瓦解。这受罪的可都是两淮与盐业相关的普通百姓啊。 这林如海说起来真真是个有能为的官儿,他到任才几年限的,竟把这些人的关系捋了出来。他们背地里做下的阴司,林如海不能说十成十的都知道,但也掌握了六七分了。 他把这些年调查到的事情整理成了一本账册,只待今年进京向皇帝述职,一举揭发两淮盐政的贪腐疏漏。谁知这本账册的存在不知怎么让当地盐商知道了,那还得了?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林如海断了他们的财路?于是盐商们勾结一处,花了重金买来杀手,林如海这一身的伤,可都是遇刺而受的。” 王熙凤听了惊怒不已:“买凶刺杀朝廷命官?!这些盐商疯了不成,难道他们就不怕事情败露,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吗?” “怕,自然是怕的。可是只要林如海死透了,他们在花重金让与此事相关的、疑惑的人闭嘴,到时候人死如灯灭,硬说林如海本身身体孱弱,一病死了,也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瞒……瞒天过海……” 王熙凤听见这四个字,心中震颤不已。是啊,她自己从前不也是这样行事的吗?仗着荣宁二府的势力,她不是也以为花些银两,找到几个自以为靠谱的人“帮忙”,做下的那些孽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第53章 托梦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不,那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做法罢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些她自以为无碍无忧、已经彻底解决了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冤孽,在那段魂归地府的日子里,那些被她害死过的冤魂有哪一日不哭诉怨怼,折磨得她不得安宁? 到了那一天,王熙凤才相信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话。 好在,机缘巧合之下,王熙凤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有些错误还能及时弥补。可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林姑父。 王熙凤忙追问道:“林姑父到底伤得如何?真的是性命难保吗?” 孟婆摇了摇头,不肯言语。 王熙凤一看便知,她是知道详情的,只是不知为何,不愿吐露罢了。于是王熙凤眼珠子一转,软言讨好道:“婆婆~我知道婆婆最是心地善良了,别看平日里你在奈何桥头为往来生魂盛汤,每天都板着个脸。但我知道,你是最见不得生魂受苦,最慈悲的性子。 你既知林如海,又怎不知我那苦命的妹子?她已经没有了母亲,若是一朝连父亲都不在了,林家的远近亲友本就稀疏,又大多都在原籍苏州,所谓远水救不了近渴,以后我那妹妹可靠谁去呢?荣国府?她上辈子就惨死在荣国府里,好不容易能重来一回,难道婆婆忍心再看着她断送一条性命吗?她才多大的年纪,可不叫人心疼?” 孟婆瞧王熙凤虽言语讨好,眼中的心疼却是真真切切的,她也跟着一阵唏嘘,道:“其实林如海这一次伤势虽然看起来吓人,却是没有伤到要害。只不过是出血多了些,且……” “婆婆不妨直说!” “罢了,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他身边的人得了盐商的好处,在他疗伤救命的药里头加了一些阻碍止血的成分在里头,若是要留住林如海一命,叫你夫君加快脚程,带着你荣国府上好的疗伤方子重新打药来煎,或可救他一命!” 孟婆说完这句话,王熙凤直觉一个激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什么地府了,只有贾琏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王熙凤盯着他的脸愣怔了好久,方笑道:“是做梦了,我梦见了敏姑妈,你信吗?敏姑妈给我托梦了。” 贾琏眼色意味不明:“托梦?” 王熙凤眨巴眨巴眼,继续编着:“是啊,我梦见的姑妈还是从前见过的模样,只是她哭得十分伤心,说林姑老爷这一次遭奸人陷害不说,身边还有小鬼儿助阵,非得要把他害死不可。姑妈向我求救,要我想办法救林姑父呢!” 贾琏听了,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若不是因为天色黑透了,王熙凤恐怕一眼就能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孟婆什么时候变成什么敏姑妈了? 贾琏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惊讶:“竟是这样?姑妈只说这些,有没有说是谁害的林姑父?那小鬼儿又是什么意思?” 第54章 夜话 王熙凤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姑妈说,林姑父的近侍中有被人收买的人,不愿意让他好罢了。到底是个梦,虽真切,却不知到底说的是什么事情,连我也迷迷糊糊的。” 贾琏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里你最看重林妹妹,总说她是你见过最有灵性的姑娘。今儿听说林姑爷病重,你这是担忧林妹妹所致。” 王熙凤心里并不赞同,只道:“我知道二爷不喜欢怪力乱神,你也不信这些的,但这样的事情,权当是宁可信其有吧。你说的也对,我是真心疼林妹妹的。这一回是你送林妹妹回去,你可仔细些,若是林姑父真的是被奸人所伤,你可一定要救一救他才好。 旁的不说,咱们荣宁二府如今虽然看起来还是那样烈烈轰轰的,其实除了一些世交旧识,手里有实权的官家,并没几个相厚的。这事儿放在平日里不显,但如果朝中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家连个在圣上跟前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是林姑父不一样,他区区一个探花郎的身份,按理说是要从翰林一步步熬上去的,何以中举没几年就能受到皇上钦点,轮上巡盐御史这样的要缺?自然说明他有实在的好处,才入了当今皇上的法眼。 如今虽说当今皇上抱恙许久,怕是不远就会遇到改朝换代的事情,可咱们林姑父才七品的官职,官途才刚刚开始,以后升迁的机会好多着呢! 你这回若是真的能保住林姑父一命,对咱们家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琏听了这话,晶亮的眸子里闪出一抹精光:“所以你才搬空了自己的库房,在我的行李里放了那么多的名贵药材,还让白小天跟着我一起走?哎呀,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一路上水土不服才如此,原来不是为了我,倒是为了林姑父?” 白小天是京城名医白术的庶长子,这个孩子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医术就已经小有所成。但这孩子一到十八岁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白府自立门户,最喜与柳湘莲、冯紫英等人为伍,最近一段时间他倒与贾琏投契,住在了荣国府整日与贾琏厮混在一处,倒是有追随贾琏的意思了。 王熙凤见贾琏一点也不紧张自己的担忧,反而说起醋话来,心中泛起一阵深沉的无力感。倒是她自误了,贾琏是个什么样人,夫妻十数年,难道自己还不知道的吗?今日怎么又不经意地依赖起他来了? 王熙凤这里正为贾琏的拎不清失望没多久,就听见他难得地认真道:“我心里自然也是不希望林姑父就这样撒手去了的,原本以为他是重病,无力回天也就罢了。若真的像你说的,林姑父是受了伤,那这事情就得另说了。” 贾琏这话里带了几分阴冷,倒是叫王熙凤也唬了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贾琏的馊主意 贾琏解释道:“前日我与东平郡王府的幕僚喝酒的时候无意间聊起了去年东平郡王奉旨往江南赈灾的事情。按他的说法,当日王爷虽是顶着钦差大臣的身份出门的,但是皇上并未给他带多少银两和粮食。那都是到了江南,找盐商开口,从盐商的口袋里扣了些银子出来,东平郡王才能顺利完成赈灾任务的。 你知道,这赈灾款哪里是一个铜板两个铜板的事情?我便好奇问他,盐商真那么有钱吗?你猜那幕僚怎么说? 家私几百万的,那只能叫拿着盐引的小贩,称不上盐商!几百万呐~咱们荣宁二府所有库房加起来能不能够百万还得另说,盐商之巨富可以想见了,也难怪朝廷缺钱都会找盐商开口。 所以我想,有件事情只怕可以借一借盐商的东风……” 王熙凤前世从来没有听见贾琏与江南的盐商有什么联络,听他说到这里,不禁好奇起来:“是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费心的?” 贾琏笑道:“连你都知道,天下易主就在眼前了,新帝登基是个难得的机遇,我想起咱们家建这两府的时候,朝廷开恩,着意借了四十万两银子,到如今咱们都没往户部还银。倒不是咱们执意欠着皇家的钱,那是皇上圣恩,从不追讨,咱们家素来过日子又奢侈浪费,本来也还不上这银子。 你想,无论是谁坐上了那把龙椅,看着好不容易挣来的江山却是个不值钱的空架子,龙椅上的新帝会不会震怒?届时,如果咱们家能牵个头,大肆主张还钱,到时候朝廷有钱了,你说新帝会不会有所嘉奖?” 若论政事,王熙凤就是再能干也是不知道的,可贾琏说的这件事情,却把王熙凤吓得一激灵,从榻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恐道:“你快歇了这个心思,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这可不是王熙凤瞎说,前世有个叫做苏文兴的,家里头祖坟冒青烟了,叫小辈儿跟着九阿哥胤禟在东北倒腾人参发了一笔小财,便牵头主张偿还户部的欠银。 谁知他自己欠下的二十多万两雪花银刚刚入了国库,满以为朝堂上自然会有众多人响应,整日里做着加官进爵的美梦,抄家的旨意却先下来了。 怎么呢? 原是朝廷上越是官职高的,越是欠银多,谁也不想还这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其中也包括一些御史言官。凭御史言官的口齿笔墨,给他苏文兴安排个再也无法翻身的罪名简直易如反掌。 苏文兴这自以为公忠体国的举动,实实在在地得罪了半个朝廷的人。那二十万两银子没有给他换来家族的荣耀,而成为了他苏家全族的催命符。 贾琏怎么会想起还钱这件事情来的?这绝对是个馊主意,当年苏家的惨剧万万不能在荣宁二府上演,若真如此,那么王熙凤当初还不如跳进无边地狱,又何必费尽心思重活一次呢? 第56章 御赐之物 贾琏瞧着王熙凤惊恐至极的样子,失笑道:“你在想什么呢?我自然不会一股脑把家里的银子都挖出来上交,只为了博新帝一个好印象。再说了,四十万两白银呢,你自管着家里的账,你看看账面上有没有这么多现银?” 贾琏两口子这么多年管着荣国府的中馈,虽说贾琏不看账本,但王熙凤隔三差五就要典当自己的嫁妆来贴补亏空,这些事情他是知道的。如果荣国府账面上还有四十万两雪花银,王熙凤又何必典当自己的东西? 要知道,那些东西里头,不值钱的顶不得用,值钱的大部分又都是娘家给她的念想。满京城里找找去,像王熙凤这样当嫁妆买夫家虚热闹的当家奶奶能有几个? 可不拿现银又怎么提还户部银两的事情?王熙凤真有点不明所以了。 贾琏笑道:“嘿,我且问你,咱们家是不是单有一个库房,里头装的都是经年来宫中御赐的东西?” 王熙凤听见问这个,更是不解了:“自然是。那是贾家祖辈赚来的荣光,足足一库房的好东西呢。可是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上面都有皇帝内造的标记,不能拿出去典当换银子的。就是遇到大节庆,遍请宾客的时候,也不过是拿其中的一两样出来摆着装装脸,那也是十二万分的小心,一星半点儿的也不能磕着碰着,倘或一个不小心,摔碎了弄坏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说起这些东西王熙凤就忍不住皱眉头,好看不实用,还要万分小心地保存,即使是因为家中走水而毁坏了御赐的东西,那也要上呈一份恳切的陈情折子,好生解释一番才有可能不获罪,但死罪可免,活罪也是难逃的,横竖都要遭罪。 贾琏接着道:“我想到还钱,正是想起了这些东西来。你想想,反朝中六品以上的官员,哪一家子不在户部有欠银?又有哪一家子没有接受过朝廷御赐的东西?但凡是出自宫中的,哪一件又不是精品,不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放在咱们这样的官家,不过就是担着重责的无用摆设,若是想个法子,可以用御赐之物抵一部分欠债就好了。哎,先别急,我知道朝廷定不肯依此计。 把这些御赐的东西挑其中紧好的送到各地盐商那里,大肆竞拍,岂不是可以换得白花花的银子?这样既能抵消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欠债,朝廷从盐商的口袋里取现银用,也有了名目,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王熙凤听了一愣,贾琏是如何想起这样的事情来的?若此计真的可行,那么贾府牵头主张还银,绝不会落得苏文兴一家那样的下场,还有可能赢得朝中大小官员的好感,还能替新帝拢一大笔银子,好处多多啊。只是,这事情真的可行吗? “你虽说得热闹,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好办吗?咱们荣国府如今在朝廷上还能说得上话去不成?府里哪个爷们是正经上朝的?” 第57章 婆婆妈妈 贾琏也点头道:“所以说这不过是我的一些想法罢了,到底该如何行事,我心里也没个章程。这样的事,找不到稳妥能办的人我也不敢大肆宣扬,今日不过是我夫妻二人念叨念叨罢了,再也没叫第三个人知道。 你方才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林姑父人品贵重,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这一次若能侥幸留下他的性命,我便把这件事情同林姑父商量看看。若他不好了……我便只有回来同东府敬老爷商议一二了。” 贾琏的第一人选是林如海而不是贾敬,倒不是信不过贾敬的能力,而是林如海做巡盐御史,虽然官品不高,却是个能够直接同盐商打交道的官位,自然知晓盐商们的事情,此计可行与否,却是问林如海的意见最为可靠。 若是林如海真的不成了,他把这主意同贾敬商量,那贾敬怎么说也经历过宦海沉浮,虽不入朝堂许久,但贾琏不信贾敬这次回来丝毫没有一展拳脚的抱负。到时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要做出一个真心为新帝分忧解难的样子来看,也好叫新帝对贾家人的印象改观一些。 王熙凤听了重重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情还是要谨慎为妙。眼下我唯一期盼的是林姑父真的有救,那就好了……”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谯楼上鼓打了二更这夫妻才朦胧睡去。次日清晨,王熙凤又清点了一遍行李,放下府中一切杂冗,亲送黛玉和贾琏到渡口,目送着他们的船驶出很远才被平儿劝了回来。 贾琏带着的人是常走水路的,船支又大,更巧的是依附上了南下催粮的漕船,一路上既能日夜兼程,又不用十分担忧安全的问题。可他记挂着黛玉的身子,只怕这样赶路黛玉受不了。 谁知黛玉心中挂念父亲的身体,再三表示一定要日夜兼程,她只在自己的船舱里,再不出来吹风,实不用琏二哥哥挂怀,只要速速回家。 贾琏因想着这一趟出门本为了林如海,就带着医员和充足的药材,吩咐人好生照看黛玉,便决计加快速度。黛玉也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待在船舱里闷了许久,除了忧虑悲伤之外,身体倒是无恙。待一行人登州上岸到了扬州地界的时候,竟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五日。 这日是林家的下人到渡口来接的第一天,却一接一个准儿,便知道大姑娘是连自己的身子骨都不顾了,也都不敢耽搁,忙送他们回到林府。 父女两个相见,免不了一阵悲伤。黛玉看见那样憔悴的父亲,才多大年纪的人,头上竟然现了银丝,想起自己身为父亲的独女,这几年远在京城没有尽到一丁点儿的孝心,心中又愧又悔,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儿收也收不住。 贾琏带着白小天在林如海的卧房外等了半天,白小天急得转来转去,跺脚道:“林姑娘也太婆婆妈妈了,似她这样哭法,属下什么时候能进去给林大人诊脉?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第58章 如海伤势 贾琏也很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林如海的身体。 “王嬷嬷,您进去劝劝姑娘,哭久了伤身子,林姑父也禁不住。” 黛玉的奶娘王嬷嬷点了点头,其实她早就担心地待不住了,平日里黛玉的身子就弱得很,这一回若哭出病来可怎么好? 王嬷嬷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好容易扶着黛玉出来了。贾琏一看黛玉哭伤了的小脸,也不禁心疼,忙吩咐道:“紫鹃、雪雁,快扶你们姑娘去洗个脸,好生劝住,万万不可再哭了。好妹妹,你且不要如此悲伤,路途劳顿,你先去稍作休整,林姑父这里有我。” 黛玉也实在是力尽神危,只道了句谢就趔趔趄趄地随着丫鬟们去了。贾琏这里赶紧进门,这才瞧见了病榻上面色惨白的林如海,惊得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林姑父这是……” 林府的管家方要说话,白小天已经抢先一步来到林如海床前把脉。 管家面色不豫,贾琏忙解释道:“这是京城名医白家的公子,诸位莫怪,医者仁心,他方才在门口已经等得急了。” 听了贾琏的话,连林如海也对白小天投去了赞许的目光。京城白家世代行医,名声在外,放眼整个大清,白家在医者的领域里那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白小天一看林如海的脸色就知道他这是失血过多所致,把了一会儿脉,又检查了林如海腹部几乎横截的一条伤口,眼中的愤怒越来越难以掩饰:“二爷,我需要林大人最近服药的药方还有熬药剩下的药渣。嗯……再把熬药的家伙也拿来看看吧。” 白小天说着这话的同时向贾琏递了个眼色,贾琏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林如海的药果然有问题! 而躺在病榻上的林如海虽然虚弱,但也不是个傻的,他抖着声音问道:“白公子,是否有何不妥?” 白小天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说破:“林大人不要客气,叫我小天便是。我们从京城来的时候只听说林大人病重,却不知道竟然是受了如此严重的外伤。 这病和伤可不一样,外伤讲究一个及时处理,不过看林大人这个伤势,左右腹部横截,伤口两寸多深,如果处理得当,是不会出这么多血,伤口也不会一直渗液化脓不结痂的。” 林如海听了这话,脸色也是几变,抬眼同贾琏说道:“琏儿,我病着,这药就在耳房煎的,麻烦你带人过去看看,把白公子要的东西那过来吧。” 贾琏略微一愣,林如海这样安排是已经不信任身边的人了。他略抬头看了看管家,只见管家铁青着脸,恼怒的神色根本就不加掩饰。林如海的目光也在管家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不多时,贾琏带着招儿等人便把白小天要的东西拿了过来。他先看了看药方,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错处。一会儿又拨了拨药渣,闻了闻药罐子,接着便用木勺舀了一勺药渣,用舌头舔了舔。 第59章 亡羊补牢 除了药材固有的苦涩辛香,白小天的舌尖还感受到了一丝麻痹。 “呵,心思倒是巧得很。” 贾琏忙问:“到底是什么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在林大人日日服用的药材里头加了一些止痛却不利于伤口治疗的东西,所以林大人才会出血过多,伤口才会一直不愈合。且药材里补血益气的东西偷工减料,只用了药方上面的二成,根本就起不到益气补中的作用,长此以往下去,毋庸置疑,人是必定要被拖垮了的。” “竟是这样?那现在可有挽救的方法?” 白小天沉吟了一会儿:“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这旧日的方子是不能再用了,我一会儿另写一方,所需药材在咱们带来的行李里也都是现成的,倒是省了不少的事,就是这个伤口麻烦了一点儿。 需要用锋利的小刀过火后刮掉伤口上的腐肉,然后再重新上药,才能促进伤口愈合。 另外,林大人这次失血过多,虽然熬过了昏迷一劫,但着实错过了最佳的进补时机,若要身子骨康健如初,只怕要细心调养数年方可。” 贾琏听了半天,眉头紧锁,好歹从白小天的长篇大论里听出了关键信息,那就是林如海的命只怕可以保住了。 都说自己的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林如海静静听了半晌,自知道白小天的话是可信的。于是他幽幽叹了一声,深深看着贾琏道:“琏儿,既说到你们路上带来了药材,那我这药方少不得劳你费心了。” 贾琏点了点头,白小天写好了方子,贾琏便带他亲自去翻找他们从京城带过来的药材。 当白小天煎好了药,又捧了一大瓷瓶生肌膏的时候,林如海愣住了。旁的不说,这生肌膏还是荣国公在世的时候,圣上赏的御赐之物,药如其名,去腐生肌那是效果奇佳的。当年算上荣宁二府,得了这样赏赐的也就只有那场战役中为国捐躯的冯家和主帅西宁郡王府了。 “这……” 林如海知道这药有多珍贵,一时有些激动。 贾琏笑道:“这是侄儿出门的时候翻箱倒柜找药时,我父亲开了自己的库房塞给我的。不止这生肌膏,还有几味难得的药材,说是有价无市也不为过。他说我们家已经许久没有人上过战场了,这些好东西白放着可惜了了。林姑父这次病重,只怕其中有能吊住林姑父性命的,也不枉库房里好生收藏它们多年了。” 林如海听了这话,不动容是假的。敏儿还活着的时候,每每说起幼时之事,提到大舅兄贾赦,她的脸上都会禁不住露出笑容,与贾赦兄妹两个之间发生的趣事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如今贾赦对自己私藏的药材毫不吝惜,林如海一时也不知是身子实在虚弱还是太过感念,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捧起白小天端过来的药碗,把苦苦的药汁涓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第60章 贾母震怒 而就在林如海调养身体的时候,京城里,千古一帝康熙爷还是免不了入生死轮回的伦常。举国上下感念康熙爷一生政绩不凡,无不悲痛哀悼者。 领侍卫大臣隆科多拿出装有康熙爷亲笔遗诏的锦盒,宣布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继承皇位。 此时,年关将近,京城里却没有一丝过年的喜气。正月初一,新帝正式改年雍正,大清的历史展开了新的篇章。 荣宁二府中本也是处处安静,连爱说笑的贾母也恹恹的,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时与儿媳孙辈们说几句话,也不曾高乐。 只是这一日,贾母觉得屋子里待着久了,实在闷得慌,便兴起,让鸳鸯张罗人备好了小竹轿,要往荣府后花园去赏红梅。 谁知贾母一行尚未到花园子,只一路上看着府中摆设,贾母便气得变了脸色,匆匆回屋,只吩咐叫凤姐和王夫人来回话。 被点名的姑侄两个不知道什么缘故,只听说老太太生了大气,少不得惴惴不安地来到了贾母院。 帘子一打,王夫人走在前面,迎面一个黑影,王夫人尚未看清是个什么物件,便觉迎头一击,满头珠翠被砸得凌乱不堪。 鸳鸯见此,麻利地挥了挥手,把掉落的枕头捡起来送回原处,便带着丫鬟们鱼贯而出。 王夫人被砸得愣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少不得往老太太跟前挪着步子。待走到老太太榻前,王夫人讷讷道:“老……老太太何故如此生气?” 贾母铁青着脸,喝道:“你还好意思问?!眼下是什么节骨眼儿,你竟然还敢用绸缎做花绑在枝杈上,府里不许挂红灯笼,你就挑彩绸彩纱各处装点?我看你是疯了!” 王夫人被数落得十分委屈,这些事情从前是她管家的时候兴起的,那时候老太太分明夸奖她别出心裁,怎么今日倒落了这么大的埋怨?就算是国丧当前,自己明明已经选用的是极素的料子了,远远看去根本就辨不清颜色,怎么就触了老太太的霉头? 王夫人这里委屈的什么似的,王熙凤却知道贾母这是自梦魇过后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了。于是她忙上前去抚着老太太的胸口打圆场道:“老祖宗别生气,看气坏了身子骨那可不划算了。太太已经很是注意了,那些用料都是看着极素的颜色,旁人即使看见了也不会说些什么。再者说了,今年过年,咱们家除了自家两府的人有些走动,哪里还来过什么外人?” 贾母却还是愤愤道:“幸而今年咱们家紧闭门户才没叫人看见,落了口实。什么叫颜色不显?茜纱罗、五菱缎、蝉翼纱、贡缎、雪缎、妆缎、闪缎、彭缎、宫绸,不是內造上用的好东西她还不放在眼里!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可知外头怎么瞧我们荣宁二府的?她这是巴巴给我们找麻烦,怕御史言官没故事可写呢!” 王夫人一如既往地安静得像个鹌鹑一样,可是心里的怒火早就已经按捺不住,心说平日里最爱奢华的可是老太太您啊。这么多年来,我之所以养成这奢靡的习惯,还不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怎么倒头来反成了我的不是? 第61章 王氏委屈 贾母瞧着王夫人一直低着头不做声,王熙凤也无话了,她便冷哼一声:“哼,我这个老婆子不知提点过你们多少次,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帝登基,咱们家就是有天大的殊荣,那也是在大行皇帝还在的时候。现在谁知道新帝是个什么脾性? 我们四王八公虽然今年过年没有走动,但是私底下哪个不是相互告诉一定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把柄。可你们倒好,没有一个人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凤丫头,我当你是个明白的,你也不拦着!” 听见老太太训斥自己,王熙凤讪讪道:“老太太说得很是,都是孙媳的不是,我这就叫人撤了那些东西,以后也绝不会再犯这个错儿,您就消消气吧。” 王熙凤陪着笑脸,当即就走出来吩咐平儿动用府里上下的人,用了几炷香的工夫就把贾母说的那些东西撤了个干干净净。 平儿进来回报说都办好了,贾母才面色稍霁。 “这才像话,以后可千万记住,咱们的日子虽说不必过得像那些穷官儿一样,但有些实在太扎眼的地方,就避开吧。” 王夫人和王熙凤两个讷讷称是。见这件事情算是有了个了局,王夫人便悄悄退了出来,只留王熙凤在贾母身边插科打诨。 回了荣禧堂耳房的王夫人气得顺手便砸了一个汝窑花瓶:“我呸!从哪说起的挨了这么一顿窝心气?! 这个老虔婆也不知怎么了,梦魇把她魇成了失心疯不成?一桩桩一件件的,我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揣摩她这个婆母的心意,好不容易能办事不挨骂了,这才几年限的,她又换了个喜好?我看她根本不是梦魇,这是鬼上身!!” 自从王夫人生完贾宝玉之后,这该有十几年没似这样为着贾母的刁难撒性子骂街了。周瑞家的吓得赶紧紧闭门窗,见王夫人还没骂够,还要再说些什么,连忙拦在头里:“哎哟我的祖奶奶,隔墙有耳,你可别只顾着自己痛快,这话若是落在老太太耳朵里,又该惹气了!” 王夫人拂掉周瑞家的手,冷哼道:“听见就听见,我巴不得气死她才好呢!什么荣国府,就是骗子!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正逢琏儿的母亲新丧,我以为偌大的府邸,中馈在我手里,便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谁知这么烈烈轰轰的荣国府,内里子竟然是空架子!除了啃不动的房子屋子,库房里头值了钱的东西全部都叫老太爷和老太奶奶一股脑搬到他大伯的屋子里去了,留给我的剩几两银子? 这么些年,若不是我娘家哥哥告诉我放印子钱这条路,要我管着这个家,岂不是要像凤丫头那样卖光自己的嫁妆? 我这么掏心掏肺的为这个家付出,那老虔婆不说安慰我一两句,还动不动张口就骂。今日……今日更是当着丫头们的面一个枕头砸过来,叫我好生没脸!这日子还怎么过?!” 第62章 不胜其烦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她们两个在王家就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即使是如此亲厚的主仆关系,周瑞家的每每看见王夫人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遇事就要嚎啕大哭、破口大骂的样子,也实在是心生厌烦。 可眼下也少不得找话来劝她:“太太说的都有道理,可这就是大宅门里为人媳的常态不是?谁又不是从小媳妇慢慢熬出来的? 好在琏二奶奶是同您一条心的,这几年来家里的事情虽然都教给她管着,但是遇着大事,琏二奶奶总会差人来询问您的示下,就连印子钱的事,琏二奶奶不也听您的,都一一去办了嘛!方才在老太太跟前,琏二奶奶不也把错处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您就看在这些事情的份儿上,不要再如此了。若真闹大了,老爷那边就不好交代。” 周瑞家的早就摸清了王夫人的脾性,一旦提起贾政,她就算是有天塌下来的大事,都不敢再言语了。贾政的性子左犟的什么似的,若是认定了是王夫人无理取闹,夫妻两个又要不干净惹气,到时候贾政又不愿意在正房留宿,那赵姨娘又要拽起来了,王氏不是傻的,她怎么能让赵姨娘又有得意起来的机会? 几番思量之下,王夫人要了茶,略喝了几口才又恢复平日里那温婉平静的模样。只是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一样,恨恨道:“我若是不找凤丫头当替死鬼,他日若是印子钱的事情暴露了,我怎么办?不说别的,我总要为我宝玉的面子着想一二。不过……你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你觉不觉得最近凤丫头有点反常?” 周瑞家的没明白,反问道:“太太说的是什么事儿?” “你方才说凤丫头从前行事总是要遣人来问问我的,可是最近她重新管家了之后,好像从来没有派人过来,是不是?” “这……太太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嗨~能有什么,二奶奶也管了这么多年的家了,还有多少是她处理不了的事情?前儿太太不是也病了吗?二奶奶这是心疼太太啊。” 王夫人自来知道王熙凤的孝心,听了这话,疑虑尽消,只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淡淡道:“你这话很是。” 且说王熙凤这里正尽力哄着贾母高兴,才逗得贾母笑了一回,便有东府尤氏身边的大丫鬟银碟匆匆赶来,说有要事要找老太太做主。 贾母一听便肃了脸,忙把银碟叫进来问话。 银碟见了贾母先磕了三个响头:“老祖宗,快去救救我们珍大爷吧,太爷生了气,说要打死他呢!” 贾母方才好些,又听见这样糟心的话,自然是不胜其烦,少不得耐着性子问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敬儿好容易回府,连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你们大爷又闯什么祸了?” 王熙凤见贾母气得发抖,劝慰了一阵,又对银碟说:“天又塌不下来,你慢慢的说,不要吓着老太太。” 第63章 贾珍挨打 银碟这个丫头平日里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遇到点儿什么事,只会自乱阵脚。听见王熙凤的话,她才想起老太太跟前不比别处。略静了几秒,她才说道: “这……这还不是因为大爷伤好了之后,太爷安排了肖雷盯着大爷每日练武的事儿。那肖雷也不知道是哪个毛屎坑的石头,每日不完成太爷定下的数儿就不许停。 老太太知道的,我们大爷,那是多少年没习弓马了,哪里能受得了?但凡大爷叫个苦,那肖雷就敢真的罚,我们大爷没日没夜的练,这都已经半个月了。 今日,也不知道肖雷是怎么得罪了我们大爷,他气急了,说什么也不肯再练,便同肖雷吵吵了几句,后来竟动起手来。太爷赶到的时候,大爷正被肖雷给扭着,半分都动不得不说,为了少受些疼,大爷可不求饶吗? 这一求饶,太爷便生了大气,说大爷的样子丝毫没有贾氏子孙的刚骨,说大爷反正也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倒不如一发死了干净。 这话说完,太爷也变不管不顾了,夺下肖雷手中的戒鞭就狠狠抽在大爷身上。 老太太,我们大爷可是刚好些啊,这回又被太爷打了个动不得。我们大奶奶急得了不得,又不敢狠劝,只想着太爷恨铁不成钢,打几鞭子出出气也罢了。 可太爷他竟要开祠堂,要把我们大爷逐出贾氏族谱!老太太,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啊,万万不能让我们太爷行此事,这不是逼着我们大爷和大奶奶去死吗?求老太太救命啊!” 银碟说完就不住地磕头,这把贾母气的,她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头也跟着眩了起来,这都叫什么事儿? 她刚刚骂走一个蠢钝如猪的儿媳妇儿,隔府的侄儿又来裹乱。那珍儿都要当祖父的人了,又不是刚启蒙的孩子,这时候还让他练什么劳什子的弓马?难不成还要指望他上战场吗? 老太太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无奈道:“这可真是嫌我老婆子活得太久了。走!去看看东府摆的什么景儿!” 怎么说贾敬也是有年纪的人了,虽然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荒废武艺,但是又气又怒的情况下挥了那么久的鞭子,他也累了。 贾母来到宁国府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贾珍被抽得破头齿烂,贾敬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喘着粗气,狠狠瞪着哀嚎不止的贾珍。 听见小厮报说贾母来了,贾敬这才回过头,果然见到一脸薄怒的贾母,不禁羞愧起来,站起身行礼:“这天寒地冻的,婶娘如何来了?” 贾母冷笑一声:“呵,我若不来,你是打算立时打死你这个要做爷爷的独子吗?” 贾敬被老太太一句话怼得没了脾气:“婶娘……我……” 贾珍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忍着浑身剧痛膝行到贾母身边,嚎哭道:“老祖宗,求老祖宗救救贾珍吧……” 贾母低头看了看贾珍的狼狈样,心中也是疼惜的,但是想起贾珍的种种不堪,贾母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软言暖语:“该!什么年纪的人了,还叫你父亲如此操心?” 第64章 一杯毒茶 贾珍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见贾母来了,只是抱着贾母的腿不停求饶。贾母厌烦了,便道:“敬儿,把这里收拾了,先到屋里把话说清楚了。” 贾母到底是贾敬的长辈,她这一发话,贾敬也不好不给她面子。只好吩咐人把贾珍搀着,往正厅去了。贾敬路过贾珍的时候,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吓得贾珍差点没站住。 贾母落座,贾敬在一旁垂手而立,贾母便道:“敬儿,你坐下。你也是有春秋的人了,动辄生这么大的气,也不怕身子骨气出个好歹来?” 贾敬道了一声惭愧,便在贾母左手边坐下了。 贾母又问道:“珍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银碟那丫头说了个大概,我横竖要听听你的说法的。” 贾敬深深叹了一口气:“这都怪侄儿这辈子自作聪明,一点儿没把心思放在珍儿身上,到如今才想起来教他,哪里能够的?侄儿不过是叫他跟着我身边身手不错的属下叫做肖雷的练武,肖雷手段严酷了一些,珍儿这个东西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毒药,要一杯茶毒死肖雷! 所幸肖雷是走南闯北见惯了市面的人,识破了珍儿的毒计,没有喝那杯茶,反而及时告诉给侄儿知道。侄儿到的时候,人赃并获,珍儿没有丝毫可辩驳的余地。 呵,好在肖雷是个机警的,否则如今这个时候,珍儿身上可就实打实的背上了人命官司,这种事儿若是轻易传了六耳,别说这不孝子孙贾珍,就连整个宁国府上下只怕都要葬送在他手里! 婶娘,您说我还要这样祸及子孙的东西做什么?还不如一发撵出去干净,他也不配姓贾了!” 贾母一听,神色剧变,怒斥道:“珍儿!你平素里如何胡来当我们都不知道的吗?因怜你是宁公正系嫡孙,你父亲又常年不在府里,这才对你百般优容。可你又是如何行事的?你当真要害死肖雷吗?” 这件事情是贾敬亲手拿住了的,贾珍并没有丝毫可抵赖的地方,只好忍着身上的疼和心中的愧,跪在那里不敢做声。 贾母瞧他这样,又惊又骇,又想起梦魇时候自己已故的夫君说的那番话来,背后又隐隐有了凉意。一时宁国府的正厅里,静如深林,没有一个人说话。 半晌后,贾敬见贾母脸色泛红,一双眼睛也瞪得老大,只是直直看着贾珍,知道老太太这是真生气了,忙开口道:“婶娘不必为这个东西生气,横竖撵出去得了,也省得留在我们身边看着糟心!” 贾珍见贾母这个大家长来了之后,自己还是只有被逐出宗族这条路,顿时不依不饶,不管不顾地呼天抢地起来,一会儿说贾敬要逼他去死,一会儿又要到祠堂去哭太爷。尤氏和贾蓉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别的,只不住磕头求贾敬饶了贾珍,连大着肚子的秦可卿也来了,瞧着家里的变故连连垂泪,场面那叫一个糟心! 第65章 福祸未知 贾母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哪里经得起这样闹腾?贾敬实在没法,叫来肖雷,反手给了贾珍一个手刀,把他就给劈晕了。贾敬忙吩咐人把贾珍拖回去,大着肚子的秦可卿和被搀扶回了自己的院落。 贾敬担忧道:“婶娘,您没事吧?” 贾母强撑着摇摇头:“如此这样不是办法,敬儿,我问你,当真狠心发落珍儿吗?” 贾敬奇道:“婶娘这话倒是问住了侄儿,侄儿都肯撵珍儿出族谱,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贾母点点头,沉吟半晌道:“若是依着你,现在就把珍儿撵出宗族去,可蓉儿两口子你还是要认的,是不是?这样一来,自然是要珍儿他们两口子出去住的,横竖少不了一场闹腾。虽珍儿实在不成材,但他袭了威烈将军的爵位多少年了?这不是让他没脸,这可是让咱们贾家没脸的大事儿啊!” 贾敬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就知道贾母过来是为贾珍求情的,听见这话,心里便大不痛快起来。 “婶娘虽说得是,但逐珍儿出府,丢脸不过就是一阵子的事情,总好过他日后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连累众人的好。” 贾敬对贾珍的失望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只要是个有眼睛有耳朵的人,都能看出来。 但贾母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贾敬做这样的事情,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于是贾母叹气道:“你觉得以珍儿的性子,就算是撵他出去了又能如何呢?左不过还是胡天胡地,早晚是要惹祸的。你若真想咱们贾家不折在珍儿这一个人身上,老婆子我给你支一招,你可愿听?” 贾敬倒是没有想到贾母会这样说,忙道:“侄儿愿听婶娘的高招。” 贾母遂道:“不知你可还记得,当日贾菌的父亲贾璎?” 贾敬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贾璎此人。 其实贾璎是荣国府的近派庶子,他的父亲当年也是酷爱习武,荣国公对他父亲十分爱惜,连贾璎也时常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贾璎也有几分武将气概,只是荣公去世之后,贾璎之父也早早病死,贾璎年幼无靠,家业才败落下来。 后来为了家中的生计也为了他自己的脸面,贾璎一赌气,没用动用荣国府的任何关系,竟只身前往军前效力。三年后回府来,赚了些军功,换来了一个守备的官职。 后来北征准格尔的时候贾璎战死了,却还留给贾菌一个云骑尉的爵位在身。 贾敬如醍醐灌顶,道:“婶娘的意思是,叫我送珍儿往军前去?可是眼下……” 贾母摆摆手:“我不懂你们男人家的什么政治,我只知道,珍儿虽然不像,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在京城闹出笑话。 你是他父亲,如何规劝教导那是你的事情,你能给他安排一个什么去处那也是你的事情,珍儿到了军营里,是福是祸,这结果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你既气得不要这个儿子了,想来送去军营里受受苦,你也是舍得。” 第66章 宝钗生日 贾敬得了这话,像是得了金科玉律,连说了三个好。呵,怎么说贾敬现在也算是新帝近臣了,给贾珍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是贾珍的亲生父亲,横竖不会真的要了贾珍的小命儿就是了。 如此度过了糟心的一天,贾母回府后胃口也不好,晚饭并未进几口。薛姨妈与薛宝钗来请安的时候见了,伶俐的宝钗因笑道:“老太太,正月二十一日是我的生日。虽不是什么整生日,但是我妈说了,这几年来全仗着姨妈府上,便趁着我生日这一天宴请老太太。就在梨香院置宴席,请老太太尝尝我们家厨子的手艺。老太太可肯赏光吗?” 贾母素来最喜欢女孩子,自打薛宝钗来了之后,行事、举止、言语,哪一样贾母都看在眼里,满意在心里。曾不止一次人前人后地夸宝钗,倒说自己家的三个女孩儿都不如宝钗的。 今听见宝钗如此说,贾母便知道这孩子是见自己面色不好,特特说了个热闹事儿博长辈一笑。 也是,虽说现在是国丧期间,但是一个小孩子家做生日,也不唱戏鸣炮,不过是置了一桌好宴自家聚聚,又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贾母便承了宝钗这个情,笑道:“你们从金陵带来的厨子甚好,平日里孝敬我的东西,我吃了也很受用。既然你和你妈妈有这个心气儿,那我可得去饱饱口福了。” 薛姨妈见贾母高兴了,便笑道:“老太太肯去热闹热闹,也是宝钗这丫头福大,沾沾老祖宗的寿~” 有了宝钗这个提议,贾母当即就命人叫来姊妹们,一时大家商议着送宝钗什么做贺礼,贾母屋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待到了正月二十一这一日,梨香院早早就一片忙碌,薛姨妈和宝钗两个果然费尽巧思,整治了一桌子好吃的。宝钗最是心细,菜馔摆上桌子是时候,人人跟前摆放的都是自己素日爱吃的东西。席间长一辈的,平一辈的,甚至小小的贾兰,无人不赞宝钗的。 谁知梨香院里头正热闹呢,前头便有赖嬷嬷使人来寻贾母。贾母最是眼尖,瞧见了赖嬷嬷的儿媳妇与鸳鸯耳语,满以为没什么大事,便当着众人问了起来:“什么事情值当这样偷偷摸摸的,报给我听。” 鸳鸯听了这话一脸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贾母这才意会到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冷下了脸,待鸳鸯附在耳朵旁说完了事儿,她便一脸愠怒。 因想着好歹是宝钗的春秋,她便站起来拉着宝钗的手说道:“我已经吃饱了,原要留下来大家亲香亲香的,只是我人老了,身上容易乏,便叫太太奶奶们陪着我去休息去,你们姊妹可要好生乐一乐。” 薛宝钗自来是个省事懂事的性子,又见方才鸳鸯神色,便知道贾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于是福了福身子,笑道:“老太太尽管回去休息,我们玩一会儿子,晚上还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贾母这里夸了宝钗懂事,便带着邢、王二位夫人,并凤姐、宁府的尤氏、可卿一道家去了。 第67章 醉妇无状 到了贾母正院,众人来不及落座,贾母便喝道:“把那灌了黄汤的蠢妇给我带来!” 众人不明就里,不一会儿,鸳鸯便带着几个健妇押着贾璜的妻子金氏进来了。人一进门就被推到在地,滔天的酒气便蔓延开来,那金氏破口便骂,可没骂两句,抬眼看见了贾母,吓得她魂也飞了,只跪在地上抖成了筛糠。 原来,腊月里贾府的家学还上课的时候,那金氏的侄儿金荣,因艳羡秦钟好样貌,学里的人都愿意结交秦钟而眼红。想着,你我都是贾府的亲眷,也都不信贾,不过都是一样的附读身份罢了,凭什么人都同你好,你一来了都疏远了我? 于是金荣便瞧秦钟横竖都不顺眼,某一日抓住了机会,很是欺侮了秦钟两句。学里亦不知是哪一房的亲眷,向着秦钟说话,把金荣真火勾了起来,越发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到后来整个学堂里都打做一团,闹得不可开交。 可秦钟终究与宝玉相厚,有宝玉在那里,金荣不得不给秦钟跪下道了歉。秦钟呢,在慌乱之中被打破了头,次日便带着伤来秦可卿处告状。 秦可卿虽与秦钟并不是亲姐弟,但他们自小一处长大,可卿自然拿他当做自己的手足。瞧见弟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卿又心疼又气恼。但她到底是个有孕的人,一来不想孕中多事,二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有宝玉庇护着,秦钟虽然受了些皮外伤,但并没有丢了脸面。 所以可卿只不过拿了上好的伤药给秦钟疗伤,又安慰了他几句,督促他去学里好生读书,平日里只跟着宝玉,不要再与金荣等人要强,更是挑了些稀罕有趣的东西给宝玉送去当做谢礼,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闹出一点动静,连尤氏都不知道的。 可是秦可卿这样忍气吞声,倒是触怒了一个人。你道是谁?那便是宫女出身的荷蕊了。 她是废太子,哦不,现在改称理亲王了。她是理亲王安排在可卿身边服侍的,怎么能见可卿这样委屈?一个金家,荷蕊自然没放在心里,只想着日后挑些贾璜或是金氏的错处,挑唆尤氏和凤姐不再接济他们家,也算断了他家的根基了。 没想到今日宝钗的生日,宁府那边的人也借着这个由头过来热闹热闹,金氏也来了。倒不知跟哪个门上的婆子吃酒赌钱,没一会儿就喝醉了。不知怎么,话赶话说到了金荣在学堂里如何如何。 那金氏便想起侄儿前日同自己说的事情,胡天胡地坡口大骂秦家:“我呸!他秦钟凭什么让我侄儿给他磕头?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惯会用皮相勾搭人,我侄儿哪里说错了? 秦家早就不行了,除了那几间老房子,秦家还剩个啥?要不是秦业生了这么个粉妆玉琢的儿子,又哪里有宝玉这样的金主,时常资助资助他家呢? 不就是有个嫁进宁国府的姐姐嘛,除了这个,他秦钟比我侄儿高强到哪里去了?” 第68章 脏心烂肺 金氏借着酒劲儿,这样的话顺着说下去,越说嘴上越没个把门的,到了后来她说的那些简直是听都不能听的话。 众人见她发了酒疯,有素日同她好的,便捂着她的嘴,拉着她回家,逢人只说她是醉了。谁知这金氏却是一点儿也不领情,推开了人不说,还不知好歹连人家也骂了。 深宅大院里头哪里有这样放诞无礼的狂徒?金氏在荣府下人房大闹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里头。里头平儿、鸳鸯这些大丫鬟自然是要把这样的事情给拦着的,就不说今日是宝钗的生日,众位主子都喜欢着,免得扫兴。哪怕素日家里什么事情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也不用叫主子们知道,只拉回去醒酒便了了。 可今日,偏叫荷蕊听见了,见鸳鸯等还要遮掩,荷蕊冷哼了一声,上去三两句就把鸳鸯原本吩咐拉金氏走的人支开了。 金氏见无人约束,越发闹得厉害,后来鸳鸯和平儿听见金氏还在骂,还跑到了内院,吵吵嚷嚷的不像样子。 这金氏不是寻常的奴才,她的夫君贾璜虽然不住在荣宁二府,但贾璜却是正儿八经的贾家玉字辈的嫡派,连鸳鸯也不敢像管束奴才们似的管束这位璜大奶奶,这才闹到了贾母跟前。 贾母冷眼瞅着地下跪着的人,气得发抖:“枉你是贾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房太太,还是个做长辈的人,一点体统和规矩都不要了?今日怎么敢开口辱骂蓉儿媳妇的弟弟?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这么放肆,你倒说说,我给你评理?” 金氏此时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什么评理啊,老祖宗这就是兴师问罪的! 哎呀,方才这是怎么了?猪油蒙了心也不能那样张狂,这可好了,得罪了荣宁二府,以后还拿什么过活呀? 金氏一脸死了亲爹妈的表情,嗫嚅了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旁荷蕊站不住了,把学堂里的那些事情,当着众人的面都说了出来,末了她还替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道: “老太太不知道,这起下作的东西,见我们秦家老爷年岁大了,族中又没有为官做宰的兄弟子侄,便觉得我们奶奶和秦小相公好欺负,脏了心烂了肺的货,没什么好编排,竟从他们二人的长相上编排起来了。 这模样都是天生天养,难不成长得略周正些也是罪过,也要被这些混人肆意揣测吗?” 贾母听了这话,怒火更盛一筹。这位姑娘打哪儿来的,荣宁二府的人都知道,瞧她这愤慨的口气,说不定宫里那位也是这个意思。 心里打定了注意,贾母瞧着金氏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瞧一个死人。 “璜大奶奶,别嗔着我不给你解释的机会,原是我问你什么你也不肯答,且今日你骂出口的那些话,我们府上的人皆是见证,可见在你心里是因为你侄儿的事情容不下秦小相公的。你既容不下他,就是容不下怀着宁府嫡孙的可儿,就是不把荣宁二府放在眼里!” 第69章 发落 贾母说到这里,满屋子鸦雀无声,连金氏也不敢发出任何动静。贾母略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竟不知道你家门风如此有风骨,眼里再放不下人的。既如此,只怕我们家门寒薄高攀不上你。 儿媳妇,你们两个找个稳妥人送她家去,告诉前后门房的人,以后凡是她家的亲眷好友,一概不许进门,有要求情的,便同她一处去。 至于她那侄儿,便请她姑姑另请高明好生培养吧!” 贾母这个老太太是个极体恤人的,平日里也是笑脸迎人,从来不声怨不多事,一概庶务也不过问,每天只是图个乐呵,谁知今日竟为了金氏生了气,甚至亲自发落了,倒叫众人皆噤若寒蝉,只有金氏哭喊不止。 若真依着贾母的意思,那他们家以后少了尤氏和凤姐的资助,这日子就要难过了。 他们家主子爷什么都不会干,又懒得皮疼,今后难道要带着孩子们喝西北风吗? “不!不能啊!老祖宗,千错万错都是孙子媳妇的错,难道您忍心看着重孙子重孙女都饿死吗?!” 金氏的嚎叫带着控诉的意思,彻底激怒了贾母:“珠儿媳妇和兰儿才是我明公正道的孙子媳妇和重孙子,你又算个什么?赦儿家的,政儿家的,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要留着这个蠢妇在这里气死我不成?” 邢夫人和王夫人见此不敢耽搁,忙吩咐人把金氏架了出去,屋子里凤姐李纨等忙着安慰贾母。 贾母一脸愠怒,把大着肚子的秦可卿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叹道:“你这个孩子,太省事了,凭它什么事,难道府上没人给你做主的?怎么自家兄弟任人欺负到这个地步还不吭声?!” 秦可卿红着眼,贾母又心疼了:“你这个孩子不管是样貌、才干、口齿、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好。我们都疼你,并不为别的,为的是你这个人。这次便罢了,有我这个老太婆给你做主,今后你自己要拿出一个当家奶奶的款儿来。我的意思,你可知道了?” 秦可卿看着贾母,深深点了点头。 王熙凤在一旁笑着说道:“你听见了吗?我从前怎么劝你,你都不听。这里是你的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今老太太也这样说,你这是有了靠山了,今后还不厉害一点?” 这话说得可卿也笑了起来,因金氏而起的这场阴霾才算是散了。 可当日晚间,贾母便叫来了贾赦和贾政二人,吩咐他二人道:“你们明日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帖子并备上一份厚礼,去周家拜会一下周冰洁。” 贾赦听见周冰洁这个名字,眉头跳了一跳,忙道:“老太太此时怎么想起他来了?论辈分,您比他长,怎好叫老太太下贴子?若有什么事儿找他,老太太只管吩咐儿子便是,儿子去请他。” 贾母一叹:“要的就得是我的名义,这样日后我有什么说的,他才不好意思推脱。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那家学还能学什么?白耽误了族中的孩子们不说,还闹出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有还不如没有!” 第70章 鸿儒周冰洁 贾政点点头:“老太太这话说得很是,寻一个好老师,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 贾政口里说着赞同贾母的话,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脸上竟然露出了悔恨悲伤的表情。 枉他活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当年自己不过是被人夸昏了头脑,小小年纪便生出了几分自傲之气,甚至瞧不上家里给他找来的每一位先生,在最好的年纪错过了最好的老师。 贾赦瞧他古怪,也不理论,只是很不满意贾母的提议:“我始终还是觉得那个周冰洁臭毛病太多了,他也没做多大的官儿,哪里值得母亲这样请他?” 周冰洁此人的确是有大才的,只是命却平常。周冰洁年轻的时候不以功名为意,又出身于富贵人家,一说游学就好几年不见个人影,家中催他考科举,他不愿,让他娶妻,他也不愿。 好容易等到三十来往了,外头的风景他似乎也已经看够了,这才回家来成了亲,生了子。也终于遂了家人之愿,正式考了科举。等他中了进士时,已经快四十岁了。 当年他做官做到了礼部侍郎,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官儿,却也有头有脸的了。只是,偏这个时候,他的父母相继去世,光是卸任丁忧,就用了六年的时间。 六年之后,官场上早就已经大变样了,再加上周冰洁自己也五十来岁,家里的孩子们相继也有了出息。 他一瞧家族门楣后继有人,自己身子骨也还不错,不过就是挂了个名儿在吏部,旁人为了起复为官动用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心机,而这个周冰洁就好像没事人一样,一点儿不以功名利禄为念,每天只是在府上过清闲日子。 贾赦说得没错,贾家和周家虽然算不上世交,那也是旧识了。按照辈分来算,周冰洁确实是贾母的晚辈,论理是不该贾母纡尊降贵写个帖子给他的。 相当日荣公还在的时候,周冰洁这样的年轻才俊也是荣国府中的常造之客。 荣公当年就曾经盛赞过周冰洁的才学,还叹道这小子是心思不在做官上,若他这一身的本事都认认真真报效朝廷了,只怕当朝宰相府的金字牌匾就要挂在他周家大门口了。 早年周冰洁也曾做过几天先生,教出来的学生顶戴花翎坠了一脑袋,论起当今的博学鸿儒,周冰洁绝对是数得上名号的。贾母此时想到这个人,也是顺时顺势。 不过周冰洁也有一样是十分遭人嫌的,那便是他的脾气特别的臭,遇到什么看不过眼的事情他就直言不讳,从不理论旁人听了他的话是何感受,他只顾自己说完了痛快。常常怼得人一口气憋死,他却没事人儿似的迈着四方步走了。若不是深了解周冰洁为人的,轻易也不会请他做自己家孩子的先生。 你是请个教书匠,又不是请祖宗,谁家又愿意供着个说翻脸就翻脸的活驴? 贾母看中的就是周冰洁直言的好处,偏贾赦从小与他相识的,自己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主子爷,不知道吃了周冰洁多少冷嘲热讽,偏贾赦又说不过他,所以才对周冰洁半点好感都无。 第71章 于礼不合 贾母嗔怪地看了贾赦一眼,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他多费口舌,只是说道:“不知这一程子你们心里是怎样的,我却是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事情。咱们这府上,不妥之处太多,如今有些事情已经落人口实了。 新帝又是那样的性子,瞧最近的邸报,皇上对于先帝爷留下的老臣已经展开了铁血政策,有不少还是功臣哪!那又怎么样?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能摸得清新帝的心思?” 贾政虽然不用每天上朝,但他终究是工部的官员,每天都要到衙门里头应卯的,自然比贾赦这个身无官职的人更加懂得朝廷的动向,于是也说道: “老太太所言极是,我们爷们最近谈论的也多是这件事情。不过,好在咱们家敬大哥回转,机缘巧合之下投入了潜龙麾下,如今新帝登基,敬大哥哥升官的旨意只怕过不久就下来了,荣宁二府怕是可以免遭厄运。” 不是贾政太乐观,倒是贾敬最近真的是挺得新帝重用的,虽没有授予贾敬正式的官职,但从新帝入主乾清宫那一日起,贾敬便被特许随侍。 是随侍,不是上书房行走,是政务忙得晚了可以住在皇帝的宫殿里的那种近臣。 贾母自然也知道贾敬现在在皇帝面前是得脸的,但她到底是老封君,经历的事情多,再加上上一回差点要了命的一场梦魇提点了她,此时的贾母忧患意识比贾家任何人都要强,自然是不赞同贾政的看法。 “政儿你现说的虽是,但你敬大哥哥得了前程怎么说也是那府里的,咱们家又靠什么挣?” 贾政脸一红:“儿子没有敬大哥哥那么有本事,叫母亲忧心了。” 贾母摇摇头:“本事不本事的,咱们不论。如今朝堂上局势不明朗,咱们荣国府赫赫扬扬了近百载,什么荣耀没得过?什么脸儿没露过?如今只要平平安安便是福了。 所以……” 贾母说到这里停了停,眸光瞥了下一直沉默听着的贾赦,心中不禁重重一叹,罢了,再怎么着这个混球是自己的嫡长子,他才是荣国府当仁不让的顶梁柱。 贾母像是下定了决心,道: “等出了正月,赦儿你去寻一下山子野先生,就说咱们荣国府要重修一下房舍,叫他过府看看。” 贾赦不解道:“好好的,做什么修房子?” 贾母便也不看两个儿子,沉声道:“你是荣国府袭爵之人,一直住在东跨院,像什么样子?之所以让政儿住了荣禧堂,那是他小时候酷爱读书,荣禧堂是府上藏书最多的地方,且又有许多古籍在里头,当年为省搬书之事,才叫他住在那里的,的确是于理不合。 等请了山子野来,好生换换府上房舍的装潢,你自搬到荣禧堂去。到时还要请相熟的礼部官员过府看看,一切都依照朝廷法度规矩来办,到时候我看还有谁抓着咱们家住房子的事情当个小辫子不放。” 第72章 顺水推舟 “这……” 贾政心里哪里又肯舍出荣禧堂正院的这一片房屋?且不说他早就已经住习惯了,因着他自小就住在荣国府的正院,潜意识里贾政早就把荣国府当成自己的。 贾母又一直身体康健,他都忘记了,这荣国府真正袭爵的是大哥贾赦,若是贾母病老归西之后,他们兄弟两个迟早都是要分家的,到那个时候,他这个无爵的次子,哪里还能忝着脸继续霸占着荣禧堂? 况且,当日那梦魇的情景贾政时刻也不敢忘,太吓人了! 于是贾政不过是略迟疑了一下,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应是。 贾赦却傻眼了。 当年他身着三等将军的官府荣耀回府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让他去住荣禧堂。娶贾琏他娘的时候,母亲还是不同意他入住荣禧堂。 正因为他贾赦一个正经八百的嫡长子,在荣国府里却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再加上那时候年轻气盛,他才动用了祖母留给自己的嫁妆,把荣国府的东边全部大肆翻修了一通,连当日的贾敏也看不过眼,主动把自己曾经住着的绣楼让了出来,给贾赦新建的院子又让出了好大的位置,这才有了今日他住的院落。 呵,贾赦真的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当年为了赌气,他在东边私自开了一个黑油大门,那京城里的闲言碎语都快要变成实质的刀子扎在荣国府众人的身上了,也不见她有丝毫动摇,却不知今日怎么为了一个梦,便这般行事? 罢了,不管母亲到底是如何想的,索性这倒不是坏事,这不是他贾赦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只是贾赦心里那道坎,那道伤痕,还在那里就是了。 兄弟两个从贾母院出来的时候各怀心思,贾政那边不用说,回去之后同王氏说了贾母的意思,王氏也没有经历梦魇一事,自然不知道贾母这忽然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一嫁入荣国府这王氏就住在荣禧堂,如今这样,虽说是合乎朝廷法度,却并不合乎王氏的心意。她气得再也端不住刻意营造的虔善模样,红着眼睛同贾政大吵了一架,自己也气病了,暂且不提。 只说贾赦一脸春风得意了出了贾母院,却并未回他自己的东院,只一拐弯便往贾琏的院落里来。 此时天色渐晚,各处用完了晚饭,也该到休息的时候了。贾赦呼啦吧地来了,王熙凤正对镜拆妆,好在刚开始动手,连那五尾攒金枝宝石凤凰步摇都未曾拔下,便听见下人来报:“大老爷过来了。” 贾琏和王熙凤心中纳罕,这早晚儿,他来做什么? 二人慌忙迎接,贾赦却是一进门就把贾母要给大房、二房换住处的事情说了。 贾赦道:“老太太的意思,我们住到荣禧堂是一定的事情了,但还是要先请礼部的官员来把家里不得当的地方指出来,我们好一一改正的。你们太太是个糊涂的,这样的事情我也只管来同你们商量,如何?你两个可有什么看法吗?” 第73章 啪啪打脸 贾赦的声音不大,但听在贾琏夫妻二人耳朵里却惊天动地一般,二人半晌没反应过来。 贾赦是个混人,说话也从不过脑子,见王熙凤愣怔住了,冷笑一声:“琏儿家的,别嗔着我不知道,二太太是你的亲姑妈,你放着我们这一对正牌的公婆不孝顺,时时处处巴结着你的姑妈和姑丈,如今我们大房要入主荣禧堂了,倒把你闪着了是不是?” 贾赦这话让王熙凤老脸一红,前世她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王熙凤因父亲去世得早,一直跟着寡母生活,王家的大家长王子腾之所以肯高看王熙凤一眼,还不是这个丫头口齿伶俐,又十分聪明,跟她说什么话不过就是简单提点一二,她就能明白。为此,王子腾不止一次说过,若凤丫头是个男孩儿,那王家少说还要风光两三代。 可是世人都说王熙凤聪颖过人,胜似男儿,却只有王熙凤自己知道,她在王家的地位是自己百般讨好逢迎得来的。若她不学得嘴乖,若她不时时刻刻卖弄才干,在二叔跟前刷存在感,她们孤儿寡母娘儿俩个的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所以王熙凤的曲意逢迎和巧言令色早就已经形成了习惯,在嫁入荣国府之后她也自然而然地开始分析起府中的状况。 正是因为贾母一直都偏疼二房,让二老爷贾政这个没有爵位的住在正院不说,还拿二房生的宝玉当做眼珠子一样。前世的凤姐便自误了,她以为只要顺了老太太这个大家长的心思,时时处处听她的安排,什么都以她的喜好为先,那么府里上下的人都不敢对自己有微词。 毕竟满府上下来看,贾母老太太的大腿才是最粗的。而正儿八经该是一家之主的贾赦,却被满府上下的人瞧不上眼,所以连新进门的王熙凤也不拿自己的公公婆婆当正经,反拉着新婚丈夫贾琏,以帮忙管理庶务为由,全心全意地都倒贴到了二房的身上。 后来荣国府的情况有变,王熙凤发现自己一直当做慈母来孝顺的姑妈越来越不拿她当回事。自宝玉出走之后,二房没有了这个指望,却还有个贾兰身有功名,自己的亲姑妈自然是守着孙孙过日子,哪里还记得这个内侄女已经为了她弄得里外不是人? 那个时候王熙凤才想起来,贾赦才是贾琏的亲爹。可那个时候贾府已经落败了,根本就是人人自危的情况,谁还顾得上谁? 而这一世……王熙凤瞧了瞧一脸薄怒的贾赦,只觉得脸疼,讨好笑道:“老爷这是什么话?打到天边儿去,我们二爷是您的亲骨肉不是吗?原是我嫁进门的时候便是二太太在管家,我这身为长媳,这家务事还不得学着接手?一来二去的,的确是同二房走动地频繁了些。 可是在媳妇心里,却是没有大房、二房之分的,只道都是一家子,我们两口子做什么都是为了家里出力,旁的……我们也不好过问的。” 第74章 未来可期 贾赦不是个傻的,王熙凤是什么意思,他又怎么听不出来?心说不愧是这个孩子,处变不惊,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既平息了自己这个公公的怒火,又显得他们两口子重情重义。 当年自己看中的便是这个孩子有真能耐,换做旁的庸常之辈,就是王夫人内侄女这一样,纵使容貌长得同天仙一样,那贾赦也是不同意她来做自己的儿媳妇的。 贾琏见贾赦脸上的怒容消退了一些,也跟着说道:“正是这个理儿呢!她嫁进来的时候咱们家已经这样住的了,她又哪里懂个什么?别说是她了,就是儿子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是明公正道的长子嫡孙却不能住那正院? 从前我们都不提这件事情,那是怕提出来扎了父亲的心。如今,不管是因为什么,入主荣禧堂本来就是我们大房应当应份的,这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 以后的事情我们都听父亲的,父亲怎么说,儿子和儿媳妇就怎么做。” 贾琏的这一番表忠心显然是深得贾赦之心,他深深看了贾琏,难得地说出一番像是父亲才会说的话: “好小子,这才像个当门立户的男人!你知道,你太太不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虽做了我的填房,我对她一直都不满意。我这一生啊,跟着我的女人不少,可除了你母亲,我却从来都未念着别的女人,不然你以为为何我从来都不拉拔你那庶弟贾琮?又为何从贾琮出生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庶弟庶妹降生?” 贾赦从来都不是个闻言软语的父亲,这几句话倒说得贾琏一怔。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未等贾琏做出反应,贾赦又道:“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便浑浑噩噩,倒也乐得自在。不过啊……既然你祖母终于肯松口了,那今后你爹也要拿出荣国府长子嫡孙的款儿了! 琏儿,琏儿媳妇,你们两个也是。你们要时刻记住,爹这个三等将军的爵位将来是琏儿的,琏儿才是荣国府真正的主人。以后琏儿媳妇也不要躲懒,内务都抓起来,该是你当家做主的时候了。” 贾赦这话颇有几分豪言壮志的意思,贾琏二人听着虽不十分信真,却也是感到振奋非常。谁说荣国府没有真正的男子汉的?或许贾赦就是呢? 贾赦又同贾琏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二人都决定把重心放在改造房舍一事上,至于去请什么臭脾气的周冰洁,贾赦可懒得去惹那个气,倒不如交给贾政这个酸腐书虫,反正目前看来请了周冰洁来,于荣国府而言最为受益的是他的宝玉。 这一边一家三口聊到了起更,人人脸上都笑意盈盈,贾琏感叹了一回长大成人以后就再也没有同父亲有过这么愉快的聊天过程之后,夫妻两个抱着对将来的无限期望,黑甜一梦,只待太阳升起,又是明亮光彩的一天。 次日清晨,王熙凤打点起精神,像往常一样来到贾母院请安,却不想有人比她还勤快,早早地就在同贾母说梯己话了。 第75章 王氏委屈 王熙凤来的时候便听见王夫人的声音,她正在屋子里跟贾母说话。琥珀见琏二奶奶过来了,方要禀报,王熙凤便抬手示意,让她带着丫头们都出去。 王熙凤在门边默默听着,只听见王夫人同贾母哭诉道:“老太太,打从我嫁入荣国府这些年,试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家道艰难,我是怎么样打理这个家的老太太都看在眼里了,即使平日里我有些地方做得不是很令人满意,但说到底并没有对不起这府上的事情。 我们老爷那也是老太太的亲儿子,难道他也有地方得罪了老太太不成? 原本一家子好好的,我的元春和宝玉,那都是看相的算过,将来有大出息的孩子,怎么好端端的非要我们一家子从荣禧堂里搬出来?这不是当着满府奴才们的面打我们一家的脸吗? 老太太可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们可受不得这样的羞辱。” 贾母冷眼看着王夫人声情并茂的表演。从一开始她便知道,要大房和二房换个地方住,头一个要出来挑事的,便是这个脑筋不清不楚的王氏了。 却没想到府中还未正式动工,只不过是她先同两个儿子起了这个话头,王氏便坐不住了。 今儿一早,贾母这个觉少的老太太睡醒的时候,外头天还黑着。才一睁眼就听见鸳鸯一脸古怪地回道,二太太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已经等候多时了。 贾母冷笑不断,却还是耐住了性子听她说了话。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是。都说当娘的偏疼小儿子多些,但她这个当娘的,眼看就要因为偏疼小儿,一直不肯让众人待在应有的位置上这件事,把荣国府的小辫子送到御史言官的手里了。若是正是改过的好机会,若是迟了,只怕夜长梦多。 因想着这件事情错不在二房,王氏就算来闹也是该着的,贾母便忍住怒,向王氏解释道:“荣禧堂怎么说也是荣国府的正院,理应由袭爵的赦儿一家住着。现在不是因为你们犯错将你们逐出荣禧堂,而是眼下咱们荣国府里头有很多不合朝廷礼数的地方,这么做是怕落人口实,若真因为这些小事情惹上了麻烦,咱们荣国府也算枉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难道你想看着咱们府上被人拿捏的?” 这话,昨夜里贾存周不知道向王夫人说了凡几,她却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就只觉得荣国府这是在欺负人。 明明是打从她嫁入荣国府的时候便是二房住在荣禧堂,现如今又没有什么祸事,好好的,换什么房子?什么落人口实?怕不是妖言惑众吧? 王氏真的觉得委屈极了,她知道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儿媳妇。当日贾琏的亲娘活着的时候,为人如熙凤可卿之流,别提多招贾母喜欢了。同样是儿媳妇,她和大嫂一起站在贾母身边,却活像一个小透明,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她。 好在那个时候贾母虽然喜欢贾琏之母,却十分厌恶贾赦,倒是对贾政疼爱有加,这才让王氏心中略显安慰。 第76章 心虚 后来贾琏的生母一病死了,自己又接连生下了珠儿、元春和宝玉,竟是一个比一个灵秀,宝玉更是衔玉而诞,更是变成了贾母的眼珠子。 从那之后,贾母对于二房的偏袒越来越明目张胆,王氏这个儿媳妇也越来越站得住脚,人前人后都有体面。 但,人性都有贪心不足的一面。王氏在荣国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她的心里也滋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看着贾母如此疼爱宝玉,又有大师批的卦签在前,想宝玉为母亲挣个诰命的霞帔也是指日可待的。到时候,满府上下看着宝玉如此有出息,只怕爵位也要给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承袭也未可知的。 这到不能完全怪王氏贪心,毕竟人家一开始就住在了荣国府当家主人在住的院落,也难怪她有这样的想法。 但想归想。 现在的形势是贾母做主拨乱反正,且身为当事人的兄弟两个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时候王氏不是应该面对现实,把她那不该有的心思整理整理收起来吗?跑到这里来哭诉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以为那荣禧堂当真就必须是他们家的吗? 王熙凤在门后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只觉得这为从前觉得可亲可敬的姑妈,在她重活一世之后变得越来越让人厌恶。 王氏在这里哭诉了半晌,见贾母一点都没有松口的意思,反复不过是在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安慰她。 王氏急了,红着眼睛说道:“老太太,不能这样欺负人,即使是老太太和老爷都答应了这换住处的事情,我们王家还不同意呢!我哥哥绝对不会看着王家的女儿出嫁了之后被夫家这样欺负!” 王氏这话一出,连王熙凤都忍不住心中骂了她一句蠢货。你自己要作死,干嘛非要带累王家?这府里难道就你一个姓王的人不成?你让你的亲侄女儿,还有带着一家老小来投奔的小姑妈一家怎么办?那薛蟠已经因为学堂里的事情惹得老太太不满了…… 果然,贾母听见这话眉峰一竖,怎么着?拿王家来压我?呵呵,别说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王家只排在第三位,就是如今荣国府再怎么样不如从前,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怎么也好拉扯上娘家来议论夫家的事情?荣国府家事又岂容他人置喙? 只听见贾母冷哼一声:“哼,你这个王家来的儿媳妇当真是如你口中说的那样干干净净?别以为你诞育了几个孩儿就了不起了。我可告诉你,荣国府一天都没有亏待你,倒是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足以令荣国府上下不安的,你可知道?” 王氏见贾母话里有话的样子,心里一阵发虚,难道……难道那些事儿她都知道了? 不,不可能的。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虽然机智得很,但是她都已经不管事儿多少年了?再说她那些事情都做得很隐秘,一个身在深宅大院里每天只顾享乐的老太太又怎么会知道? 就算是让她听见了什么只言片语,那也不过是传言罢了,也难有什么证据。只怕此时她也是用言语诈自己而已,且不能让她吓住了。 第77章 误会 王氏打定了主意,稳了稳心神,也管不了那么许多,只是嘴硬道:“老太太这是什么话?难道怀疑我做了什么坏事不成?” 贾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睛看着她。到底是经过事情的老人了,那一双眼睛带着十足的笃定,一个眼神里就能透露出千言万语,别说证据,只瞧她一眼,王氏便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那叫一个无所遁形。 瞧王氏虽然端正地坐在杌凳上,其实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婆媳两个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贾母突然笑道:“这么早就来请安,想来你也乏了,回去歇着吧,我就不留你用饭了。” 王氏哪里听不出来她这是在赶人?合着自己一夜没睡,竟还是什么事儿都没办成,反倒被贾母吓了个魂不附体。 王氏倒是没有多话,行了个礼就面色阴沉地从偏门回她的荣禧堂了。 而贾母虽然耳根子沉,听不见门帘背后的响动,但是贾母之婢个个都是耳聪目明的,早就把琏二奶奶来了的消息告诉给了贾母。 王夫人早已经走远,此时贾母便面带微笑,扬声道:“凤丫头,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王熙凤听见如此说,忙大笑着迎合道:“老祖宗莫非生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进门后,王熙凤恭恭敬敬地行礼,贾母却道:“给你琏二奶奶换个新的手炉子。还在正月里呢,你就在廊下站了那么长时间,也不怕冻着?看冻坏了你,我哪儿去抱你生的儿子去!” 王熙凤羞赧低头,面上也红了几分,这样娇俏的样子倒惹人怜爱起来。 贾母一把拉住她,让她坐在自己榻边,几不可闻地叹道:“方才你姑妈来此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王熙凤点点头:“昨儿掌灯时,我们老爷已去向我们说了这件事情。只是,怎么好端端的……” 贾母知道王熙凤素来事事都听她那个好姑妈的,如今这么一问,倒像是替她姑妈来问的一般。贾母的脸色便黑了几分。 王熙凤怎么不知道贾母的心思?想是人人都觉得她同王夫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连贾母也不例外。偏她从前一直表现得跟王夫人很亲密的样子,现在呼啦吧一说其实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只怕就算是说出来也没人信的。 可是王熙凤也不能任由贾母误会下去,于是她苦着脸说:“老太太,昨儿老爷来的时候便呵斥了我一顿,说我只是二太太的内侄女儿,而不像是贾家大房的儿媳妇。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想来这样的话,我除了说给老太太听,告诉旁人终究是不中用的。 老太太知道我的,打从进了荣国府的门,我便强撑起管家的重担,原是什么也不会的,一点一滴才摸索到现在。我同我们老爷也是这么说,我心中只有一个荣国府,什么大房二房,在我眼中那都是一家子。 我看起来是同二太太亲密了些,只是,我进门的时候便是二太太管家,我一个新媳妇,自然是要同她学,换了旁人管家也是一样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她是我姑妈,我便故意亲近她的。” 第78章 坦言 贾母听到这里,脸色微缓,王熙凤便又苦笑一下:“不是孙子媳妇不懂事,故意在老太太面前说这话来戳您的心,只是昨儿我们老爷说,府上早晚有一天要面临大房二房分家一日。他问我,如果到那个时候二房还住在荣禧堂,是不是分出府的是有爵位的大房? 跟老太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父母在不分家,您身子骨康健着呢,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情。可是没想过,不代表这件事情就不存在。出嫁从夫,我的心怎么能不向着我的夫君我的孩子?昨儿老爷这样问我,我当真是委屈得紧。” 王熙凤想起前世,他们夫妻两个对二太太掏心掏肺、忙前忙后,可她呢?娶了宝钗这个合心意的儿媳妇之后,自己身子骨越发的不行了,宝钗又是真有才干的,姑妈就越发不拿自己当棵葱。 到后来甚至任由自己病着,连打发个人来看看都没有。这就是她爱重了一辈子的好姑妈! 想到这里,王熙凤触动情肠,真个落下泪来。贾母看了倒是一惊,除了贾敏去世的时候王熙凤陪着自己哭了一场,平日里还真没见她如此过? 贾母心中也软了,于是从丫鬟手中拿过绣帕,亲自站起身给王熙凤擦泪,温柔安慰道:“好孩子,你的心我知道了,快别委屈。大冬日里的,哭多了脸皴,那就不好看了。” 贾母劝了两句,王熙凤忙住了。贾母又吩咐丫鬟给王熙凤洗脸,亲为她涂上了玫瑰珍珠琼脂膏。 收拾停当了之后,贾母叹道:“凤丫头,你今儿既然说了这些话,我也不瞒着你。你还记得上一次,咱们家几个人梦魇的事情吗?” 王熙凤点点头:“自然记得。那一次老太太和两位老爷病成那样,吓得我们满府上下都不得安生,哪里能不记得的?” 贾母点头:“那一次,我这个老太婆也着实遭了大罪,只是醒来之后除了你两位老爷我也没把梦里的事情告诉给别人听。如今,也不怕同你说说了。” 贾母特意屏退了下人,只留下王熙凤在身边,细细说了梦魇的事情。 说到最后,贾母心中悲戚,忍不住落泪:“你可知,当日你太爷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同我红过脸。那梦里却气成那样,恨不得将我带走似的! 连你两位老爷梦里也梦见了他,也都是差不多的故事,他只是把我们一个个都痛骂了一遍。 想来我也是惭愧,一辈子都这样过来了,还以为事事顺遂,却不想你太爷在那边看着家里这些年发声的事情,早就已经忍无可忍,这才显灵,亲自吩咐了些事儿。 若不是他说的,我哪里知道二房次子住着正院会被御史言官批成一个很大的罪过?我又哪里知道家学早已败落不堪,要去找什么周冰洁来当西宾?不止这些,你太爷还吩咐了很多事情。 哎……你可知一梦醒来,我这个老婆子心中多么心痛惭愧?若不是他这个死鬼提醒,只怕我们贾家一夕败落,我还在做永久繁荣的春秋大梦呢!” 第79章 失望透顶 王熙凤听了只是不住点头,这些事情,下过地府的她自然知道。瞧贾母现在这个样子,这一场梦魇当真是有用,至少贾母知道认真听取梦中国公爷的建议,也终于正视了荣国府存在的问题。 王熙凤道:“既如此,咱们就更不能违拗先太爷的意思了,老太太心中须得有个章程,今后的事情,都要靠老太太做主了。” 贾母点点头:“这个自然,出了正月咱们就先着手动工,让赦儿住到荣禧堂是正经。但是政儿那边……免得他心里有什么想法,我想,东边你老爷住过的地方,也都按照他的意思,改动改动。” 王熙凤听到此,满口答应了。 荣国府这个时候还未到家道艰难的时候,公中账面上还有些余钱。只是贾母的这一句“改动改动”,也不过是在原有的房屋基础上做些调整,再把两处原有的家具搬动搬动,或有添置,所费也是十分有限的,这倒难不住常年管家的王熙凤。 贾母见王熙凤胸有成竹的样子,略略点点头。话锋一转,又说道:“年后若是周冰洁肯到府上做西宾,我就打算散了家学,学里已经不像样子了,倒不如没了干净。” 王熙凤听了一怔,却是笑道:“可见老太太是生了大气了,如此,虽然说是免除了很多的麻烦,但……掌塾的那位太爷家该怎样过活呢?当初还是老太太说,他儿子媳妇没的早,可怜他一个老头子,家产又薄,才让他做个掌塾,赚些束脩的钱,怎么今日说散了家塾就散了? 再者,老太太素来知道,凡是勋贵人家都有家塾。到底也不是要这家塾培养出什么人才来,不过就是脸面上的事。 还有,我方才想,周先生若真是博学鸿儒,那收学生自然也是要挑剔的。咱们荣国府适龄上学的孩子便有宝玉、琮儿、环儿、兰儿这几个,别人不说,只说环儿只怕就入不了周先生的眼,难道家塾里所有的贾氏子孙个个都有幸得到周先生的教导?若周先生挑不上,家塾又散了,倒叫他们以自家的能力去哪里找个先生呢? 塾里除了姓贾的孩子,那还有其他附读的,也大多是家道艰难的孩子。老太太三思啊。” 家塾这个东西其实真的是勋贵人家的一种脸面营生,王熙凤方才说的都是实情,贾母自然也想过这些问题。家塾一关,贾代儒一家子,还有那些好容易寻到一个读书的地方,为认识几个字不做个睁眼的瞎子的人家,又到哪里再去寻这样一个地方? 贾母不欲做绝,但贾氏的家学如今什么个鬼样子,她经过秦钟的事情已经了解透了,实在是失望透顶。 贾母深深一叹:“你说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只不过……” 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只听见鸳鸯在门口低低说着什么,隐约还听见了宝玉哭泣的声音。 宝玉可是贾母的眼珠子,她哪听得这个动静,忙问道:“鸳鸯,怎么了?可是宝玉受了委屈?” 第80章 奶母可恶 鸳鸯又好生劝慰了几句,拿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便把宝玉带进来了,笑道:“没出什么大事儿,宝玉同他奶娘李嬷嬷生气呢!” 贾母这才放下心来,把贾宝玉拉过来心肝儿肉的哄了一阵:“你年岁还小,怎么又跟奶娘置气,快别哭了,眼睛哭肿了该睁不开了。” 贾宝玉抽抽噎噎道:“老太太……我小的时候吃过她的奶,可是我现在都长大了,横竖也不吃奶了,还留着她干什么?你不知道她每天都到我的屋子里去,看谁不顺眼都要骂几句,我屋子里的姐姐们都要看她的脸色,哪有这样霸道的?” 贾宝玉哭哭啼啼地说了一大套,说到底就是李嬷嬷虽然从宝玉的屋子里出去了,却还是不放权,每天想着怎么挟制宝玉屋子里的丫鬟,让宝玉觉得极为不自在。 但是用得起奶娘的人家,大到皇宫内院,小到秀才家,小主人的屋子里,奶娘和丫鬟的争斗从来都是屡见不鲜。 在小主人还小的时候,奶娘作为半个娘,自然地位尊崇,除了当家的奶奶、太太,就是奶娘说了算的,什么丫鬟、小厮,都要听奶娘的指派。 但是随着小主人一日大似一日,身边跟着长大的奴才丫鬟们也长大了。俗话说人大心大,他们这起人仗着同小主人常伴的情谊,奶娘的年岁大,许多地方又去不得,渐渐地就会撺掇小主人弃了奶娘,越发与他们亲近。 可越是讲究礼节的人家,越不会轻易开罪奶娘。 哺育之恩三生报答,如果不是奶娘们真有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主人家只会斥责奴婢和不懂事的小主人,而不会真的对奶娘怎么样。 贾母听了宝玉的抱怨也是板起了脸,说话也严厉了几分:“你这个孩子,怎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把袭人给了你,就是看中她沉稳知趣,不是个爱惹事的,敢是她在你跟前嚼了什么舌根子? 你听话,你这个奶娘我是知道的,她一心一意都是疼爱你的,倘或有什么不好的,你看在她奶了你一场的份上也该担待担待。 枉你还读书识字呢,怎么连个知恩图报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晓得了?” 宝玉一听见贾母似乎有责怪袭人的意思,连忙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说最近自己心情不好,才同李奶奶拌嘴,以后再不提这件事了。王熙凤也在旁边和稀泥,渐渐的,宝玉和贾母都有了笑模样。 贾母听了宝玉懂事的话,心中甚慰,又嘱咐了他许多话,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而宝玉走后,本来也到了时间去忙的王熙凤却想到贾府的这几位奶母,皆不是什么得用之人。 宝玉的奶娘自不必说,死不放权,弄得宝玉的屋子里鸡飞狗跳。贾琏的奶娘赵嬷嬷,弄来赵天梁赵天栋兄弟两个,也是赌钱吃酒,正事一点不干的两个蛀虫。迎春的奶娘更要不得,跟了迎春一辈子,除了偷她的首饰出去典当还赌债,似乎也没干什么好事儿。 第81章 适可而止 王熙凤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她也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权贵圈子有些什么聚会,她也会去旁人家拜访。有些汉臣文官家的奶嬷嬷倒是叫她十分有好感,不仅知礼懂礼,还进退有度。 全是因为人家诗书之家选奶娘,都是慎重又慎重的,不仅仅是要奶好,还要从家世、人品、修养各个方面考量。哪里像荣国府,当日给宝玉选奶娘的时候,王熙凤正好在场,只问了些生了几个孩子,奶水足不足,会不会照料孩子,其他的便一概不管了。 要知道,奶娘日日同家中的小主人在一处,有句话叫做言传身教,虽然她们在身份上只是下人,却在距离上胜似亲母,哪里能不重视人品家教? 事到如今,一句“哺育之恩”大山一样压下来,似王熙凤这样的当家奶奶们再要怎么管辖下人,也是拿这些奶娘们没有办法的。 贾母见王熙凤一直锁着眉,便问缘由,王熙凤苦笑道:“老太太,宝兄弟虽小,说的都是孩子话,但他方才的那些话却是叫我警醒了起来。您才说过今后要让宝玉在读书上用心,但瞧他这样一天大似一天的了,每天接触的人不是奶嬷嬷就是丫鬟们,他又素来喜欢在女人堆里过活,长此以往只怕……” 王熙凤今天在贾母跟前已经提出了许多建议了,这在往常并不常见,她总是曲意逢迎,以贾母的意思为自己的行事纲领。可到底重活一世,有些话,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及时说出来,贾母是不会想到有什么不妥的,只浑浑噩噩这么过下去罢了。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些着恼。贾宝玉一屋子的丫鬟,个个都是贾母安排的,连王夫人这个当娘的,在这件事情上也没有什么话语权。今日王熙凤竟直直说出这件事情不妥,倒叫贾母一阵意外。 可这话虽不顺耳,却不是没道理,贾母自梦魇之后,已经醒悟到自己对贾宝玉的确是溺爱过多了。国公爷对于这件事情,怒斥了她一顿,还说荣国府今后兴衰荣辱皆在宝玉一人身上,勒令她要把宝玉交给周冰洁好生教导,再不可拢在自己身边,耽误了宝玉读书上进的好时候。 见贾母脸色,王熙凤就后悔了。今日说的太多,这件事情如果等几天,找个老太太高兴的时候慢慢说就好了。这下,只怕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可能了吧? 王熙凤已经做好了被贾母训斥的准备,却听见她深深一叹:“这件事我也明白,一屋子女人,对宝玉其实没什么好处。照顾他太精细了,反倒叫他平日里时常添病,倒不如胡打海摔,反结实些。” 王熙凤大大松了一口气,赔笑道:“哪里有老太太看不透的事情呢?您不过是太过疼爱宝兄弟了。这也怨不得老太太,我虽没活多大岁数,但见过的男子也不少,全没有一个比得上宝兄弟,这原是应当的。 只是老太太今后少疼他些就是了,放开手叫周先生好生教导,他早晚有一天要当门立户的呢!” 其实王熙凤想说府中几个奶母都留不得,早晚都要撵出去的。却不敢再惹贾母烦心,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情以后慢慢图之,口里便说些好听的,也好叫贾母宽宽心。 果然,贾母想象着宝玉将来光耀门楣的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82章 夜半刺杀 且说扬州那边,林如海的伤势在贾琏小心照料下已然稳定了许多。林如海设了一张卧榻在他的耳房里,白小天就住在林如海这里,日夜不离地照看着。 期间,白小天夜里闻到了迷香的味道,好在他虽是个医者,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当下便闭气,假装被迷晕的样子。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进来查看白小天是否被迷倒。来人见白小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疑有他,便一个闪身往林如海那边去了,却不知身后白小天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那人一身黑衣,来到林如海榻前也不耽搁,举起匕首就要刺,却忽然觉得肩膀头一阵刺痛,整个手臂都动弹不得。大惊之下回头,才发现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根长长的针,便是大夫针灸所用的那种。 此人惊怒,待要发作却已失了先机,早被白小天几个指法封住了穴道。人就这样被白小天这个大夫生擒了。 白小天没耽搁,又恐来人还有接应,自己双拳难敌四手,便赶紧拿出清神油灌入室内几个被迷倒的侍从嘴里,待他们略清醒些,便叫来了贾琏等人。 贾琏一进林如海的门,看见一个黑衣刺客被生生定在了那里,吓了一跳。他知道白小天虽然有两下子,却绝对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不过就是比寻常人更加懂得运用人体穴位的特点罢了,忙追问其过程,连呼惊险。 彼时林如海也醒转,命人摘下了黑衣人的面罩,却令如海心中一痛。 “怎么会是你?”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父亲留下的老管家之子,林河。 林家的老管家叫做林尽忠。他为人和这名字一模一样,一辈子深受林府知遇之恩,服侍了林老太爷归西,又服侍了林如海到如今,却怎么也想不到儿子会行刺杀林如海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林尽忠赶来向林如海认罪,只说要打杀了这逆子表忠心。但林如海显然疲惫不堪,只想听听林河的解释。 林河此时虽口不能言,但是瞪大的一双眼睛直直瞪着林如海,满眼的愤怒,似要喷出火来。 贾琏命人把他捆住,才叫白小天解开了他的穴道。 林河一能说话便怒斥林如海,为何娶了他的表妹却晾在一旁让表妹守活寡。林如海这才想起,贾敏还在的时候曾经做主给他娶了几房姬妾,可是那个时候贾敏病中,他不过是不忍拂了贾敏的意思才收下了,又哪里会对那几个女人上心? 瞧林河这样,林如海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之间是有情的。 林如海深深一叹,对贾敏用情至深的他哪里不懂得情之一字可叫人生死相许的道理?贾敏走了,他本就不想留着这些女人,倒不如趁此机会就打发了得了。 于是林如海做主,让那位小妾跟林河回家,嫁娶自便。但是林如海和贾琏也都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林河突然发难,并不止私人恩怨这么简单。 第83章 以死谢罪 众人见林如海不仅没有怪罪林河,还肯把他的心上人送还,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尤其是林河本人,更加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贾琏虽年纪不大,倒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人,见林河的脸色便能猜出他心中的想法。于是佯装愤怒道: “哼!好一个忠仆!亏得是犯在林姑父手里,若是换了我,哪里会对意图谋害我的下人如此开恩?早就捆绑了送到官府,定要判一个杀人未遂之罪,也不砍头,只要叫你一辈子住在监牢里了此残生才算解恨! 林姑父,我看你也不要这样轻饶了他,倒是扭送去官府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一次是被小天发现了,即使拦住他行凶,若是还有下次呢?” 刚松了一口气的林尽忠听见贾琏这话,吓得腿一软,忙跪了下来。可他心中也是隐隐认同贾琏的话,对于儿子的糊涂行为痛心疾首,明知道自己只靠这个儿子送终,但是在林如海面前,求饶的话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怎么求啊?若不是林家老太爷当年的一饭之恩,哪里有他林尽忠的来日?又哪里有眼前这个逆子出生的份儿? 而林河呢?先被林如海开恩赦了,又听见贾琏这样打抱不平,他眼下只想一心求死,向东家谢罪。 只见林河跪倒,磕了三个响头,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十分郑重地向林如海说道:“小人林河,深受林大人恩惠还妄自揣测、怨恨主子,更加做出如此伤害主人之事,乃是对主人不忠不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虽然主人宽宏大量,不与林河计较,还肯圆小人一生所愿。但……林河……林河自感羞愧难当,实在无颜活在这个世上,这就以死谢罪!” 林河悲戚地说了一大堆的话,突然暴起,抢夺过那把本来要刺杀林如海的匕首,就要自刎。 儿贾琏一直在观察着林河的动作,打从他从地上站起来贾琏就提高了警惕,那匕首还未碰到林河的皮肤,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便被贾琏一个重踢,匕首落地,林河也被踢倒在地。 贾琏怒喝道:“你个莽夫,只知道逞一时血气之勇,这时候死了又有什么用?!林家的恩情你可曾报了,这刺杀一事你可曾交代清楚了?!” 贾琏这一喝,林河懵了,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林如海也愣住了。方才贾琏那一下,分明有大舅兄贾赦年轻时候的影子。那时候贾恩侯意气风发,何等威风?哪里像现在这样…… 见林河还愣在那里,贾琏又道:“我问你,是谁指使你来行刺的?又或者说,你被什么人收买了?” 林河猛地抬起头,看向贾琏的眸光里透出的皆是难以置信,口中讷讷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贾琏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你若真的觉得愧对你的主子,那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林河垂下眼帘,都到这个地步了,自然知道有些事情的确应该说个清楚了。 第84章 糊涂周爷 原来,江南盐商以黄、刘、康三家势力最大,财力最巨。而他们几家皆知林如海掌握了他们一些勾结官员的证据,早就对林如海恨之入骨,大有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而林如海手里之所以能拿到这几家盐商秘密往来的账册,其实说起来也是有所巧合。 世人都知道,行商之家,越是跟官府往来密切的,越是生意好。生意越是做大,那他们至少要跟当地管他那一行的官员有来有往。 但江南盐商多如牛毛,盐政中间环节众多,只要沾盐的,哪怕是个只管看场子的兵丁,那都收过盐贩子的好处。 黄、刘、康三家之所以做的这么大,那便是找对了人,敲对了门。 可管盐政上的官儿就那么几个,照顾了这三家,就很难再收旁人家的好处了。黄、刘、康三家又带了些实力比自己差一些,但关键时刻可以拿的出钱来同他们一起供奉官差。表面上看起来是这三家人广结善缘,做到有钱一起赚的原则,其实说到底是因为官差们的胃口越来越大,这三家人想找人分担罢了。 而陪着这三家人一起玩这场游戏的就有一个周家。 周家的家主周齐伟,为人最是谨慎不过。这账册,原就是周齐伟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三大盐商具体与某些品级的官员制定了如何纳税、如何分账,甚至他们还携手制造过混乱,哄抬物价、强买强卖,这都是时有发生的。 总之,这账册便是一本耻辱录,盐商和盐政官儿只认钱不认人、不要命的丑恶嘴脸跃然纸上。 其实,这周齐伟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留这本帐的原意是怕这三大盐商带他玩儿一半不玩儿了,毕竟像他周家这样家底的小盐商,在江南这里多如繁星,只要三大盐商一个不高兴,周家的聚宝盆就要没了。 只是这位周老爷有个戒不掉的嗜好,那便是酗酒。 酒这个东西,若是小酌两杯倒无伤大雅。可这位周爷,只要有各类酒席,他是逢酒必多,每次只要他一喝酒,不喝醉那是绝对不会起身的。 喝醉酒也很有意思,有些人喝醉了酒劲儿走腿,就是喝完了可精神了,满世界的逛;有些人喝完了走眼,一喝醉就感性得不行,提起什么事儿都要哭两下…… 还有些人就像这位周爷似的,喝醉了酒劲儿走嘴。那个话多,叭叭叭不带停,一酒桌的人都要看他一个人表演,每次喝多了就跟说书的似的,家里家外大事小情,只要是他知道的,别说是自己家的,旁人家的事儿他也敢说。关键是他还不撒谎,说的事儿不是定准了真真儿的,就是别人告诉他什么样的,他就说什么样,一点不带添油加醋的。 倒还有人喜欢瞧他这股子疯劲儿,没事儿就爱请他喝酒,也不为别的,就为听他叨叨。 这账册的事情,就是不知哪一日,周爷又喝高兴了,也不顾身边长随的百般明示暗示,他就把这件事情秃噜了出去。 第85章 泄露机密 若是别的事情,众人皆当笑话一笑而过。但这账册关系到多少人的生死荣辱,哪里能就这样波澜未惊? 自此后,周齐伟这个人,还有周家上上下下就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袭扰。今儿家里进贼了,明儿周家的女眷幼儿丢了,就为让周爷交出那本账册。 周家也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也请这些所谓侠士救过家人,但久而久之,无论是财力还是经历,周家都再也不堪其扰了。周齐伟先是秘密转移家眷,然后自己站出来说账册已经上交给了朝廷,在一次盐商斗宝的时候,当场服毒自尽。 还想打听账册下落的人大惊失色,后知后觉地要去找周家活着的人问账册下落,才发现他们家除了周齐伟和一些不要紧的奴仆院工之外,其他人都下落不明了。 可是,随着周齐伟的死,周家全家的遁逃,倒是让他们家从账册的事件里把自己摘了出来,可账册还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如果真的按照周齐伟说的,那账册真的交给了某位朝廷官员,到底是交给了谁了呢? 周齐伟拼着一死也要向朝廷揭发这些人的罪行,自然是不会把账册交给与当地盐商有勾结的几位高官。 他们连估带猜的,才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如海等几个刚被调任到江南做盐课的官员身上。 要知道,林如海此时不过是一个两淮巡盐御史,官职只有七品,虽然有人疑心,但……这官儿真的太小了。 即使他是探花郎出身,但在地方上,不过就是比其他的七品官儿更有体面些罢了,倒真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果不是林如海身边之人把账册的事情泄露出去,只怕所有人都不会这样像防着洪水猛兽一样提防林如海。 可这个人到底是谁?林河吗? 别说林河平日里接触不到林如海的这些政务上的事情,就是真的被他知道,林河也是不认字儿的,不过是身上有些武艺,即使是把账册摆在他面前,林河都是不知道上面写什么的。 他只不过是在这几家人买凶刺杀林如海的时候受了旁人的言语蛊惑,其他的,便不知道了。 林如海听了半晌,只有冷笑:“呵,看来我林如海这条命现在可值钱了呢。还不知道这些盐商花了多少金银来买我的性命,若是那些钱财略散一散给百姓……真是罪孽啊!” 贾琏也知道,眼下事情棘手了,若他想保住林如海一条命,只怕是要费些周折。 而通过在扬州的这些时日与林如海的相处,贾琏发现了林如海身上独有的睿智和仁善,对林如海越发尊敬,又有之前与王熙凤之间的一番讨论,他心里自然是不想半途而废,说什么也想要让林如海平平安安地带着账册出现在京城,在新帝面前亲自把两淮盐政上官商勾结的事情揭露出来。 可这件事情,若真要依着贾琏心里的主意去做,也太麻烦了些,风险也是极大,还会有许多变数…… 第86章 逃出生天之计 贾琏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主意说出来。 “林姑父,眼下形势严峻,盐商们不知道买了什么样的凶手,只怕是下了血本要您的性命。我有一计,或许可以扭转乾坤。” 其实林如海本来已经绝望了的。因为他知道这些盐商家里穷得只剩钱了,而江湖上那些杀手,他不是没见识过,手起刀落,杀人不过就是手起刀落的事情。 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他们肯花钱,那自己这条性命,还不是朝夕之间就没了的? 不过,林如海此时看着贾琏眼里的光,自己心中似乎也跟着燃起了希望。 如海道:“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你有什么法子,那就说来听听吧。” 贾琏笑道:“倒也不是什么高招,便是将计就计之策。既然他们以为林河对您有深仇大恨,咱们便谎称这一次林河已经将您刺杀成功了如何?” 如海眸光一亮,惊喜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一场假死的戏?” 贾琏一愣,没想到如海反应这么快,忽然有一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欣喜道:“不错!府上应立刻发出您的丧讯,府里上下也照样为您大张旗鼓地办丧仪,就好像您真的不在了一样。如此,盐商们以为林河已经得手,自然不会再在府上多留意,不过就是要找账册,姑父大可伪造一本,叫他们放心便可。 然后咱们再想个办法,悄悄护送您回京,到时候您找机会把真的账册上交朝廷,这样既能保全您的性命,又能揭发两淮盐政之朽,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如海听了倒是笑容满面,叹道:“枉我自负博览群书,竟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这的确是眼下逃出生天的不二之选了。不过,这件事还需好生部署一番。” 林如海且喜贾琏给他提供了一个妙计,但他所思虑的自然要比贾琏又周全许多。 首先,他强忍疼痛,亲笔写了一封密折,把自己为何要选择假死,那账册里头大概记录了一些什么内容交代了一下。毕竟谎报死亡这件事情若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你这个人便是真的死了。 若是一点交代也没有,已经死了的人再出现在京城,那不就是欺君之罪? 好在当年他刚刚点了探花做庶吉士的时候,在翰林院里经常能见到酷爱读书的几位皇子,其中三皇子、四皇子、十三皇子和十七皇子见的最多。 那位勤学苦读的四皇子便是当今皇上了,林如海虽不敢赌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小探花,但如今他倒是不敢不赌。这封密折,无论如何要先送到皇帝手中,不然,他即使用了假死着一招,没死在扬州,只怕也要死在京城了。 林如海挣命一样好容易写就了这封折子,早已使得力尽神危,唬得白小天赶紧拿来参片给他含着,又一连施了好几针,林如海才觉略缓了过来。 如海道:“琏儿,我身边之人如今皆不可信,这封密折,还要委托你,一定要送到京城,送……到你敬伯父的手里……否则我……” 第87章 父女之情 自林如海动笔的时候,贾琏就已经知道了他费尽心力写这奏折的意思,又哪里敢怠慢? 他想了想,自己身边跟着的人,平日里虽然忠心,但……能信得过也只有招儿和旺儿两个人。人到用时方恨少,贾琏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回去一定好好好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不过眼下,正值冬季,虽然南方天气和暖,河水已经开冻,但是还有许多地方河道未浚,水路暂且走不得。 贾琏便吩咐出身猎户之家的招儿带着几名随从,日夜不停地换马,只为在林如海回京之前把这封密折送到贾敬的手里。 而林如海这里……贾琏瞧着他写一封奏折就已经虚弱成这样,免不了担心他现在走陆路回京经不起一路上的颠簸。 于是众人商议一番之后决定,次日清晨便向各处报丧,就说林如海暴毙,而他本人先悄悄在府上静养数日,等江面上各个航道完全疏浚之后再乘船回京。 林如海这里便叫来独生女儿黛玉,因她生来身子怯弱,如海决定先交代给她事情的真相,生怕明日忽剌巴地说自己去了,可怜的玉儿经受不住,到时候若她殇个好歹,那林如海岂不是要心疼死? 而林黛玉这一次回到家,因为林如海伤重,她日日侍疾在侧,父女之间的交流本来就比黛玉童年时候还多。 其实,黛玉去了荣国府之后,心中是有些埋怨父亲的。 想她从小没了母亲,满以为父亲疼爱自己。可当年母殇不满三年,父亲便只派了一个年老的嬷嬷和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在她身边伺候,连行李都收拾得极为简单,就这样草草把她丢进了荣国府的深宅大院,平日里连个书信也很少往来。 她自己本自是个多疑多思的性子,到了荣国府这样的地方,行止坐卧一步不错也总听见有人嚼舌根子,哪里有在家里的舒坦? 自己在荣国府客居的日子,受了多少口不能言的委屈,这也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加之父亲对她的态度,黛玉一度以为自己是被父亲抛弃了。 而这一次回家来,黛玉竟然才知道,林如海急着把黛玉送到京城荣国府去,乃是知道自己这一遭做这巡盐御史的官儿,在任上恐不得善终,送她走乃是避祸。 二来,黛玉走时,林如海细细修书三封,一封给贾母,另两封给了赦、政二位舅兄。信中不仅言辞恭谨,拜托他们三位好生照顾黛玉,信里也各封了十万的银票,只作黛玉的食宿教养之费。 林如海又恐带去的仆役众多,叫贾母以为林家不信任荣国府,这才只给了黛玉两个心腹。 横竖以林如海对贾母的了解,就算自己给黛玉配十个八个丫鬟,她总是不会满意的,又何必叫扬中的丫头们背井离乡地受苦去? 除此之外,林如海又封了十万银票,给了旧都中的同窗好友,托长住京都的友人照应黛玉一二。 至于这位友人姓甚名谁这里倒不必细说,他们家是只管拿银子,却从来没有出现在黛玉的生活中的。 第88章 依计行事 林如海也是在这一次黛玉回扬州之后,父女之间相谈才知道自己有眼无珠、所托非人。再听黛玉说起荣国府的日子,他心里也是一片嗟叹。 如海知道,就算是再怎么亲的人,女儿过去到底的寄人篱下,哪里又有亲生父亲庇佑之下生活得好? 从前是不得已,如今,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假死一事部署好。若有幸,自己能做个京官儿,或调往别省担任其他的官职,他一定要把女儿接到身边来同自己一起生活。 想来自己膝下只有这个宝贝女儿,因为顾虑过甚和自己自以为是的安排,已经让他们父女分隔了数年,也叫女儿受尽了委屈,还差点误会自己抛弃了她! 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放任着继续下去了。 林如海定了定神,将眼下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讲述给黛玉听,并告诉了她接下来的计划。 而父亲的这一次深夜嘱托,更是让林黛玉魂惊魄惕。她从来都想不到,父亲做一个文官竟然也能惹上杀身之祸! 从前林黛玉的世界非常简单,不过就是闺中的一些事情,姊妹之间的口角,下人之间的评论,还有她藏在心底那些小小的单纯美好的心愿。 可这一次,看到父亲为了揭露官场的丑恶,被逼到了性命不保,非要靠假死才能周全的地步,这对于林黛玉的震动,只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刻。 自来怯弱的黛玉这一次却没有因眼前的变故惊骇住,反而很快就从父亲的言语中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拿起绣帕擦了擦眼泪,一双眼睛盛满了坚定。 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展现出了韧如蒲苇的一面,林如海是欣慰的,但是心底的愧悔和遗憾却越来越重,压在了胸口挥散不去。 天未明,林府传来一阵哭号哀痛之声,府里上下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不多时,阖府一片缟素。灵堂现,悲声起。 林如海家原籍姑苏,扬州不过是任上,林如海生性又不喜虚与委蛇,甚少交际,所以前来吊唁的大多都是同僚和当地的一些盐商之家。 而这些人来,并不是真心凭吊林如海,只不过是过来打探一个虚实。林如海真的就这样死了吗?账册呢?那本账册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盐商黄家派人找到了林河,林河红着眼睛,看起来十分后怕地讲述了自己刺杀主子的全过程,甚至还主动上交了一本账册,求这些有权势的人饶自己一条性命,不要把他杀人的事情抖落出去叫官府知道。 盐商们却只关心账册的事情。 他们拿过账册,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好家伙,这玩意儿若真让林如海活着带回京城,那么他们江南地面上靠着盐业发达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光是账册上写的浮收盐税的数额,虽与他们实际到手的还有些差距,但这几千万两的数据,难道还怕当今不震怒的吗? 第89章 油锅地狱 众盐商看着这本临时伪造的,且只粗略记下了原账册十之二三内容的假账册,眉头跳了三跳,忙不迭丢进火盆里烧毁了。 林如海死了,账册毁了,这班盐商和贪官们自以为高枕无忧,却做梦也想不到掉进了林如海的圈套。 早在林府发出丧讯前的那一夜,林如海就悄悄搬到了黛玉院子后面的一间小空屋子里。治丧期间府中人流混杂,林如海藏在这里,前头有黛玉的屋子挡着,平日即使有下人出入,这里毕竟是姑娘家的深闺,自然不会有冒失闯入之人。 且黛玉本来就身子怯弱,常年吃药的,林如海躲在这里养伤,药香四溢,也不会惹人生疑。就这样,林府大摆灵堂,由贾琏做丧主,陪着林黛玉给一个装着大石头的棺材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四下倒是相安无事,对于林如海的死,众人也都盖棺定论了。 而这一个半月多的时间里,贾琏也不仅仅是在灵堂上与那些前来吊唁之人演戏。 在林如海的授意之下,每日下午贾琏都带着人浩浩荡荡出林府,把府中一些能折变的物品送到街上有名的当铺里头变卖,每一件都要价不菲,且每一件都是死当。 还有林家在扬州地面上置办的一些田产地契,也都四处寻找合适的买家,价格总得来说也都是很合适的。 这样一来,那些盐商们心中又对林如海之死起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思。瞧瞧,好好做你的官儿不好吗?非要多管闲事。这下好了,不只葬送了一条卿卿性命,留下年幼的女儿无人照管,连京城来的亲戚都这么迫不及待地变卖你的家产。林如海啊林如海,你这又是何苦来呢? 扬州这个地界,有钱人还是很多的,贾琏忙乎了一圈,也终于把林如海吩咐的事情全部都完了。 跟着跑腿的旺儿这几天差点没累死,但是看着贾琏手里的收获,几十万两白花花的银票,旺儿的眼睛通红通红了,想着就算再累点儿也值了。 别的不说,就他们二爷平日里那掉进油锅里的钱都能捞出来花的性子,这哪里能收着白花花的银子一点儿也不动呢?反正现在林家也是除了二爷没有什么得力之人,变卖这些东西也都是二爷一人经手,还不是二爷说多少是多少? 谁知旺儿刚起了个话头,还没说到抽点儿油水的话,就被贾琏断喝一声,吓得旺儿差点没当场尿了,直着膝盖就跪倒在地。 只听贾琏黑着脸喝道:“好你个脏心烂肺的刁奴!荣国府里头瞒神弄鬼的也就算了,到底是自己家,关起门来算计也不当什么算计。 可这些钱哪里是你我可以动的?林姑父还活着,你当他这么多年在江南地面上是白混的不成?什么东西值几个钱他能一点章程都没有就都交给我这个外人处理? 快歇了你的心!难道你动这般占人财产的念头,就不怕死了之后入油锅地狱? 我可告诉你,地府阴司可一点儿也不念人情,是非分明得很。只要你做了,便无甚好商量的!” 第90章 如海的赏赐 旺儿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倒是听老人讲过,所谓油锅地狱就是做皮肉生意,盗贼抢劫,欺善凌弱,拐骗妇女儿童,诬告诽谤他人,谋占他人财产,妻室之人死后去的地方。 把人剥光了丢入滚开的油锅里生炸……哎哟哟,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这些事情玄乎其玄,别说旺儿自己就当做老人家的玩笑话听听,他们二爷也是从来不信这些说法的呀,怎么如今倒像换了个人?瞧他的口气,说得那么真,倒像是亲眼见过一般的。 旺儿强忍住心中不适,嗫嚅道:“二爷……不,我不敢了,您就当我方才放了个屁吧。” 贾琏瞪了瞪旺儿,又道:“希望你是真的不敢了。走吧,前头办完最后一家,咱们也能向林姑父交代了。” 贾琏办事果然利索,七七之期前便把林如海吩咐的事情全部办妥,自己还做了个账本,每一样东西算了多少钱,在什么地方典当变卖的,经手人是谁,记得清清楚楚。 又总划了账目,点算了手中的银票,竟是与账簿上分毫不差。银子和账簿一起,都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瞧了东西,失笑道:“琏儿你也太小心儿了些,我叫你去办这些事情,哪里叫你这样清了?倒弄得我不知谢你什么好?” 旺儿听见林如海这话,黑心劲儿又上来了,心说二爷真是傻。这自古跑腿的荷包鼓,都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了,谁家干采办的那人不富得流油?到了二爷这儿怎么突然就这么死板起来了? 贾琏却心中明白,林如海这是拿话试他,不觉一阵苦笑:“林姑父你这是骂我呢?您可知道,这段时间为了帮您跑腿,这扬州城里城外的都传遍了。说林家京城来的表兄趁着林大人死了,大肆变卖林大人的财产。反正林姑娘都是要带回京城的,林家的这点儿子钱都要姓贾了。 咳!要不是您还活着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我还真不愿干这档事儿,琏儿冤枉~” 林如海被贾琏这半真半假的叫苦逗乐了,笑道:“好孩子,你的这份心意姑父知道了。等这一遭顺利回了京城,完了我手上的事儿,咱们再图后计。你最近跑来跑去的也辛苦了,这个拿去打赏手下的人去吧。” 林如海倒是大方,从那一叠银票中随手抽出来一张,就是一万两,递给贾琏。 贾琏不敢私吞林家的钱,但是林如海赏的,那可是明公正道的,于是他痛痛快快地收了下来,心里也美滋滋的,谁不喜欢钱呢,是不是? 至此,林家在扬州地面上的人际关系也好,钱财家产也好,都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 等到七七四十九日大祭过后,贾琏帮着林家做的这场戏也得做全,须得带着黛玉“扶灵回乡”,去一趟苏州。但在那之前,林如海也要成行了。 林河这几日一直在码头上看情况,眼下已经快三月了,江南这边的河道基本上都已经化开了。 第91章 薄情至斯 但是林如海这一次上京就不能坐着林家的船只明目张胆地前往了。 贾琏沉吟一会儿,问道:“可有咱们家的亲眷船只在码头的。” 林河想了想,道:“只有史家史鼐的船只要回京,再有就是薛家商队的船了,还是老伙计们管船,并未看见薛大爷的身影。” 听说史鼐的船在,林如海本来是打算坐史家一个顺风船的,却不想被贾琏一口回绝。 “林姑父,琏儿觉得不妥。这几年您不在京城并不知道,史家如今的态度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想来,姑父也知道我们家的事情。可是,荣宁二府再如何败落,也是正儿八经的公侯之家,老太太还是他们家的嫡亲姑奶奶呢,他们家做事也太让人寒心了些。 自从太爷过世之后,荣宁二府大事小情就没见史家来露个面,连老太太的生日,他们也不过是备上差不多的贺礼,其他的时候更不必说了。 要不是有个不懂事的云儿没事儿总喜欢跑来荣国府,贾家竟似没有这门亲戚一般。即使是我们不好,他们家要避嫌,也太薄情了些。 眼下,姑父您上京这件事情是个大事。那史鼐早年跟姑父也是打过照面的,自然认识。谁知他这个人的深浅?若是您还未到京城,倒因为他出个什么岔子,那咱们这回的一番部署也全都是白费心机了。 倒不如去坐薛家的商船吧。 薛家那个老把头着实是个仁义之人。别的不说,只说薛姑父去世的时候,蟠儿还是个刚会走的娃娃,宝钗还吃奶呢,那么大的一份家业全仰仗着这位把头。 他能在家主去世的情况下还保住薛家皇商的位置这么多年,令薛家孤儿寡母过了这许多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实属不易。即使现在薛家的确不如薛姑父在世的时候那样兴旺了,皇商一行里还是有薛家的名号的。 可见此人为人不错,且薛家又是内子的亲姑姑夫家,他们家商队的人许多我也都认识,很好说话的。 况且,那位把头根本就不认识姑父,只是要委屈林姑父扮作我重金请来的先生,上他们的船上,一路上自然好照顾。商船又更快些,确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了。” 林如海万万没有想到,贾琏嘴里的史家,竟然薄情至斯。 不过转念又想,当年在京城的时候,那史家兄弟何等自负?眼睛里哪里看得见旁人?荣宁二府这十几年来又实在荒唐,倒也能理解他们划清界限之心。 倒是薛家…… 听说薛家老爷壮年去世的时候,林如海满以为他们家就要这样败下去了,根本就没再把薛家放在心上。后来更是听说薛蟠各种的不争气,敏儿在世时也叹过慈母多败儿的话,却是想不到今日遭逢大难,竟还要借上薛家的东风,一时感怀嗟叹不已,却也只得如此了。 林如海面露疲态,对贾琏道:“你说的很是,此一遭还是低调为是。你去安排吧。” 第92章 难题 三日后就是贾琏选的出门上路的吉期。 天未明的时候贾琏先着旺儿把林如海送到了薛家的商船上。奴随主姓,商船上领队的这位也姓薛。 旺儿扶着林如海站在渡口,扬声道:“薛把头,薛把头~!” 因前几日贾琏说好了时间,薛把头自然知道今日有人要上船。人又是贾琏亲自托付的,于是他便早早带人在这儿等着,此时听见旺儿的声音,忙迎了上来: “唉~唉~!来了,来了。这位就是琏二爷让捎的人?” 林如海一抬头,见这位薛把头年纪四十上,四方的脸,长相平常不过,但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通身的气派看起来不像是满身铜臭的商人,倒像是行走江湖的侠客。 触到林如海的目光,薛把头与他四目相对,这才瞧见了林如海的人物,心内一阵艳羡,忙点头致意,态度也更加恭谦几分。 旺儿便笑道:“不错,这位先生是我们二爷为府中的小爷们重金请的开蒙先生。你知道的,读书不是小事儿。 家里现有的先生不合我们老爷的意,京城里书斋私塾里的那些也都个个都是钱串子,倒不如目下二爷亲自请的这位先生有真才实学。 因我们二爷往苏州去还有事,便托你们家的商船把先生送回京去。人在你们船上,我们二爷是放心的,只是这日常用度,万万不可怠慢就是了。” 旺儿说着,拿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子。那薛把头见了银子,笑得更加见牙不见眼了,忙道:“到底是荣国府的长房嫡孙,还是你们二爷办事儿能办到点子上,这可是极好的事儿。你尽可放心,这不过是顺道的事儿,一路上我们绝不会亏待这位先生。只是不知,这位先生姓什么?” 林如海笑道:“鄙人姓海。” 薛把头亲自上前扶着林如海过艞板,如海回头冲旺儿点了点头,旺儿又目送着薛家的商船走远,这才打马赶上贾琏往东南方的队伍。 林如海登船返京的这一日,京中宁国府贾敬手里早就收到了招儿拼死日夜兼程送回京都的东西。这一路虽然艰苦,却好在没有横生枝节,林如海给的密折和书信完好无损地送到了贾敬的手里。 贾敬看了这些东西大惊失色,竟想不到林如海一个巡盐御史竟快要在江南捅破了天! 尤其是在看了林如海那一本账册之后,跟随皇帝多日的贾敬敏锐地察觉到,那名单上十有八九都是九王爷胤禟的部下,正是他卖官鬻爵安插到江南的眼线! 想来这些人在花钱买官的时候就跟胤禟商量好的,出缺都安排在了江南膏腴之地,除了联合盐商在盐政上动手脚,其他的贪腐之事也很多。 怪道当年九王夺嫡的时候八爷党那么有钱,还以为九爷胤禟会跟外国人做生意,生财有道呢,谁知道他们使的银子,也有大部分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贾敬只觉得手里的东西虽是轻飘飘的纸张写就,却沉重无比,还十分烫手。哎,如海啊如海,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第93章 这都是命 偏这个时候,贾氏子孙里根本找不出一个明白的可以同自己商议此事,贾敬更是觉得孤立无援,自己愁得在书房厅中打转。还是肖雷看不下去,出言询问了贾敬一句。 贾敬深深一叹,心说这么多年了,肖雷跟在自己身边也算是心腹,倒是跟他商议商议无妨。于是贾敬便把这些东西拿给肖雷看了看。 肖雷此人虽是行伍出声,但也有几分智谋。且他自己本来也是江南人士,更是种地的苦出身,哪里不知道江南自古出贪官这个说法?如今机缘巧合之下还让他握住了江南官员贪腐的证据,肖雷简直义愤填膺。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竟是都沉默了起来。 好半晌,肖雷叹道:“爷,这东西既然已经到咱们的手上了,那便是天意了。以小人之间,当今对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他们一党早就已经诸多不满了。 您也瞧见了,皇上才登基几天?那朝廷上敢明公正道跟皇上作对的,不就这老几位吗?难道皇上心里对他们一点儿意见都没有的?” 贾敬福至心灵,眼前一亮:“你是说……这东西大可以呈给皇上看?不会惹来祸事?” 贾敬的顾虑也是对的,毕竟林如海给的账册目前看来是一面之词,即使林如海是真的死里逃生才保下的这份东西,这东西里头写的有几分是实话,呈上去给皇上看,皇上又信几分,这都两说着呢。 更何况名单里头还牵扯到皇上的亲兄弟,一个弄不好那就是灭九族的大醉,贾敬哪里又敢轻易把这东西公诸于众的?他可是再也没有年轻时候的血气之勇了,有些事,这辈子只有一次试错的机会,再来一次,铁定脑袋搬家了。 肖雷也不是傻的,方才那话他也是在心中来回想了数遍才说给主子听,这会子头脑更清明了些,语气也更加笃定:“养心殿弹劾八爷党的折子有多少,爷比属下清楚得多。皇上到如今还留中不发,不就是顾念着他的兄弟之情吗? 可这兄弟之情能经得住一次又一次的虚耗吗?皇上到底还能忍八爷党多少回?爷您成日家在上书房走动,难道看不出来的吗?” 贾敬苦笑道:“看得出来我也只能装作看不出来啊!不过,这密折上头写的事儿太大了,我既然知道了此时,也不能就装作不知道。别说是皇上若知道我知情不报定不会轻饶,就是过几日如海上京来我也无法交代啊。 罢,这都是命!” 肖雷倒是不理解贾敬为何如此前狼后虎的,笑道:“爷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给林大人在皇上面前传个话罢了,能出什么差错?这东西的确是一个弄不好就要沾挂碍惹牵扯,可它若是在皇上跟前能发挥作用,到时候也能让您升官发财不是? 横竖说到底这是林大人的东西,好了坏了与您什么相干?即使皇上看了不信,您到时候顺着皇上的口音儿,只说林大人办事不妥不就得了?” 第94章 噤若寒蝉 贾敬想了想,其实是这个理儿。 平心而论,他不信林如海这本账册是捏造的。以林如海的为人,能拿出这东西来,说明是真有其事。 可……这里头牵三挂四,牵扯的人又多,涉及的金额又大,实在不是一件小事。 更何况,自己年轻的时候已经因为站错队差点害了贾府,这一次他实在不敢莽撞。 不过,他倒是可以把林如海寄过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直接拿给皇上,信与不信的,只叫皇上定夺,他一个传话人,即使惹怒了龙颜,最多也就挨一顿臭骂,倒真的不相干。 况且,林如海带来的三样东西,一份密折是亲呈给皇帝的,那是火漆密封,贾敬看不得。 另一封账册,便是周齐伟手里得来的,原封不动的捎了来。便是贾敬看之色变的东西。 还有一封写给贾敬的书信,信上粗略表了表林如海此次因何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又因何假死上京。再者,就是那要拍卖御赐品的事情。 这征收京官家里的闲置御赐品,往江南一带大肆拍卖,诓来盐商巨贾的银子以充实国库的事情,贾敬私心里以为也是可行的。 按照林如海信上说的,这个主意还是贾琏那个坏小子出的。嘿~还别说,从前他看贾琏,不过是个声色犬马之徒,没想到竟有这样七窍玲珑的心思,这一个主意不知解决了几处难题,可谓一举多得。 只要贾敬把这三样东西往皇上跟前一呈,林如海那档子事儿是福是祸暂且不论,但贾琏这个点子,只怕就少不了引得龙颜大悦。 贾琏是荣府长房嫡孙,贾敬是很乐意给他一个跳板的。如今他的宁国府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珍儿蓉儿指不上,若贾琏那边成了气候,荣宁二府百年来守望相助,他也算有个依靠。 贾敬变这样思前想后,犹豫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决定进宫面圣。 他也等不到第二日早朝了,当日下午便坐着马车来到神武门,特特地请求面圣,只说是有要事。 若是旁的皇帝,只怕一日里的作息时间都是有规律的。 可如今胤禛刚刚登基,又不喜大权旁落,事事都要亲力亲为,连休息的地方都从乾清宫搬到了处理政务的养心殿,不早不晚见臣子那也是司空见惯的。 贾敬又是特许上书房行走的人物,那是随时都要等候皇帝召见的,宫里的侍卫哪个不认得他?所以这一天午后,贾敬出现在雍正帝的面前,谁也没觉得奇怪。 但当雍正帝明白了贾敬的来意,看完他呈上来的东西,瞬间就拉长了脸。那林如海的密折,他是越看脸色越黑,通篇读完之后甚至抑不住胸中滔天的怒气,直接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喝道: “混账!这些狗东西是活得不耐烦了!” 其实雍正帝为人很少这样暴怒,他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旁人轻易揣测不到他心中所想,今日,却生了如此大的气,倒叫满宫上下都唬得噤若寒蝉。 第95章 穷皇帝 可是别人怕皇帝的怒火,贾敬却不怕,心中反倒有些雀跃。得,就怕皇上不震怒,还护着那几位爷。眼下看来,什么手足情也经不起他们如此作死,皇上恐怕忍无可忍了。 贾敬猜得对吗?那自然是对的。 虽然贾敬为了避祸躲在道观里多年,但心系家族利益的他哪里会不关注朝堂之事? 当年夺嫡的时候,四爷手头就没有八爷一党那么宽裕,瞧着八爷富得流油,追随的大臣之众,那派头,要说四爷不眼红,贾敬第一个就不信。 好容易熬到了登基,成了雍正帝,可这皇帝刚上任,就直接一盆凉水砸了下来。好家伙,咱们雍正爷清点了库房才知道,偌大一个大清国,国库里竟然只有八百万两的银子。 雍正爷疑惑,心说即使是这些年来没少发动战争,这国库里也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儿银两吧?嗯……该不会还有银子在皇阿玛的私库里? 这不清点皇帝的私库不知道,一清点,倒叫雍正爷鼻子都给气歪了。一世英明的康熙爷,自己私库里头除了一些珠宝字画之外,竟还攒了一大箱子的纸。 什么纸?不就是当年康熙爷一句恩典,允许官员们在朝廷户部支取银两,满朝文武六品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少则几百两,多则几十万两,白纸黑字一张一张,都是户部的欠条。 可这欠条不是应该放在户部保管吗?又怎么会都出现在康熙爷的私库里头? 这个也是雍正爷问了从前随侍康熙爷的太监才知道。那是因为来户部借银子的官员越来越多,这借出去的银两也越来越多,且康熙爷为了彰显国库财力雄厚,并未急着催官员还债,有许多官员靠着自己的俸禄,也根本就没有那个偿还的能力。 再加上这道施恩令又是他自己下的,忽剌巴又不让人借钱岂不是朝令夕改让人笑话? 但是康熙爷又不能眼看着朝廷户部被彻底掏空,于是他便开了自己的私库,拿自己的钱先把这些窟窿给堵上,让户部有资金运转。所以对应的,这些白条儿的债权人从朝廷的户部,变成了康熙爷自己。 雍正爷那个委屈啊。他好像是命里犯了穷神了,当亲王的时候没有弟弟们有钱,当个皇帝吧,满朝文武个个欠着自己的钱,他还不好意思催。 再加上自己甫一登基,身为康熙爷的儿子,远没有康熙爷的震慑力,边境一些小国和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说不定哪天戍边的军队就要变成守边护国,到时候战争一打响,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去了。 小门小户的当家人还总爱说“一个铜板难道英雄汉”,就别提雍正爷这个一国之君了。 可偏偏在雍正爷为了国库空虚的事情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时候,收到了林如海的密折。瞧着密折上写的几百万两的贪污金额,都赶上国库存银的一大半儿了! 合着我大清不是没有财运财力,而是叫这帮蛀虫一股脑儿揽了去,倒叫百姓饿殍遍野,朝廷为钱发愁,这怎么能叫雍正爷不生气? 第96章 皇上您可太不会夸人了 雍正爷颤着手,指着折子上的一段话骂道:“瞧瞧,盐商斗宝,为了争夺一只翡翠嵌珍珠宝石卧金蟾,几万的银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么多的银两,就是为了满足这帮人的物欲? 呵,他们这哪里是什么斗宝?这斗的都是老百姓的命!这些银子若都在国库,用来疏浚河道,每年汛期的时候要少死多少人? 用来发展农业,到了秋天得多收多少粮食?到时候各地的义仓都能填得满满的,就是再有天灾人祸,也不怕了! 朕要杀了这些蛀虫,千刀万剐!” 养心殿外守着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都听见了这一句“千刀万剐”,好家伙,众人皆吓得忍不住浑身颤抖,都庆幸方才贾敬进去回事儿的时候皇帝让他们都出来了。 此刻皇帝身边除了贾敬再无旁人。哎,也不知道皇上那句千刀万剐说得是谁,若是冲贾敬的……只怕他凶多吉少了吧? 就在大家都在为贾敬默哀的时候,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竟又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声!宫女儿太监们面面相觑,艾玛,咱们皇上也太难伺候了,喜怒无常啊? 雍正爷方才那么生气,如今能笑出来却是看到了林如海书信上的内容。 雍正爷笑道:“贾琏?此人是谁?竟相出了这样一举两得之计。朕明日就召集众臣工商议此事。若是此计可行,朕定要好好嘉奖此人!” 一看见此人姓贾,林如海信上又管他叫琏儿,雍正爷便知道是贾府之人。 贾敬忙低头答道:“回皇上,贾琏正是荣国府贾赦之嫡子。” 雍正爷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道:“哦?竟是贾恩侯的儿子吗?我满以为荣宁两府的人加起来就只有你贾敬是个用得上的,没想到贾恩侯的儿子倒有几分歪才,不错不错!” 贾敬听了这话,脸色一青。皇上哎,您瞧您夸的这话吧! 别人听说谁家的儿子有什么长处或才德,不是夸人家“有乃父之风”就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类的话,反正总要连此人的家门也跟着一并夸赞一番的。 可…… 咳~贾敬心说我也是浪风抽的,别扭这个做什么呢? 荣宁二府的声誉早就已经没有了,皇上如今能夸贾琏一句“有歪才”已经算是褒奖了。总比当初一提及荣国府,皇上就眉头紧皱,一句好话都没有的强。 一怒一喜之后,雍正爷的情绪再次趋于稳定。不知想起什么来,便问贾敬:“我听说,荣国府最近对府上的居住环境有所不满,要大兴土木?” 贾敬听了,背后起了一层白毛汗,心说这京城内外,便没有皇帝不知道的事情。 于是他便赶紧垂手答道:“回皇上,我们荣宁二府也欠着皇上您的银子呢,哪里还能因为什么居住环境不满意大兴土木?这也是……不得已为之的。” 雍正爷听了这回答倒是略感意外,问道:“你倒是给朕讲讲荣国府的不得已,若是说得通便罢,若说不通,朕可要点名让荣国府先把欠朕的那四十万两银子还来了。” 第97章 不差那几两银子 贾敬苦笑一声,便把荣国府现嫡长房住在东边的院子里,嫡二房却忝着脸窃居住院一事禀明。 又特别说明了,身为贾氏的族长,当年自己为了避祸一走了之,荣宁二府的许多事情自己是不知道的,这一次回府才发现荣宁二府竟有多处的陈设和建筑是不符合朝廷法度的。 恰巧借着这一次荣国府拨乱反正的机会,贾敬、贾赦、贾政三人特特拜求了礼部的官员,商议许久,要改动这两府上许多地方。皆是于礼不合,须撤除的。 至于这两府改动的挑费,因囤积建材是每个有大宅院的家族惯常之举,为的是及时修缮保养。而荣宁二府有薛家这个皇商亲戚,每年南来北往薛家为着面子情儿总会多多送这二府许多建材,二府手中不缺材料。 且许多地方的改动想的都是省事的办法,算下来也不用花多少银钱。更何况贾敬说了,一回府便觉得许多地方不妥,这改动是必须要改的,否则就显得太过奢靡,非为人臣子之道。 就算是府中库房的银两不够使的,就是借钱也要把该改正的改正过来才像样。 贾敬这一通回禀,说得谨慎谦恭,倒是令雍正爷也没想到。 雍正爷一叹:“朕还以为荣宁二府大兴土木乃是为了奢靡享受,竟想不到还有如此深意在里面。亏得问了问你,若信了旁人的话,朕岂非要错怪贾氏一族?” 贾敬的眸色沉了沉,他知道贾府这几年越来越没有人缘,也想到过会有人在皇帝跟前给贾府穿小鞋,可实际听到这回事,还是令他心中不是滋味。 但此时贾敬却也只能说道:“皇上说的是。若不是贾氏一族的人,自然会误会我们家动土修房的意思,这也怪不得别人的。” 雍正爷点点头:“嗯,朕知道了。” 皇帝说完了一句“知道了”便坐在龙椅上研究起林如海的密折和书信,好半晌没有同贾敬说一句话,也没让贾敬退下。贾敬不敢吭声,更不敢走,只觉得安静的屋子里有一种来自于真龙天子的威压袭来,倒是叫他额头上都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约莫三盏茶的时间,雍正爷才放下密折,叹道:“好一个林如海,江南地面上那般复杂,他虽是一个巡盐御史,却能抵得金银财宝的诱惑,维持本心。若是天下官员都似他如此将百姓放在心中,朕之大幸。” 皇帝好容易说话了,却是盛赞了林如海一句。 贾敬笑道:“皇上,林如海此人的确的难得的。 林家世代书香,虽然香烟单薄了些,但每一代的林家家主都是会读书的,到了林如海这里,更是考中了探花郎,这本来就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且林如海考科举为官,家里也不等他做官的这几两银子买米买油。更何况人家林家,从前朝起就是书香富贵人家,又一直居于江南膏腴之地,什么样的好东西人家没见过?何至于眼皮子那么浅?自然是能守得住的。” 第98章 典当热潮 贾敬说得很是,江南官场其实就是一个大染缸,林如海不是圣人,何以出淤泥而不染?还不是因为财之一字在林如海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林如海这样的出身,几代单传下来,家中积年的财富都是他一个人的,又何必与那些掉进钱坑里的盐商贪官同流合污,做那些害人之事? 他林如海还想多多积德,为着林家开枝散叶而积德呢。 雍正爷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对贾敬的话也深以为然。却是一叹: “可是林如海这样的官儿,又有多少呢?再是个谦谦君子,他也是爱财的啊。那些金银珠宝放在别的官员那儿,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盐商们穷得就只剩下钱了,手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拿出来斗宝的,送去官员府上的。东西是金灿灿的,看在人的眼睛里,那可是红的呀! 呵,且让他们继续醉生梦死吧,终究有一日,朕要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人财两空。” 贾敬在一旁并未接话,心中却已经定了下来。 林如海给的这个烫手山芋,如今因着皇帝的态度转变,竟叫荣宁二府和林家看到了些许荣耀显达的希望。 等贾敬回到宁国府的时候,方要坐车去荣府寻贾母等人商议荣宁二府撤牌匾改府邸名时,宫中便有太监传了雍正爷口谕。 说荣宁二公是朝廷功臣,到如今二公子孙辈中皆有出色的人才,竟不用撤去敕造的府邸牌匾,特许继续悬在荣宁二府门楣,门口摆设也大可不需要动。 府内若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尽量极简处置,毕竟国库空虚,不许奢靡。 皇帝的每一道旨意,哪怕是口谕,也会写在邸报上。次日,这口谕便在京城之内家喻户晓。 表面上来看,雍正爷不叫荣宁二府撤下敕造府邸的牌子像是在褒奖这两府,后面跟着的几句劝诫他们不可奢靡的话又像是在敲打。总之,这一道奖惩不明的口谕,彻底让京中的官员们看得一头雾水。 尤其是与荣宁二府同气连枝的四王八公之家,纷纷来找贾敬解题。敬兄啊,皇上这旨意,我们看不懂啊。 贾敬便在雍正爷的属意之下,哭丧着脸向众位家主透露了皇上对于功勋之家礼数的在意,还有有意收回户部欠款的事情。 贾敬的这些话,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的天,京城中越是有名望的人家,越是在户部欠的银两多。且,那都是康熙爷在的时候给的恩典,那些借来的银两早就花光了,现在一下子就叫还钱,任谁家也决计拿不出那么一笔巨款填窟窿啊! 可又能怎么办呢?这事儿又有影子又有见证的,京城权贵圈子里少不得掀起了一阵典当凑钱的热潮。 京中各个古董行都快要忙死了,平日里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买卖,如今倒比菜市口还热闹,钱庄送银子的车,都快要把古董街铺路的石板给压裂了。 第99章 姑苏祖产 而京城里不仅是只有古董行如此热门,牙行出倒房屋田产的人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说吧,京中权贵,欠着户部银两多的人家,但凡是他们能卖掉的物品、产业,此时都觉得十分烫手,巴不得立马换成现银,就怕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叫还款,自家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 京城里头乱着,咱们且不说它,只说差不多的时间,贾琏已经带着林黛玉回到的姑苏,把林如海的“棺椁”顺利地葬入了林家祖坟。大小祭祀也都顺利举办完毕,剩下的便是按照林如海的意思,处理林家在姑苏的祖产了。 林家祖上是袭过列侯的,在姑苏地面上到如今也数得上是有名望的人家。 说起来林如海之所以有百来万的财产,皆因林家没有那么多人,几辈子的家财都落在他一人身上。此一遭林如海彻底忌惮了江南的官场,破釜沉舟似的打算做个京官儿。哪怕一辈子在翰林院做个笔贴士,他也是不愿意再回江南的了。 于是林如海跟贾琏说的是要把姑苏的一些店铺、地产,能变卖的都卖掉,只留着林家的祖宅和祭田,并两房看方子看地的仆人也就罢了。 有了扬州的经验,再加上姑苏地面上的人看着林家的门楣,贾琏处理事情的过程也算顺利。 只不过林如海读书是个好手,但是论起经营之道,他却不是这里面的材料。 贾琏来到林家的这些店铺,竟发现大多数店铺的账面都有问题,不是亏空就是赤字,叫贾琏一个头两个大。 原来,林如海常年在外为官,姑苏这边的祖产都交给林家旧仆照管,如海只管每个季度收账,钱多钱少他也不理论,只不过走个形式。 从前一个老把头在的时候,姑苏的店铺有他看着,虽不十分狠赚,每个季度的收支也都正常。可自从那位老先生几年前去世之后,林家姑苏的店铺,收益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这是为什么,不言而喻。林如海鞭长莫及,实在是照管不了那么多的事情,所以这一次假死,他才让贾琏把那些店铺都兑出去。 因为林如海已经给贾琏简单地介绍过情况,面对那些两面三刀、中饱私囊的管事和掌柜,贾琏并未同他们扯皮,只求将林家的店铺速卖为上,什么账本不账本的,他连看都不看。 这样一连处理了十数家店铺,贾琏满以为这些铺子里雇佣的都是白眼儿狼呢,却不想例外出现了。 这一日,贾琏带着旺儿,循例来到了林家名下的一间杂货铺,说明了来意。那位掌柜的怔了怔,却是连连叹息:“也罢。老爷都不在了,姑娘又那么小,倒是卖了干净,也少些牵挂。这位……琏二爷是吧?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账本去。” 这位掌柜的姓苏,是姑苏当地土生土长的人。打十几岁起就在杂货铺当学徒,如今做到掌柜的位置,也差不多用了他一生的时间了。 第100章 一本黑账 要说对这家店铺一点儿感情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可在他们看来,林如海这个主人家已经不在了,店铺要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对于掌柜的和伙计这样做工的人来说,东家不做做西家,且在林家当差的这些年,好歹手里也有些积蓄,这杂货铺就算兑出去了,他想要找个地方吃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店里的伙计们虽说个个都面露可惜,却也无可奈何了。 不多时,那掌柜把账本拿出来交给了贾琏。其实,作为林家店铺的掌柜的,这段时间京城来的贾琏负责替林家倒卖店铺的消息早就传开了,这位掌柜的自然也知道,贾琏只管出兑店面,对于店铺日常的经营根本就是不过问的。 所以,这位苏掌柜的把经自己精心修改过的账本拿给贾琏看的时候,根本就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琏二爷您远在京城,并不知道姑苏地面上的买卖难做。这林家本就不是靠这一行为生的,我们也不过是拼尽一身的本事给东家敛财罢了,至于盈亏……这个就完全靠天命了……” 贾琏接过账本不过简单翻了翻,便忍不住嗤笑一声,却没多说什么。方打算向这位掌柜的提遣散费的事情,忽然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从内室冲出来,一边红着脸一边骂骂咧咧地数落苏掌柜: “老苏!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偷我的账本肆意篡改,拿了柜上的钱,现在竟然敢把这弄虚作假的东西给表少爷看?!亏得东家待你不薄,你良心让狗吃了?” 一连串的叫骂已经出口,后头伙计房里的人也掀了帘子冲了出来。瞧那个架势,像是要来拽方才骂人的青年。却不想动作慢了一步,那青年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 几个壮汉就这样呆愣愣站在那里,场面一度尴尬。 贾琏眉头一挑,仔细打量了那青年一眼,瞧他的模样,文文弱弱的,白皙的脸庞也因着怒火充血泛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眼的血丝,想来动了真气。 贾琏处理了这么多家的店铺,倒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因笑道:“你是谁?怎的如此大脾气?” 但这青年看着贾琏,愣怔半晌,不答反问道:“表少爷,您就没看出来账本上的账目十分不对头的吗?进一批锅碗瓢盆的使费竟比着买一车人参的价钱,这……您难道看不出来的?” 这贾琏也没想到,眼前的青年不仅脾气不小,说话也不够圆滑,如此一问,把苏掌柜的黑心揭露出来不假,也顺带质疑了贾琏的能力。 贾琏便大笑几声,直言道:“这样荒唐的账,我又如何看不出来的?只是,我受林姑父临终所托,要我处理这苏州老家的祖产。 这些掌柜的、伙计,大多数都是为林家奉献了一生的,我每到一处店铺收账本,从来不盘账,并不代表我看不懂账! 不过是念着这些人是最后一次如此占林家的便宜,我便也不甚多言。 只怕,这也是我的过错。头前几家店倒也不敢狠做假账,如今到了这里,虚数也太大了些……” 第101章 卢氏嫡长子 贾琏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狠厉地瞪着苏掌柜的。 这苏掌柜做贼心虚,在贾琏说完方才那些话的时候,早就吓得抖若筛糠。 反倒是方才那个骂人的书生深深舒了一口气,面露欣慰之色,上前同贾琏作揖道:“表少爷莫怪,方才是学生唐突了。在下卢璟源,浙江嘉兴人士。六年前落难至此,蒙林大人不弃,聘为此间店铺的账房。 不瞒表少爷说,最近一段时日,因着我们林大人故去了,皆说京城里来了个太太的侄儿来帮着点算林家的产业,竟是什么也不问的,好多间店铺的掌柜、账房,手脚都不干净了起来。 却表少爷什么也没问,连账也不盘的,学生还以为表少爷被蒙骗了。 奈何我卢璟源深受林大人知遇之恩,却是不肯眼睁睁见他身故之后遭刁奴背主。即便是老大人不在了,家里还有林姑娘呢,这些产业可都是她的呀,他们怎么能……” 卢璟源说到底也是个酸腐书生,什么事情都喜欢夸大其词。可方才这几句话,贾琏是听懂了。 他既骂了这群奴才们在林如海死了之后手脚不干净,又提醒了贾琏,即使他是太太的亲戚,来帮着点算林家的财产,这些财务却也都是林黛玉的,劝他不要忘记这一点。 然,卢璟源也是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能说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不过,贾琏却是十分高兴。 这个卢璟源,是个好的。莫不如带去京城?京中贾敬的书信他是已经收到了的,信中说的意思便是林如海假死这场戏没白演,皇帝把他们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那么,将来林如海还是有来日的。 把这卢璟源留下,送到京城,总归还是林家的人,到时候林如海假死的事情有了水落石出的那天,自然是要用人的。这样的忠仆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只是,这卢璟源自称学生,自然是个读书人,且不是个监生就是秀才,他又来自浙江嘉兴,不知道与这浙江卢氏有没有关系? 贾琏疑惑了半晌,便问道:“这位先生,您可知道浙江卢氏?” 卢璟源听见贾琏问这话,脸色大变:“您……您知道卢氏?哎……不瞒您说,学生正是卢震的儿子,卢氏的嫡长子……只是不知,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家的?我父亲虽有些才名,却远不及京都的才子们啊?” 所谓浙江卢氏,其实就指的是卢震他们一家人。 卢家世代诗书,卢震是康熙朝某一届科举的状元,后来却因为染上了重病,还没做官儿就回了家。谁知这头刚回家,过了没俩月病又好了。 可这时候他在想回朝廷做官,非要动用关系,打点银子方能有个出缺。 卢震没那个耐烦,且本身也是个不喜做官的,虽说重回官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他却宁愿担风袖月、结社作诗,也不愿做那麻烦事。 只是此人颇有诗才,他的作品也常在读书人的圈子里流传,早几年也曾到京都游历过,更有荣国府的清客引荐给贾政见过,故贾琏也知道卢震这号人物。 第102章 大恩未报 且,知道卢家人的,便知道卢震这个嫡长子。 当年卢震嫡长子自行出走,未娶妻便自立门户的事情在嘉兴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 倒不为别的,而是卢璟源的母亲去世得早,卢震在妻子去世仅三个月就大张旗鼓地把家中的一个已孕的小妾扶了正。这在文人圈子里,是非常令人不齿的。 读书人注重礼节,妻死,丈夫要为妻子守制一年。 卢震还是考上过状元的人呢,虽说他不以做官为意,但是该懂的礼数又怎么会不懂? 即使有那薄情人,在结发妻子亡故之后不能恪守,那也是私下里偷偷摸摸的,决计不可能在妻子亡故仅仅三个月的时候就续弦或者扶正偏房。 更何况那时候卢震扶正偏房小妾的时候还大摆筵席,更加令人唏嘘。卢璟源的外公虽只是当地一个乡绅,身份远远够不上状元爷卢震,但也为卢震的举动十分气愤,也曾上门讨伐过卢震。 可是卢震却不把老人家当一回事,一意孤行,竟是谁也劝不住的。可怜卢璟源之外公,一气之下中了风,没挨到年下便咽了气。 那个时候的卢璟源十几岁,刚刚考上秀才,血气方刚的,自然接受不了父亲这样的行为。 但卢震是堂堂状元爷,当地的父母官本来就对他十分客气,且卢璟源外祖家已灭绝无人,无人替死去的卢夫人出头,卢璟源自己又不能将父亲告上公堂,这件事很是在江南传扬了一段时日,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后来,卢家这位继夫人肚皮争气,一连给卢震生了三个白胖的小子。卢震人到中年接连得子,自然得意忘形,每日里只围着那三个幼子,本来就不喜卢璟源的,越发把这结发之妻留下的儿子看得马棚风一样。 这亲爹不待见的孩子,继母更不拿他当回事。于是好好的书香门第嫡长子,便要处处受气,才有了卢璟源一怒之下甩手出走的事情。 雪上加霜的是,卢璟源自幼定下的亲事,也因此泡汤了。自此,卢璟源便生生活成了个孤儿似的,卢家也只当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心灰意冷的卢璟源,连糊口都成了问题,更加没有继续科举。忽一日胡乱做上了一艘商船,辗转来到了苏州。 真如他自己所说,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林如海。恰巧林如海那时候往嘉兴一带公干回府,对于卢家的事情略有耳闻。加之与这位卢公子相谈之后觉得他颇有才情,尤其对数字十分敏感,很有几分赏识的意思。 如海便顺势给了卢公子一个机会,在林家的店铺学习管账,几年后甚至做主给卢璟源定了一门亲事,所以在卢璟源看来,他尚未报答林家的恩情,林如海便撒手而去,这对他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待卢璟源把这些往事都细细说了一遍之后,贾琏想留下他的心更炽了几分,再三说了,以后他作为表哥,一定会在京城给林黛玉置办一些店铺作为陪嫁,卢璟源大可一同上京,帮着黛玉管理店铺,也算是报答林家的恩情。 第103章 如海抵京 贾琏这里同卢璟源聊完了,卢璟源只略想了想,便同意了贾琏的提议。 在那之后,贾琏带着林黛玉把林如海棺椁“入殓”之事、祖产处理之事都完备之后,便踏上了返京的旅途。 不是贾琏心急,而是京中贾敬来信催他,说的是林如海已经安全回京,并已面了圣,如今皇上的意思是江南盐政要大改革,连户部欠银的事情也要动议,要贾琏速速回京,莫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京中功臣家的子孙众多,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的。 而林如海进京的过程却是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波折。 做先生打扮的林如海上了薛家的商船之后得到了十分优渥的待遇。薛家一介商贾,本来就很尊敬读书人,更别说是贾琏的嘱托。 而林如海的伤势也一天天好转。未免高调,白小天给林如海的伤药都是装在瓷瓶里的丸药。外敷的用烈酒化开,内服的也不用煎汤熬火,但这药丸造价不菲,效用也是上佳。 林如海就这样在商船上静悄悄地养伤,等船行到京城码头的时候,林如海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这日,船只靠港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但贾府的马车却还等在码头。规格嘛,自然是来接府中西宾先生的。 林如海会意,上了马车,绕到了荣宁街的后面,从宁国府的后门进了府,贾敬早已等着。 经年不见,林如海也重伤初愈,哪里还有当年的少年意气?贾敬自己也是做祖父的人了,见了林如海不免一阵心酸,感叹岁月无情。 不过贾敬很快便进入了正题:“前儿你的密折我已经亲手交给了皇上,皇上看了之后十分震怒。” 说的是皇上震怒,但贾敬一脸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林如海也面露欣喜:“是吗?那皇上的意思是……?” 贾敬笑道:“我说?我现虽然跟在皇上身边做事,却也是不敢随意揣测圣意的,只能说,咱们皇上心系百姓,原先你我担心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若不是眼下天色太晚,宫门早已下了钥,我便带你入宫面圣了。明日,明日我先进宫请示皇上,毕竟你这‘假死’之人也不好招摇。” 这一夜,林如海虽然身上疲乏,却还是跟贾敬聊到了深夜方才睡去。 次日,贾敬这个官职未定的人不需要早朝,却是已经回禀过,在南书房静候皇帝下朝。 辰时过后。 雍正爷知道了林如海已经在宁国府,直接下旨把人接到了宫里。如海面圣后,见当初那位儒雅的皇子,已经变成眼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 但雍正爷却没时间与他叙旧,只细细问了如海关于账册的事情。 林如海便痛陈江南盐政之黑暗,江南官场之腐败。有来言,有去语,竟是比他自己亲笔写下的密折里的内容更加骇人听闻。 雍正爷越听脸色越黑,再结合起从前他自己查到的内容,还有八爷党的一些阴司,真是闹了一脑门的官司。 第104章 林海在此 到最后,林如海说得口干舌燥,一旁侍立的贾敬腿都酸了,雍正爷的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雍正爷沉吟了半晌,这才想起来赐座,还吩咐了给这二人上茶。 一名衣着光鲜的宫装美女领着两个小宫女进来,她身段袅娜,眉目灵秀,举止更是优雅,只是待她双手奉上香茶给贾敬和林如海的时候,二人皆一愣。 贾敬不禁脱口:“元丫头?!” 那女子方红着脸福了福身子:“元春见过敬伯父。” 雍正爷深深看了元春一眼,面色稍霁,招了招手示意元春过去。元春莲步轻移,来到皇帝身边,雍正爷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元春更是红着脸,侧身危坐了下来。 贾敬林如海二人面面相觑,哪里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雍正爷说道:“这丫头原是宫里最具才德的女史,朕对她早有耳闻。这几日朕叫她来乾清宫伺候,规矩礼数、行事作风,样样都是好的,朕心甚慰。” 元春见状,羞得更是低下头去,贾敬只顾着乐,还是林如海回过神来,回了皇帝的话:“从前在京中任职,微臣便常在岳丈家见她,确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如今皇上既受用,更是这丫头的福气了。” 雍正爷也点点头,表示赞同:“如今,朕以封了这丫头答应的位分,以她的才德,的确是委屈了些。不过,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坏在朕的手上,这汉军旗的女子,初封位分本就不宜过高。只是……你这丫头的确有福,眼下你的堂哥只怕就要给朕立个大功,到时候论功行赏,必少不了你一份。贾琏如今到何处了?” 听见问贾琏,林如海忙道:“微臣这次闹这一场‘假死’,琏儿正带着小女往苏州处理我的祖产。皇上若着急见他,只叫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便是。” 雍正爷点了点头:“是该叫他早些进京,朕还有要事要他去办。” 林如海和贾敬两个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欣喜。得~这一趟折腾,总算没白忙活。 再之后,皇帝遣退了贾元春及屋子里所有伺候的奴才,细细同林、贾人密谈了许久方散。 次日,皇帝先是一道圣旨下到宁国府,封贾敬为正二品河道总督,不日就要同怡亲王一块儿前往江南疏浚河道。 而宣读完这道圣旨之后,浩浩荡荡过来宣旨的官儿竟不走,还当着大庭广众问道:“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字如海的,可在此处?” 这话一出,众人三魂去了两魂半。这位大人莫不是疯了吧?跑到宁国府来找林如海? 哎呦喂,难道他不知道林如海已经死啦?他家的独生女儿林黛玉如今正由荣国府的贾琏陪同,送她爹的灵柩会苏州,都去了数月了,到这会子还未回府。 找林如海?找鬼去吧! 在场之人面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都缩着脖子不吱声。谁知,这会儿工夫,贾敬为了接旨摆好的香案后头闪出一个人影,大喇喇疾步上前,跪在传旨官员面前:“微臣林海,在此!” 第105章 加官进爵 虽然有朝廷宣旨的官儿在场,宁国府众男丁不敢乱,但见到了活生生的林如海,众人除了贾敬,面上皆变颜变色。我的亲娘哎,这是怎么回事?!林如海不是已经死了吗?!这谁啊?! 比起宁国府里个个被吓得面色灰青的人,宣旨的官员神色倒是十分镇定:“皇上有旨,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接旨。” “微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林海奉朕密旨,往江南调查盐政贪腐之事,为确保证据顺利抵京,林海奉皇命诈死,此乃生之大忌,朕亦讳莫如深。然,爱卿于江山社稷之功,实不可没也。 朕本欲加以高官厚禄,而林海曾几度赴死,其身实殇,不便此时予以高官。着林海暂领通政使司右通政一职,暂居宁国府,另赐朱雀街十二号宅邸。来日兹以考绩,嘉尓冠荣,钦哉。” 林如海双手举过头顶,那官儿便把圣旨递给林如海,如海山呼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 那个官儿便乐呵呵地把林如海拉了起来,道:“林大人,恭喜恭喜啊。我这次来宁国府宣旨,才知道什么叫连升三级。 贾大人当年是做到了太常寺少卿的职位,正四品的官儿,今儿皇上开恩,给了正二品的河道总督,这升迁的速度已经叫人侧目不已了。 哪知道林大人您,更是直接从正七品巡盐御史一下子升到正四品右通政!哎呀呀,要我说啊,您二人可真真是有大福气的人!” 贾敬早就看出来了,此人能被皇帝选来宣旨,定是个人精,听他说这几句话,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谁都知道当年自己那个太常寺少卿的官儿虽说是主动辞的,却也同灰溜溜被罢黜的没什么两样,而在此人口中却像是皇帝故意欲扬先抑似的,真是叫贾敬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贾敬便笑问:“未请教这位大人贵姓?” 那人便笑道:“好说好说,下官姓黄,礼部传旨官黄恩卿。” 贾敬忙拱手:“黄大人,失敬了。来人,备酒宴。黄大人一路劳顿,在寒舍用些茶饭再去不迟。” 贾敬这里客客气气地请了黄恩卿去吃酒,还塞了一封大红包给他。黄恩卿虽然给贾敬面子,领了席面,却不敢吃醉,差不多了就回到自己的车架里。 上了车,随从刘小全忙递过来一杯香茗,笑道:“老爷今天在宁国府待了这么久,可是少见啊。” 似黄恩卿这样的传旨官儿,说起来官品不高,这职位却是又轻省又有油水,被留饭也是常事,只是这饭也不是随便就吃的。 黄恩卿听见这话,笑骂道:“你个猴儿,你知道些什么?这荣宁二府昔日里别说是留本官吃饭,就是同他们两家的人多说几句话本官都不愿意,不说别的,就只怕他们带累了我。 可是今后…… 荣国府不好说,宁国府有个贾敬就有了好大的指望了。以后出门行事,见了荣宁二府的人不可深交,却也不能得罪了,记住了吗?” 刘小全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连连点头称是。 第106章 疲惫不已 皇帝的圣旨从来都是要登在邸报上的,贾敬封河道总督的事情,虽然说一下子给了这么个高官,的确是令人意想不到,但众人也并不十分讶异。 谁都知道贾敬是天子近臣,有这一天也是迟早的事情。可林如海的事情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圣旨上写的明明就是“奉旨诈死”,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林如海在江南的一切举动都是皇帝授意的?就连他这次浩浩荡荡的“暴毙”也是皇帝精心设计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九贝勒府。 翰林院编修秦道然等人跪在胤禟跟前苦苦哀求,原来这几位京官家里都有亲戚是走了胤禟的路子,在江南官场上混得一官半职的人。此次林如海手中握有账册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满以为林如海已经被顺利除掉了,却不想他竟然能似鬼魅似的出现在京城,皇上还下了那么一道圣旨,不用问就知道,账册已经在皇上手里了,这罪责是已然逃不掉的了,现在当务之急,可就是要从江南捞人啊。无论如何要要想办法逃得一死,只要还有命在,就还有来日。 只见秦道然连连叩了几个头,神情悲戚道:“贝勒爷,我们这几个人这些年跟着您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微臣的弟弟、侄子那可都是在江南盐政上做官的啊,林如海手里的账册……唉!他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贝勒爷,救命啊!” 秦道然这一句话说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不停磕头,口中只是反复说着“贝勒爷救命”、“贝勒爷救命”。 胤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些人平日里没见有什么建树,年年赚钱分红的时候他们倒是比谁都积极。若不是自己喜欢同洋人打交道,懂得抓住商机,也算得上是经商有道,出手比旁的皇子要阔绰,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废物,谁肯听他的号召支持八哥? 如今可倒好,八哥时运不济,不得皇阿玛青眼,那皇位到底让老四给坐了去,老四哪里会放过自己?眼下他自己都要朝不保夕了,这些人竟然还要求他救命?!糊涂崽子,一帮的蠢货! 胤禟心中烦躁极了,再也做不到谦恭有礼,只是怒道:“你们只知道叫我救命,谁来救我呢?谁知道他竟然……” 胤禟的门客见势不妙,只怕胤禟祸从口出,忙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衣袖,胤禟生生把后面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但心火却更盛了几分。 众人见胤禟情绪不稳,一时半刻也拿不出个章程,心里头虽然着急,倒也不敢吱声,只好先退下再说。 胤禟害怕极了。只有他自己就知道,江南的官场他踩进去有多深。打从胤禛登基那日,他便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从前遇到一些难事,胤禟总是习惯了与八哥和十弟商量,他总认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为什么不是八哥而是那个冷清冷性的老四呢?呵……只怕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这一次,胤禟只觉得疲惫不已…… 第107章 薛林相较 早春,空气中已经嗅得到清冽的草香。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江岸两边群山掩映,轻雾笼罩。黛玉推开窗,瞧着江上水鸟归巢的景儿,会心一笑。 紫鹃走过来,给黛玉披上了裘皮披风,略嗔道:“姑娘怎么又在这封风口站着,自来身子弱的,这会子又不怕着凉了?” 黛玉回过头来,难得地没有出言反驳紫鹃,反而是笑意盈盈道:“你瞧瞧我,哪里像病的样子?不过是船舱里待得久了,闷得慌,只盼着这船开得再快些才好呢!” 紫鹃也笑道:“瞧瞧,姑娘这样高兴,可是琏二爷那边又有什么好消息了不成?” 问起这个,黛玉神色更加兴奋:“琏二哥哥跟我说,皇上下旨给父亲一个右通政的官职,还赐了一座很大的宅邸,离荣宁街不远,还更靠近皇宫,这可是莫大的恩典了。以后,我就不用再寄人篱下,可以跟父亲住在一起了呢!” 旁人不懂林黛玉的苦,紫鹃又怎么会不知道的呢?一句“寄人篱下”不过是四个字,却刺得紫鹃心里深疼。 林姑娘太好了,她不愿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为难,在荣国府里过活,从不肯说甚委屈,可她心中又怎么会不难过呢? 荣国府的下人惯是爱嚼舌根子的,况她是个爱玩笑的性子,说话又爱讥刺取笑,个性又好强,搁不住旁人说些什么,她就思虑许久。遇着宝二爷的事情,她又动辄落泪,久了,哪有不受人编排的? 所谓奴随主荣,林家虽祖上袭过列侯,但林如海从前不过就是个七品的小官儿,林家门楣自然比不上烈烈轰轰的荣国府了。荣国府的那班小人们,自然也在心里不把林黛玉当回事,连宝玉的奶娘李嬷嬷都敢公然挑剔林黛玉的不是,别说旁人了。 后来,荣国府里又来了一个薛宝钗。嘿,这下可更热闹了。 这薛宝钗,论家世又哪里够得上林家清贵?只不过是同王家联络有亲,众人看着王夫人的面子,才对她恭敬。 可是,这宝钗却远比林黛玉会忍耐,会做人。不管府里人说什么,她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似的,从来没听见过她恼了之类的话。更重要的是,这位薛姑娘出手大方,无论是给她办个什么差事,小到几个铜板,大到一件衣服,一个银角子,都能得些好处。 谁还跟银子过不去不成?时间一久,这薛林二位姑娘皆是荣府的亲眷小姐,大家自然放在一起比较,众人自然多有捧着宝钗而轻黛玉的,也就只有老太太、王熙凤和宝玉这三个人对林黛玉略真心罢了。 可是这起小人哪里知道林姑娘的好处?在紫鹃眼里,林姑娘很美,不仅仅是她长得美,还有她那待人的真心。跟着她这么几年,她为这府上的每一个人落的每一滴泪都是赤诚的,紫鹃也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她生性清高,不屑于去做那些拉拢人心的事情而已,就被拿来与宝钗相比,还被编排了那么多咸淡话,这对林黛玉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第108章 福祸未知 黛玉见紫鹃久久没有吭声,反而面色悲戚叹了又叹,不觉好奇:“紫鹃,你又想起什么来了?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紫鹃忙住了思绪,笑道:“姑娘这是哪儿的话?林大人这回不仅死里逃生,如今在京城又有了官职又有了宅邸,这对于林家和姑娘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我哪里能不替姑娘高兴的? 我高兴,不仅高兴,我呀,还很庆幸呢!” 林黛玉笑道:“这话怎么说?” “姑娘你想啊,我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但从老太太把我予了姑娘的那一日,我便是姑娘的人了。从前我也便打定了主意,不管姑娘今后到哪里去,我总要跟着姑娘的。 原我总想着,姑娘到底是客居,总有出嫁的那一日,若是在本省本地倒还罢了,若远嫁他省……我终究要舍了父母兄弟,免不了骨肉分离,心中也是很不舍的。 这一回林大人得了京官,又赏赐了宅邸,可算是叫我这心也定了。只怕林大人得皇上重用,今后都要在京中过活了,就算我跟着姑娘也不用远离父母,真是天大的好事!” 黛玉叹道:“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面露悲色,原来是想家了?等咱们到了京城安顿好了,你便回家看看你的父母兄弟吧。” 紫鹃笑着点头,主仆一时无话。 想起父亲曾经嘱咐自己的话,黛玉只觉得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像是做梦一样。 父亲曾说,只要这次的事情圆满,今后他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以后只要有父亲在,自己就有了庇护,林家也有了指望。 父亲的意思,黛玉明白。只恨从前自己想得太片面,整个世界都是荣国府女眷后院里头的那点事情。现在,她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是林如海膝下唯一的一个女儿。 虽为女流,但自己肩上的担子却比旁的女孩都要重,断不可再浑浑噩噩度日了。 她也曾劝过父亲,趁着还年轻续弦娶一位好夫人,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但父亲的回答非常坚决,倒叫黛玉头一回知道,母亲在父亲的心中竟如此之重。 想到这里,黛玉又偷偷落了泪。但这一次,她心中似乎做好了决定…… 又过了几日,贾琏和黛玉成功抵达京城的码头,坐上荣国府的车架,不多时,便回到了府里。 贾琏这边刚进府门,贾赦便风风火火道:“快,换了进宫的衣服,跟我去见皇上!” 贾琏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愣愣地回了屋,见到王熙凤,连诉一两句别情的时间都没有,凤姐只忙着和平儿给贾琏换衣服,口中说道:“爷没回来不知道,咱们两个私下里商量的事情,东府敬老爷全都告诉了皇上,皇上竟也觉得可行。这几日,知道爷快回来了,宫里一日三次来人催,只说要贾琏一回府便进宫面圣,唬得老爷日日换好了朝服在门房处等着,这么大的动静,叫我们心里头也不安的很。谁知道皇上叫你去是福是祸呢?” 第109章 容光焕发 贾琏手脚不闲着,配合着凤姐和平儿梳头换衣裳,语气倒是十分轻松:“莫急,只怕这次不是祸事。你只瞧林姑父和敬伯父便知道了,咱们贾家这一回啊,安稳了。” 王熙凤掌管中馈,从嫁入贾家的第一天开始有忧心贾府的生计,脑子里却只想着拆了东墙补西墙,从未担忧过贾府的将来,她总认为那是爷们儿的事情,自己只要负责管好家就是了。 可前一世,又怎么样呢? 比起那些柴米油盐的小事,府中爷们的前程才是贾府根基稳固的根本,可叹自己枉称一世聪慧,却是死了一回才看清这一点。 听见贾琏如此说,王熙凤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毕竟没有入宫去,是不是如贾琏所想,现在还未可知。 王熙凤便嘱咐道:“爷心中虽有数,但是进宫面圣不是顽的,可千万要当心,时时处处别错了规矩,惹了皇上生气,可不是小事!” 贾琏见她如此担心,没有了从前那种胆大包天,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的气势,一时还觉得不太习惯,但他也知道,这是好事。于是心情很好地一一答应了王熙凤的话,手头也丝毫不敢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与贾赦会和,往宫里去了。 再说黛玉这里,贾琏是哥哥,又是男丁,自然是在她前头入的府,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黛玉暂且不知道。 抬着黛玉的软轿也是一路进了二门。二门外,贾母、两位当家夫人、薛姨妈、李纨带着众姊妹都在,连史湘云也来了。她一下轿,众人便围上来嘘寒问暖,亲亲热热地进了贾母的院子。 黛玉许久没有见到姊妹们,自然也十分想念,大家似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笑笑闹闹,府中顿时生气盎然。 略聊了一会儿,王熙凤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哎哟哟,这可是好几个月没见了,快叫我瞧瞧妹妹可好不好?” 王熙凤把贾琏送进宫去了,贾琏身边跟着的旺儿倒是简单地同凤姐汇报了一下此次江南一行的事情。听见旺儿说林姑娘跟在林大人身边,陪咱们二爷演了这么一场戏,虽说辛苦,姑娘精神却是不错,就连每年换季必犯的嗽疾,这一回也没有再犯,听得王熙凤十分欢喜,忙过贾母这里来见黛玉。 林黛玉听见王熙凤来了,忙站起来迎接:“风姐姐~妹妹给风姐姐请安了。” 王熙凤一把搀起来,上下打量个不住,笑道:“阿弥陀佛,旺儿没有骗我,瞧你这个丫头面色红润,可是大好了?” 黛玉也笑道:“谢风姐姐关系,各位姊妹和老太太、太太、姨太太方才也问我了,今年春天竟真的没有犯旧疾,此刻我倒大安。” 王熙凤听了心中不知多高兴,从前每每见着林丫头不是愁容满面就是病容憔悴,今日这样容光焕发的样子虽少见,却叫人瞧了只觉得活力满满。 王熙凤忙道:“可是了,从前不过是年纪还小,身子弱些,大户人家的孩子不多这样?今后可就全好了。” 第110章 缓解尴尬 其实,王熙凤重生之后,第一次见过黛玉她就悄悄办了一件事情。 从前黛玉长期服用的人参养荣丸都是从王夫人房里配丸药的时候匀出来的一份送去给她的。因为上一世她隐约听见底下的奴仆们传小话,说林姑娘的病那么多年不见好,其实是有隐情的,那都是因为王夫人给的人参养荣丸里头加了一些料,不至于毒死林姑娘,却能让林姑娘这辈子都缠绵病榻。 王熙凤前世自然是不相信这些不经之谈的,姑妈在自己眼中是个不善言辞却心地善良的女性。从小,她也没少得姑妈的疼爱和回护,所以当年她不仅没信这样的不经之谈,更是亲自下令把说过这些话的人全部都寻了个错处打发到了庄子上了事。 可王熙凤死过一回后,在望乡台上亲眼见过了王夫人曾经做过的事情,那人参养荣丸真的被动过手脚! 所以,她叫平儿每个月往王夫人房里送燕窝的时候顺便把要给林黛玉送的人参养荣丸领来送去,表面上说是省得金钏儿每个月再特特为这件事情跑趟腿,实则是为了把有问题的药换成王熙凤私下里用百年老山参配制的人参养荣丸给黛玉服用。 如今听见黛玉说咳嗽的老毛病没有犯,王熙凤知道,不管是因为黛玉的体质真的随着长大而变强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名医,没有加了料的人参养荣丸作怪,黛玉今生总也不不会那么短命的了。 再加上林如海也保住了性命,还在皇帝面前有了体面,王熙凤心中对林黛玉的那点子照顾不周的愧疚之情,也算彻底解了。 谁知众人这里正说笑,史湘云却忽然叹道:“哎……今日里人来得这样齐,却不见爱哥哥的影子。” 说起这个,众人也不笑闹了,只看看史湘云,又看看老太太和王夫人,都不说话。 黛玉懵然想起,可不是?知道自己回来了,想来宝玉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今日怎么过了这么久也没见宝玉过来问候一声? 黛玉这里正奇怪,宝钗却点了湘云鼻子一下:“就说你长到了一百岁还是改不了这小孩子心性。你二哥哥到底是个男孩子,哪里能一直跟咱们姊妹们混在一处?这回府上专门修了房子,还不是要叫你二哥哥好生念书?你也别总想着胡闹,好好学你的针线,赶明儿看看是你二哥哥的字写的好,还是你的花扎得好?” 这话倒是叫姊妹们也跟着笑开了。谁不知道宝玉不喜习字,湘云不喜绣花?宝钗这几句话才算是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黛玉倒是奇道:“府中修房子了吗?怎么我一路进来也没发觉?” 王熙凤忙道:“你是坐着轿子进来的,二门后头老太太的院子并未改动,你哪里又知道前头费了多大的工夫?宝玉书房前头几个奶娘家都搬了出去,挪出了地方修了外书房,请了先生。还不都是为了家里头适龄的男孩子读书的才修的,要不谁家动那个劳什子的工?” 第111章 救不了她 王熙凤并未在这个场合告诉林黛玉,其实贾府现在已经完成了贾母提出的拨乱反正之策。 贾政一家挪出了荣禧堂让贾赦一家搬进来住,东边的那一处房屋又按照贾政的意思略做改动,长房、二房各自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好生住了下来。 而荣禧堂后面的小花园子,却按照贾赦的想法,盖了一座带抱厦的花楼。那是仿照贾敏从前的院子盖的,前后二十多间房屋,尽够三春姊妹、宝钗、黛玉这些女孩子们一处居住的了。 贾赦从前为了争一口气,拆掉了贾敏的屋子,现在贾敏虽然不在了,但他下令盖的这座花楼,贾敏的女儿黛玉有幸可以住上几天,这也算是贾赦心里对贾敏的一种感激和补偿,倒也能寥慰他对妹妹的愧悔悼念之情罢。 而探春见王熙凤提起修房子的事情,王夫人脸上略显出不痛快,忙应和道:“说起来,这都是老太太为了二哥哥操碎了心啊。 姐姐也知道咱们家塾里不过是略给适龄读书的男孩子启蒙,教一些《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罢了,若真要为前程计,自然还是要延请好的老师。 老太太可是花了不知多少心思,才请来了博学鸿儒周先生来家里教书,那书房便也是为了这位周先生修的呢。” 本来探春这个话的意思是要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贾母是如何疼爱宝玉的事情上,连迎春都听出来探春的意思,偷眼看了看王夫人,瞧她面色稍霁,又看了探春几眼,心下不觉佩服。 想她二人都是荣国府的庶女,自己的母亲虽死得早,却是良妾出身,比探春母亲赵姨娘的身份还高些,偏她自己是个软弱的性子,从来不敢像探春这样维护嫡母,本该比探春优越几分的自己,日子倒越过越不如她了。 谁知,史湘云却忽然抚掌大乐,对林黛玉道:“可不是嘛~林姐姐这阵子不在京城,很多事情自然都不知道。大老爷在荣禧堂后头修了一座绣楼,咱们姊妹们都有一个房间,林姐姐的还在最好的位置上,听说是大老爷特意为你留的。你没回来,那房屋的门都没开,我们都好奇得紧,就等着你去开门呢!” 迎春、探春听了湘云的话,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惊讶,心说,这个云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王熙凤也是一脸黑线,这个云儿,一家子打圆场都拦不住她的嘴。得了,反正自己和宝钗都已经尽力了,她是铁了心要得罪王夫人,任凭自己和宝钗再怎么舌灿莲花也救不了她了。 黛玉此时也听出不对头来了,怎么荣禧堂后头要盖房子,不是二舅舅做主,反而是大舅舅做主了?荣国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大家都怪怪的? 林黛玉正在也犹豫该怎么问的时候,只听见小丫头子进来禀报:“回老太太,林大人从东府过来了,说要看看林姑娘。” 贾母忙道:“是了,如海现在还没见到闺女呢。你们先下去吧,只留黛玉在我身边。” 第112章 老太太的误会 林如海来得很是时候,几位姑娘们听见贾母的吩咐,忙拉着还打算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史湘云去了,王夫人深深瞪了史湘云一眼,便和薛姨妈回了东边,而邢夫人却面露得色,转过小穿堂,回了荣禧堂! 趁着小丫头去外头通报的时间,贾母简单地同林黛玉说了说府中的景况,好叫她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听不懂旁人说的话。 黛玉听完贾母的解释,一时只觉得又吃惊又理所当然。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曾不止一次说过老太太太过偏心了,荣禧堂明明该是大哥贾赦去住等话。但黛玉作为一个晚辈,自然不便多做言语,只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玉儿知道了”便罢。 不多时,林如海来了。 他先是同贾母行了个礼,便拉着要向自己行礼的黛玉打量个不住,瞧她果然精神很好,说话也利索,一声也没咳嗽,直教林如海老怀欣慰。 黛玉见如海也是很开心。她从扬州登船往苏州去的时候,父亲还虚弱得不能久站,一张脸苍白的没什么血色。如今瞧他健步如飞,神色如常,果然是伤势大好了,黛玉一路上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祖孙三辈三个人围坐在一处,贾母便道:“如海啊,你敬大哥哥公干去了,也不在家,你同那府里说一声,玉儿在我们家,你也过来住吧。” 林如海点点头:“小婿今儿来的时候就收拾了行李过来的,也同珍儿媳妇和蓉儿打过了招呼,今晚上就不走了。” 贾母笑道:“好好,那就这么定了。晚上叫赦儿和政儿好好陪你吃饭。我不指望这两个不上进的能学到你身上的本事,但老话说‘近朱者赤’,你呀,平日里可要多多提点他们两个。” 林如海谦虚了几句,贾母却又担忧起来,问道:“咱们两府周围的侍卫,还没撤呢?” 原来,林如海一直暂住在宁国府,皇帝怕江南盐政一案相关的人会对林如海不利,大喇喇地拨了侍卫来在荣宁二府周围巡逻,说是要保护林如海的安全。 林如海还得了皇帝的两名御前侍卫,贴身保护,此刻人就站在贾母屋子外头。 听见贾母这么问,林如海知道,老太太估计是误会皇帝派人来是为了监视荣宁二府的。于是他便笑道:“老太太,皇上这是别有深意,演戏给人看呢。再多的,恕小婿不便多说,但请老太太宽心,皇上绝没有迁怒或怪罪贾氏一族任何一个人的意思。您就当皇上是心疼小婿在江南遭到行刺一事,怕有歹人再要谋害小婿便是。” 这便是雍正爷的隔岸观火之计。 是个人都知道林如海秘密进京,皇帝又给了他这么高的官职,自然是因为林如海已经把账册给交了上去。可是最近朝廷除了派怡亲王胤祥带着贾敬等人前往江南治理河道之外,并没有下达与江南有关的旨意,就好像那本正要人命的账册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第113章 家有一老 但皇帝却这样明摆着派人去保护林如海,这便是明摆着告诉世人,林如海是有功之臣,不许人动他分毫吗? 九皇子胤禟等人心里明知道林如海把账册上交了,现在就算是活撕了林如海也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啊。他们也不会派人在京城的地面上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去刺杀一个死不死都改变不了事实的人。 那么皇帝派人保护林如海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答案便是诛心。 其实世间最难的事情就是这一死了。意外猝死这样突然的死法不可怕,甚至有可能在人还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这样结束了生命,算是最有福气的死法了。 最可怕的是什么?便是有人来告诉你,“你要死了啊,就这几天了,吃好喝好,好去死”。 明知道你自己没几天活头了,但却不知道具体日期,这个人他就能自己吓死自己! 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剩下胡思乱想。潜意识里简直太想活着了,却连怎么想办法让自己多活几天都不知道,就只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而且死期将近,过一日便少一日。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熬到最后,早一天死他都得要谢谢那个弄死自己的人,至少让自己少嘀咕一天,也少折磨自己一天了。 如今雍正爷便是这个意思。 给了林如海官职,还大肆动用身边的侍卫去保护他,就是告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你们做的事情朕早就已经知道了。 迟迟不派人去调查,也不下什么惩处的圣旨,便是从另一方面告诉这些人,好好等着。况且皇帝不发作,这些人连辩白的机会也没有,只有眼睁睁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 越等,越心焦,越等,越绝望。 林如海想到这里,心中也不得不服。若论诛心,咱们这位皇帝若认第二,这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敢认第一了吧? 眼下这段时日,便是对那些人无形的拷问了。 若是能扛得住这压力的,说不定能挨到彻查事情始末之后定罪的那一天。若是扛不住或者真的打算杀了林如海以解心头只恨,那就正好撞在了皇帝的枪口上。 拿住了谁,谁就是江南盐政贪腐案的口子,顺着这个人往下查,那么一桩惊天的贪腐大案,就要被彻底揭发出来了。 贾母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但是见林如海回答地这样笃定,心中的疑虑也打消了一些。 贾母又道:“玉儿如今也到了,等你们家的宅子修好了,她自然是要跟着你回去的。 可是如海,你得答应我这个老太太,横竖皇上赐给你的宅邸离荣国府不远,平日里你可要叫玉儿常来看我,若不依我,我只好自己坐了轿子去瞧她了啊~” 林如海瞧瞧黛玉又瞧瞧贾母,笑道:“这个老祖宗尽可放心,玉儿这丫头断不会离开老祖宗的,就算是跟我回府了,我也会另修一个角门,就通荣府的西街门,叫她天天来给老祖宗请安,可好?” 第114章 木石之盟 林如海如此说,才叫贾母又舒展了眉头,开怀了起来。鸳鸯忽走进来笑道:“老太太,琏二奶奶那里请林姑娘去新屋子开门呢,姑娘们都等不及,要看看大老爷给林姑娘准备的住处。” 贾母半嗔半怒道:“这些猴儿,一刻都等不得?我这里刚同你林姑娘和林姑老爷说了几句话就这么着了?” 黛玉便笑道:“外祖母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们能等到这早晚儿,便已经是顾及到我们父女久别重逢了,若不然,哪里还等到这会子呢?” 贾母也笑了,便道:“那你就去吧。你那个屋子,在你大舅舅收拾的时候我就去看过,真真精致得很,也难怪她们都等不及。我就再陪你父亲说会儿话。” 林黛玉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同贾母和林如海行礼后边乐呵呵地出去了。 林如海这里见黛玉走了,笑问贾母:“岳母大人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小婿的?” 贾母瞧了林如海一眼,了然笑道:“果然你是个聪明人。有件事情我想同你商量一下,就是……关于玉儿的终身大事。敏儿在的时候我曾写过好几封书信给她,提起两个玉儿的婚事来。她给我的回信里头都说得模棱两可,总说这样的事情要同你商量。如今我亲自问问你,对这事儿你是个什么看法?” 林如海一听,心说果然要提这件事情。 从前贾敏还在世的时候,贾母来信说过这样的事情,倒把贾敏气得不像样。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这个做姑姑的难道不知道的? 从前林家年节的也曾派人去过荣国府,曾亲眼见过贾宝玉的,任谁都没有夸奖过宝玉一句,回来只说是被老太太和王夫人溺爱坏了的孩子。 贾敏听了便十分不喜。 再加上她在闺中同王夫人这个二嫂相处得也十分不愉快。荣国府上贾敏的眼线哪只一个两个?明里暗里冷眼瞧着王氏的两幅面孔,伪善至极,贾敏又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日日对着这样的二嫂,简直让她觉得恶心。 贾敏并没有亲眼见到过贾宝玉,只是听到了有关于他的许多传言。想来,这孩子该是模样很好,又很有人缘的吧?也许他天生并不是什么坏孩子,但有个如此心性的母亲,又能得到怎样的教育?哪里值得那样疼爱? 于是贾敏不是说孩子还小,不急着定亲,就是说婚姻大事,她虽然是黛玉的母亲,却还要与林如海商量之后才能确定,总之就是左一个理由右一个理由,一直推脱贾母。 到如今,贾母竟亲口问了林如海,如海也知道,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脱了,倒不如实话实说。 只见林如海苦笑一声,道:“老太太的心思如海明白,宝玉……也算是个挺不错的孩子,只是日前如海已经同皇上提过了,因为我膝下只有黛玉这一个女儿,所以我想,替黛玉招赘。今后玉儿若能生下男丁,也算是为我林家延续香火了。” 第115章 潸然泪下 贾母闻言愣住了,好半晌才道:“什么……你……你要给玉儿招赘?” 林如海点了点头,并未说别的话。 贾母神色稍缓,定了定神,说道:“如海啊,你这才多大岁数?再娶一房,生个儿子不就好行了?何苦要让玉儿招赘呢?这……这不是……” “岳母,从前我府上也不是没有伺候的人,除了敏儿,谁也没给我生过孩子,若是娶别人有用的话,如海又何至于到如今膝下都没有个儿子?罢了,我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思了。 再者,这一次在江南出了行刺的事情,其实已经伤及了我的根本,只怕今后再娶个十房八房也是于子嗣上无缘了。 玉儿这孩子,很好。我拢共也就只有这一个,实在也不忍把她嫁出去。况且,这事儿皇上也是允了的。如今玉儿还小,皇上和太后都说要给她物色一个好夫婿,玉儿的婚事,竟是不用操心的。” 林如海把话都说到这里了,贾母再也不好提所谓“两个玉儿”的事情了。 她也没法责怪林如海。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理啊,总不至于要让林家就此断了香火吧?他自己又不能再生了,给林黛玉招赘,似乎是眼前唯一一条路了吧? 贾母连连叹息了几声,也只能说道:“罢,罢。这是两个孩子没有缘分,我这个老婆子也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是如海啊,你方才说会让玉儿常来看我,可别哄我啊。这孩子,最是贴心,也很像敏儿,能时常瞧见她,也算是全了我对敏儿那孩子的惦念之情了……” 贾母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更是蓄了泪,倒叫林如海心中一阵不忍,忙应了下来,更是说了许多话来安慰这个老太太。 且说黛玉和紫鹃被琥珀领着穿过了几个走廊和穿堂,从荣禧堂的后院绕过一个小花园,就看见豁然开朗的一座院子,院子里层层叠叠的小房子后头,一座三层高的绣楼映入眼帘。 这座绣楼并不比旁边的建筑高多少,却显得格外秀丽。每一个檐角和窗棂都十分典雅精致,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盖的。 探春过来挽着林黛玉的胳膊,笑道:“林姐姐,你跟我走。这边头一间是迎春姐姐的房间,旁边是我的,再旁边是惜春丫头的。西边的院子是宝姐姐的,后头一些的院子是给云妹妹的,还有东边这个上锁的院子,便是林姐姐你的了。” 琥珀也笑着,跟上去把钥匙给了紫鹃:“林姑娘快打开看看吧,瞧大家伙儿急的!” 紫鹃笑着接过钥匙,麻利地开了门,黛玉走在最前面,一推开门,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两行清泪潸潸而落。 众人愣住了,林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屋子……装饰得多好看啊,也没有哪里不对劲,反而清雅的很,怎么林姑娘还哭了呢? 落后一步的李纨和王熙凤一左一右上来搀扶着林黛玉,这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王熙凤嗔道:“都是大老爷惹的祸,把这个屋子布置得跟姑姑的房间一模一样,林丫头瞧了能不想念母亲嘛?” 第116章 你可知罪 李纨心疼地拿出锦帕来给林黛玉擦眼泪:“好妹妹,快别这样了。乔迁新居是好事对不对?你也体谅你大舅舅的一番苦心,他是个大男人,自然不似咱们似的日日可以在一处,更没有什么暖和的话来安慰你,他盖这个绣楼,给你特特布置这个房间,便是尽了他爱护安抚你的心了,若你还这么哭,岂不是叫他心里也不安吗?” 黛玉点了点头,道:“嫂嫂说的很是,黛玉心里明白。我这……我这是高兴的。大舅舅一直都记得我的母亲,你瞧啊,这屋子里的摆设,还用那放东西的小习惯,全都是我母亲喜欢的。我心里大感谢他的,这眼泪,也是因为高兴。” 王熙凤也笑道:“大嫂子这话倒说的对,我们家老爷盖这个绣楼的时候就说了。姑娘们渐渐的都大了,以后就算她们出嫁了,这绣楼里的房间也一定要为姑娘们留着。 虽然说出嫁了的女儿很少有机会回娘家,但只要这房间院子在,她们就有归路,就还有人记得她们是这个家里的娇客。 瞧瞧,这哪里像个爷们的话?这心思真真可比当家主母了,是不是?” 王熙凤这几句话彻底逗笑了众人,黛玉也不落泪了,一群姊妹们簇拥着一块进了院子。 看了一回院子里的假山怪石、曲水回廊,又看了一回屋子里的陈设摆件,只觉得处处精巧。 而这一群雀跃的女孩子里,本来应该最活跃的史湘云,反倒笑得最为牵强。 她心里想着,一样都是贾府的亲戚,她自己更是比林黛玉更加薄命。别说黛玉只没了母亲,她却是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就因为黛玉的母亲是荣国府贾赦和贾政二位老爷的亲妹妹,她便有这样好的待遇。 而自己……这几回来荣国府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不说,连吃穿用度都要靠后。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姑奶奶(贾母)是多么疼爱我啊,怎么打从林姐姐和宝姐姐来了,我便成了路旁的野草了? 有时候人就怕自怨自艾,只要一开始自我怀疑就容易钻牛角尖。史湘云多活泼的一个人?就因为心中有了这样的比较和消极的看法,就连她的思考方式也不自觉地开始扭曲。只觉得明明一样是人生父母样的,她偏就遇到了如此不公的待遇,这是不对的! 而此时,众人只顾着看林黛玉的新院子,便没有人注意到史湘云的怨念,就连宝钗都没有。若是知道从这个时候史湘云的心中就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大家无论如何也会什么都不看了,坐下来好生安慰开到湘云一番。也许只要及时把她的心结打开,那么她以后便不会做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一刻也不敢耽搁,进了宫,由早早等在宫门处的宫人一路带到了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苏培盛是认得贾赦的,只寒暄了两句便把二人让进了殿内,雍正爷果然在此。 听见苏培盛回禀说贾赦父子到了,雍正爷放下手中批折子的朱砂笔,抬眼上下打量了垂手而立的父子二人,竟重重拍了一下书案:“好个贾赦,你可知罪?!” 第117章 脑子灵光 龙颜震怒,唬得父子两个应声跪倒,虽然心里不知道皇帝因何发作,脑子也是懵的,却不得不说一句:“皇上息怒……” 雍正爷又晾了父子两个半盏茶的工夫,才冷哼道:“贾赦啊贾赦,你身为荣国府的顶梁柱,竟如此混账懒惰,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二人!” 这两个又只好低着头站起来,雍正爷走过来,绕着二人看了看,在贾赦跟前站定,一巴掌拍在了他浑圆的肚皮上:“朕记得先帝爷曾经说过,荣宁二府的武功套路自成一派,骑射功夫也十分了得。可瞧你如今大腹便便的样子,却是早就把国公爷教导的武艺荒废了! 朕也记得,当年你贾恩侯年纪比这贾琏还小的时候,曾是木兰秋狝的常客,骁勇擅射,许多蒙古亲王的骑射都不及你,现在呢?身上的本事弄丢了不说,还添了这许多纨绔娇奢的毛病。 打从朕登基一来,弹劾你们荣宁二府的折子就没有断过,宁国府有贾珍,荣国府竟是你贾恩侯的名号排在弹劾奏折的前头,你如此混账,还打量朕不知道呢?!” 原来皇帝是因为这个生气,贾赦只好惭愧地下跪叩首:“皇上说得是,微臣该死。” 贾赦这个当爹的都跪了,贾琏也是紧随其后,虽未曾说什么,却也跪得端端正正。 雍正爷却道:“不过,你贾恩侯虽胡闹了些,倒是会养儿子。贾琏,朕今儿算见着了,倒生得俊逸,脑子也灵。听说以御赐之物抵户部欠款的事情,是你出的主意?” 贾琏听见问自己,连忙又叩了首,还不敢抬头:“皇上恕罪。微臣……微臣也是有私心的。只因着府上在户部欠下了四十多万两银子,做臣子的,心中一直不安。 可……若叫我们这样人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虽说东拼西凑,再走亲访友借上点儿,大抵也还得起。只是这样一来,府库里的银两就被掏空了,过日子也要花销,别说周转不开了,就是外头人看着,也不像。 恰逢林姑父来信说病重,微臣带着表妹往扬州去探视,听姑父说起,才知道江南盐商之可恶。微臣也是福至心灵,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处想了,私下以为若是能拿御赐之物抵户部欠款,了了欠朝廷的银子,府中还能剩一小部分维持,既免了对圣上的愧疚之心,又全了臣子阖家生计。 再者,御赐的东西都是世上难得的好物件,若能拿这些东西让盐商出出血,充盈国库,也算是物尽所用。 只是微臣也知道,这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免诸多麻烦,所以也只敢同叔伯姑父提及,并未斗胆呈上,实在担不起圣上一句‘脑子灵’的话,不过是臣子的私心罢了。” 贾琏伏在地上,一股脑儿说了这么些话。竟是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勋贵人家的子弟雍正爷没少接触,当着他的面听见夸赞不飘飘然,还能头脑清醒地抓住谈话重点的人,实在不多。 而贾琏,算是其中一个。 第118章 蓝翎侍卫 雍正爷笑道:“你能说这样的话,便也担得起朕的夸奖。你方才说此时若行,却有诸多麻烦?麻烦在哪?” 贾琏心说,这是明显的考他啊。于是也不敢怠慢,耐心答道:“首先, 这些欠款都是先帝爷在的时候给臣子的恩典。如今皇上新登基,四海升平,又无有紧急战事,好么央的,朝廷怎么起这个还款的头呢? 所以,便是需要有个牵头人主动提起这件事情,这就很麻烦了。 因为这个人不管是谁,先起了这还款的主意,那可就要招人恨了。谁家在户部不是欠了一大笔银钱,谁家也都不是商圣范蠡那般善于经营的,哪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的银两? 所以就算有人牵头还钱了,欠着钱的大部分官员也只能暂时观望着,却又觉得既然有钱还钱了,自己不还便是打脸,不恨死那人才怪。 再说,即使是有了个牵头还钱的人,圣上也允了以御赐之物抵债,那么这些赏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本来御赐的东西,那都是有因有果的,那都是朝廷对于官员们贡献的一种肯定,每一样都是有特殊意义的,那什么东西该收?什么东西不该收?价值如何计算?抵债多少合适?有些东西拿到市面上去有价的还好,若是那些无价珍宝,又怎么定价?这些都是问题。 就算这些问题也都一一解决了,那么御赐的东西又怎么一股脑儿弄到江南,江南的那群盐商又怎么能按照预想的自愿出高价买回去?若是有些难得的东西,就这样流入民间,对圣上来说也是一种损失。 这还只是微臣的浅显之见,可见此事实行起来更是困难重重,所以微臣实在是不敢居功。” 雍正爷听了贾琏这一番话,更是满意,甚至脸上都带了笑容:“来人,赐座。” 这就是帝王,方才还吓得人一愣一愣的,除了下跪便不知所措,现在心情好了又给赐座。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雍正爷留着贾赦父子两个在养心殿“喝茶”便喝了一下午,父子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贾琏便已经成了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御茶膳房当值。 虽然从官品上看,正六品蓝翎侍卫还不如贾琏花钱捐的那个同知,同知好歹也是个正五品。 可是,历来蓝翎侍卫都是武进士第三甲充任,像贾琏这样没有功名,甚至是汉人出身直接就给蓝翎侍卫的,还是头一遭。而且在御茶膳房当值的意思就是可以时常面见天子,这是多少人做梦都盼不来的美差,竟落到了贾琏的身上。 而雍正爷赏了这个官职之后也明确同贾琏说了,你是个京城通,凡京城地面上的事情就没有你不知道的,有你在身边,朕也算多了一双慧眼。 但你既出入宫禁,又应了蓝翎侍卫的官衔,武功可要重新捡起来练。朕一看便知你也是有童子功的,如今还不晚,不求你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样骁勇,但起码要对得起蓝翎侍卫的名头。 第119章 富贵险中求 贾琏不敢说别的话,只有点头应是的份儿。其实他又怎么不知道,皇帝之所以给他一个人人都艳羡的官职,一来是为了奖赏他给为君的出了个看似荒诞却行之有效的好主意,二来把他这个“京城通”带在身边,好时刻掌握京中四王八公的动向。 没错,贾琏不过就是雍正爷从四王八公子弟里头挑选出来的眼线而已。 而父子二人入宫一趟,贾琏还没授予了蓝翎侍卫的事情,早早便有太监传出了消息,带贾赦父子回府的时候,荣国府大门口鞭炮齐鸣,喜庆非凡。 这一下子,京城中又有了新的谈资,继贾敬封河道总督之后,连贾琏也成了天子近臣。啧啧,这荣宁二府明明在先帝晚年的时候已现颓状,怎么最近几日反倒风头无两起来?真是匪夷所思啊! 众人一边惊讶荣国府内贾琏成为蓝翎侍卫的事情,又在猜测贾琏此人,不过是个眠花宿柳之辈,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反倒得了圣上青眼?这实在是令人想不通。 荣国府因贾琏的事情热闹了一夜方完,贾琏和熙凤两个卧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分别了数月,夫妻二人本来有说不尽的离情要诉,却想不到贾琏一回来就出了这天大的喜事。高兴之余,王熙凤不免担忧起来。 “二爷,你这蓝翎侍卫,真是为着咱俩当日说的那件事情?皇上知道了?竟也觉得可行?” 贾琏在晚宴上被灌了不少酒,但他自认酒量不差,此时虽觉有些头眩,却并未喝醉,尚有精神同王熙凤聊一会儿。 “正是那件事情。皇上到底是皇上,我们以为行不得的事情,在人家眼里根本就不是问题,还欠款的事情,若成了,爷我也算是个头功,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可不愁了。 不过……说到底也是运气好。 当初敬伯父要把林姑父的书信上呈给皇上的时候曾经告诉过我,这件事情皇上若允了,我便富贵腾达;若不允,便会治我荣国府一个狡诈拖欠的罪过,到时候,只怕会带累全家。 爷我当时也是同敬伯父和林姑父商量了好久,才决定放手赌一把,连后路也想好了,在江南甄家先存了十万两安置家眷的使费,却没想到,富贵险中求,这宝,我竟押中了!” 王熙凤一听,这官职竟是这样换来的,中间一个弄不好,还要治罪,心中警铃大作,撑起身子道:“怎么是这样?爷从未告诉过我这些,你怎么……何必要求什么富贵,咱们只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 她惊着了,到底是死过一次,甚至是亲眼看见荣宁二府是如何败落的,王熙凤心里如何不怕?她所求的前程安稳,不过是一步一个脚印,低调度日罢了,并不成想贾琏还能混得个什么官儿做,更何况这官儿,也是险之又险换来的,今后更要随侍皇帝左右,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今日的荣耀却也有可能遇着来日的迁怒,这可怎么是好? 第120章 情深若许 贾琏笑了笑,心说我可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富贵公子,我安排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变数一说。要不是你如今肉体凡胎认不得我,哪里又会如此质疑我的能力? 瞧着眼前的人儿一脸担忧的模样,贾琏抬手揉了揉她紧锁的眉心,笑道:“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怕什么?爷谋划的事情虽险,圣心虽然难测,咱们俩府终究没有什么要人命的官司落在圣上手里,况敬伯父在圣上面前如今是说得上话的,再有元丫头的面子,再如何,也不过是抄没家财,死不了人。 到时候大不了找一处远离世间纷扰的世外桃源,与你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岂不好?” 王熙凤本来心里乱成柴草,可不知为何,他三言两语说了几句,竟让自己觉得十分有道理似的,一时倒反驳不得,只好笑骂道:“我呸,什么死了活了的,刚得了好差事就说这些,也不怕忌讳?总之这辈子嫁给了你,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王熙凤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深深看着他。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贾琏实在是诡异得不像话。明明就是那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两世的夫君,可这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前世那个时不时弄来个野女人来恶心自己的贾琏忽然对自己赤胆忠心的,她还会归结于自己重生后性格有所改变所致。 可今日,蓝翎侍卫啊,她没听错吧?从前那个只会耍小聪明,不郎不秀的贾琏,竟弄来个蓝翎侍卫的官儿,还在御茶膳房当值?关键是,这官儿,还是他自己运筹帷幄得来的! 若不是真真正正保存着前世的记忆,王熙凤会以为自己的夫君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懂得韬光养晦的人才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二爷……我……觉得你真的变了。” 从前也提过这个事情,可王熙凤说得没头没脑,贾琏回应地也似是而非,她早就知道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却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 贾琏却也深深看着她,眼神不闪不躲,反问道:“那你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 王熙凤根本想都没有想就脱口而出,开玩笑,谁喜欢从前那个色胚头胎的风流鬼?以前不觉得,总以为男人天生都是那样的。死过一次的人眼睛似乎比较好使,自然分辨得出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的。 贾琏闻言不语,只是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就这么看着她,直到王熙凤借着月光,在他的瞳孔中看见了缩小数倍的自己,一时间,她竟羞涩起来,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谁知贾琏的一双手臂忽地圈住了王熙凤,力量轻柔却一点点收紧,如此极尽温柔地把她揽进怀里,抱到二人之间再无丝毫空隙,贾琏才心满意足地喟叹出声:“凤儿,我好想你。” 这六个字虽简单,却远比前世常听到的“乖乖”、“肉肉”的话,更显真挚,叫王熙凤觉得新颖之余更感到意外地满足。她在心底叹息,不枉我为了你痴恋两世,如今,终于也让我等到情深若许了。 第121章 当爹的滋味 王熙凤正窝在贾琏怀里,想着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轻叩门板的声音,门外似乎也有些火光,这个点儿了,也只有平儿敢来敲门了。 王熙凤扬声道:“是平儿在外面吗?何事?” 门外的人果然是平儿,她的声音里略显焦急道:“回二奶奶,东府蓉大奶奶发动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听了这话,王熙凤“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扬声让平儿进来掌灯,帮着自己穿衣服。 算算日子,秦可卿的孩子已经足月了,正是这几日发动。王熙凤早就告诉过尤氏,若是她有什么动静,一早便派人来通知自己。 王熙凤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知道女人生孩子的凶险。平日里,她已经百般叮嘱可卿饮食上要注意,每日也要多走动,到日子了便好生养。但是可卿的身子自来怯弱,王熙凤还是不免担心起来。 只见她一面忙乱着穿衣服,一面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稳婆医女可都到了?可还缺什么不缺?” 平儿便道:“听银碟说,刚交亥时的时候蓉大奶奶便说肚皮一阵阵发紧,半个时辰后见了些许红,现在阵痛也不到一个时辰。 东府里预备着蓉大奶奶生产,宫里的助产嬷嬷、外头请的稳婆还有太医院的医女都是住在宁府的,蓉大奶奶一发动便都到齐了,东西器皿也都齐备,奶奶不必忧心这个。”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略定,只低头忙忙地整理服饰,又问了问车轿准备好了没有。贾琏见她如此紧张,便也帮着平儿给她递衣服。忽又想起什么,去翻了翻带回来的行李,拿出一个玉瓷瓶交给王熙凤。 “你知道,这次去扬州老爷给了我许多上等的药材,那白小天算是得以了,一路上也不知研制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一瓶便是他弄出来的保胎丸,说是用了什么秘方,那么许多珍贵的药材也就只得了这十二粒,若是产妇遇到难产,含一丸在口里,虽不一定能确保母子双全,保全母体却不成问题。你带着它吧,以防万一。” 王熙凤接过瓶子,打开盖儿瞧了瞧,里面是黑油油的龙眼大的药丸,香气四溢,一打鼻子就知道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赶紧把盖子盖上,收好瓶子,俏皮地给贾琏行了个礼:“如此,为妻便替蓉大奶奶谢谢琏二叔的好意了。” 贾琏也笑,拿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调皮~快去吧,这一夜只怕有你熬的。平儿,这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虽用不着手炉子,但也要注意保暖,把我这次带回来的狐裘披风给你二奶奶披上。” 平儿应声去找披风,贾琏见王熙凤都穿戴好了,又握起她的手,笑道:“这回儿是蓉儿大喜,什么时候,你再让我尝尝当爹的滋味?” 王熙凤闻言脸色通红,转头瞧见平儿拿着披风,也笑盈盈地瞧着她,那意思十分赞同贾琏的说辞,羞得王熙凤自己抢过披风披上:“咳,再不走,珍大嫂子该来催了。” 第122章 喜得麟儿 不多时,王熙凤便忙三火四地赶到了宁国府。 可卿的产房里人虽多,却是忙中有序。阵痛的间隙,王熙凤去探望了可卿,可卿虽然疼得面色惨白,精神却好,连医女和稳婆都说一切顺遂。 王熙凤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好到产房外与尤氏一起等着。 天色接近拂晓,产房内可卿的呼痛一阵紧似一阵,终于在天光破云的时候,顺利诞下一名男婴。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讨喜:“恭喜恭喜,蓉大奶奶喜得麟儿,母子平安!” 尤氏马上喊来贾蓉,让他先抱自己的儿子,然后大手一挥,宁府上下赏了两个月的月例。 王熙凤却看着贾蓉,一脸的无奈。贾蓉从来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稳婆把孩子给他,他倒像是接了个炮仗一样,横着也不是,竖着也不是,与其说他是在抱孩子,倒不如说他是在“端”孩子。 王熙凤走过去,也不责备:“哎呀,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跟你琏二叔抱大姐儿可有得一拼了。来,这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把孩子的头轻轻放在另一只手臂上。放松点儿,别使那么大的劲儿!” 贾蓉调整了半天的姿势,才总算抱得让人瞧着顺眼了些,他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也不敢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皱巴巴、红彤彤的孩子,眼中竟蓄了泪,抬头问道:“婶子,可儿她……” 王熙凤笑道:“你媳妇没事儿,放心吧。方才你没听见稳婆说的话吗?这会子产房里头腥气,她们正在收拾呢,收拾好了你就能进去看她了。” 贾蓉听见这话,才点了点头,又看向怀里小小的婴儿。 这个孩子只怕也是个温驯的性子,出了刚出生时啼哭了几声,这会子竟睡得安稳,看得贾蓉这个新手爹爹爱不释手。 “太太、婶子……这……这是我的儿子?” 尤氏听见这话,“噗嗤”一声乐了:“你这孩子是怎么了?你媳妇儿大着肚子十个月,方才给你生下儿子,倒把你乐傻了不成?是是是,这是你的儿子,我的孙子,咱们宁国府的长房嫡孙,如假包换的,你可放心吧!” 尤氏的打趣让贾蓉红了脸,只是嗫嚅道:“不是……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有儿子了?” 贾蓉想过很多次,第一次见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却想不到,真的抱起小小的人儿,除了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的。 很难想象这样柔软的小生命竟与自己相关,却在看向孩子的脸庞,瞧着他眉眼口鼻哪儿哪儿都像自己和秦可卿的结合缩小版时,心里一阵发胀,有种叫做幸福的情绪,满满地填在了胸膛。 贾蓉这幅呆样,倒是看得众人都乐了,也不去管他。直到荷蕊过来说,产房已经收拾干净了,蓉大奶奶也安好时,贾蓉才抬起已然僵硬的臂膀,往尤氏身旁挪了几步:“太太,您抱一会儿,我去看看媳妇。” 第123章 深情告白 贾蓉轻手轻脚地走进产房,秦可卿正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荷蕊见他进来了,识趣地带着伺候的人鱼贯而出,给夫妻二人留下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贾蓉快步走到她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略带凉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你受苦了。” 秦可卿略摇了摇头,柔声道:“爷这是哪里话,女人家不都要经历这一遭嘛?” 忽然间,可卿觉得自己的手上染了些许潮湿,抬眼再看,原来是贾蓉落了泪。 “爷,你……怎么哭了?” 贾蓉握紧她的手,摇头道:“我这是高兴呢!你知不知道,方才你痛成那样,呼痛呼得声音都嘶哑了,我在外头听着简直心如刀割!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今儿才算见着了。 可儿,你知不知道,方才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熬不过来了,我也……” 秦可卿眉头一皱,忙打断道:“爷说什么呢?” 贾蓉苦笑一声,接着说:“你知道我的,这一辈子也没办成过什么事情,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是命好,生在这样一个高墙大院里,吃穿不愁。还有幸娶到了你这样好的媳妇。 可儿,一开始……一开始我不懂什么情爱,也不懂什么叫夫妻,只是瞧着我爹,有样学样,觉得女人不过就是一种需要。就是,男人到了年纪需要成家,需要娶个女人而已。 我起先对你好,是因为我爹要我对你好,处处依着你,宠着你,说你不管怎么样都是金枝玉叶,不许我得罪你。 可是……我的可儿太好了,又漂亮又贤惠又聪明又懂事。没有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什么叫做温暖,更遑论什么幸福了。可有了你之后,明明是差不多的日子,却叫人觉得越过越有滋味。 我……我嘴笨,我不如琏二叔那么会说好听的话,可是可儿,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贾蓉红着个脸,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一大车的话向秦可卿表白,倒叫可卿不好意思起来。 情之一字,可卿羞于提起。陪伴贾蓉,打理家务,嫁入宁国府的日子每天也就这样循规蹈矩地过了下来。但听见贾蓉亲口告白,她还是心内甜蜜得很。虽然刚刚生产完,不免力尽神危,却还是笑着回应: “爷,你我是夫妻,自然心心相印。我所求的并不多,只希望这辈子能与你好好过日子,顾好咱们这个家,也就是了。” 贾蓉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如今我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只要你好,儿子好,咱们这个家好,就都好。” 说着,贾蓉在秦可卿额头上印上一吻,可卿可能是累极了,便在这甜甜一吻后,安静地睡着了。而贾蓉却守着她不肯走,直到自己也伏在榻边进入了梦乡。 王熙凤进来瞧秦可卿的时候,就见他夫妻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伏在榻边,睡得都挺沉,二人的手还交握在一处,她便偷笑着退了出去。 第124章 三喜临门 王熙凤一脸笑容地走了出来,忙着照看孙子的尤氏问道:“你不是去叫蓉儿吗?怎么不见他?” 王熙凤摆摆手:“还说嘴呢,我本来是要去叫他出来给你们老爷和太爷写封信报喜,谁知他竟睡着了。信让旁人写吧,他担心了一夜也累了,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尤氏这才想起,王熙凤也是陪着守了一夜,忙道:“说的是呢。你呢?困不困?去厢房睡一觉吧?” 王熙凤笑道:“哎哟哟,眼睛里都是乖孙孙的人还能瞧得见我?可见我是得脸的了!别让了,我见这里都平安,侄孙子也见过了,这就回去同老太太报喜,完了回家再睡吧。” 正说着话呢,可卿产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尤氏这里忙着接待各处道喜的客人,王熙凤也不久留,自顾坐车回去了。谁知,荣国府里竟是比宁国府还要热闹! 丰儿早已在王熙凤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焦急地等待着,一瞧见王熙凤的车,便欣喜地迎上去。 “二奶奶可回来了!今儿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一道上谕,说封咱们家大小姐常在位分呢!如今府上连给我们二爷道贺的,再有给大小姐道贺的,都快要把咱们府上的门槛踏平了!老太太特特要我来这里等着二奶奶,只说让二奶奶回府直接换了衣服往后花厅招待女眷呢!” 凤姐听了这话也是一扫疲倦,露出了喜气洋洋的样子,笑道:“知道了,咱们这就抄小路回家换衣裳。昨儿我熬了一夜,眼睛有些眍?了,一会儿趁便补下妆。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花厅了?” 丰儿忙点头:“在呢,在呢。老太太只悄悄同我说,‘这样的场合,非得我们凤丫头来了,才更热闹,快去等你二奶奶’。您瞧瞧,老太太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得您的!” 凤姐身边的人,只有丰儿嘴是最巧的,见府里喜事连连,此时说话嘴上像是抹了蜜似的。果然凤姐也没让她失望,只听见她笑骂道: “好你个惯会溜须的小蹄子,嘴巧,忙完了这场回头给她个金瓜子!” 平儿笑着应了是,丰儿喜笑颜开,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 等王熙凤出现在花厅的时候才发现,素日与荣宁二府常走的四王八公府到了,两府的姻亲到了,从前追随过府上的武将府上到了,连断了来往多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也派了人来道贺。 好好的一个花厅,却是丫丫叉叉挤满了环肥燕瘦。一时间环佩叮当,脂粉香味呛得王熙凤有些不自在,却只能强撑起笑脸,先与相熟的几位夫人见礼寒暄,又冲大家伙说道: “哎哟哟,今儿可是我的不是,来晚了。倒也不是我偷懒,昨儿夜里,宁府蓉儿媳妇生产,我陪了一夜,到天明生下了白胖小子,我这是刚坐了车从宁府过来的,这才误了。” 众人听见这话,早已落座了的,却都站起来向贾母道贺。虽然清晨的时候,婴儿落草就有宁府下人飞跑着来荣国府道贺,贾母此时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贾家过了一辈子,似今日这样喜上加喜,三喜临门的事儿,也是头一遭呢! 第125章 贾母冷脸 贾母是超品国公夫人,就是几位郡王妃也是同她一样的品级,按理,她也不必站起来。可为了显示谦恭之意,贾母还是拄着龙头拐杖站了起来,回了个福礼: “托祖宗和在座各位的洪福,在老身行将就木之年还能看见府中如此兴旺,已是难得。诸位还肯拨开杂冗前来庆贺,老身更加铭感五内,在此多谢各位美意了。” 见老太太如此客气,一向同贾府交好的南安太妃笑道:“老太君言重了,世交之谊,但见贵府子孙如此得人望,我们都跟着高兴,一块儿来热闹热闹,沾沾喜气罢了,何必如此客气?” 南安太妃说话了,众人也都顺着客套了几句。贾母含笑一一点头,又道:“府上已经备了戏酒,众位自便。” 贾母说了一句“自便”方起身走在前头,同南安太妃、西宁太妃、北静太妃老几位有说有笑地往戏台子去了。 史家老太太,就是贾母的娘家弟妹,扬着一张殷勤的笑脸也要上前来打招呼。贾母虽看见了,却是连个眼神也懒怠给她,一转头又同西宁太妃说话,直接把史家老太太晾在了一旁,那老太太尴尬得要命,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接着往前走,还是回头再去寻史家来的女眷。 好在她的二儿媳妇,史鼐之妻,这个时候上前来搀扶她一把,口中说道:“老太太等等我,儿媳陪您一块儿去。” 说话间,婆媳两个交换了一下眼色,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哎,说真的,也不怪贾母不待见他们史家的人。史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贾母如今不过是不爱搭理她们,若是易地而处,换做史老太太,都未必能让她们进门。 一切皆因史鼐和史鼎两兄弟打错了算盘。 世人都知道史家两兄弟,一个是保龄侯,一个是忠靖侯,放眼整个大清,这一门双侯,史家兄弟可是独一份儿。他们兄弟二人对于朝堂上风向的敏感度,那可是异于旁人的强。可偏偏对于荣宁二府,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他们以为荣宁二府子孙不肖,尤其最近几年,京城中每次传出荣宁二府的消息,除了丑闻还是丑闻。史鼐和史鼎两个自然以为,贾府气数已尽,不仅平日里的走动几乎断了,就连喜欢去荣国府做客的史湘云也被他们关了紧闭,不管是贾府来人接,还是史湘云自己提出来要去,史家十次就九次半是不允许她去的。 可是明明不久之前贾家还是一片颓势,谁知道贾敬突然回府,贾元春成了皇上的女人,就连贾琏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都莫名其妙得了个蓝翎侍卫? 贾府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走了狗屎运了? 总之,因为史家兄弟打错了算盘,史家算是彻底得罪了贾母。 史老太太和史鼐的夫人往身后看去,只见史湘云同贾家众姊妹有说有笑的,心中略觉安慰。好在贾母还是很疼云丫头的,府中修了姑娘们的绣楼也给云丫头留了房间,这贾史两家的关系,也只好以后慢慢修复了。 第126章 低调行事 众女眷相携来到戏台前坐定,台上唱的《锁麟囊》,那青衣难得的好身段、好唱腔,台下的太太姑娘们都听得入了迷。 台上正唱到选妆奁一段,也不知哪家的夫人忽然叹了一声:“家中有女儿的人都是这样的,闺女出嫁的时候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装到她的嫁妆箱子里,生怕来日她在夫家受了委屈的。可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有人搭腔道:“可不是?这女儿的嫁妆都是一点一滴慢慢攒出来的,生怕亏着她一星半点儿。可最关键的呀,还是这选婿。我是一肚子儿子,没这个经历。却看我姐姐家的女孩子吧,家中虽说没有偌大的家私,那嫁妆也是色色齐备,可偏偏挑了个不上进的女婿,女儿婚后没少回娘家抱怨。这也是头疼的事儿。” 又有人跟着说道:“正说得是呢,也不是谁家的女儿都似荣国府大小姐这般有福气。当日都说她生在大年初一日,是个顶有来头的,必有来日。如今这话岂不应验?眼下初初入宫,才几日的工夫就成了常在小主,晋封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保不齐就是个千岁娘娘!” 有了一个人说,便有好几个人附和,她们可没有忘了今日来荣国府是为了做什么的。不趁人家有喜事的时候好生巴结巴结,以后人家飞黄腾达了,哪里还记得你的眼睛嘴巴? 而这样阿谀奉承的话,王夫人听了虽然十分欢喜,却也不得不扬起笑脸故作谦卑:“众位姐妹这话可是太抬举小女了。她不过是出生的时候巧,正赶上大年初一,什么造化不造化,前程不前程的,如今她有幸侍奉天子左右,已经是我们家最大的造化了,我们再不敢心生妄想的。” 王夫人这是装样子故意说给别人听,她心里却认定了自己的女儿一定能做当朝宠妃的。到时候,自己的诰命品级考不上贾政也能靠当宠妃的女儿。还有王家,后头还能依仗元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算这些人有眼光,她可要好好看看,哪些人是夸赞了元春的,哪些人又是臭着一张脸,连对我们娘娘最基本的尊敬都没有。将来有了来日,这该赏和该罚的人,她心里可要有个数才行。 谁知这时候贾母却出了声:“我们二太太这话说得很是,大家且不要过分抬高常在小主了。我们常在小主年纪还小,资历尚浅,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哪里能够同宫中服侍皇上多年的娘娘们相提并论?如今她有福气能随侍在皇上左右,那是皇上看着她伯父和堂兄的面子上给的恩典,可不要折煞了她去。” 众人本来就是挑好听的说,白奉承一场罢了。听见贾母主动出来为贾元春辟谣避嫌,她们也算接收到了贾府不愿夸张之意,众人也都岔开了话题,有说贾敬、贾琏官职的,有说林家御赐宅邸的,也有说宁府新得了长子嫡孙的,就是没有人再提贾元春,这倒是让还没有出够风头的王夫人暗暗黑了脸。 第127章 配合演戏 却说这一日是贾府三喜临门的大日子,这三喜,其中两喜都在荣国府,难道来敬贺的只有女眷不成?自然不是。 贾母领众女眷在内院看戏的时候,赦、政兄弟二人带着贾琏在外厅也排了筵宴、戏酒,招待来府上道贺的爷们。 男人们之间的谈话遇上了美酒,那就变得简单直接了许多。酒过三巡之后,酒桌上头爷们说话也都敞开了。 那一个恭喜这一个恭喜,一杯接着一杯,赦、政二公脸色已然泛红,贾琏也没少喝,却勉强还能保持清醒。 见酒到位了,冯紫英等人便捉这贾琏问道:“你快同我们说实话,你到底是搭上了哪位神仙的筋斗云?竟一下子飞得这么高?” 贾琏瞧着冯紫英的眼睛也有点儿直,故弄玄虚地喝了杯酒,却没说话。 就在这个当口,忽热听见他老子那桌传来了哭声,没有什么人酒后乱性,倒是贾恩侯自己,喝着喝着,竟嚎啕大哭了起来。 贾琏忙过去查看父亲的情况,却见父亲偷偷向自己眨眼,这老刁头子要做什么,贾琏一瞬间便了然于胸,少不得配合他演戏。 只听见贾恩侯扯开了嗓子干嚎,众人不明所以,却不惊讶。贾恩侯此人,素来行事乖张,别说是喝醉酒哭号了,就是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他们也都见过。 嚎了一会儿,贾赦见效果不错,来过来的人都跑来围观了,这才收敛的嗓门,抽抽搭搭地像个小孩子似的说道:“你们这群人,都来问我琏儿为何突然得了这官儿,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皇上昨儿叫了我们父子进宫,忽剌巴的提起户部欠银的事情。说敬大哥在江南治理河道,发现有许多河流需要疏浚,甚至还有很多地方要更改河道,一下子需要好多银钱。 皇上还说他刚刚登基,国库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充盈,但是水利又是民生大计,他一时也不知怎样平衡……” 贾琏也一脸苦相,跟着说道:“是啊,皇上的意思,敬伯父这次出的图纸和建议都是上佳的,只是资金不到位。若是这个时候能有一大笔银子去支持敬伯父的水利事业,做成了,功在千秋,我们荣宁二府也跟着荣耀,做不成……可就要治敬伯父的罪了……于是皇上问我们愿不愿意还款。我父亲怕拖累全族,所以一口答应了下来。” 贾琏说到这里,贾赦又嚎了起来:“那本来就是我们家欠皇上的银子,皇上说有用处,我们做臣子的哪里有不还的道理?所以我便一口答应了,皇上一高兴,这才许了琏儿一个蓝翎侍卫呢! 四十多万两,整整四十多万两啊!我回来搜了一遍府上,不管是公中的,还是府里众位当家人私库的,所有银子都划拉出来也不够,又连夜典当了许多东西,好容易凑了四十多万两现银,今日天未明赶着车送进宫去的! 这回,你们还有谁不明白这蓝翎侍卫怎么来的,要问我的?” 第128章 打脸时刻 荣国府前厅,死一般的沉寂。这群人打死都没想到,贾琏的蓝翎侍卫是这样来的! 贾赦在那闷闷地哭,贾琏也一脸愁苦地说道:“这下子可好,我们荣国府,可就剩一个空架子了。” 此时冯紫英等与贾琏交好的人上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冯紫英放了最低的声音说道:“可不敢乱说。皇上让你们府上还欠款,那也是恩典,怎么能张口抱怨?别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又是个罪过。” 贾琏心说这些话就是皇上让他们父子两个说的,只是他没想到贾赦竟挑了这个时候,以这种“耍无赖”的方式去完成皇上给的任务,可是刷新了他对这老无赖的认知。 别说,他这么一闹,反而更加可信了。 没错,是雍正爷特别嘱咐贾赦和贾琏,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话转述给在户部有欠银的官员们听。并告诉他们,朝廷现在因为修河道缺银子了,又能力的,就赶紧还钱,皇上必然不会亏待他们。 如果说之前荣国府修宅子,皇帝特许他们不换敕造府邸的金字牌匾时曾经由贾敬的口透露过朝廷有收回欠银的打算,那么这次贾赦这样一闹,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了。 四王八公一个个面如土色,心道,这下好了,只怕他们也要像贾赦似的,掏空家财了。当初他们看别的官员拿东西出去典当,当铺应接不暇的时候还不肯定,甚至还说这些人官职低,不经吓。借银子是先帝爷的大恩典,哪里会说要就要回去的?谁知道,打脸时刻竟这么快就来临了。 还有贾赦说的什么天不亮就用车拉了现银送进宫里,倒是却尤其事。只不过,那些银两都是雍正爷自己准备的,装在车里,由贾赦秘密从宫里弄出来,再大摇大摆地送进宫里去。为的就是装装样子,唬人用的。至于荣国府里,不管是公中的还是私人的,银钱倒是分毫未动。 那荣国府这就是做戏?一分钱都不用还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钱,要还,但不是现在。 雍正爷说了,先拿他的银子做个样子,好让你们家做那个还银子的牵头人。有你们父子替朕造势,京中欠着户部银子的人家,肯定都想办法凑银子去了。 荣国府的银两,朕先不要,你们父子悄悄地去街上开几家古董店吧。那些人家凑不出现银,肯定要典当东西。可是前不久,京城里刚刚掀起了一阵典当热闹。 不过,朕觉得,再怎么有实力的当铺,只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吃得了这么多贵重物品,更何况对于当铺来说,最近半年的银两只出不进。好东西收了几库房,却一件也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全京城的当铺只怕都要周转不开了。 且珠宝玩器、玉石摆件这类的东西,到当铺典当,哪怕是死当也不及古董店给的价高,所以今后的一段时间,必有许多人上古董店卖东西。 第129章 跟着皇上吃香喝辣 这市面上的好东西一夜之间泛滥成灾,必然价格也会相应拉低,朕到时候也会命人悄悄压价,你们就敞开了开古董店,有多少银子拿多少银子,先以合适的价格收购古董,等朕告诉欠银子的人家,可以用御赐之物抵债的时候,他们必然舍不得自己家卖出去的东西,有些值得传家的宝贝,自然还是要回去买的。 但到了那个时候,卖价和买价自然不一样,这一里一外能赚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了。 朕也知道你们担心收回来的东西没有销路,朕承诺你们,即使收回来的古董一时半刻卖不出去,你们也可放心。朕会挑其中看得上眼的收购一些,到时候拉去江南拍卖,排场可不能小了。 盐商这群玩意儿,虽然可恶,但他们手里也是真有钱,真见过好东西,送去江南的东西自然也是要精挑细选一番的,数量还得足,单靠御赐之物只怕远远不够。总之,朕保证你们有的赚。 到时候连这次倒卖古董赚的钱,再加上你们府上的御赐之物,一来二去,欠户部的银子也尽可还上了,只怕还有结余。 说真的,贾赦父子二人当日在养心殿听到雍正爷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那是听得一愣一愣,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家伙,贾琏不过是提出一个不成熟的建议而已,到了人家雍正爷那儿,把事情全给你细化了不说,还要在数量和质量上取胜!瞧皇上爷说的这些个打算,那是要弄死这帮盐商的节奏啊! 要不人家怎么有这个命当皇帝呢?没什么可说的,二人只好磕头谢恩,谢皇上带着我们贾家发财!有您在,大清的国库早晚都有装不下银子的一天,希望您长命百岁,我们也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贾赦父子两个心中有数,想起这几日偷偷摸摸开的四五家古董店,父子连个在心里都要笑歪了嘴了,可表面上还要装作愁苦非常的样子。 而真愁的,却是今日来荣国府道贺的这帮人了。眼下,谁也没心情继续留下来喝酒听戏。由北静王起,一个一个的,都告辞回府去了。方才热闹非凡的荣国府,不出半个时辰,又回府了往日的安宁。 这群老爷们前脚刚回去,贾赦父子二人后脚就收拾收拾往新开的古董店看了看。 他们找的都是两府上做老了古董生意的人,甚至把一些贾氏宗族里头闲散却真识得宝贝的人都招募了过来,临时顶替当个伙计也是好的。 说是开新店,其实也并没有很麻烦。 不过是把荣国府原本几个不怎么出息的店铺原先的货品撤下来,摆上一些看得见的花瓶、玉器等物,再挂个幌子,就能开张。后头的库房都清空了,就等着京城卖古董的事情一起,坐收宝贝。 宣传?那倒是大可不必。 按照雍正爷的说法,这京城的古董店拢共才多少?到时候不是一家两家要卖东西,等旁的古董店吃不下了,又有店铺肯花银子收东西,谁还在乎你家是不是什么百年老店?换银子还债才是正经! 第130章 地位不稳 贾赦父子两个忙着发财去了,可贾政夫妻却愁坏了。 因为元春晋了位分,这几日贾政破天荒的留宿在了王夫人的房里。王夫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只是想起府中的境况,想起宫中孤军奋战的元春,就愁容满面。 她不安地问道:“老爷,咱们家真像大老爷说的那样,全都空了吗?我去问了凤丫头,凤丫头说公账上的银子的确是被大老爷支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了一万两,说是给下人们发月钱用。 一万两啊,只剩一万两了,我们元春在宫里等着银子使呢,这怎么够?” 贾政一直都是不惯庶务的,钱这个东西在贾政这里也没什么概念,他倒只知道用事实说话:“你急什么?大哥自然有他的打算。他对外说的是为了还债,把咱们家公中的和私人的财产尽数都划拉干净了,可是你我的梯己不是还在?大哥何曾动过? 由此可见,即使真的动用了各人的私产,动的也是大哥自己的。还债一事,皇上虽不好下圣旨催促,但却是圣意,大哥怎么好违拗?公账上的银子没了就没了吧,元丫头要使银子,这个先给你,你找妥当人送给她去。” 贾政说这,递给王氏一张五万两的银票。王氏接过银票,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年自己管家的时候,成日家说这样难,那样难的,也没见贾政拿出自己的梯己来,全是她典当嫁妆填的窟窿。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起放印子钱这一招。如今贾政为了女儿,五万两银子拿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真个是…… 贾政见她愣愣盯着银票不吱声,眉头一皱:“怎么?不够?” 王夫人这个时候哪里敢同贾政呲牙?忙打叠起笑容道:“眼下是尽够了的。元丫头到底还只是一个常在而已,平日里就算打赏宫人,与人拉关系,也不便出手太过阔绰,反倒会引人侧目。” 贾政点了点头,心说这个糊涂的娘们倒也懂人事,于是他也就不理论元春如何,府上如何,横竖除了换个地方住,府里一切如常,他也就诸事不管,自顾睡觉了。 王夫人收好银票,躺在贾政身边,却是眼巴巴看着残烛摇曳,想着都说元春这一遭晋位分是因为大房贾赦和贾琏愿意配合皇上还债,这可不是她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好理由,说什么也要为皇上诞育子嗣,若是有个一儿半女傍身,今后无论走到哪一步去,终身倒也有个依靠等等。 王夫人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夜半更深才朦胧合眼。 次日清晨,王夫人到贾母处请安毕,去了梨香院找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见了姐姐,惊讶道:“姐姐,你的眼睛这样黑青,昨夜又没睡好?”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有失眠的毛病,可是瞧了大夫,每晚临睡的时候她都会喝一碗安神汤,倒是很久没见到姐姐如此憔悴的面容了,这又是怎么了呢? 第131章 香菱 王夫人苦笑一声:“哎……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这还不是为了元丫头嘛……” 薛姨妈不解:“元丫头?元丫头不是刚刚封了常在?又有什么事情好让姐姐愁得连觉都睡不好?快别如此。好容易找到这么个好脉息的大夫,开的药吃了能睡安稳,姐姐若再思虑上,怕是好不容易治好的病又要犯了。” 薛姨妈一面说着,一面喊来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姑娘为王夫人揉太阳穴。 小姑娘年纪虽小,手法却是不错,王夫人很是受用。抬眼打量她,瞧见了她眉心的胭脂痣,笑问:“这便是蟠儿上京时买的丫头?” 小姑娘见王夫人问起自己,忙过来行礼:“奴婢香菱,见过太太。” 王夫人笑道:“许久不见你了,出落得越发水灵,人也是个伶俐的,倒也不枉蟠儿为了你大费周章。” 香菱如今是又有相貌又有规矩,薛姨妈跟前很是讨好,性子也是谦卑温恭,倒是叫薛姨妈怎么看怎么喜欢,连宝钗也时常愿意同她一处说话。她只比宝钗略小一两岁的样子,越大越文静,通身气质也不与寻常丫鬟相同,宝钗越发把她当做亲姊妹一般看的。 薛姨妈瞧着香菱也忍不住夸赞:“姐姐这话很是,有这个孩子守着蟠儿,我也是放心些。只是……到底不适合大张旗鼓过了明面,不然瞧香菱这个样子,给蟠儿做个正室夫人都使得。 我可不是那想不开的人,非要在门第出身上挑儿媳妇。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有几个知根知底的?还不都是娇惯着长大的?蟠儿又是那个性子,倒不如香菱看着他,守着他,知他懂他的好。” 香菱见自家太太又说起这个事情,脸一红,便跑开了。 王夫人见状也笑:“什么时候开脸?蟠儿最近越发不着家了,把香菱放在他身边,叫他收收心也好。” 薛姨妈闻言又是一叹:“这香菱啊,也不知什么时候生日,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及笄。不过,这个不打紧,下月寻个好日子开了脸,略摆一摆酒也就是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暂且撂下不谈,见屋子里此时只有她们姊妹二人,便悄声道:“我怀宝玉时候的那个药方子,你可还留着了?” 原来,当日贾政娶了周、赵二位姨娘之后,王夫人在贾政跟前渐渐不得脸,有时候一个月贾政也不到她正房留宿一回。 王夫人知道自己有了些年纪,珠儿若活着,也到了顶门立户的年纪,元春也五岁多了,她的肚皮再想有动静也难,只怕今后只能寒灯古佛眼巴巴瞧着贾政疼爱新人了。 谁知这个时候薛家的药铺子里偶然收了一张药方,乃是女子催孕之方。用药极为犀利,虽能助孕,却也是铤而走险之法,一个弄不好不仅胎象不稳,连母体也能受损。 但是,那时候的王夫人为了复宠,也为了再拼一个男胎做今生的依靠,想也没想就用了这方,她也算是走运,竟然有惊无险地顺利诞下了宝玉。 第132章 虎狼之方 薛姨妈一开始还不解,好好的,姐姐提起那个方子做什么?但到底都是为人母的,想起方才她说担心元春,电光火石之间薛姨妈便懂了,脱口道:“姐姐你是想让元丫头用那方子?这怎么能行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方子极其危险的!” 瞧着妹妹一脸骇然的样子,王夫人倒不以为然起来:“不过是几味坐胎的药材罢了,虽说药性凶险,但我也用了,不是没事嘛?你想,我的元儿本来就是汉军旗的女子,母家势力本就没有满蒙的后妃强硬。 虽说咱们皇上偏爱汉人女子多一些,可元儿到底不是潜邸里一直服侍的,情分上就不如宫里其他的小主,若是还没有个子嗣傍身,她今后的路岂非走得艰难?” 薛姨妈听了却还是摇头:“姐姐说的虽是,但是元春入宫还不到一年,且她年纪又轻,怎知她子嗣上就不旺呢?现在就用这样的药,实在是有伤她的身子。不是我吓唬姐姐,那个方子是求子舍母的也呀,凡我知道的,用了这方能平安产子的,除了姐姐再没有第二人。你现在难道就图元丫头生个孩子,难道你连女儿都不要了吗?” 王夫人听了这话,虽然吓了一跳,却还是没有死心:“我……我怎么就不要女儿了?这不是我自己试过,没事嘛?元儿是我的女儿,我没事,她也会没事的……眼下……” “姐姐!”薛姨妈没有听王夫人说下去,厉声喝止了她的话,“横竖我是不会给你那个方子的,我可舍不得元丫头小小年纪就送了性命。” 薛王氏从小对姐姐都是言听计从的,姐妹两个也从来都没有争吵过,这一次她突然这么着,王夫人心中也明白,只怕是那个药真的会要人命,妹妹才会如此。 转念又想着,罢了,要催孕,民间的方法可多了去了,何苦来非要求这么个兴许会死人的方子去呢?倒伤了姐妹情谊,反不好了。 薛家虽说没了薛老爷,但好歹也是时代经商的人家,他们这一房虽只负责皇商采买,却也富得流油。自己这个堂堂国公府的二夫人,手里却远不如妹妹宽裕,别说她到底有多少银两了,只说她隔三差五便能拿出一些精巧贵重的东西送人,便叫王夫人眼红不已。 元儿现在是皇上的女人,但是世人都知道,后宫这个地方是全天下女人都向往的所在,也是全天下最难叫女人立足的地方。 光是站稳脚跟、打通人情,只有贾政一时半会儿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几万两银子哪里够的?元丫头的前程,还不是要靠自己这为娘的替她筹谋? 王夫人略思忖毕,抬头便是一脸的讨好:“好妹妹,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元丫头才这么着的。既如此,我们就不用这方。你说的对,元丫头还年轻呢,正是生养的时候,皇上又喜欢她,何愁没有子嗣?不用就不用吧。 只不过……” 第133章 拆兑银两 王夫人话锋一转却不往下说,脸上又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神情,薛姨妈心里就知道,她这是又要张口要钱了。 虽然是自己的亲姐姐,自己不该这样腹诽,可是她真的是太可恶了。打从薛家一家子投奔了荣国府来,她姐姐这样隔三差五拆兑银子的时候就没断过。 之前是几百两几百两的,那种小钱儿,薛姨妈不放在眼里,她说要便给她了。 可打从荣国府重新修了房子,他们二房搬去了东院住之后,这几百两就变成了几千两。再到元春被收入后宫,她总是借着元春在宫里使银子的地方多为由,一次次过来张口,一次还比一次多。 还说什么,你们家拢共就一个小子一个丫头,今后也不过是蟠儿娶亲要使费几万的银子,宝钗的嫁妆也不用很费的。你们家又经商多年,手里一定很松动,不像我,每个季度才能收一次陪嫁店铺里的收益,到了年下,才有庄子上的出息,哪里能攒下来什么银两? 又说,将来等我们元丫头有了来日,只怕你们家皇商的位置也稳了,不用每三年撒大把的银子给内务府买这个缺,就连宝钗的婚事,我们娘娘也能做主选个顶好的人家。眼下你就当投资了,元丫头还能忘了亲姨娘的好处吗? 而王夫人虽然贪财,却似乎知道什么叫做“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每年到了她说的收店铺银子、庄子出息的时候,最少她也会拿出万儿八千的银两,哭穷叫苦地先偿还一部分,让薛姨妈看见回头钱,下回她再张口的时候,好叫薛姨妈不好意思不给。 薛姨妈也是思量着,他们家的确是没有顶梁柱,两个孩子还小,少不得要依仗姐姐一家过日子。想起以后,她就更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了。所以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对于姐姐的来访,薛姨妈基本上是有求必应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王夫人见妹妹还是这么好说话,把银票塞在了自己的袖筒里,又闲话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走了,只留薛姨妈唉声叹气的,愁个不停。 “母亲这是怎么了?方才同姨妈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薛姨妈闻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宝钗回来了。薛姨妈一把拉过欲行礼的宝钗,揽在怀里拍着,宠溺道:“我的肉,这又是从哪儿回来的?” 宝钗也在娘亲怀里乐得蹭了蹭:“凤姐姐叫我去说了会儿话。妈妈,凤姐姐说,叫我们把京中刚购置的几个店铺全部都做古董铺子呢。说是琏二哥哥的消息,往后一段日子,京城里头一定会有很多人卖古董,叫我们以便宜的价格,能收多少是多少,以后再慢慢卖。这一倒一卖的,能赚不少钱的。” 薛姨妈听了眉头一跳,前儿蟠儿回来说贾琏最近只忙着开什么古董铺子,想来是真有这么回事。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开古董铺,但王熙凤说的,就是贾琏的意思,既然贾琏都疯了似的改店铺,那么自己家几间刚入手还没决定做什么营生的店铺也跟跟风好了。 横竖不过是摆个店面,若是不赚钱,收起来做别的行当也来得及。 第134章 顶门立户 打定了主意,薛姨妈笑道:“你凤姐姐这个人啊,最是个热心的,肯跟咱们说这些事情。为娘这几日就安排下去,一会儿吃完了饭,你把收拾铺子里送进来的新样的珠钗送一对儿给你凤姐姐,咱们承她这个情。” 宝钗笑着应了,却还是惦记着方才姨妈走后娘亲面色不虞的事情,于是小心地问了问。 薛姨妈哪里肯瞒女儿?便把方才的事情说了。 宝钗闻言没有做声,心中也很不认同姨妈的做法,却谨记自己是个晚辈,不便发表什么言论,只好劝道:“妈妈是顾念着同姨妈的姐妹之情,横竖咱们也不等那些银子使,给她就是了。至于元春姐姐……她入了宫,便有她自己的归宿,妈妈不用烦心这个。 倒是我素日说的,妈妈也要深往心里去才是。” 宝钗虽然年纪小,但有时候说话的确是比大人都思虑地周祥。 平日里她就时常同薛姨妈念叨,如今虽然是父亲不在了,家里要领着皇商的名号继续做生意,少不得要依靠着荣国府。但是对于他们薛家而言,依附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要让薛蟠真正的顶门立户,商队也好,店铺也好,要在这几年内培养出一批真正能为薛家做事且忠诚于薛蟠的得用之人才行。 如今薛家这一大摊子,虽然有薛把头镇住,可是薛把头自己也曾说过。这些事情自己虽然做了一辈子,早就已经惯熟了的,可毕竟他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若是哪一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薛家竟是连个接替他位置的人都没有?到时候薛家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这可不行! 可这样的事情,到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 薛蟠成日家像个没笼头的马,一时一刻也不肯把心思放在做生意上,一说让他学着,他便摆摆手不耐烦。偏薛家如今只剩他一个独苗苗,薛姨妈又舍不得狠管,每日只会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么着不起作用不说,劝得多了,薛蟠听得烦了,便好几日不回家,也不知钻到什么狗洞子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弄得薛姨妈生怕他在外头闯祸,后来便是连说也不敢说了。 薛宝钗也知道自己家哥哥是个什么德行,瞧娘亲愁的什么似的,劝道:“妈妈这是何苦来呢?我知道,妈妈可跟姨妈不一样。妈妈嫁给爹爹之后不是下了狠心识字、看账本的吗?我也知道,家里的这些生意,虽说有把头爷爷看着,但是每一笔生意都是在妈妈这里过了明账的,咱们家只要有妈妈在,就垮不了,是我太急了些,有妈妈运筹帷幄,一切都不用担心。至于哥哥……他还不懂事呢,总有好的那一天。” 薛姨妈听见女儿这些话,苦笑不语,只轻轻摩挲女儿脑后的秀发。哎,还好老天爷开眼,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女儿,这孩子只怕比亡夫更加懂得自己呢。除了她,谁又能知道自己一个女流之辈,为了撑起薛家一代皇商的门楣,究竟付出了多少呢? 第135章 过继一子 蟠儿……薛姨妈自己心里知道,这辈子他只有蟠儿这一个儿子,夫死从子,蟠儿是自己唯一的指望了。只不过……蟠儿从小身子也弱,差点就立不住,自己对这个儿子百般宠溺,最终却是应了“慈母多败儿”的俗语,这辈子能不能指望得上他,还得另说。 正因为薛蟠如此不靠谱,去年冬天,薛家二老爷因为梅翰林家私自退了薛宝琴的婚事一病不起,没熬到腊月就去世的时候,王子腾曾经建议过薛姨妈,把薛家二房的薛蝌过继过来。 说起薛蝌这个孩子,从小上学堂便不喜四书五经,反而对算学和人物传记之类的文章十分沉迷,更喜欢跟着家里生意上的人四处跑,简直是一天也不愿意在书房里待着。 倒也多亏了他这样的性子,薛家二老爷一病不起的时候,才十岁的薛蝌却对家里的生意了如指掌,不用人教就知道怎么运作,小小的人儿在家中伙计的帮助之下,竟把薛家二房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单凭这一点,不仅是薛家,凡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无不竖起大拇哥夸赞薛蝌的。 但是,薛二老爷虽然没了,薛蝌却还有个母亲健在呢,人家也是同自己一样的立场,孤儿寡母的,就指望这个儿子过活,没道理你们家蟠儿不争气,就要抢去我的指望不是? 再说,薛姨妈还是要顾念薛蟠的面子。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不服管教的孩子,但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好的有亲儿子守在身边,却还要过继别人家的孩子,这叫薛蟠知道了,心里怎么想?所以这件事也就作罢了,没有人再提起,只是薛姨妈心里总有个影子,每次提到薛蟠不懂事,她就会想起这事儿罢了。 但是宝钗说的话却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家的生意,是以采买为主,现在全仗着薛把头看着。可他也是儿孙满堂的人,若不是见东家实在没有人用,他早就已经解甲归田了,哪里还能一年里八九个月都在外头漂的? 若是薛把头不干了……只怕薛家这个皇商的名号,怎么着也保不住了。 再怎么扎挣着撑住家里的产业,她也不过是个女流,很难出去抛头露面的。虽说培养出能够接替薛把头的人才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薛姨妈并不在这件事情是上抱有太大的希望。人才难寻,倒不如趁着家里现在还有可周转的余钱,多多的在京城和附近的省份多买一些田庄地产,眼面前能照看到的地方也多开几家店铺。 这些东西虽然也要底下的人去经手,却到底是不用出远门,足不出户的妇人家也是可以照管得到的。横竖做生意赚钱,也不是离了皇商一行就做不得的,只要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兴旺,谁还在乎什么皇商不皇商的虚名去? 正巧这一次贾琏提出要开新的古董铺子,倒不如借此机会,收购古董的同时,也多多买些铺面和田地。 第136章 夸赞凤姐 只不过此时的薛姨妈还不知道,只是收购古董,几乎就已经把薛家账面上能动用的活动资金都给用光了。收来的那些东西,除了后来加价倒卖出去的和宫里来人收购的,又挑了许多好的让薛把头带着,采办皇家要求的东西是顺道就以好价格卖给了沿途大省的古董行,里外里,竟是翻了好几倍,一下子把她眼下愁的事情都解决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薛姨妈现在可聊不到今后这段日子竟是薛家最赚钱的时候。母女二人从这些事情上又闲聊了一会儿,说起王熙凤,薛姨妈口中全是夸赞艳羡。 “乖女儿,咱们这一趟来京城投奔你姨妈来,原是为娘的想着你姨妈嫁进了荣国府,又常年掌管着府中中馈,在京城中人脉也广,虽不十分指望你进宫参选公主伴读的事情能有个好结果,但……咱们家的生意只怕还能借她的光好好发展发展,却不想…… 罢了,她只说她们荣国府如何艰难,我虽不十分知道,但也不同她计较。让我欣慰的却是凤丫头。 从我们来了这几年,吃穿用度上虽都是自家的花费,但是府里凡有什么添置,只要是凤丫头经手的,她都没有落下过咱们家,可见她心里是有我这个小姑妈的。 也可以见得,这个府里根本也不是像你姨妈说的那样。 若真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凤丫头又是从哪儿挖出来的银子在那里装大方?你可知为娘这心,已经为你姨妈寒透了呢。” 宝钗依旧低眉顺眼没说自己姨妈的不是,只是说:“风姐姐是真的很好的。她是个八面来风的性子,御下虽严,但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让人敬服,偌大一个荣国府,需要操心的事情何止一星半点?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还甚少出错。 大家也都很喜欢她的。 姨妈自不必说,她们俩是亲姑侄,自然要亲近些。可是妈妈,你看老太太,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人,偏凤姐姐说什么她都乐得答应,也只有凤姐姐有那个本事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就连琏二哥哥,也对凤姐姐的话唯命是从。 从前我倒听这里的人说,琏二哥哥听话是因为凤姐姐太要强太厉害。可是我在这里几年,冷眼瞧着,倒不觉得是这么回事。 若是因为凤姐姐厉害,立案二哥哥被逼得不得不去听她的吩咐,那琏二哥哥处事的时候自然有许多抱怨。可我却听林丫头说,琏二哥哥一路护送她南下,又带她回来,对林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恭敬有礼,每次在林大人跟前提起凤姐姐,都是笑呵呵地称赞,那种满意,根本是骗不了人的。 可见,这可都是凤姐姐的本事呢!现如今,琏二哥哥又这么出息,凤姐姐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了。” 薛姨妈听见女儿夸赞起王熙凤来,好话一车接一车的,把冒着热气的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你这是刚从你凤姐姐家出来,连说话也像她似的急了起来,快喝口茶润润。” 第137章 御赐物抵债 宁国府。 因为贾蓉之子降生的时候,贾敬和贾珍都不在府上,贾蓉又认定要祖父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书信往来一来一回,却是在孩子的满月宴之前才接到贾敬的家书,说给孩子命名为贾征。 因贾敬这个族长不在,便委托了贾赦代理族长一职,开了贾氏祠堂,给贾征上了族谱。 到了贾征满月宴的这一天,宁国府里热闹非凡,光是小娃儿收到的表礼,诸如各色金银锞子、金雕玉刻的项圈子、长命锁、各色小衣服、小鞋子,甚至荷包锦囊,竟是收了好几箩筐。 而这一场热闹过后没几天,贾琏父子果然忙碌了起来。 事情真的似众人之前所想的那样,到了这个时候,京城里原有的当铺、古董店,都已经拿不出过多的现银去消化货物了,贾琏和薛家他们后开的古董店,终于迎来了第一笔生意。而这些店铺只要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贾琏父子还好,因为怕太过高调引起不必要的争端,那些推出去经营古董店的人都是靠得住的,也不用日日在店铺里盯着,只需要及时拿出银钱来收货就好。而那些从荣国府公中的账目上弄来的现银,还有贾赦、贾琏、王熙凤这三人的私人财产加在一起,也就够那许多间店铺支撑月余的。 一个多月之后,就连贾琏父子也败下阵来,那几间红极一时的古董店,也因为没有现银不得不提前关闭。 但是薛家那边不一样,薛姨妈见收来的货品大部分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且不知什么原因,放货的人络绎不绝,价格还比正价便宜许多,这个时候不收货更待何时?于是薛姨妈做主动用了薛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硬是比贾琏父子多撑了两个月,吃到实在吃不下,才遗憾满满地关停了店铺。 而就在薛家的古董店铺停了半个月之后,雍正爷便把那道已经压了快大半年的圣旨颁了出来,就是告诉在户部有欠款的人家,可以用御赐物抵一部分债。 这道圣旨下了之后,京城中别人家不知道怎么样,贾赦反正是累死了。 因为这拿御赐物抵债的事情,雍正爷也是命贾赦做那个吃螃蟹的第一人。贾赦把早就从库房里挑拣出来的大花瓶、大屏风,这些又蠢、又占地方、又贵重、又容易损坏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给雍正爷打包送去了。 雍正爷瞧了瞧,却是只收了其中一部分,有些他看不上眼,又不方便往江南运输拍卖的,就让贾赦又带了回去,只说当初赏赐这玩意儿给你们家的时候是有特殊意义的,现在虽说可以抵债换钱,但这个东西,朕不忍心收回来。 贾赦低着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回了府,又从库房里挑了些精美绝伦的小物件,上呈给了皇帝。以此,换回了二十万两的银子。 自然,又了贾赦的打样,京中一夜之间所有官员之家都有样学样。 第138章 五进宅院 贾赦又因为自幼对古董又恨深的研究,被雍正爷给了他一个户部巡官的职位,每天都到户部衙门来帮着官员们瞧御赐物,以防有人作假,每日里不到天黑才回家,天色刚刚破晓他又去衙门了。可怜都做了祖父的人,才在仕途上有着落,却是这么一个苦差事,贾赦真是有苦难言。 京城这里正忙乱不堪着,忽一日林如海特特到贾母这里请安,却是为了皇上御赐的宅邸已经竣工,要带着林黛玉回府的。 贾母整日里带着孙女儿们玩乐,早就已经忘了这一茬,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宅子这么早就能修好。 自然,这都是林如海自己的意思,他得了圣旨之后就去了那宅子看过了,是个大五进的宅院,还带个后花园。其实说起来里头也都很规整,而且林家暂时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居住,很是不用费事,只把二人的卧室,自己的内外书房整理出来也就可以入住了。 先让女儿跟自己搬出去,住到自家的宅院里去,等住下了,再有哪里需要修葺和整改的,那便慢慢来吧。最重要的是,寄人篱下,实在不方便啊。 贾母听了林如海的话,半晌没有做声。又瞧了瞧一脸为难的黛玉,她终究也是一叹:“罢了,有你父亲在,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我也知道,林家就你一个独苗,你回去了,府里头也算有个小女主人。眼看你也大了,今后家里的大小事情,你也要一一学起来了……” 贾母到底是上了年纪了,如此嘱咐嘱咐着,眼圈儿竟红了,接着说道:“一样的话,当年我也嘱咐过你母亲。只是我现在老了,教导得了你母亲,只怕也教导不了你了。玉儿啊,你回家是好事,可不要忘了外祖母,要常回来看看我啊。” 林黛玉最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本就瞧不得别人落泪,更何况这落泪的人是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呢?于是她也哭道:“外祖母,玉儿知道。我回家之后一定常来看外祖母,玉儿也舍不得外祖母和这里的姊妹们……呜呜呜……” 林如海笑道:“岳母,玉儿,你们快别哭了。皇上御赐府邸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这怎么乔迁新居反倒惹了你么这一大车的眼泪。岳母,小婿保证今后每个月都会送玉儿过来小住几日。旁的倒好说,我玉儿是个聪明的人,只找稳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些礼节就是了。 但是这个管家的真功夫,那非得是同真正的管家奶奶才能学到的。不为了别的,就只为了让玉儿跟琏儿媳妇学管家我也要把她送过来,岳母放心吧。” 贾母听见这话,才止了泪意,点头道:“如海这话说的对。玉儿也知道,这偌大的荣国府啊,可离不得你凤姐姐,你们两个素日又都好处,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她就是了。” 林黛玉也拭了泪:“正是呢,今日父亲不过是同外祖母说一声,我还在要住几日,好生收拾收拾,也好同姊妹们辞一辞。” 第139章 史家的丫鬟 如海和黛玉陪着贾母闲话了一会儿,如海因还有公务,便告辞离开。黛玉这里少不得好生安稳贾母,祖孙二人相互劝了好久,眼泪方止。 谁知这两个才好一点,三春姊妹和宝钗、湘云来同贾母请安,知道了林黛玉家中宅院修葺毕,不日将回府的消息,个个都沉了脸色。原本笑声不断的贾母院,倒显得静悄悄的。 薛宝钗见大家情绪都不好,生怕贾母再跟着伤一回心,忙道:“要我说,虽然黛玉回府之后我们姊妹不似现在这样常见面,却也有别的好处。你们想,她家里现如今后宅只有她一个,肯定是很寂寞的。她的性子虽喜静,却也不能天天一个人待着不是?探丫头前儿不是还说要起什么诗社?咱们得空了,去她家里闹她可好?” 宝钗一提起诗社的事情,几个女孩子们都有了兴致。这些闲养在闺中的女孩子们,平日里最是无趣。不是聚在一处读书写字,就是拿个绣花绷子穿针走线虚耗一天,时间长了,哪一个还耐得住? 尤其是湘云,兴味最浓。史家兄弟两个说不上是治家有道,但他们为了避免党争,对外总是做出一副勤俭持家、明哲保身的样子。 他们家是侯府,虽不如荣宁二府这种一品国公府,吃穿用度按理说也不应该差才对。从前荣国府往史家做客的时候,他们家的待客之道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众奴仆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瞧着也没有到家境窘迫的境地。 偏他们家的人,无论是有官职的老少爷们儿,还是深宅大院居住的夫人、小姐,总是一身极简朴的打扮。别说针线上不用人,就是内宅的小厨房,都是太太、小姐们屋子里的丫鬟包揽了的。 所以,史家两个侯府过个几年就会放一些到年纪的丫鬟,或给这些丫鬟找管事娘子的婚事,那都是叫人抢破了头的。不为别的,只因史家的丫鬟几乎是全能的,娶回家去什么都不用烦,人家自己便知道怎么料理好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事情,十分省心的。 有这样能干的丫鬟在身边服侍着,史家的女眷们虽然平日里都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及旁人家的太太、姑娘们那么清闲,却没有一个像史湘云这样忙的。 原因很简单。史家虽免了许多用人的地方,大多数的事情全都甩给了丫鬟们。但是按照侯府的标准,史鼎、史鼐的夫人身边就丫鬟成群,从心腹大丫鬟到没留头的小丫头子,一个女主子身边怎么也要二十几个丫鬟。 史家二房还有个女孩子,比湘云小个几岁,名字叫做史湘雪,她还是个庶出的女儿,身边的丫鬟也有四个,偏史湘云这个长房嫡出的大小姐,只有翠缕和翠墨两个,还是贾母当年心疼湘云,特特选了自己身边两个懂事听话的小丫头子给湘云送去的。 其实贾母这一举动,本事疼爱史湘云的意思,却不知道这送丫头还不如不送,反倒像是害了湘云一般。 第140章 外祖家的贪婪 原来当年史湘云还小,史鼎和史鼐的夫人轮流照顾着她。因为史家老大突然身故,大奶奶也是生下了湘云就一命呜呼,许多事情都弄的史家两兄弟措手不及。 比如说三兄弟当时还未分家,史湘云一个女孩子,该得史家多少财产?还有史大奶奶的陪嫁,按理说她不在了,是要留给史湘云的。且她刚进门过到两年,十里红妆长长的嫁妆单子上,根本就没消耗多少东西,基本上就是整副的嫁妆,这些东西,谁来保管?总不能给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单开一个库房吧? 开库房容易,钥匙谁管? 后来史家经过多方商议,叫来了史大奶奶的娘家人。横竖她虽身故,她的那些嫁妆却是娘家替她准备的,嫁妆单子娘家老太太手里就有一份。 因为出嫁了的女儿嫁妆不可再抬回娘家,于是史大奶奶的母亲亲自往史家去了一趟,当着史家各房人的面,把女儿的嫁妆清点了一遍。 那些房产地契,老太太没有交给史家人,而是拿回家去,让湘云的舅舅帮着经营,每年得来的银子也不给史家,至于是存着留给史湘云,还是贴补他们自家,这个老太太没有明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而其他的陪嫁品,除了那些不宜久放的绫罗绸缎,其他的都归置到了一个空屋子里,落了大锁,只待湘云以后长大及笄出嫁之际。那锁上两把钥匙,一把在史家,一把叫老太太拿走了。只等再开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成样的就给湘云做陪嫁。 而史家因为一直都没有分家,史家大爷又不在了,所以史家兄弟和史家老太太决定,以后即使是分家了,大儿子的那一份也不必分,家产只做两份,平均分给史鼎、史鼐兄弟两个。 原因很简单,便是因为史湘云是个女孩子,即使有父母在身边,将来出嫁满破不过就是费一副嫁妆的事情,断没有女孩儿跟着分娘家财产的道理。 但想到湘云一个孤女实在可怜,史鼎和史鼐兄弟两个当时就开口承诺,待湘云出嫁的时候,各人拿出一万两银子做添妆,算是尽一尽做叔叔的心意。 现在说起来,事情的结局是这个样子的,只有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已。 可是当年因为这件事情,史家和湘云的外祖家闹得很不愉快。湘云的外祖家就认死理,说史家到时候分家的时候,大房的财产一定要分,就算史大爷仙游了,但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你们不能当没有这回事儿啊!史湘云是大爷的血脉,就应该给她。 而史家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家人的用心。湘云还小,又是个女流之辈,到时候若是真按照他们家的意思去分财产,那到头来,白花花的银子可不都进了湘云外祖家的口袋里了?史家人又不傻,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但正因为此,湘云外祖家见捞不着便宜,便恼羞成怒,四处散布谣言,说史家苛待襁褓中的孩子,哪儿哪儿都不精心。碰巧湘云那时候出了急疹,反复高烧,好容易才活下来,倒像是送上门去的话柄,叫湘云外祖家的气焰更盛,更是口无遮拦地说史家的不是。 第141章 无稽流言 而史湘云病危的时候,史家没有办法,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名医。恰巧当时荣国府贾政养的那帮清客里有个儿科圣手,虽自幼学医,却只通小儿一科,其他的病症都不如小儿科断得好。 贾母素来喜欢孙女,湘云的身世又那么可怜,如今眼看要活不下来,她哪里能袖手旁观?于是便亲往史家一趟,把襁褓里的小娃儿接了回来。史家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横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边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没想到,史湘云竟真的抗了过来,到如今身子骨都比别的姑娘们强健许多。 湘云病好之后,贾母为了显示疼爱之意,把当时已经是二等丫鬟的袭人赏给了湘云,又拨了翠缕和翠墨两个小丫头子给湘云作伴。 可是这一举动,却扎到了史家的肺管子。 贾母当时只顾心疼,也未理论京城里面的流言。一来,贾母自认是超品的国公夫人,没道理同市井宵小较真,什么流言蜚语,她自己从来不在乎;二来,贾母打从心底不喜欢那两个侄儿媳妇,一个两个都是史家为了显示低调之意,从小门小户里头娶来的,上不得台面不说,一双眼睛还死死盯住了史家的财产,贾母哪里放心她们两个照顾玉雪可爱的小湘云? 可人家史家不这么想啊! 史湘云的外祖家已经够恶心的了,各处散布谣言,只说史家二房三房如何如何苛待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说什么该给孩子的东西不给,连根毛都看不见。城里人有信史家狠心的,也有说湘云外祖家贪心的,宗哲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史家又是极注重声誉的,这段时间为了辟谣,他们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花了多少心思。正巧碰上史湘云病重,史家吓得不得了。 若是这孩子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本来想着好好待她,将来给她说个好婆家,让这些流言不攻自破的史家,自然是要希望落空。到时候孩子死了,史家上下百口莫辩,什么无稽之谈、流言蜚语,只怕也要坐实了。 幸好史湘云的命大,好容易又活了过来,史家众人才刚松了一口气,谁知贾母竟在这个时候送什么“教好了规矩的丫鬟”给史湘云。 在史家人眼里看来,贾母这就是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觉得史家二奶奶和三奶奶苛待了湘云才如此行事。贾母这里浑然不觉,却不知送丫鬟的举动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举早已惹怒了史家。 史家二奶奶和三奶奶可谓有冤无处诉,直接就把气撒在了史湘云的身上。稚子虽无辜,但稚子之外姓之亲太可恶。 从那之后,也不知从哪儿就有这么个说法,说史湘云命数太硬,先克死了父母,然后史家给她安排的**、丫头,皆不中用,同她待在一处时间长了,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好,横竖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可见史湘云命格厉害,容不下人。 第142章 心境有变 却是贾母仁慈赏下的那几个丫鬟,命格倒是能抗得住。 所以,小小的湘云尚在襁褓中就被迫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那之后小湘云一日大似一日,身边伺候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后来贾母也意识到自己擅自做主给湘云安排人手,只怕是越俎代庖,惹得史家不高兴了,就把袭人给接了回来,只留翠缕和翠墨两个小丫鬟给湘云。 贾母满以为自己这样做,史家就能收回成见,把该拨给史湘云的人拨给她使。谁知,史家二奶奶心软了,三奶奶却不同意,就要这样破罐子破摔。 不是就会编排他们史家嘛?那你们会说,我们也不能白白就这样顶着个屎盆子到处丢脸,还不如坐实了你们的传言。这样一来,旁人对我们家指指点点的,我们好歹还落一个不委屈。 这下可好了,大人们都只顾着自己煞性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可怜了小小的史湘云。还不会拿笔的时候就会拿针,每日里自己穿的,翠缕、翠墨两个丫鬟穿的,都是她们三个一点一点自己做的。 小人儿家的,做出来的东西哪里同针线娘子做出来的一样平整?一开始的时候少不得做不好重做,点灯熬油的,直到做得成了样子才敢往身上套,才好意思出门。 好容易长个几岁了,史湘云自己份内的东西也能按时按刻的做完,可三奶奶还总是叫她给兄弟们做鞋袜,还得下功夫、费心思,做得不精细的,拿到三奶奶跟前她还弃嫌。 就这样,怎么怨史湘云时时刻刻不想着贾府的人来接她?又怎么能怪她有事没事就喜欢往贾府跑? 在贾府,她过得才是正儿八经公侯小姐的生活。也只有在贾府同贾家的众姊妹们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活。 湘云这里一听见起诗社,最先想到的可不是什么作诗,而是想着,二叔和三叔喜欢她读书,尤其喜欢她读《女则》、《女训》,也喜欢她品诗论词。若是有这么个诗社做由头,她就能时常地去荣国府。 现在林姐姐家的宅子也修好了,她就更加多了一个去处。这样一来,就不用在家傻干活、受欺负了。 可史湘云是这样想,巴不得今日就起社的,别的姑娘们可就只是把这件事当个顽话。或者如探春这样听进心里去的,也顾念着眼下各家都有事,自然不会先挑这个头。 史湘云自己呢,又是客居。兴冲冲提了几遍,见众人都不拾茬,她也不好再聒噪,只是越发觉得心里闷闷的。 史湘云这样蔫蔫儿的,宝钗和黛玉都看见了。若放在往常,黛玉从来不会去管闲事,只是宝钗会去劝慰几句。而今,黛玉的心境有了变化。 她再不觉得姊妹们之间不便说些隐私,只适合互相嬉闹取笑的了。她自己是个多疑多思的性子,只怕交谈过深,她自己又习惯了讥刺取笑的说话方式,若有个一两句不防头的,反伤了姊妹之间的情谊。 第143章 黄白之物 而黛玉现在并不这么多心了。 从父亲来信说病重,到自己回扬州,眼看父亲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个人身家性命,同琏二哥哥绞尽了脑汁,这才辗转江南,返回京城。眼下她林家的富贵和荣光,那都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这其中的艰辛,黛玉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好歹都是经历了一场大变故的,本来就有了劫后余生的感叹。如今又逢家道兴盛,黛玉有了底气,虽还在荣国府里住着,却前所未有地惬意,甚至连呼吸都比从前顺畅许多。 所以她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自然就释怀了许多。 探春正在讲贾兰习字的趣事儿,宝钗这里起身,刚要往湘云那边去,却见林黛玉已悄悄携着湘云的手,往碧纱橱里去了。宝钗见状嘴角一弯,装作起身理了理衣裙,眼中的落寞一闪而逝,复又坐下喝茶,同探春她们聊天去了。 这里林黛玉拉着史湘云回屋子里,先没说什么话,只从自己宽大的飞袖里拿出来一个荷包递给她:“我这次回家一趟,虽说该给的表礼都不曾落下,但是云丫头,我始终惦记着你呢。 家里这么多姊妹,我最怜你疼你。 你不知道,我父亲这一次也算是死里逃生,我差点也同你是一样的身世了。虽说我运气好些,到如今还有个父亲依傍,可我只怕这辈子也忘不了当日家父高烧昏迷,命悬一线之时我有多害怕。 那是一种天大地大无处安身、世事冷暖无人做主的绝望,当下竟是满眼灰暗,觉得自己命苦得不如路旁野草。 我想着,我如今已经大了,还这么害怕,云丫头你是从小…… 我从小就在这里住着,哪里又不知道你在史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肯同我细说,我也不便追问,从前我不过也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别说吃穿都是这里的开销,就是我说想要接你来,也不好开口。 可以后,我回了自己家,那就好说了。你别怕,诗社虽一时半会儿办不成,我家去了定叫人去接你,你只在家好生等着就是了。” 史湘云接过林黛玉递过来的香囊,只觉得沉甸甸地很压手,打开一看,金灿灿的,原来是一小包实心的金豆豆,怎么说也有二两了。 湘云眼中含着泪,又把香囊推了回去:“林姐姐,你只说来接我家去逛逛我便喜欢了,这个……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黛玉一笑:“傻丫头,你可是见我拿出这黄白之物直接给你,显得俗气了?论理,咱们这样出身侯门公府的女孩子是不便拿这些的。可……你只说我给你这个,顶不顶用? 你只不要把它当金子,只当做我这个做姐姐的心疼你的一片心,收下它吧。你若不收,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会做人了呢!” 林黛玉这个小香囊已经在身上揣了好久了,就是给史湘云准备的。因为她回来以后偶然听见袭人说起史湘云在家的日子,那简直是不听则已,一听便怒。 第144章 姐妹垂泪 黛玉是一早知道史湘云在家的时候有许多做不完的针线活的,她也叫紫鹃偷偷给湘云做过不少。可是听见袭人说,史湘云给家中叔伯兄弟做鞋袜,凡款式不如两位婶娘的心意,就要重做。所费的布料、金银丝线也都要湘云私下贴补。 史湘云一个姑娘的分例,左不过几两银子。虽说她在家也使不上银两,可这样三不五时的消耗,她手里又能有个什么存项。 连黛玉在荣国府寄居的这段时间,有时候需要小厨房做些淮扬菜解解乡愁,也都是自己掏腰包贴补,小厨房里的人才肯端上来精细非常的菜馔给黛玉。 可听袭人的意思,史湘云在家竟是连这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凡什么吃食,就是厨房给什么她吃什么,若遇着哪一日,两位婶娘说要吃斋,别处竟不用跟着吃素,只有史湘云这里,一素到底。她也只好忍气吞声,给什么就是什么了。 打从那次,林黛玉心里为史湘云不值,想来想去,只有这银钱才是最直接最实在的东西,能够直接帮到湘云。缺什么短什么,只叫翠缕和翠墨两个拿着金豆上街买就是了,悄悄的也不用惊动人,要多便宜就多便宜。 只是她一直没拿出来,就是怕湘云多心。思忖来裁度去,竟到今日才把这东西拿出来。 史湘云听了黛玉的话,含泪摇头:“林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从未有重谁轻谁的想法,姊妹们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相处。 只不过从前……从前只道只有宝姐姐才心细如斯,总来关心我的事情,瞧着林姐姐你也不在这些家务事上做难,你的身子也弱,时常病着,一病就是数日,我便也不好在你跟前开口的。 其实……你比宝姐姐先来,我们早认识了好几年,我又怎么是故意瞒着你呢……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的是很委屈很委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婶娘们这么不待见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竟惹得她们连个笑脸都懒待给我。 难道,我真的如世人所说,就是个天煞孤星,生来不吉利的吗?呜呜呜……” 因为这里是贾母的屋子,外头还有旁人,史湘云虽说到心痛之处,忍不住落泪,却是拿着帕子死死按住口鼻,不让自己的哭声叫屋外听见。那手上因为使劲儿,青筋都暴了起来。 黛玉这才看见,史湘云比自己还小一岁,本来该是葱段一般的玉指,却每个指头上都有些茧子,中指和无名指的侧面,常拉线的位置也有细长的硬块。那都是常年拿针做活留下的痕迹,看得黛玉又是一阵心酸。 不过,你说开玩笑取笑人,这个黛玉在行,可要说安慰人,黛玉可是头一遭,哪里有宝钗做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最恰当?瞧着史湘云一哭,黛玉平日里那样的好口才,此时竟像被封印了似的,只哽着喉咙跟着难受,也拿出了锦帕默默垂泪,倒不知道该劝她什么好了。 第145章 宝玉吐血 还是宝钗这个做姐姐的,见二人躲在碧纱橱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剃己话,好半日也没出来,她不放心,进去看看。这一看不打紧,只瞧着黛玉和湘云姐儿两个对坐抹泪,倒吓了宝钗一跳。 宝钗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竟哭的这么样?” 湘云见了宝钗,也顾不得旁的,扯开嗓子就要哭,宝钗忙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里,好一通安慰,才劝她压言。两个人抽抽噎噎把方才的事情说了,宝钗才松了一口气。 宝钗抚了抚胸口:“吓了我一跳,我还当你们两个斗嘴了呢。快别这样了,收拾一下出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湘云和黛玉听了,四目相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略整理了一番跟着宝钗出去,众姐妹花继续陪着老太太说笑不提。 当天晚间的时候,宝玉下了学,吃了饭,便往贾母处请安。 现如今,荣国府大房和二房按照礼部官员的意思住到了合适的地方,府中又特别辟了房屋做书房,周冰洁且喜宝玉,虽顽劣懒惰了些,却当真是个读书的苗子。 横竖荣国府里头也给他安排了住宿的地方,周冰洁索性也就不回府了,只留在荣国府督促宝玉读书。 因周冰洁在这里,所以秦钟、贾兰、贾环、贾琮几个,周冰洁也看在荣国府的面子情儿上,一并教导了。不过有个词儿叫做因材施教,除了贾宝玉,其他几个人,周冰洁不过是尽业师的本分,该教的他也教,终究能学成什么样,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周冰洁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个个都像宝玉那样精心培养。 而自从有了周先生的“特别关照”之后,宝玉每日里都过得很充实。从天明到夜晚,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每天晚上到了饭点儿的时候,若是下课下得早,他还得到贾母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用一餐晚饭,饭后说笑一会儿。 可若是下课晚了,过来贾母院摆饭的时候,他也只得在外书房自己先吃了饭,过来同贾母定省。运气好遇到哪个姐姐妹妹,便说上几句话,运气不好也就只得乖乖回去,准备第二天的功课了。 而今日,贾宝玉来的时候,贾母院中摆完饭都一个多时辰了,自然没有什么姐姐妹妹在这里。只有王熙凤,忙完了一天的事情,这么晚了才好过来看看贾母,刚陪贾母说笑了一回,宝玉就进来了。 谁知他一来,见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和凤姐姐两个,心中便已十分不自在。再听见贾母说林黛玉家的宅子业已修整完毕,只待挑个好日子搬家呢。 贾宝玉从前懒散惯了,乃是最近课业突然繁忙起来的,胸中烦闷本就无可纾解,又听见从小一处长大的林妹妹竟说家去就要家去,一个急火攻心,竟哇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这一下可了不得,贾母的半条命都要吓没了。王熙凤见状,只得先定了心,一边安抚着贾母,一边又叫去请王太医,来给宝玉诊脉。 第146章 北府求医 宝玉如此,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贾母疼爱宝玉,自不必说。大方贾赦等人以为宝玉乃衔宝而诞者,同元春这个生在大年初一的孩子一样,将来必是有大出息的。 所以明知道贾母偏疼宝玉,大房的人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计较。可若论起疼爱,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宝玉自来也是讨喜的,贾赦这样毒辣自私的人猛地听见宝玉吐血,也是惊讶地连衣服都不曾换得,就跑过来探视。 只见二房这里已经乱做一团,宝玉发起高热来,嘴角还有刚呕出来未擦干的血渍,口中呓语连连,却是说着什么,都走了,临了只剩我一个孤鬼之类的胡话。 林黛玉冷不丁听见了这话,便知道是自己要家去,惹得宝玉如此了。她和宝玉从小一处长大,宝玉是个什么性子,哪里还有黛玉不知道的?他这是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常在府里,两个人不能经常见面,心中舍不得才如此的。 可是,自己和宝玉虽然是表姊妹,又有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但将来总有分开的一天,难道她不家去,还不嫁人的吗?哪里能一直似从前那样与宝玉做伴呢? 黛玉自然羞于提嫁娶二字,这话便没提起,只盼着大夫快点儿来,给宝玉下一剂良药,让他快点好起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荣国府常走的王太医来了,说他这是急火攻心,并不打紧,开了药方,嘱咐如何煎药就回去了。夜里宝玉高烧略退,人也睡得安稳了。 可还未等众人送一口气,后半夜宝玉又突然惊厥,连着吐了好几口白沫,眼瞅这个人就要不行了! 这是哪里的话?! 荣国府又深夜派人把王太医挖起来,谁知他来了之后却束手无策。贾赦这里又命贾琏亲自骑着快马去冯紫英家把从前给秦可卿瞧病的大夫请来。那位大夫来了之后,也摆摆手说治不了。 说他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又说,自己擅长医治的都是慢性疾病,这样的急症,倒是北静王府上养着的一位府医比较拿手。 然北府虽然与荣宁二府是世交之谊,却除了家中有大事宴请才请得到北静王府上的贵人,平日里竟没有什么走动,轻易也不敢劳动人家王府的。 可这个时候,宝玉都病成了这样,贾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随手一指多宝架上的一尊整雕翡翠玉如意,只瞧这东西通身翠绿,透亮得像要滴出水来的样子就知道是世所罕见的好东西。 “鸳鸯,叫琏儿带着这个如意,拿着我的帖子亲自往北静王府一趟,千万请他们家的名医来给宝玉瞧瞧病,快去!” 贾琏这里刚从冯紫英家回来,又拿着这如意,一刻也不敢停地往北府去了。 贾琏去的快,来得更快。不仅带回来一个北府的府医,连那尊如意也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他简单地同贾母回报了几句,只说北静王听见宝玉病了,要请他家的府医去瞧病,也没要什么礼物,只吩咐贾琏快马先把大夫带过去,急病不可耽误,繁文缛节尽免。 第147章 宝玉心事 贾母听了,说了句“阿弥陀佛”,便吩咐贾琏,赶紧带大夫去给宝玉看看。 可怜那王府的大夫,睡到半夜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拽出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贾琏又抓着他上马,一路颠得七荤八素,晚饭都快要颠出来了,进了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想吐,又怕失礼,走到宝玉床前给他把脉的时候,这大夫脸色都发青了。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大夫重新给他开了个药方,又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贾宝玉这个病若要好,需得林黛玉亲自开导开导才行。 听见此话,贾母见先做主,宝玉的屋子里只留下林黛玉,旁人都先离开一会儿,给两个孩子一点儿空间,让黛玉好好劝劝宝玉。 王府大夫的药吃下去之后,宝玉出了一身的汗,神情瞧着也不似方才那样难看,黛玉坐在他的床边,叹了口气,从一边晴雯新打来的水盆里绞了一方冷帕,打算换掉宝玉头上的那块。 谁知黛玉的手刚要探过去,宝玉突然醒了,一把摄住了她的腕子,一双眼睛紧紧盯住黛玉,倒把黛玉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瞧宝玉这样直愣愣的眼神,黛玉心中便知道,他这痴嗔的毛病又犯了。少不得忽略手腕上传来的痛感,顺着他说道:“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宝玉听见她如此问,另一只手握紧拳头,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这里!我这里疼极了,妹妹可知道吗?” 黛玉心疼地眉头一皱,故作轻松道:“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我不过是家去,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何必如此呢?” 宝玉听见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知道的,知道老祖宗有意撮合自己和林妹妹,也知道林姑父不愿意结亲,要给林妹妹招赘一个女婿,以后顶门立户。 他想着,林姑父对自己不满意,定是自己小时候不懂事,胡乱批读书人,犯了林姑父的大忌。更因为自己出身于富贵之家,于读书上十分不上心,叫林姑父瞧不见自己的本事。 这不是什么难事,为了林妹妹,别说是读书考科举了,就是比这更难的事情又有什么不行的呢?将来若自己有个功名在身,自己家里又有兰儿可以传宗接代,父母、嫂子,只要靠着兰儿过活就可以了。 而他,就去求老太太,求父亲、母亲,求林姑父,他甘愿入赘,只要能和林妹妹一辈子在一起,要他做什么,都行。 可是……宝玉生来聪明,又是个极有悟性,极灵气的孩子。 他也同林如海深谈过几次,林如海虽然肯定了他只要努力,将来一定会学有所成,又有了周先生这样的大儒保驾护航,考取功名不是问题。却每次听见宝玉提起给林妹妹招赘的事情,就硬生生转开话题,根本不给宝玉说话的机会。 这样连提都不肯提的态度,深深刺伤了贾宝玉。在这种情况下,又听见林妹妹要回家了,以自己如今这么繁忙的课业,林妹妹在家住着还好几日见不到一面,若她家去了,自己今后还能同她亲近吗? 第148章 心惊肉跳 这三五下里的,没有一件事顺了宝玉的心思,已经叫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贾宝玉心里十分不痛快了。这一怄气,宝玉又哪里受的住?这才吐了血。 可如今他明明看着林妹妹,林妹妹的手腕子也还在自己手里攥着,怎么就觉得林妹妹再也不可能同自己那样亲近了?只怕这一松手,自己心中所有的盘算和期许都要落空,这一颗装着林妹妹的心,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宝玉这里愁肠百转,似有千言万语要同林黛玉诉说,可你真要叫他说,他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有些话,太过珍惜,也就难说出口了。只好就这样深深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点一点都刻在心上似的。 倒也难怪贾宝玉这样。 从前,他是同姊妹们一起养在贾母身边的。不管是家里的嫡亲姐妹,还是林黛玉、薛宝钗这样的表姊妹,他想同哪个玩就同哪个玩。一桌上吃饭,一床上睡觉,只有更亲近的,没有最亲近的。 忽喇巴来了个什么周先生,说是什么难得的博学家,只跟着他上课之后,就再难到后院里来。想来往后的日子,只会与姐姐妹妹们更加疏远的,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林黛玉素日里虽然自认是最理解宝玉之人,懂得他心中对于读书不耐烦的原因,也理解他的言行,更能包容他偶尔的癫狂。但此时宝玉这样,倒叫她看不懂了。 她觉得宝玉的眼中有着许多自己从前都没见过的情绪,那炽热的眼神看得她心惊肉跳。 敏感如黛玉,她回想自己来到荣国府以来同宝玉的相处,以为宝玉是怜惜她没了母亲,才事无巨细对自己照顾有加,却想不到,原来,宝玉对自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这是林黛玉第一次不敢继续直视宝玉的这双眼睛,她绯红的脸庞满是羞意,低下头去喃喃道:“宝玉,你不该如此的。” 宝玉不管那么许多,他的想法很简单,认定了就是认定了。在他心中,林妹妹就是自己未来的枕边人,这件事情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就一定要这样。不管多难,他都要和林妹妹在一起。 这颗向着黛玉的心已炙,哪里听得一句“不该”? 宝玉的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说道:“不!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林妹妹,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打从你来了,我的心就给了你了。你从前说过,你为了我哭,为了我怄气,不就是为了你的一颗心吗?你的心是什么样的,我的心就是什么样的!所谓心心相印,不就该是咱们两个这样的吗?我和你,不是注定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吗?” 林黛玉听了这话,面色更红,倒说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乃是急的。她是知道的,老太太虽然支走了旁人,把屋子留给了他们兄妹两个,可是老太太、两位太太、凤姐姐,甚至宝玉屋里的大小丫鬟,都在门口听着呢! 第149章 事情不妙 黛玉忙不迭起身:“宝玉,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 林黛玉说不下去了,她承认自己心里并不可能像迎春和探春那样只把宝玉当做兄弟。可那些暧昧不明的情绪,尚未叫黛玉领会出什么来,忽然听见宝玉这样的话,算是表白心迹吗?黛玉不清楚,但听见了这些话,她心中只有惶惑不安。 门外的众人自然是见事情不妙,尤其是贾母和王夫人二人。 贾母曾与林如海提过这件事情,得到的答案已经是彻底的否定了。不说别的,宝玉现在是二房唯一的一个男丁,贾政夫妻所有的指望,怎可能叫他去林家入赘呢?从前贾母还总是以为宝玉还小,总是在姊妹群众长大,心思比别的男孩子细腻些,能为姊妹们着想,也不过是他的善意。 今日瞧见宝玉对黛玉俨然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贾母头一次后悔起来。后悔为什么要把宝玉带在身边,不像其他公子哥儿那样同家中女孩子分开来养着。宝玉的性子又是天生的痴心不改,恐怕今后想要叫他回心转意,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王夫人在贾敏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贾母有意让什么“两个玉儿”结为夫妇。她是宝玉的亲娘,当时只觉得,儿子的婚事,凭什么要让贾母做主?自己这个做娘的还没有半点表示,难道宝玉的一生就这样被左右了不成? 再加上王夫人进门之后,跟贾敏两个最是不和,看见了林黛玉,虽然漂亮、知礼,人还很聪明,却是个病秧子,怎么看也没有长寿之相,自然也不利于生养。把她娶进门做儿媳妇,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年纪轻轻的就做鳏夫吗? 总之王夫人对于黛玉,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后来听说林家要给林黛玉招赘,王夫人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贾母不管心里再怎么满意林黛玉,也绝对不会舍得叫她疼了一世的宝玉去做什么上门女婿,更不可能让宝玉将来的儿子姓林。 毕竟这种事情,跟送宝玉去断子绝孙没什么区别。 果然,贾母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什么“两个玉儿”如何如何,倒是叫王夫人舒心许多,想着不用同贾母正面冲突,就能把儿子婚事的主导权抓在手中,而且宝玉现在还小,不愁今后没有大把的机会给宝玉物色自己满意的媳妇。 可没想到宝玉他自己……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一双眼睛染上了怨毒的色彩,狠狠瞪着贾母的后脑勺。都怪她!要不是她常开玩笑似的说起这样的事情,宝玉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想到要娶林黛玉为妻的事情?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林黛玉窘迫异常,贾母也看不下去,自然推开门,却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道:“两个人好好说话,怎么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宝玉,好了,你就是再怎么舍不得林妹妹,也不能不让她家去。横竖她今后搬得也不远,别弄得像从此不见面了似的,叫人笑话!” 第150章 乌云盖顶 贾母都进来了,后面跟着的人自然鱼贯而入,王熙凤见王夫人一脸愠怒,宝玉和黛玉两个之间气氛又很尴尬,便站到黛玉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傻丫头,你们两个也太婆婆妈妈了些,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么点子事情,倒一个病了一个哭鼻子的。 老太太说得对,凭它京城有多大,哪里就再也见不着了的?再说,林姑父还委托我一件大事,说是以后还要我带林丫头学管家,你们自己说说,林丫头以后还不来了不成?” 王熙凤可没有说谎。 其实不用林如海提这件事情,她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想她自己小的时候在王家,虽然不用上什么劳什子课,识文断字的,但是她的母亲当年是管家娘子,又十分宠爱她。在王熙凤会走路之后,处理家事的时候也经常把她带在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王熙凤自然知道如何管理家务,乃至于世交宗亲如何往来,京中贵胄如何打点,就没有她不知不会的。 想府里常见的几个女孩子,宝钗自不必说,那是常年帮着薛姨妈这个寡妇料理家务,并不需要王熙凤操心的。剩下的按年计算,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甚至还有年纪尚幼的惜春,哪一个是好好学了当家主母当学的本事了? 说到底还是这几个女孩子没有亲身母亲的教养,家族中对她们也没有真正的重视。只觉得好吃好喝的供养,出嫁的时候费一副嫁妆便是对这些女孩子有个交代了。可是同为女子,别人不知道,王熙凤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上一辈子,她忙于生计。每天活得晕头转向,甚至把一条命都忙丢了。直到命丧黄泉那一日,回想自己的这一辈子,却发现争强好胜也好,作势弄权也罢,这一辈子,她到底是潦草而过了。 可现如今,这些让她魂断地府也不曾忘记的人儿,个个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又怎么会无所作为? 宝玉听见王熙凤这样说,铁青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林黛玉却是再也羞于看他,什么话也没有,只跑了出去。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等,又在这里好生劝慰了宝玉一番。宝玉知道她们是听见了自己方才的话的。他也不便继续这个话题,若是继续说下去,母亲受不了,老太太也不依,所以便刻意在这几人面前露出笑脸,强装着没事的样子。可心肺之内,还是觉得有一股邪火迟迟不散,药也喝了下去,病却还是没有起色。 林黛玉这里跑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却是一夜未眠。夜里本就更深露重,寒气甚于白日,再加上黛玉被宝玉的话吓到了,思虑过重,次日清晨紫鹃准备服侍黛玉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她竟浑身高热,许久没再犯的嗽疾又一次闹了个人仰马翻,竟是比往年常犯的时候,病情更重了几分,一时间,荣国府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病乌云盖顶。 第151章 白冷着了些 林黛玉这一病,头三天的时候总是反复高烧,到了第四日黄昏后,热度才彻底退去。 荣国府中各处都有人来探视,与林黛玉交好的众姊妹们,根本顾不得病气,每天都要来,紫鹃光是请众位姑娘们在厅里待着,不要进屋去沾染病气就要花费诸多口舌。而王熙凤也是一天要派四、五拨人来问,自己也是一早一晚,必出现在黛玉床边。 王熙凤自己心里有数,林黛玉没有再吃那有问题的人参养荣丸,身子骨应该比前一世要好得多,嗽疾很久没犯就已经印证了这一点,这一次病得这么严重,王熙凤是有些害怕的。连平儿也劝她说林姑娘自来如此,时常肯病,已经许久未犯病了,略病一病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王熙凤心里却是十分挂碍,她对于黛玉这次的病症其实并不做生病想,她总怕这一次又有什么人想要毒害林黛玉。不过……林如海如今健在,而且黛玉马上就要回家去了,想来也没有什么理由让那人一定要害死林黛玉吧? 即使是因为宝玉对林黛玉的心思,可是当天事出突然,次日清晨黛玉就病倒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因为这些疑虑,所以王熙凤在听说林黛玉彻底退烧了之后,想都没想,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情,径直往黛玉房中探视。 林黛玉瞧见王熙凤来了,虚弱地支起身子,略嗔道:“凤姐姐你跑得也太勤了些,我都说了我没事,你是府上第一大忙人,做什么一趟一趟过来?我这里离你的议事厅还远着,这多耽误你的事情啊?” 王熙凤叹道:“休说这话,我自己都不怕麻烦,不嫌累,你担心什么?我看看,是真的退烧了?” 说着,王熙凤把手搭在林黛玉的脑门上,触手所及没有那烫人的感觉,她的心才彻底放下来。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却不想黛玉一把握住了她。 “凤姐姐……谢谢你……” 王熙凤瞧着林黛玉,蜡黄的小脸儿,一双美目蓄满了泪水,叫她看着颇为不忍,便调笑道:“这丫头,病糊涂了不成?自你进我们荣国府那天我就是这般待你的,谢什么?若要谢时,赶明儿你回家,好好做几回东道,请我去喝酒看戏,成不成?” 林黛玉也笑了,眼中的泪还滚了下来,她忙拿起一旁的锦帕:“你这个人,人家真心感谢你,你又说笑,真是同你正经不起来。” 王熙凤摆摆手:“哎哟哟,你可别同我正经,我倒是喜欢你爱开玩笑的样子。怎么样?现在觉得如何?” 黛玉眨眨眼:“除了身子上还有些乏,倒没什么别的感觉。要我说,我这回也没病得那么严重,不过是白冷着了些,身体底子差才这样,他们却说我又犯了旧疾什么的。凤姐姐,你都进来好一会儿了,可听见我咳嗽了么?” 王熙凤这才想起,这几日来探视黛玉,她虽然烧得厉害,咳嗽却几不可闻,今日里来,更是一声咳嗽都没听见。 第152章 欢声笑语 王熙凤闻言心中一喜,但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秀眉又蹙了起来:“若真真么着,那就是跟着伺候的人不精心。明知道你们姑娘身子弱的,怎么好端端的受了寒?难不成林姑娘病了,你们不怕吃挂落?还是以为林姑娘要家去了,好了坏了与你们几个无关的?我可告诉你们,只要林姑娘在荣国府一天,但凡有个什么,都是你们的责任,若还有下次,看我不揭了你们这几个小蹄子的皮!” 王熙凤素来是训斥奴才惯了的,虽说重活一世,但每每生起气来,依旧是嘴上不饶人,厉害得很。这一回她这么发火也不是无缘无故。重新管家之后,各处她都有留心,安排了些可靠的眼线,为的就是怕荣国府这些有幸留下来的奴仆们,对主人家心生怨怼,或管束不住自己,府上略松一松,还似从前那般行事的。 没想到放在林黛玉身边的人,这几日竟来回报说,大家听说林姑娘要家去了,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了唯一的姑娘,荣国府用过的奴才,除了紫鹃,只怕旁的人人家也不愿意带回去,所以林姑娘一走了,原本在她院子里有个稳定差事的人,都开始起了别处刨食的心思。 每天除了打探这个府上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人手,竟连自己分内的活计都不好好做,林姑娘的院子里不是短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偏林姑娘看在眼里,却丝毫不见理论,所以下人们只有越发懒怠的时候。 王熙凤生气了,这是在荣国府当差的人最害怕的一件事情。贾母早已不管事,便是赖嬷嬷这样有脸面的人才有机会接近,自然不与他们这些底下的人理论。两位太太,一个是佛爷,一个是甩手的掌柜,更是好哄的,搁不住几句好话,她们面前也过得去。 至于李纨,哪里还有个脾气?就只有在王熙凤这里,她的规矩最大,手里还拿着府中的对牌,基本上等于掌握了奴仆们的前程,得了她的青眼便在府上吃得开,可若是得罪了这个烈货,那么……谁也不敢去想所谓下场。 见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蝉,黛玉心底觉得,竟是没有这个必要。 横竖她没有几日就要回家去了的,这些人好坏,也与自己无关。不过想来凤姐姐要管着偌大一个荣国府,这些人离了自己却还是荣国府的人,所以她便没有做声,只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身影,心中不喜不悲的。待王熙凤发作完了,她才说道: “好了,凤姐姐,如今我也没事了,做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过来坐,我叫雪雁去沏一盏从江南带来的好茶你尝尝。正好也趁这会子你不忙,我们两个说说话。” 王熙凤听见这话,才又笑着过来陪林黛玉说笑,姐儿两个都是风趣的人,简单的一场对话,倒是乐得一旁伺候的雪雁前仰后合。后来住得不算远的史湘云都听见了笑声,循声而来,也跟着玩笑起来,黛玉的院子里一片欢欣,直到近晚饭时分,凤姐才忙忙的告辞,去伺候贾母的晚膳去了。 第153章 紫鹃抱怨 黛玉病着,史湘云去贾母处吃饭的时候,她是在自己屋子里吃的。好容易退了烧,她的胃口也算开了,用了一碗的粳米粥,还吃了几样精美的小菜,心中受用许多。 眼看天色尚未黑透,因怕积食,黛玉走到书案前,随手拿了一本书,打算到廊下略品读一二。谁知她竟隐约听见雪雁和紫鹃两个在拌嘴。 这可是难得的事情,紫鹃的性子最为沉稳,平日里规矩也好,为人也和善,很少听见她同旁人大声。今儿怎么竟能同雪雁吵起来了?雪雁却是从小与黛玉一同长大的,性子欢脱一些,又是个口快的,赶在自己跟前直言,却冷不防爱得罪人。莫不是雪雁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了紫鹃不高兴吧? 黛玉不放心,听着声音像是小厨房传来的。是了,自己方吃了饭,雪雁说晚上的药也该吃了,可不是去小厨房煎药去了吗? 于是黛玉便往小厨房的方向略走了一段。近了,二人吵闹的声音就大了,黛玉听得分明,也生生站定了,不曾再往前一步。 只听见雪雁有些气恼道:“今儿二奶奶难道说得不对?打从我们家老爷说要接姑娘回家,你看这个院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乱得什么似的。可不就因为我们姑娘不是你们这里的正经主子吗?难道你们家的奴才做的不好,还不让说不成?况且又不是我们姑娘说的,原是你们家的当家奶奶说的,怎么反倒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紫鹃的一张脸都气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什么叫‘你们家’、‘我们家’?打从林姑娘来这府里,府中上下的人对她不好吗?何尝这么生分了?我……姑娘又没给我委屈受,你好好的,又说我受委屈做什么?这是哪里来的话?” 雪雁可不让着她:“你方才嘀嘀咕咕说的话,打量我没听见呢?你自己说的,什么‘成天不是大病就是小病,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生病,怎么就能说她病了是因为我们照顾得不经心了’之类的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紫鹃惊讶极了,方才她不过是气不过琏二奶奶那样的口气罢了,哪里想到偶尔抱怨一次,竟让雪雁听见,还这样上纲上线起来,认真找自己的语病,这要传到林姑娘耳朵里去……她那样多疑多思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想自己呢! 再看雪雁的时候,紫鹃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丫头这么爱找茬? 紫鹃想着,林黛玉今日本精神不济,即使不发烧了,也一直喊着身子上乏,想这会子吃完了饭,应该是歇着了,这里又离她的卧房比较远,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便也对着雪雁横眉冷对起来: “我就说了怎么了?难道不是这样?林姑娘不是时常肯病的吗?她哪一次生病的时候我不是衣不解带的照顾?都这样伺候着了,二奶奶还说我们不经心,难道我心里就不能委屈了不成?连说也不能说了?” 第154章 本来面目 雪雁听了却冷笑道:“紫鹃啊紫鹃,你可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打从来了荣国府,我就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我同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来了,因是老太太赐给姑娘的,伺候得好,姑娘高看你一眼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每次都要同姑娘讲什么情分。 我顶看不上你这一点,你聪明,知道我们家姑娘心地善良,就为着你自己的前程,以为哄得姑娘团团转,姑娘就会一直重用你,对吧? 但是你别忘了,我们都是为人奴婢的,你那点小心思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你是这荣国府的家生子,若是放在从前,同我们这样的人相比,你自然是高人一等。但是这两年你也看见了,琏二奶奶管家越发严,府上但凡有错处的人,也不论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是家生子还是单在这里的,只要犯了过错,都是现开发。你瞧着这个地方难站了,就把主意打在我们姑娘身上了,是不是? 我问你,姑娘生病那天夜里,是不是轮到你守夜了?为什么我晚上起夜的时候没看到你守在姑娘屋子里?你去哪儿了?” “你……我……你说什么?什么我走开过?难道你可以起夜,我就不可以如厕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紫鹃神色大变,这一番话说得色厉内荏。昨夜……昨夜她只不过是偷偷跑走了一小会儿,真的只是一小会儿而已,雪雁怎么会知道的? 即使是……那也是为了林姑娘。自己守在林姑娘床边,就听见她压抑的哭声,翻来覆去的,估计是又没睡着。她担心姑娘,想着白日里姑娘好好的,就是从宝二爷那里回来之后就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同宝二爷拌嘴了。 紫鹃当时一想起贾宝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中就抑制不住地发热,想要见他的心思也再也忍不住。想着,姑娘反正也在床上躺着,她就去宝二爷处瞧瞧,若是遇到了人,她就问问,宝二爷和林姑娘是不是闹别扭了,想人家听见她来是为了关心自家姑娘,必然也不会怀疑她什么。 心中寻思到这里,紫鹃哪里还待得住?轻车熟路地走小路便摸到了贾宝玉的院子,谁知这里上下通不曾睡,宝玉还在发烧。 紫鹃唬了一跳,只抓住宝玉院子里的佳慧,问道:“你们二爷白日里不是好些了吗?怎么现在又发起高烧来了?莫不是同林姑娘……” 紫鹃只当宝玉同林黛玉拌嘴,犯了痴症,这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的。谁知道佳慧直接掩住了紫鹃的口,悄声道:“你快别提林姑娘了,二爷这不都是为了林姑娘嘛?你可不知道,今儿白天,我们都听见了,二爷说……” 佳慧把贾宝玉和林黛玉今日白天说过的那些话简单地传给了紫鹃听,说完,佳慧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也没理会紫鹃惨白了脸面,怔怔杵在那里也不动弹,是个什么意思。 第155章 无话可说 紫鹃心事重重,回去的时候一路跌跌撞撞,自然不知道雪雁早就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而雪雁也不是白白在荣国府待了这几年的,宝玉的院子里有同紫鹃交好的人,自然也有同雪雁交好的,且整个府里的人,雪雁也早就熟悉了,安心想要打听个什么事儿,哪里还难呢? 雪雁也不理睬紫鹃的怒气,只是讥讽道:“原以为你和别的人不一样,却不想,你伺候了我们姑娘这么几年,却和宝玉屋里的人是一窝的狐狸,都想着做宝玉的小老婆不是? 你这会子知道了宝二爷对我们姑娘的心思,心里不舒服了吧?你素日李还肯待我们姑娘好,那是想着老太太一心主张他们二人的婚事,打量哄好了姑娘,以后宝二爷身边有你一个位置不是? 从前我可没听见你伺候姑娘有哪里不耐烦,也没听见你抱怨只字片语。怎么一听说宝二爷宁愿入赘也要同我们姑娘在一起,你心里不受用了?连演演戏,好生伺候姑娘也不愿意了? 哼,司马昭之心!可见我素日没冤枉了你! 我说句不好听的,宝二爷和我们姑娘有没有这个缘分还未可知,若我们姑娘真招赘了宝二爷,他这辈子就不能纳妾,别说你了,就是袭人也别想做她的春秋大梦! 老太太把你送给我们姑娘使几年,是见你年纪比我们大些,又懂得这荣国府里的规矩,不是叫你跟在表姑娘身边天天却想着怎么在少爷主子身边站住脚的!真是不知所谓,没的叫人恶心!” 雪雁这个丫头,平日里是性子最好的,又勤快又爱说爱笑,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竟有这么能说会道的本事。 今日她对紫鹃的这一通数落,条理分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语气也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又似看透一切似的紧紧盯着紫鹃,素日能言善辩的紫鹃连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只伸出食指,直指着雪雁,想说什么又完全说不出来,那叫一个气闷。 只见紫鹃涨红了脸面,脖子、太阳穴隐隐能看见暴起的青筋,连嘴唇都有些发紫,若不是盛怒,又岂会如此? 雪雁好容易说完,瞧紫鹃这个样子,反而好笑:“怎么?你只管指着我是什么意思?若是我方才说的不对,你倒是反驳我呀?是无话可说还是全被我说中了?你素日那些道理呢?怎么讲不出来了?” 雪雁其实对紫鹃,早就是忍着一肚子的气了。这也不难理解。本来在黛玉的身边,雪雁才是第一人。 说实话,虽然雪雁跟在黛玉身边进荣国府的时候年纪还小,却是完全能够一手料理黛玉随身的事情的。她又长期与黛玉为伴,黛玉自然同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说。 而紫鹃来到黛玉身边伺候的时候,什么都要抢着干,要掐头也要出风头。渐渐的,黛玉便待紫鹃更亲密,雪雁这个从林家带来的丫头,反倒不如紫鹃十分之一了。 第156章 疑心已起 雪雁对黛玉忠心耿耿,对于紫鹃的出现,她心里是有些不忿的。可这紫鹃是这里的家生子,又是贾母亲自选给黛玉的,她一个小丫头没有对紫鹃呲牙的道理。 况且紫鹃对姑娘也照顾得十分周到,雪雁也就藏起来自己心里的不舒服,只想着,姑娘一切都好就行。可雪雁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隐忍换来的是紫鹃的虚伪。 这个紫鹃总是带着两幅面具做人。在姑娘面前,她就表现得同屋子里其他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关系十分融洽,背地里,对小丫头子们颐指气使也就罢了,许多荣国府内伺候多年的捞人,她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家生奴才,却表现得高人一等。凭什么?难道就凭她是老太太房里的,又是老太太亲自指派给姑娘的?呵,若这么论,鸳鸯姐姐岂不是比你有脸面的多?怎么没见鸳鸯如此,偏你就与旁人不同? 这两年,少爷、姑娘们渐渐长大了,她们这一群丫鬟也长大了。雪雁也渐通人事,紫鹃平日里的言行,包括对宝二爷的一些特别关心,雪雁这个旁观者瞧得再清楚不过了,况这府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眼睛毒辣的。 除了他们家姑娘不知道,别人谁还看不出紫鹃的那点儿小九九?只不过旁人看在她家世代都是伺候府里主子的,从没有人当面说她什么罢了。 雪雁可不是这荣国府的人,眼看姑娘就要回家了,她本来就是林家之婢,眼下得罪谁不得罪谁的,哪里还需要计较?都已经忍了紫鹃好几年了,这回若不是她擅离职守冻着了姑娘,眼瞅姑娘的身子一天强似一天了,哪里还用受这份苦? 所以,雪雁不忍了,今日才同紫鹃如此大吵了一番。 而她们二人说的这些话,林黛玉私下里都听见了。黛玉想起,荣国府的下人虽然可恶,一个个都爱嚼舌根,但是雪雁和王嬷嬷从来不会在自己跟前提起奴才们私底下说的话。 自己所知道的,什么底下的人把自己和后来的宝钗相比较,说自己身子弱,年年请医问药不给人省心,又挑理说她给的赏钱不如薛家的…… 这些种种,都是出自紫鹃的口。 她从前思虑这个,又思虑那个,有一多半是来自于紫鹃的传话,烦恼什么的,自然也就是从这里来的。 又想起素日里,自己同宝玉好处,礼尚往来、待人接物,这些自己都是交给了紫鹃去做。凡宝玉那里的事情,她都十分积极,若派了其他的差事,紫鹃定是要推诿一番的。 也许,人就是不能起怀疑之心,这疑虑一起,就是想收也收不住的吧?黛玉就这样凭栏站着,心中不知在思虑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见紫鹃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话来反驳雪雁,黛玉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只刚刚听见紫鹃的声音,黛玉就扬声走了过去:“雪雁,你说给我煎药的,怎么这早晚还不端来?莫不是让你现去抓药的吧?” 第157章 水溶探病 雪雁听见林黛玉的声音,吓了一跳,君子远庖厨,他们家姑娘其实很少来小厨房。 雪雁惦记着自家姑娘身子骨刚好些,未免姑娘听见她和紫鹃吵嘴烦心,便赶紧扬起一张笑脸迎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告罪:“可不是?姑娘的药方子里有一味暂且短了斤两,我方才特特差了小丫头子去药房拿去,才耽误了。这药马上就好,姑娘再等等。” 黛玉听了这话,眼圈一红。这就是雪雁,她宁愿什么都自己忍着,也不肯让自己难过半分。而一旁的紫鹃,很显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黛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笑着同雪雁说:“你慢慢的,我回去等你。喝完了药你陪我收拾收拾行李,当初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是给你收着的,很有些从前对玩意儿我都忘了放在哪了。” 雪雁听了一愣,却很快笑着应了。 黛玉这里一屋子主仆如何相处暂且不提,只说宝玉这里。上上下下人仰马翻,又闹了好几日,这病才算压了下去。 冯紫英等人先来探视过,那时候宝玉的病情还未有起色,后来连北静王都惊动了,不仅带来了许多药材,还亲自过府探视。 听说北静王大驾光临,贾赦、贾政、贾琏这一天都唬得没敢走开,亲自备了酒宴相待。 北静王水溶一下车,见了荣国府这样全副的阵仗迎接自己,倒是笑了:“本王今日来探视令郎,乃全世交之谊,何必如此?” 贾政闻言,忙站出来作揖道:“王爷垂爱,小儿何以克当?请王爷入府。” 贾家对于水溶的这次来访十分重视,水溶满意之余,心中却是惦记好好结识宝玉此人。 不为别的,这个贾宝玉口衔美玉而诞本来就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一桩奇事了,大儒周冰洁也曾在他面前盛赞宝玉灵秀,水溶自来求才若渴,才有今日一行。 待水溶见到了宝玉,见他虽缠绵于病榻之上,一脸的病容,却也难掩通身钟灵毓秀之气,未及交谈几句,水溶便暗自点头,周冰洁识人不错。此子,若是能把心思用在正地方,今后荣国府还要有一场荣华富贵可享。只可惜…… 贾宝玉素来也敬水溶是个贤王,今日一见,水溶果然不似那些脑满肠肥的八旗贵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高贵儒雅,叫不愿同男人打交道的宝玉也觉清爽。且,水溶的言谈也不似那些老学究,不是引经据典就是假惺惺地心怀天下,他所说的,都是一些叫宝玉听了也心驰神往的见闻。 原来水溶自来是个待不住的性子,自成年袭爵以来,也同当今圣上年轻的时候一样,借为朝廷办事为借口,天下十停走了有七八停。那些有滋有味的风土民情,经水溶描述,竟比书里读过的,画里头看见过的更引人入胜几分。 原说是来探病,却是让宝玉听水溶说话,听得入了迷。后来水溶见时辰差不多了,嘱咐宝玉好生养病,宝玉反舍不得他走了。 第158章 笑语诉痴心 水溶笑道:“今日你我有幸相识,已是有缘。宝玉,好生养身子,等你好了,来我府上,你我不妨彻夜长谈。” 贾宝玉听见此话,自然是喜不自胜。水溶也是一脸笑意,只觉得与贾宝玉十分投缘,临走的时候也是把前几日圣上亲赏的鹡鸰香念珠一串给了宝玉,做初次相见的表礼。 送走了北静王这一尊大佛,荣国府上下也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荣国府同几家郡王府那是实实在在被列在四王八公之列的,但人家王爷的身份可是十分尊贵的,接待起来哪里那么容易?生怕哪里不周到,到时候即使水溶是个宽宏大量的,王府长史也少不了挑理。 所以,这一天下来,贾琏这个荣国府目下最多人眼球的人,跟前跟后,累得跟个孙子一样。 王熙凤心疼夫君,亲自吩咐小厨房发整治了一桌贾琏素日爱吃的小菜,打算好好犒劳一下他。 一碟碟精致的菜馔被王熙凤亲手端上小炕桌,平儿看着这些菜式,又认真瞧了瞧主子笑得娇羞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熙凤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平儿却道:“我能笑什么呀?我笑的是奶奶和二爷,越来越善变了。且不说二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再不喜食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式,只喜欢奶奶亲手政治的小菜不说。就连我们雷厉风行的琏二奶奶,私下里也变得越来越温柔小意。偏这些事情只有我一人看见了,说出去人家也不信,只叫我呀,憋得慌又乐得慌。” 王熙凤听了愣了愣,是啊,贾琏的确是改了口味也转了性子,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跟前世那个只知道管家,不知道丈夫的夜叉星不一样了。 平儿见自家二奶奶还兀自愣怔着,又笑道:“奶奶可记得,前儿我说喜欢二爷和奶奶身上的改变吗?这话,我前儿在二爷跟前也说了,你知道二爷说了什么?” 王熙凤挑眉,示意平儿接着说下去,平儿捂嘴笑道:“二爷说啊,从前是他不懂事,不知道奶奶的好处,现在他都知道了,也懂得什么才是为夫之道,他今后唯奶奶一人不想。二爷还说,对不住我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再也挂不住笑意了,认真看着平儿:“你二爷真的是这么跟你说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平儿笑了:“二爷的意思奶奶不知道?他这是疼爱奶奶,所以告诉我,以后只叫我好好服侍奶奶而已,我再也不用做通房丫鬟了,只是奶奶的陪嫁丫鬟。” 王熙凤听了,秀美倒蹙,很久没有数落贾琏了,这会子却是忍不住:“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人,也早就予了他的,今儿同你说这样的话,怎么着?不要你了? 他倒也知道对不住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女人家,名分何其重要,这算什么?始乱终弃?我见他最近又是升官又是发财的,还以为他真转了性子,谁知竟还是这糊涂秧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159章 偷服避子汤 王熙凤天性使然,本就是个暴烈的脾气,平儿同她感情深厚,素日贾琏与平儿亲近,她吃醋柜机吃醋,可是眼下听见贾琏似有厌弃平儿的意思,王熙凤的第一反应却是愤怒。 平儿见二奶奶似乎真生了气,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过来认真哄着她:“奶奶别生气,才是我淘气,没把话说明白。您听我慢慢说。” 凤姐见平儿又露出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拉着自己坐在榻边,倒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动,到底没弄懂平儿是个什么意思,且不妨听她好好解释。 平儿见王熙凤愿意平心静气听自己说话,深深松了一口气:“奶奶,横竖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妨也听听我的话吧。 您是知道的,我从小是王家的奴婢,却也是个孤女,我是个连自己根本都不知道的女子。对于我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人不知道因为什么,死的死、散的散,是拐子把我从什么河北带到了京城。 幸而,我爹娘给了我一副好皮囊,被奶奶娘家买到了府上做丫鬟。有何其之幸,我一个泥土里冒头的野草能跟在奶奶身边这么多年,还陪着奶奶嫁入了公侯王府,吃着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穿的不是绫罗绸缎就是皮草貂裘,连府里上下服侍的人,都恭恭敬敬称我一声‘平姑娘’。 可是奶奶,我却一刻也不曾忘记过,若是没有王家,没有奶奶,我……又是谁呢? 记得咱们刚来这府上的时候,奶奶你这样霸王一样的人,也行动小心,每日在老太太和两位太太跟前斡旋,日子过得不过是表面光鲜,其实心里多苦,也自是咱们自己知道。 那时候二爷与奶奶是新婚,把奶奶当成珍宝一样捧着,您二位也过了好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后来,咱们二爷像是露出了本性,成日家偷腥个不够,家里的银钱也总被他挥霍一空,二爷和奶奶也总吵架,咱们院子里天天一关起门来就鸡飞狗跳的,哪里像正经过日子的? 我……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那时候奶奶给我开了脸,放在二爷身边,我也全都听奶奶的安排。可我那时心中是很怨二爷的,奶奶对他那样的好,他怎么舍得那样伤奶奶的心呢? 偏二爷如此荒唐,奶奶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里与奶奶最亲近的二太太听见奶奶诉苦,却也是摇摇头说男人都一个样,叫奶奶自己想开些。可我心中偏不服这话! 若是二爷是个可靠的,咱们不指望他赚什么家业回来,守业却也指望不上他。堂堂七尺的男儿,若论管家处事,哪里赶得上奶奶?偏奶奶就算能上了天去,老太太和太太关心的就只有奶奶的肚子,三不五时只会打听奶奶有没有动静,这些……奶奶不说,我每次听见了也替奶奶难过。 所以,我瞒着奶奶,在每次服侍过二爷之后,都偷偷服用了避子汤的……” 第160章 平儿诉忠心 “什么?避子汤?!” 王熙凤前世的时候只道自己和平儿主仆二人都是苦命的,身子骨比一般女子弱,不利于生育。尤其是平儿,自己再怎么样也顺利诞下了大姐儿,也怀上过一个男胎,可是平儿,却从来没有穿出过喜讯。 到如今,平儿自己亲口说了,王熙凤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她不利生养,而是自己偷偷服用避子汤,没有给自己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呢? 想来平儿作为自己信任的丫鬟,又是自己亲自把她送给贾琏的,主母没有嫡子,多半会把妾室生养的孩子记到自己的名下,当做嫡子教养,将来继承宗祧,不也是水到渠成的吗?平儿又怎么会如此? 况且,王熙凤是知道的,这什么劳什子避子汤,里头不好的东西很多,女子常饮,只怕以后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王熙凤不解地看着平儿,平儿却莞尔一笑,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奶奶都没有顺利诞下麟儿,我又凑什么热闹?别说我怀了二爷的孩子会刺了奶奶的心,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愿意的。说句僭越的话,二爷从前那个样子,奶奶见了爱得什么一样,可我却不是这样想的。我只觉得他是配不上奶奶的,我才不愿意为他生孩子呢!” “你说什么?!” 王熙凤一脸错愕的表情。自来女子都是要顺从男子的,况且平儿不过就是个陪嫁丫鬟的身份,在这个荣国府里女人中间,论身份之高低,她既比不上赵姨娘、周姨娘这样,过了明路收在爷们房里的妾室,也比不上袭人、鸳鸯这样正经服侍人的丫鬟。一个通房,身份何其尴尬。 她在这府里略有体面,不过是仗着王熙凤的抬举,她自己又不肯轻易得罪人,才有今日之地位。 可偏就是这样在身份上没有任何优势的人,竟在心中这么瞧不起贾琏? 她怎么敢?又或者说,她怎么可以怀着这样的心思成日与贾琏夫妇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呢? 平儿知道今日自己略有些放肆了。若是从前,她可不敢在二奶奶跟前大声说话,更别说把心中埋藏多年的想法脱口而出。她自认是很了解眼前这个人的,也许这个世上也只有她能看穿二奶奶那被绫罗绸缎包裹之下的柔软躯壳。 最近一段时日,外人面前,琏二奶奶还是那个胭脂虎,府中各处的人,只要一听见琏二奶奶来了,哪一个不是像耗子见了猫? 可平儿知道,琏二奶奶私下里想得可比从前多了,也能看清许多事情,她的心,也不知为何变得慈悲起来。故而,平儿想,与二奶奶交下心,也是无妨的。 平儿笑道:“二奶奶别说我别扭,我自己的身子还能不能生养,难道我自己不知道的吗?二爷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这是奶奶的福气。我倒是很高兴二爷能说以后只要奶奶一人的话,这样,奶奶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以后啊,我只好好服侍奶奶,只盼着奶奶能平平安安地诞下一个儿子,我就帮奶奶带着哥儿,再给奶奶做一辈子的臂膀。” 第161章 操之过急 王熙凤素来能说会道,今日平儿说的话,她倒是一个字也接不出来,只愣愣看着平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贾琏此时从外头回来,头也不抬得说道:“最近一段时间,陆陆续续送御赐品入宫的人太多了,我和老爷都忙得不行,一整日,连饭都没好生吃得。二奶奶,可怜可怜你家爷们,快摆饭吧。” 贾琏兀自说着,便去了内室自换了衣裳出来,略喝了几口茶才察觉出平儿和凤姐主仆两个之间的气氛不对。 平儿眸中带笑,略冲贾琏眨了眨眼,贾琏了然,回给平儿一个略显嗔怪的眼神:“说好了我同你二奶奶说,你这小蹄子怎么这么藏不住话?” 平儿反唇相讥道:“呸!我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若有什么话,我自然只会瞒着爷而不会瞒着奶奶的。哪里还有等爷来说的道理?况且,爷你要怎么说?说你把我这个通房丫头退回去伺候奶奶?这话爷你说得出口?所以还不如等我来说。” 凤姐这会子醒悟过来了,合着他们两个是早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也不知他们私底下商量了多久,竟今日才让平儿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贾琏少见的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待平儿与旁人不同,我的意思,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平儿……便像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一样,将来咱们给她许个人家,也给她一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好?” 贾琏以为自己这么做,自来善妒的王熙凤会很高兴,谁知道竟听见王熙凤张口啐他:“放你娘的屁!我们主仆怎么能同老祖宗和赖嬷嬷相比?赖嬷嬷当年是云英未嫁的姑娘,是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时间长了,主子开恩许的人。平儿可是你的人,你如此,就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我……” 贾琏尚未来得及辩解什么,平儿也道:“爷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另嫁。奶奶说的是,谁都知道我已经是二爷的人,哪一家好门第的人家肯娶我这样的媳妇过门?莫不是爷打算将我打发给上不得台面的人?那我可不依的! 我也不想做什么赖嬷嬷,我心里想的,只有好生留在我们奶奶身边,有奶奶在一日,这府里就有我站的地方一日。我年纪也比奶奶小个几岁,若是将来有福,我能先伺候奶奶病老归西,就在奶奶的宝椁旁边给我安排一副薄棺,那我这辈子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平儿!” 就这么一会儿,什么病老归西,什么修成正果,听得王熙凤眉头一跳一跳的。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贾琏也不是傻的,他分明感受到了平儿隐忍的情绪,还有一双湿润的眼睛里满载的失落。咳咳,那什么,平儿不看他,王熙凤却瞪得贾琏浑身不自在。 好的吧,贾琏是真的知道错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有些话也不必非要挑明了说。 第162章 揣测圣意 贾琏不禁重重咳了一声:“咳!那个……平儿,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同你二奶奶说。” 平儿应了一声,说去给贾琏摆饭来就出了门。王熙凤也顾不得别的,狠狠掐了一下贾琏的胳臂,嗔道:“我知道你转了性子,可是平儿跟前,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你可以不把她放在心上,好吃好喝的待着不就是了,何苦要去伤她的心?难道,她这么多年来是怎么待你我的,你还看不出来吗?” 贾琏点头:“是,你说的我何尝又不知道?我可只说了以后想守着你好好过日子,谁知平儿自己私下里竟思忖出这么一些话来的?我这里答应你,绝不会厌弃了平儿,你也不要为了装贤惠就顺从老太太和太太在咱们屋子里添人了。横竖你厉害了这么多年,底下编排你的话多了,也不怕再多个悍妒之名了,是吧?” 王熙凤对着笑眼弯弯的贾琏,实在是生不起来气,想着眼下且混着,自己和平儿焦不离孟的,以后再好好同她说。 贾琏见王熙凤缓和了脸色,赶紧转移起了话题:“这段时间,咱们家开的古董铺子里着实收到了一些好东西,赶明儿我叫人挑了成样的好东西给你送来。咱们家新修过房子,咱俩这院子大了不说,各人的库房也大了几倍,很是要充实一下了。” 王熙凤笑着点头,倒不是她肤浅到只认钱,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是个当老了家的管事人,自然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比真金白银更实在的东西了。 “这些事情我不理论,我只等着开眼便罢了。只是,这京城里前后闹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还清户部的欠债,这到底有多少家,又到底欠了多少钱啊,怎么弄到这早晚每天你和老爷还是忙的这样?” 说起这个,贾琏也不禁觉得很苦。 这幅纨绔子弟的身子骨,本来就已经虚废多时,因着自己现如今顶着蓝翎侍卫的差事,皇上又亲自开口叫他习武,眼下宫中的事务又这么繁忙,为了不忤逆圣意,贾琏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京城的校场露个脸,少说也要习武一个时辰才能进宫当差,每天回家的时候也都是天色黑透了,且一连数月,贾琏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叫苦不迭。 贾琏苦笑:“那又如何,皇命难违。京中只有说我贾琏如今大红大紫是托赖祖上余荫的,又有那哪个知我辛苦?这顶戴花翎,白戴的不成?不过说起来,我到底年轻些,白日里再怎么忙,夜间只要得以好生休息就养过精神来了。偏生这回苦了老爷…… 不过,你虑到了事情的关键。凭它京官儿再多,这么长的时间下来,在户部有欠债的也都还得差不多了,圣上也似乎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只怕,我又要往江南一趟了。” 王熙凤平日是不理会贾琏的公务的,那些事情,有贾琏肯说的,也有贾琏不肯说的,她也不便多问。可贾琏方才的话却叫王熙凤疑惑不已:“你只管帮着老爷去验收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还揣测起了圣意?” 第163章 日子好过了 贾琏笑道:“什么揣测圣意?你倒再给我一个胆子,瞧我敢不敢?原是皇上自己的话,说是差不多了的。老爷也跟我托了个底,只说户部把咱们大清开国以来赏赐出去的东西差不多都收回来了,可不是差不多了嘛? 未免人怀疑,市面上的那几间古董铺子我也要悄悄的关了去。省得有心人知道咱们家竟收到了内部消息,借着皇上催债的时候开店捞好玩意儿,那就不好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却嗤笑道:“呸!用得着这样小心翼翼的吗?就算是叫人知道了,不过就是把咱们家给皇上打配合的事儿漏了馅儿,这是皇上的意思,谁还敢说咱们家的不是不成?” 贾琏点头:“你说的倒是这个理儿,但是皇上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老人家要面子,咱们也不能不懂事不是?再者说……虽然我自认为开古董铺子的事情,已经做得滴水不漏了,但总觉得是瞒不住九贝勒爷的。最近偶尔在宫里看见九贝勒,我总觉得他瞧我的眼神很是不对,那么毒辣辣的,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被条毒蛇盯上了似的。” 王熙凤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素来就听见人说九贝勒不好惹的,好端端的,他瞪你做什么?就因为咱们家开了几间店铺?不能吧?不过是几个不起眼儿的街店而已,距离主街那么远,还是旁的古董店吞不下那些货品才新开的,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些店铺跟咱们家有关?难道九贝勒爷真个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了?” 贾琏眉头紧锁,却是摇了摇头:“这个不知道。九贝勒在京城长袖善舞了多少年了?哪里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能比得上的?反正咱们已经吃下了许多货品,你说是趋吉避凶也好,知道进退也罢,我觉得还是早早关长算了,九贝勒……那是皇上该担心的事儿,咱们就省省脑子吧。” 王熙凤心中也是一层层的疑窦,表面上看起来贾琏说的不过是生意上的小事情,可王熙凤知道,打从他做了这个蓝翎侍卫,就算是跟东府的贾敬一样成了天子近臣了。有些事有些话,他愿意说,那她就听着,至于该怎么做,王熙凤现在非常信任贾琏,他知道贾琏心中早有成算。 这事儿说起来虽然不可思议,也不像是王熙凤素来认识的那个贾琏会做出来的事情,可现实就是如此发生了。 贾琏瞧了瞧王熙凤平静的神色,笑道:“咱们家现在已经算是开始步入正轨了。东府有敬伯父,再好好引导蓉儿,正确地培养征儿,以后的日子也好过。咱们荣府……嘿嘿,倒别说我说嘴,只有你爷我在的一日,保管叫我的凤辣子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你说好不好?” 贾琏如此涎皮赖脸的,除了因平儿的事儿有些尴尬之外,也是觉得家里的日子终于好过了些,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好好补偿媳妇儿。于是便同王熙凤玩笑着,又说起明日叫人送来的珍宝,夫妻二人甜甜相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164章 一朝有孕 次日清晨,王熙凤是被平儿和丰儿叽叽喳喳的笑声吵醒的。 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的位置,贾琏已经早早走了,王熙凤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便扬声道:“小蹄子们,这才多早晚,就这么大说大笑的?出了什么好事儿,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平儿听见王熙凤的声音,便推门进来:“奶奶醒了?这时候正好,赶紧梳洗了去老太太那里吧~!宫里传来消息,咱们家大小姐被诊出怀了身孕,皇上一高兴,直接就封了贵人。 这是小太监天刚破晓的时候跑着来报的消息,只叫我们府上的老爷、太太、奶奶们早些起床,好接圣旨的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来不及细问,只叫平儿丰儿进门,忙忙的把大妆的衣服头饰戴好,都是配合着贾琏蓝翎侍卫的官职品级新做的衣冠,簇新的,十分合身。王熙凤素来理妆就喜欢长眉入鬓,脂粉也略厚,今日更是在眼唇上更花了几分心思,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一个俏丽美貌的当家夫人就已打扮停当了。 平儿在王熙凤的两手山套了一对儿金镶和田玉喜上眉梢贵妃镯,又上下打量了自家主子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王熙凤小心地披上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笑道:“奶奶今儿这么一捯饬,比平日里更好看了。” 王熙凤微微嗔了句“油嘴”,便一边往贾母这里来,一边吩咐今日该打点的酒席、戏码,哪些人负责备宴留客,哪些人负责往来通传,不过走了几分钟的路程,只见她一张巧嘴,也进了贾母的院门,这些事情也叫她给吩咐停当了。 这些素日跟着王熙凤的人,也都是办老了差事的,只要琏二奶奶一句话,便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便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去完成叫二奶奶十分满意的活儿。 王熙凤这里算来得早的,不过倒也没等多久,荣国府内凡叫得上明儿的太太、奶奶、姑娘、表姑娘,都在贾母院聚了个齐,不一会儿宫里就来了人传旨,王熙凤作为内宅女眷的当家人,自忙得脚不沾地。 荣国府内本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酒席宴前却愁坏了薛姨妈。 她不敢忘之前姐姐亲自找她来要过那一剂速孕的虎狼方子,为的就是要元春尽早坐胎,好稳固宫中的地位。可是她当时想着那方太毒辣,实在是怕元春用了以后丢掉性命,怎么也没肯给。可……眼下元春就有了身孕,天下间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姐姐这里刚想着元春要是能有身孕就好了,这元春就真的一朝有孕了? 薛姨妈是真的怀疑,这孕有的蹊跷。可她也问过家里药铺的伙计了,最近根本就没有人来找过那道方子。这虽然叫她安心了不少,可是事关性命,也备不住自家那个蠢姐姐,在自己这里没弄到东西,却想办法从别处弄到了给元春用了? 若真是这样,这房子横竖是出自薛家的,若元春真有个什么好歹,她这个做姨妈的哪里过意得去?不行,得问清楚! 第165章 登云之梯 薛姨妈是打定了注意要好好问问,可是眼下府里正在大排筵宴,就为庆贺贾元春晋升位分。 的确,这刚升常在小主才几天的事情,摇身一变,她贾元春又从贾常在变成了贾贵人,这样的一份恩宠,实在是令人侧目。 而王夫人是贾元春的亲生母亲,若说上一次贾元春升为常在的时候,因为贾母的刻意低调,王夫人没有出够风头的话,那么今天这个场合,可真是叫王夫人大呼过瘾了。 贾家如今的风头,那简直是如日中天,本来是打算出去请人来庆贺的,谁知王熙凤安排的人还没几个出去的,荣国府门口都差点要被踏平了。这酒席之上的夫人们,只要是能见得到王夫人的,必定举着酒杯过去敬酒,恭喜奉承的话一车接着一车,那王夫人也不装假,也是真的十分高兴,几乎都是酒到杯干。 要说一个长居深宅的妇人,又有什么酒量?这样车轮似的敬酒,就是再高兴,也经不住几杯。瞧着开席之后没一会儿,王夫人就脸色酡红,双眼发直,脚下无根的样子,贾母心中大骂没出息,赶紧吩咐人把王夫人送回去醒醒酒、换身衣裳再出来。 薛姨妈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自告奋勇地上去搀扶着王夫人。王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略喝了些蜂蜜水,又净了面,换了一身熏过檀香的衣服,除了觉得兴味未尽,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王夫人点点头,便还想往宴席上去,倒是被薛姨妈一把拉住了胳臂,还屏退了下人。见妹妹如此,王夫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薛姨妈赶忙问道:“姐姐,元丫头这么快就有了身孕,你没有给她用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吧?” 听见此问,王夫人便像狐狸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愤怒。想当初,自己好言好语地求方子,她也不给,还亲妹妹了,这点儿忙都不肯帮。后来还不是她自己花费了大把的银子从别处求来了好方子,买来了好药材,偷偷送进宫里去的? 王夫人这个时候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就像是个傻子一样。明明有好的助孕方子却还不肯给,难道她不知道,元春有了子嗣,在后宫的地位就更稳固,以后对她薛家来说助益无穷的?看吧,现在元春刚刚有孕,眨眼间就被封了贵人。这个速度,说是踩上了登云梯也不为过吧? 这个时候,她这个做姨妈的虽说不用同外头坐着的那些夫人们一样对自己极尽奉承,却也是好好声好气同自己说话。开玩笑,以为她现在还是什么区区国公府的嫡次子夫人吗?她现在可是皇上的丈母娘呢!哪里需要听自家妹妹这样没头脑的质问?不该用?呵呵,她可不这么认为! 王夫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没时间跟你费这个唇舌,前头还等着我呢。我只告诉你,我自己的女儿我会心疼,别瞎操心了。” 第166章 后悔莫及 薛姨妈愣了一愣,虽然没有听见正面的回答,但……这也算是承认了,她没有给元春用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吧?元春……没事吧? 紫禁城内。 入画急得团团转,却是除了干着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小主……哎呀,小主就让奴婢去请太医吧。您吐得这么厉害,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了的啊!” 元春抱着青瓷盂又是一阵恶心,好半天才艰难地挥挥手:“我没事儿,你别这样蝎蝎螫螫的,太医不是每天都来吗?谁怀孕不吐呀,我不过比旁人厉害几分,无碍的。” 入画急得都要哭了:“什么无碍啊?小主每天都吃不进去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要吐,这样长此以往,您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要不……要不奴婢去求求裕嫔娘娘,她是咱们承乾宫的主殿,平日里对您也很照顾,再说她也生育过,或许有什么好办法也未可知呢?” 元春一听见这个,眉头一跳,斥道:“不准去!我都说了我没事,你这是做什么?这宫里不是家里,哪里能随着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你要我说多少遍没事、没事?太医也说了,一个孩子一个胎象,只不过是我腹中的龙胎比别的孩子更加敏感一些罢了,以后月份大了自然就不会吐得这么厉害。” “可是……” 瞧着自家姑娘进宫以来,日日过着谨小慎微的日子也就罢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成了皇上的女人,达成了府中老爷太太的心愿,可能够在得到皇上宠爱的时候及时有孕本来是个好事,却没想到这胎的反应这么磨人,本来身段略丰盈的姑娘,已经瘦出飞燕之态了。 元春难受极了,也不想分辨,她只说道:“你若真心疼我,那参汤你去给我热一些来,虽吃不下饮食,我好歹也喝点参汤吊着点气力,脸上的颜色也好看些,皇上来我这里也不会失礼于前。” 入画闻言,无可奈何,只好亲自去办了。 元春缓了半天,才扎挣着躺回榻上。 母亲给自己送这个方子的时候也嘱咐过了,这方虽能很快助孕,却也凶险。好在她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服用了两三副而已。谁知,竟真的有孕了。 起初确诊的时候,元春并不能断定此番有孕是靠着这个方子。毕竟眼下自己圣眷正浓,皇上时常召寝,说是她自己怀上的,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元春的早孕反应越来越严重,甚至到了不能吃饭的程度,她就断定,肯定是跟这劳什子方子脱不了干系了。 想当初母亲找人递东西进来的时候,还说了其实姨妈家存着的才是当初母亲用过的方,只是姨妈怕伤了自己,死活不肯交出方子,自己得到的这张,效用远不如姨妈家的,但是事实说明,也是有用的。 元春苦笑:“呵……我若知道是这样的,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会用这方。终究疼我的,却是没生养过我的姨妈啊……” 第127章 深情告白 贾蓉轻手轻脚地走进产房,秦可卿正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荷蕊见他进来了,识趣地带着伺候的人鱼贯而出,给夫妻二人留下了一个独处的空间。 贾蓉快步走到她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略带凉意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你受苦了。” 秦可卿略摇了摇头,柔声道:“爷这是哪里话,女人家不都要经历这一遭嘛?” 忽然间,可卿觉得自己的手上染了些许潮湿,抬眼再看,原来是贾蓉落了泪。 “爷,你……怎么哭了?” 贾蓉握紧她的手,摇头道:“我这是高兴呢!你知不知道,方才你痛成那样,呼痛呼得声音都嘶哑了,我在外头听着简直心如刀割!都说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今儿才算见着了。 可儿,你知不知道,方才我甚至想过,如果你熬不过来了,我也……” 秦可卿眉头一皱,忙打断道:“爷说什么呢?” 贾蓉苦笑一声,接着说:“你知道我的,这一辈子也没办成过什么事情,文不成武不就的,也就是命好,生在这样一个高墙大院里,吃穿不愁。还有幸娶到了你这样好的媳妇。 可儿,一开始……一开始我不懂什么情爱,也不懂什么叫夫妻,只是瞧着我爹,有样学样,觉得女人不过就是一种需要。就是,男人到了年纪需要成家,需要娶个女人而已。 我起先对你好,是因为我爹要我对你好,处处依着你,宠着你,说你不管怎么样都是金枝玉叶,不许我得罪你。 可是……我的可儿太好了,又漂亮又贤惠又聪明又懂事。没有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什么叫做温暖,更遑论什么幸福了。可有了你之后,明明是差不多的日子,却叫人觉得越过越有滋味。 我……我嘴笨,我不如琏二叔那么会说好听的话,可是可儿,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贾蓉红着个脸,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一大车的话向秦可卿表白,倒叫可卿不好意思起来。 情之一字,可卿羞于提起。陪伴贾蓉,打理家务,嫁入宁国府的日子每天也就这样循规蹈矩地过了下来。但听见贾蓉亲口告白,她还是心内甜蜜得很。虽然刚刚生产完,不免力尽神危,却还是笑着回应: “爷,你我是夫妻,自然心心相印。我所求的并不多,只希望这辈子能与你好好过日子,顾好咱们这个家,也就是了。” 贾蓉点了点头,附和道:“这是自然。如今我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只要你好,儿子好,咱们这个家好,就都好。” 说着,贾蓉在秦可卿额头上印上一吻,可卿可能是累极了,便在这甜甜一吻后,安静地睡着了。而贾蓉却守着她不肯走,直到自己也伏在榻边进入了梦乡。 王熙凤进来瞧秦可卿的时候,就见他夫妻二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伏在榻边,睡得都挺沉,二人的手还交握在一处,她便偷笑着退了出去。 第128章 三喜临门 王熙凤一脸笑容地走了出来,忙着照看孙子的尤氏问道:“你不是去叫蓉儿吗?怎么不见他?” 王熙凤摆摆手:“还说嘴呢,我本来是要去叫他出来给你们老爷和太爷写封信报喜,谁知他竟睡着了。信让旁人写吧,他担心了一夜也累了,休息一会儿也无妨。” 尤氏这才想起,王熙凤也是陪着守了一夜,忙道:“说的是呢。你呢?困不困?去厢房睡一觉吧?” 王熙凤笑道:“哎哟哟,眼睛里都是乖孙孙的人还能瞧得见我?可见我是得脸的了!别让了,我见这里都平安,侄孙子也见过了,这就回去同老太太报喜,完了回家再睡吧。” 正说着话呢,可卿产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尤氏这里忙着接待各处道喜的客人,王熙凤也不久留,自顾坐车回去了。谁知,荣国府里竟是比宁国府还要热闹! 丰儿早已在王熙凤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焦急地等待着,一瞧见王熙凤的车,便欣喜地迎上去。 “二奶奶可回来了!今儿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一道上谕,说封咱们家大小姐常在位分呢!如今府上连给我们二爷道贺的,再有给大小姐道贺的,都快要把咱们府上的门槛踏平了!老太太特特要我来这里等着二奶奶,只说让二奶奶回府直接换了衣服往后花厅招待女眷呢!” 凤姐听了这话也是一扫疲倦,露出了喜气洋洋的样子,笑道:“知道了,咱们这就抄小路回家换衣裳。昨儿我熬了一夜,眼睛有些眍?了,一会儿趁便补下妆。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在花厅了?” 丰儿忙点头:“在呢,在呢。老太太只悄悄同我说,‘这样的场合,非得我们凤丫头来了,才更热闹,快去等你二奶奶’。您瞧瞧,老太太可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得您的!” 凤姐身边的人,只有丰儿嘴是最巧的,见府里喜事连连,此时说话嘴上像是抹了蜜似的。果然凤姐也没让她失望,只听见她笑骂道: “好你个惯会溜须的小蹄子,嘴巧,忙完了这场回头给她个金瓜子!” 平儿笑着应了是,丰儿喜笑颜开,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 等王熙凤出现在花厅的时候才发现,素日与荣宁二府常走的四王八公府到了,两府的姻亲到了,从前追随过府上的武将府上到了,连断了来往多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也派了人来道贺。 好好的一个花厅,却是丫丫叉叉挤满了环肥燕瘦。一时间环佩叮当,脂粉香味呛得王熙凤有些不自在,却只能强撑起笑脸,先与相熟的几位夫人见礼寒暄,又冲大家伙说道: “哎哟哟,今儿可是我的不是,来晚了。倒也不是我偷懒,昨儿夜里,宁府蓉儿媳妇生产,我陪了一夜,到天明生下了白胖小子,我这是刚坐了车从宁府过来的,这才误了。” 众人听见这话,早已落座了的,却都站起来向贾母道贺。虽然清晨的时候,婴儿落草就有宁府下人飞跑着来荣国府道贺,贾母此时却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在贾家过了一辈子,似今日这样喜上加喜,三喜临门的事儿,也是头一遭呢! 第129章 贾母冷脸 贾母是超品国公夫人,就是几位郡王妃也是同她一样的品级,按理,她也不必站起来。可为了显示谦恭之意,贾母还是拄着龙头拐杖站了起来,回了个福礼: “托祖宗和在座各位的洪福,在老身行将就木之年还能看见府中如此兴旺,已是难得。诸位还肯拨开杂冗前来庆贺,老身更加铭感五内,在此多谢各位美意了。” 见老太太如此客气,一向同贾府交好的南安太妃笑道:“老太君言重了,世交之谊,但见贵府子孙如此得人望,我们都跟着高兴,一块儿来热闹热闹,沾沾喜气罢了,何必如此客气?” 南安太妃说话了,众人也都顺着客套了几句。贾母含笑一一点头,又道:“府上已经备了戏酒,众位自便。” 贾母说了一句“自便”方起身走在前头,同南安太妃、西宁太妃、北静太妃老几位有说有笑地往戏台子去了。 史家老太太,就是贾母的娘家弟妹,扬着一张殷勤的笑脸也要上前来打招呼。贾母虽看见了,却是连个眼神也懒怠给她,一转头又同西宁太妃说话,直接把史家老太太晾在了一旁,那老太太尴尬得要命,一时也不知道是该接着往前走,还是回头再去寻史家来的女眷。 好在她的二儿媳妇,史鼐之妻,这个时候上前来搀扶她一把,口中说道:“老太太等等我,儿媳陪您一块儿去。” 说话间,婆媳两个交换了一下眼色,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哎,说真的,也不怪贾母不待见他们史家的人。史老太太心里明镜儿似的,贾母如今不过是不爱搭理她们,若是易地而处,换做史老太太,都未必能让她们进门。 一切皆因史鼐和史鼎两兄弟打错了算盘。 世人都知道史家两兄弟,一个是保龄侯,一个是忠靖侯,放眼整个大清,这一门双侯,史家兄弟可是独一份儿。他们兄弟二人对于朝堂上风向的敏感度,那可是异于旁人的强。可偏偏对于荣宁二府,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 他们以为荣宁二府子孙不肖,尤其最近几年,京城中每次传出荣宁二府的消息,除了丑闻还是丑闻。史鼐和史鼎两个自然以为,贾府气数已尽,不仅平日里的走动几乎断了,就连喜欢去荣国府做客的史湘云也被他们关了紧闭,不管是贾府来人接,还是史湘云自己提出来要去,史家十次就九次半是不允许她去的。 可是明明不久之前贾家还是一片颓势,谁知道贾敬突然回府,贾元春成了皇上的女人,就连贾琏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都莫名其妙得了个蓝翎侍卫? 贾府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走了狗屎运了? 总之,因为史家兄弟打错了算盘,史家算是彻底得罪了贾母。 史老太太和史鼐的夫人往身后看去,只见史湘云同贾家众姊妹有说有笑的,心中略觉安慰。好在贾母还是很疼云丫头的,府中修了姑娘们的绣楼也给云丫头留了房间,这贾史两家的关系,也只好以后慢慢修复了。 第130章 低调行事 众女眷相携来到戏台前坐定,台上唱的《锁麟囊》,那青衣难得的好身段、好唱腔,台下的太太姑娘们都听得入了迷。 台上正唱到选妆奁一段,也不知哪家的夫人忽然叹了一声:“家中有女儿的人都是这样的,闺女出嫁的时候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装到她的嫁妆箱子里,生怕来日她在夫家受了委屈的。可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有人搭腔道:“可不是?这女儿的嫁妆都是一点一滴慢慢攒出来的,生怕亏着她一星半点儿。可最关键的呀,还是这选婿。我是一肚子儿子,没这个经历。却看我姐姐家的女孩子吧,家中虽说没有偌大的家私,那嫁妆也是色色齐备,可偏偏挑了个不上进的女婿,女儿婚后没少回娘家抱怨。这也是头疼的事儿。” 又有人跟着说道:“正说得是呢,也不是谁家的女儿都似荣国府大小姐这般有福气。当日都说她生在大年初一日,是个顶有来头的,必有来日。如今这话岂不应验?眼下初初入宫,才几日的工夫就成了常在小主,晋封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保不齐就是个千岁娘娘!” 有了一个人说,便有好几个人附和,她们可没有忘了今日来荣国府是为了做什么的。不趁人家有喜事的时候好生巴结巴结,以后人家飞黄腾达了,哪里还记得你的眼睛嘴巴? 而这样阿谀奉承的话,王夫人听了虽然十分欢喜,却也不得不扬起笑脸故作谦卑:“众位姐妹这话可是太抬举小女了。她不过是出生的时候巧,正赶上大年初一,什么造化不造化,前程不前程的,如今她有幸侍奉天子左右,已经是我们家最大的造化了,我们再不敢心生妄想的。” 王夫人这是装样子故意说给别人听,她心里却认定了自己的女儿一定能做当朝宠妃的。到时候,自己的诰命品级考不上贾政也能靠当宠妃的女儿。还有王家,后头还能依仗元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算这些人有眼光,她可要好好看看,哪些人是夸赞了元春的,哪些人又是臭着一张脸,连对我们娘娘最基本的尊敬都没有。将来有了来日,这该赏和该罚的人,她心里可要有个数才行。 谁知这时候贾母却出了声:“我们二太太这话说得很是,大家且不要过分抬高常在小主了。我们常在小主年纪还小,资历尚浅,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哪里能够同宫中服侍皇上多年的娘娘们相提并论?如今她有福气能随侍在皇上左右,那是皇上看着她伯父和堂兄的面子上给的恩典,可不要折煞了她去。” 众人本来就是挑好听的说,白奉承一场罢了。听见贾母主动出来为贾元春辟谣避嫌,她们也算接收到了贾府不愿夸张之意,众人也都岔开了话题,有说贾敬、贾琏官职的,有说林家御赐宅邸的,也有说宁府新得了长子嫡孙的,就是没有人再提贾元春,这倒是让还没有出够风头的王夫人暗暗黑了脸。 第131章 配合演戏 却说这一日是贾府三喜临门的大日子,这三喜,其中两喜都在荣国府,难道来敬贺的只有女眷不成?自然不是。 贾母领众女眷在内院看戏的时候,赦、政兄弟二人带着贾琏在外厅也排了筵宴、戏酒,招待来府上道贺的爷们。 男人们之间的谈话遇上了美酒,那就变得简单直接了许多。酒过三巡之后,酒桌上头爷们说话也都敞开了。 那一个恭喜这一个恭喜,一杯接着一杯,赦、政二公脸色已然泛红,贾琏也没少喝,却勉强还能保持清醒。 见酒到位了,冯紫英等人便捉这贾琏问道:“你快同我们说实话,你到底是搭上了哪位神仙的筋斗云?竟一下子飞得这么高?” 贾琏瞧着冯紫英的眼睛也有点儿直,故弄玄虚地喝了杯酒,却没说话。 就在这个当口,忽热听见他老子那桌传来了哭声,没有什么人酒后乱性,倒是贾恩侯自己,喝着喝着,竟嚎啕大哭了起来。 贾琏忙过去查看父亲的情况,却见父亲偷偷向自己眨眼,这老刁头子要做什么,贾琏一瞬间便了然于胸,少不得配合他演戏。 只听见贾恩侯扯开了嗓子干嚎,众人不明所以,却不惊讶。贾恩侯此人,素来行事乖张,别说是喝醉酒哭号了,就是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他们也都见过。 嚎了一会儿,贾赦见效果不错,来过来的人都跑来围观了,这才收敛的嗓门,抽抽搭搭地像个小孩子似的说道:“你们这群人,都来问我琏儿为何突然得了这官儿,我现在就告诉你们。 皇上昨儿叫了我们父子进宫,忽剌巴的提起户部欠银的事情。说敬大哥在江南治理河道,发现有许多河流需要疏浚,甚至还有很多地方要更改河道,一下子需要好多银钱。 皇上还说他刚刚登基,国库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充盈,但是水利又是民生大计,他一时也不知怎样平衡……” 贾琏也一脸苦相,跟着说道:“是啊,皇上的意思,敬伯父这次出的图纸和建议都是上佳的,只是资金不到位。若是这个时候能有一大笔银子去支持敬伯父的水利事业,做成了,功在千秋,我们荣宁二府也跟着荣耀,做不成……可就要治敬伯父的罪了……于是皇上问我们愿不愿意还款。我父亲怕拖累全族,所以一口答应了下来。” 贾琏说到这里,贾赦又嚎了起来:“那本来就是我们家欠皇上的银子,皇上说有用处,我们做臣子的哪里有不还的道理?所以我便一口答应了,皇上一高兴,这才许了琏儿一个蓝翎侍卫呢! 四十多万两,整整四十多万两啊!我回来搜了一遍府上,不管是公中的,还是府里众位当家人私库的,所有银子都划拉出来也不够,又连夜典当了许多东西,好容易凑了四十多万两现银,今日天未明赶着车送进宫去的! 这回,你们还有谁不明白这蓝翎侍卫怎么来的,要问我的?” 第132章 打脸时刻 荣国府前厅,死一般的沉寂。这群人打死都没想到,贾琏的蓝翎侍卫是这样来的! 贾赦在那闷闷地哭,贾琏也一脸愁苦地说道:“这下子可好,我们荣国府,可就剩一个空架子了。” 此时冯紫英等与贾琏交好的人上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冯紫英放了最低的声音说道:“可不敢乱说。皇上让你们府上还欠款,那也是恩典,怎么能张口抱怨?别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又是个罪过。” 贾琏心说这些话就是皇上让他们父子两个说的,只是他没想到贾赦竟挑了这个时候,以这种“耍无赖”的方式去完成皇上给的任务,可是刷新了他对这老无赖的认知。 别说,他这么一闹,反而更加可信了。 没错,是雍正爷特别嘱咐贾赦和贾琏,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话转述给在户部有欠银的官员们听。并告诉他们,朝廷现在因为修河道缺银子了,又能力的,就赶紧还钱,皇上必然不会亏待他们。 如果说之前荣国府修宅子,皇帝特许他们不换敕造府邸的金字牌匾时曾经由贾敬的口透露过朝廷有收回欠银的打算,那么这次贾赦这样一闹,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天子是什么意思了。 四王八公一个个面如土色,心道,这下好了,只怕他们也要像贾赦似的,掏空家财了。当初他们看别的官员拿东西出去典当,当铺应接不暇的时候还不肯定,甚至还说这些人官职低,不经吓。借银子是先帝爷的大恩典,哪里会说要就要回去的?谁知道,打脸时刻竟这么快就来临了。 还有贾赦说的什么天不亮就用车拉了现银送进宫里,倒是却尤其事。只不过,那些银两都是雍正爷自己准备的,装在车里,由贾赦秘密从宫里弄出来,再大摇大摆地送进宫里去。为的就是装装样子,唬人用的。至于荣国府里,不管是公中的还是私人的,银钱倒是分毫未动。 那荣国府这就是做戏?一分钱都不用还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钱,要还,但不是现在。 雍正爷说了,先拿他的银子做个样子,好让你们家做那个还银子的牵头人。有你们父子替朕造势,京中欠着户部银子的人家,肯定都想办法凑银子去了。 荣国府的银两,朕先不要,你们父子悄悄地去街上开几家古董店吧。那些人家凑不出现银,肯定要典当东西。可是前不久,京城里刚刚掀起了一阵典当热闹。 不过,朕觉得,再怎么有实力的当铺,只怕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下子吃得了这么多贵重物品,更何况对于当铺来说,最近半年的银两只出不进。好东西收了几库房,却一件也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全京城的当铺只怕都要周转不开了。 且珠宝玩器、玉石摆件这类的东西,到当铺典当,哪怕是死当也不及古董店给的价高,所以今后的一段时间,必有许多人上古董店卖东西。 第133章 跟着皇上吃香喝辣 这市面上的好东西一夜之间泛滥成灾,必然价格也会相应拉低,朕到时候也会命人悄悄压价,你们就敞开了开古董店,有多少银子拿多少银子,先以合适的价格收购古董,等朕告诉欠银子的人家,可以用御赐之物抵债的时候,他们必然舍不得自己家卖出去的东西,有些值得传家的宝贝,自然还是要回去买的。 但到了那个时候,卖价和买价自然不一样,这一里一外能赚的可不止一星半点了。 朕也知道你们担心收回来的东西没有销路,朕承诺你们,即使收回来的古董一时半刻卖不出去,你们也可放心。朕会挑其中看得上眼的收购一些,到时候拉去江南拍卖,排场可不能小了。 盐商这群玩意儿,虽然可恶,但他们手里也是真有钱,真见过好东西,送去江南的东西自然也是要精挑细选一番的,数量还得足,单靠御赐之物只怕远远不够。总之,朕保证你们有的赚。 到时候连这次倒卖古董赚的钱,再加上你们府上的御赐之物,一来二去,欠户部的银子也尽可还上了,只怕还有结余。 说真的,贾赦父子二人当日在养心殿听到雍正爷说这一番话的时候,那是听得一愣一愣,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家伙,贾琏不过是提出一个不成熟的建议而已,到了人家雍正爷那儿,把事情全给你细化了不说,还要在数量和质量上取胜!瞧皇上爷说的这些个打算,那是要弄死这帮盐商的节奏啊! 要不人家怎么有这个命当皇帝呢?没什么可说的,二人只好磕头谢恩,谢皇上带着我们贾家发财!有您在,大清的国库早晚都有装不下银子的一天,希望您长命百岁,我们也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贾赦父子两个心中有数,想起这几日偷偷摸摸开的四五家古董店,父子连个在心里都要笑歪了嘴了,可表面上还要装作愁苦非常的样子。 而真愁的,却是今日来荣国府道贺的这帮人了。眼下,谁也没心情继续留下来喝酒听戏。由北静王起,一个一个的,都告辞回府去了。方才热闹非凡的荣国府,不出半个时辰,又回府了往日的安宁。 这群老爷们前脚刚回去,贾赦父子二人后脚就收拾收拾往新开的古董店看了看。 他们找的都是两府上做老了古董生意的人,甚至把一些贾氏宗族里头闲散却真识得宝贝的人都招募了过来,临时顶替当个伙计也是好的。 说是开新店,其实也并没有很麻烦。 不过是把荣国府原本几个不怎么出息的店铺原先的货品撤下来,摆上一些看得见的花瓶、玉器等物,再挂个幌子,就能开张。后头的库房都清空了,就等着京城卖古董的事情一起,坐收宝贝。 宣传?那倒是大可不必。 按照雍正爷的说法,这京城的古董店拢共才多少?到时候不是一家两家要卖东西,等旁的古董店吃不下了,又有店铺肯花银子收东西,谁还在乎你家是不是什么百年老店?换银子还债才是正经! 第134章 地位不稳 贾赦父子两个忙着发财去了,可贾政夫妻却愁坏了。 因为元春晋了位分,这几日贾政破天荒的留宿在了王夫人的房里。王夫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只是想起府中的境况,想起宫中孤军奋战的元春,就愁容满面。 她不安地问道:“老爷,咱们家真像大老爷说的那样,全都空了吗?我去问了凤丫头,凤丫头说公账上的银子的确是被大老爷支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了一万两,说是给下人们发月钱用。 一万两啊,只剩一万两了,我们元春在宫里等着银子使呢,这怎么够?” 贾政一直都是不惯庶务的,钱这个东西在贾政这里也没什么概念,他倒只知道用事实说话:“你急什么?大哥自然有他的打算。他对外说的是为了还债,把咱们家公中的和私人的财产尽数都划拉干净了,可是你我的梯己不是还在?大哥何曾动过? 由此可见,即使真的动用了各人的私产,动的也是大哥自己的。还债一事,皇上虽不好下圣旨催促,但却是圣意,大哥怎么好违拗?公账上的银子没了就没了吧,元丫头要使银子,这个先给你,你找妥当人送给她去。” 贾政说这,递给王氏一张五万两的银票。王氏接过银票,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年自己管家的时候,成日家说这样难,那样难的,也没见贾政拿出自己的梯己来,全是她典当嫁妆填的窟窿。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起放印子钱这一招。如今贾政为了女儿,五万两银子拿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真个是…… 贾政见她愣愣盯着银票不吱声,眉头一皱:“怎么?不够?” 王夫人这个时候哪里敢同贾政呲牙?忙打叠起笑容道:“眼下是尽够了的。元丫头到底还只是一个常在而已,平日里就算打赏宫人,与人拉关系,也不便出手太过阔绰,反倒会引人侧目。” 贾政点了点头,心说这个糊涂的娘们倒也懂人事,于是他也就不理论元春如何,府上如何,横竖除了换个地方住,府里一切如常,他也就诸事不管,自顾睡觉了。 王夫人收好银票,躺在贾政身边,却是眼巴巴看着残烛摇曳,想着都说元春这一遭晋位分是因为大房贾赦和贾琏愿意配合皇上还债,这可不是她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好理由,说什么也要为皇上诞育子嗣,若是有个一儿半女傍身,今后无论走到哪一步去,终身倒也有个依靠等等。 王夫人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夜半更深才朦胧合眼。 次日清晨,王夫人到贾母处请安毕,去了梨香院找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见了姐姐,惊讶道:“姐姐,你的眼睛这样黑青,昨夜又没睡好?” 薛姨妈知道王夫人有失眠的毛病,可是瞧了大夫,每晚临睡的时候她都会喝一碗安神汤,倒是很久没见到姐姐如此憔悴的面容了,这又是怎么了呢? 第135章 香菱 王夫人苦笑一声:“哎……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这还不是为了元丫头嘛……” 薛姨妈不解:“元丫头?元丫头不是刚刚封了常在?又有什么事情好让姐姐愁得连觉都睡不好?快别如此。好容易找到这么个好脉息的大夫,开的药吃了能睡安稳,姐姐若再思虑上,怕是好不容易治好的病又要犯了。” 薛姨妈一面说着,一面喊来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姑娘为王夫人揉太阳穴。 小姑娘年纪虽小,手法却是不错,王夫人很是受用。抬眼打量她,瞧见了她眉心的胭脂痣,笑问:“这便是蟠儿上京时买的丫头?” 小姑娘见王夫人问起自己,忙过来行礼:“奴婢香菱,见过太太。” 王夫人笑道:“许久不见你了,出落得越发水灵,人也是个伶俐的,倒也不枉蟠儿为了你大费周章。” 香菱如今是又有相貌又有规矩,薛姨妈跟前很是讨好,性子也是谦卑温恭,倒是叫薛姨妈怎么看怎么喜欢,连宝钗也时常愿意同她一处说话。她只比宝钗略小一两岁的样子,越大越文静,通身气质也不与寻常丫鬟相同,宝钗越发把她当做亲姊妹一般看的。 薛姨妈瞧着香菱也忍不住夸赞:“姐姐这话很是,有这个孩子守着蟠儿,我也是放心些。只是……到底不适合大张旗鼓过了明面,不然瞧香菱这个样子,给蟠儿做个正室夫人都使得。 我可不是那想不开的人,非要在门第出身上挑儿媳妇。那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有几个知根知底的?还不都是娇惯着长大的?蟠儿又是那个性子,倒不如香菱看着他,守着他,知他懂他的好。” 香菱见自家太太又说起这个事情,脸一红,便跑开了。 王夫人见状也笑:“什么时候开脸?蟠儿最近越发不着家了,把香菱放在他身边,叫他收收心也好。” 薛姨妈闻言又是一叹:“这香菱啊,也不知什么时候生日,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及笄。不过,这个不打紧,下月寻个好日子开了脸,略摆一摆酒也就是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暂且撂下不谈,见屋子里此时只有她们姊妹二人,便悄声道:“我怀宝玉时候的那个药方子,你可还留着了?” 原来,当日贾政娶了周、赵二位姨娘之后,王夫人在贾政跟前渐渐不得脸,有时候一个月贾政也不到她正房留宿一回。 王夫人知道自己有了些年纪,珠儿若活着,也到了顶门立户的年纪,元春也五岁多了,她的肚皮再想有动静也难,只怕今后只能寒灯古佛眼巴巴瞧着贾政疼爱新人了。 谁知这个时候薛家的药铺子里偶然收了一张药方,乃是女子催孕之方。用药极为犀利,虽能助孕,却也是铤而走险之法,一个弄不好不仅胎象不稳,连母体也能受损。 但是,那时候的王夫人为了复宠,也为了再拼一个男胎做今生的依靠,想也没想就用了这方,她也算是走运,竟然有惊无险地顺利诞下了宝玉。 第136章 虎狼之方 薛姨妈一开始还不解,好好的,姐姐提起那个方子做什么?但到底都是为人母的,想起方才她说担心元春,电光火石之间薛姨妈便懂了,脱口道:“姐姐你是想让元丫头用那方子?这怎么能行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方子极其危险的!” 瞧着妹妹一脸骇然的样子,王夫人倒不以为然起来:“不过是几味坐胎的药材罢了,虽说药性凶险,但我也用了,不是没事嘛?你想,我的元儿本来就是汉军旗的女子,母家势力本就没有满蒙的后妃强硬。 虽说咱们皇上偏爱汉人女子多一些,可元儿到底不是潜邸里一直服侍的,情分上就不如宫里其他的小主,若是还没有个子嗣傍身,她今后的路岂非走得艰难?” 薛姨妈听了却还是摇头:“姐姐说的虽是,但是元春入宫还不到一年,且她年纪又轻,怎知她子嗣上就不旺呢?现在就用这样的药,实在是有伤她的身子。不是我吓唬姐姐,那个方子是求子舍母的也呀,凡我知道的,用了这方能平安产子的,除了姐姐再没有第二人。你现在难道就图元丫头生个孩子,难道你连女儿都不要了吗?” 王夫人听了这话,虽然吓了一跳,却还是没有死心:“我……我怎么就不要女儿了?这不是我自己试过,没事嘛?元儿是我的女儿,我没事,她也会没事的……眼下……” “姐姐!”薛姨妈没有听王夫人说下去,厉声喝止了她的话,“横竖我是不会给你那个方子的,我可舍不得元丫头小小年纪就送了性命。” 薛王氏从小对姐姐都是言听计从的,姐妹两个也从来都没有争吵过,这一次她突然这么着,王夫人心中也明白,只怕是那个药真的会要人命,妹妹才会如此。 转念又想着,罢了,要催孕,民间的方法可多了去了,何苦来非要求这么个兴许会死人的方子去呢?倒伤了姐妹情谊,反不好了。 薛家虽说没了薛老爷,但好歹也是时代经商的人家,他们这一房虽只负责皇商采买,却也富得流油。自己这个堂堂国公府的二夫人,手里却远不如妹妹宽裕,别说她到底有多少银两了,只说她隔三差五便能拿出一些精巧贵重的东西送人,便叫王夫人眼红不已。 元儿现在是皇上的女人,但是世人都知道,后宫这个地方是全天下女人都向往的所在,也是全天下最难叫女人立足的地方。 光是站稳脚跟、打通人情,只有贾政一时半会儿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几万两银子哪里够的?元丫头的前程,还不是要靠自己这为娘的替她筹谋? 王夫人略思忖毕,抬头便是一脸的讨好:“好妹妹,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元丫头才这么着的。既如此,我们就不用这方。你说的对,元丫头还年轻呢,正是生养的时候,皇上又喜欢她,何愁没有子嗣?不用就不用吧。 只不过……” 第137章 拆兑银两 王夫人话锋一转却不往下说,脸上又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神情,薛姨妈心里就知道,她这是又要张口要钱了。 虽然是自己的亲姐姐,自己不该这样腹诽,可是她真的是太可恶了。打从薛家一家子投奔了荣国府来,她姐姐这样隔三差五拆兑银子的时候就没断过。 之前是几百两几百两的,那种小钱儿,薛姨妈不放在眼里,她说要便给她了。 可打从荣国府重新修了房子,他们二房搬去了东院住之后,这几百两就变成了几千两。再到元春被收入后宫,她总是借着元春在宫里使银子的地方多为由,一次次过来张口,一次还比一次多。 还说什么,你们家拢共就一个小子一个丫头,今后也不过是蟠儿娶亲要使费几万的银子,宝钗的嫁妆也不用很费的。你们家又经商多年,手里一定很松动,不像我,每个季度才能收一次陪嫁店铺里的收益,到了年下,才有庄子上的出息,哪里能攒下来什么银两? 又说,将来等我们元丫头有了来日,只怕你们家皇商的位置也稳了,不用每三年撒大把的银子给内务府买这个缺,就连宝钗的婚事,我们娘娘也能做主选个顶好的人家。眼下你就当投资了,元丫头还能忘了亲姨娘的好处吗? 而王夫人虽然贪财,却似乎知道什么叫做“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每年到了她说的收店铺银子、庄子出息的时候,最少她也会拿出万儿八千的银两,哭穷叫苦地先偿还一部分,让薛姨妈看见回头钱,下回她再张口的时候,好叫薛姨妈不好意思不给。 薛姨妈也是思量着,他们家的确是没有顶梁柱,两个孩子还小,少不得要依仗姐姐一家过日子。想起以后,她就更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了。所以为了这个家,为了自己的一双儿女,对于姐姐的来访,薛姨妈基本上是有求必应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王夫人见妹妹还是这么好说话,把银票塞在了自己的袖筒里,又闲话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走了,只留薛姨妈唉声叹气的,愁个不停。 “母亲这是怎么了?方才同姨妈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薛姨妈闻声抬头一看,原来是宝钗回来了。薛姨妈一把拉过欲行礼的宝钗,揽在怀里拍着,宠溺道:“我的肉,这又是从哪儿回来的?” 宝钗也在娘亲怀里乐得蹭了蹭:“凤姐姐叫我去说了会儿话。妈妈,凤姐姐说,叫我们把京中刚购置的几个店铺全部都做古董铺子呢。说是琏二哥哥的消息,往后一段日子,京城里头一定会有很多人卖古董,叫我们以便宜的价格,能收多少是多少,以后再慢慢卖。这一倒一卖的,能赚不少钱的。” 薛姨妈听了眉头一跳,前儿蟠儿回来说贾琏最近只忙着开什么古董铺子,想来是真有这么回事。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开古董铺,但王熙凤说的,就是贾琏的意思,既然贾琏都疯了似的改店铺,那么自己家几间刚入手还没决定做什么营生的店铺也跟跟风好了。 横竖不过是摆个店面,若是不赚钱,收起来做别的行当也来得及。 第138章 顶门立户 打定了主意,薛姨妈笑道:“你凤姐姐这个人啊,最是个热心的,肯跟咱们说这些事情。为娘这几日就安排下去,一会儿吃完了饭,你把收拾铺子里送进来的新样的珠钗送一对儿给你凤姐姐,咱们承她这个情。” 宝钗笑着应了,却还是惦记着方才姨妈走后娘亲面色不虞的事情,于是小心地问了问。 薛姨妈哪里肯瞒女儿?便把方才的事情说了。 宝钗闻言没有做声,心中也很不认同姨妈的做法,却谨记自己是个晚辈,不便发表什么言论,只好劝道:“妈妈是顾念着同姨妈的姐妹之情,横竖咱们也不等那些银子使,给她就是了。至于元春姐姐……她入了宫,便有她自己的归宿,妈妈不用烦心这个。 倒是我素日说的,妈妈也要深往心里去才是。” 宝钗虽然年纪小,但有时候说话的确是比大人都思虑地周祥。 平日里她就时常同薛姨妈念叨,如今虽然是父亲不在了,家里要领着皇商的名号继续做生意,少不得要依靠着荣国府。但是对于他们薛家而言,依附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要让薛蟠真正的顶门立户,商队也好,店铺也好,要在这几年内培养出一批真正能为薛家做事且忠诚于薛蟠的得用之人才行。 如今薛家这一大摊子,虽然有薛把头镇住,可是薛把头自己也曾说过。这些事情自己虽然做了一辈子,早就已经惯熟了的,可毕竟他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若是哪一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薛家竟是连个接替他位置的人都没有?到时候薛家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这可不行! 可这样的事情,到底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 薛蟠成日家像个没笼头的马,一时一刻也不肯把心思放在做生意上,一说让他学着,他便摆摆手不耐烦。偏薛家如今只剩他一个独苗苗,薛姨妈又舍不得狠管,每日只会苦口婆心地劝他。这么着不起作用不说,劝得多了,薛蟠听得烦了,便好几日不回家,也不知钻到什么狗洞子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弄得薛姨妈生怕他在外头闯祸,后来便是连说也不敢说了。 薛宝钗也知道自己家哥哥是个什么德行,瞧娘亲愁的什么似的,劝道:“妈妈这是何苦来呢?我知道,妈妈可跟姨妈不一样。妈妈嫁给爹爹之后不是下了狠心识字、看账本的吗?我也知道,家里的这些生意,虽说有把头爷爷看着,但是每一笔生意都是在妈妈这里过了明账的,咱们家只要有妈妈在,就垮不了,是我太急了些,有妈妈运筹帷幄,一切都不用担心。至于哥哥……他还不懂事呢,总有好的那一天。” 薛姨妈听见女儿这些话,苦笑不语,只轻轻摩挲女儿脑后的秀发。哎,还好老天爷开眼,给了自己这么一个女儿,这孩子只怕比亡夫更加懂得自己呢。除了她,谁又能知道自己一个女流之辈,为了撑起薛家一代皇商的门楣,究竟付出了多少呢? 第139章 过继一子 蟠儿……薛姨妈自己心里知道,这辈子他只有蟠儿这一个儿子,夫死从子,蟠儿是自己唯一的指望了。只不过……蟠儿从小身子也弱,差点就立不住,自己对这个儿子百般宠溺,最终却是应了“慈母多败儿”的俗语,这辈子能不能指望得上他,还得另说。 正因为薛蟠如此不靠谱,去年冬天,薛家二老爷因为梅翰林家私自退了薛宝琴的婚事一病不起,没熬到腊月就去世的时候,王子腾曾经建议过薛姨妈,把薛家二房的薛蝌过继过来。 说起薛蝌这个孩子,从小上学堂便不喜四书五经,反而对算学和人物传记之类的文章十分沉迷,更喜欢跟着家里生意上的人四处跑,简直是一天也不愿意在书房里待着。 倒也多亏了他这样的性子,薛家二老爷一病不起的时候,才十岁的薛蝌却对家里的生意了如指掌,不用人教就知道怎么运作,小小的人儿在家中伙计的帮助之下,竟把薛家二房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单凭这一点,不仅是薛家,凡是知道这件事情的,无不竖起大拇哥夸赞薛蝌的。 但是,薛二老爷虽然没了,薛蝌却还有个母亲健在呢,人家也是同自己一样的立场,孤儿寡母的,就指望这个儿子过活,没道理你们家蟠儿不争气,就要抢去我的指望不是? 再说,薛姨妈还是要顾念薛蟠的面子。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不服管教的孩子,但怎么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好的有亲儿子守在身边,却还要过继别人家的孩子,这叫薛蟠知道了,心里怎么想?所以这件事也就作罢了,没有人再提起,只是薛姨妈心里总有个影子,每次提到薛蟠不懂事,她就会想起这事儿罢了。 但是宝钗说的话却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家的生意,是以采买为主,现在全仗着薛把头看着。可他也是儿孙满堂的人,若不是见东家实在没有人用,他早就已经解甲归田了,哪里还能一年里八九个月都在外头漂的? 若是薛把头不干了……只怕薛家这个皇商的名号,怎么着也保不住了。 再怎么扎挣着撑住家里的产业,她也不过是个女流,很难出去抛头露面的。虽说培养出能够接替薛把头的人才就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薛姨妈并不在这件事情是上抱有太大的希望。人才难寻,倒不如趁着家里现在还有可周转的余钱,多多的在京城和附近的省份多买一些田庄地产,眼面前能照看到的地方也多开几家店铺。 这些东西虽然也要底下的人去经手,却到底是不用出远门,足不出户的妇人家也是可以照管得到的。横竖做生意赚钱,也不是离了皇商一行就做不得的,只要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兴旺,谁还在乎什么皇商不皇商的虚名去? 正巧这一次贾琏提出要开新的古董铺子,倒不如借此机会,收购古董的同时,也多多买些铺面和田地。 第140章 夸赞凤姐 只不过此时的薛姨妈还不知道,只是收购古董,几乎就已经把薛家账面上能动用的活动资金都给用光了。收来的那些东西,除了后来加价倒卖出去的和宫里来人收购的,又挑了许多好的让薛把头带着,采办皇家要求的东西是顺道就以好价格卖给了沿途大省的古董行,里外里,竟是翻了好几倍,一下子把她眼下愁的事情都解决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薛姨妈现在可聊不到今后这段日子竟是薛家最赚钱的时候。母女二人从这些事情上又闲聊了一会儿,说起王熙凤,薛姨妈口中全是夸赞艳羡。 “乖女儿,咱们这一趟来京城投奔你姨妈来,原是为娘的想着你姨妈嫁进了荣国府,又常年掌管着府中中馈,在京城中人脉也广,虽不十分指望你进宫参选公主伴读的事情能有个好结果,但……咱们家的生意只怕还能借她的光好好发展发展,却不想…… 罢了,她只说她们荣国府如何艰难,我虽不十分知道,但也不同她计较。让我欣慰的却是凤丫头。 从我们来了这几年,吃穿用度上虽都是自家的花费,但是府里凡有什么添置,只要是凤丫头经手的,她都没有落下过咱们家,可见她心里是有我这个小姑妈的。 也可以见得,这个府里根本也不是像你姨妈说的那样。 若真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凤丫头又是从哪儿挖出来的银子在那里装大方?你可知为娘这心,已经为你姨妈寒透了呢。” 宝钗依旧低眉顺眼没说自己姨妈的不是,只是说:“风姐姐是真的很好的。她是个八面来风的性子,御下虽严,但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让人敬服,偌大一个荣国府,需要操心的事情何止一星半点?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还甚少出错。 大家也都很喜欢她的。 姨妈自不必说,她们俩是亲姑侄,自然要亲近些。可是妈妈,你看老太太,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人,偏凤姐姐说什么她都乐得答应,也只有凤姐姐有那个本事逗得老太太开怀大笑。就连琏二哥哥,也对凤姐姐的话唯命是从。 从前我倒听这里的人说,琏二哥哥听话是因为凤姐姐太要强太厉害。可是我在这里几年,冷眼瞧着,倒不觉得是这么回事。 若是因为凤姐姐厉害,立案二哥哥被逼得不得不去听她的吩咐,那琏二哥哥处事的时候自然有许多抱怨。可我却听林丫头说,琏二哥哥一路护送她南下,又带她回来,对林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恭敬有礼,每次在林大人跟前提起凤姐姐,都是笑呵呵地称赞,那种满意,根本是骗不了人的。 可见,这可都是凤姐姐的本事呢!现如今,琏二哥哥又这么出息,凤姐姐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了。” 薛姨妈听见女儿夸赞起王熙凤来,好话一车接一车的,把冒着热气的茶盏往她跟前推了推:“你这是刚从你凤姐姐家出来,连说话也像她似的急了起来,快喝口茶润润。” 第141章 御赐物抵债 宁国府。 因为贾蓉之子降生的时候,贾敬和贾珍都不在府上,贾蓉又认定要祖父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书信往来一来一回,却是在孩子的满月宴之前才接到贾敬的家书,说给孩子命名为贾征。 因贾敬这个族长不在,便委托了贾赦代理族长一职,开了贾氏祠堂,给贾征上了族谱。 到了贾征满月宴的这一天,宁国府里热闹非凡,光是小娃儿收到的表礼,诸如各色金银锞子、金雕玉刻的项圈子、长命锁、各色小衣服、小鞋子,甚至荷包锦囊,竟是收了好几箩筐。 而这一场热闹过后没几天,贾琏父子果然忙碌了起来。 事情真的似众人之前所想的那样,到了这个时候,京城里原有的当铺、古董店,都已经拿不出过多的现银去消化货物了,贾琏和薛家他们后开的古董店,终于迎来了第一笔生意。而这些店铺只要开了个头,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贾琏父子还好,因为怕太过高调引起不必要的争端,那些推出去经营古董店的人都是靠得住的,也不用日日在店铺里盯着,只需要及时拿出银钱来收货就好。而那些从荣国府公中的账目上弄来的现银,还有贾赦、贾琏、王熙凤这三人的私人财产加在一起,也就够那许多间店铺支撑月余的。 一个多月之后,就连贾琏父子也败下阵来,那几间红极一时的古董店,也因为没有现银不得不提前关闭。 但是薛家那边不一样,薛姨妈见收来的货品大部分都是难得的好东西,且不知什么原因,放货的人络绎不绝,价格还比正价便宜许多,这个时候不收货更待何时?于是薛姨妈做主动用了薛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硬是比贾琏父子多撑了两个月,吃到实在吃不下,才遗憾满满地关停了店铺。 而就在薛家的古董店铺停了半个月之后,雍正爷便把那道已经压了快大半年的圣旨颁了出来,就是告诉在户部有欠款的人家,可以用御赐物抵一部分债。 这道圣旨下了之后,京城中别人家不知道怎么样,贾赦反正是累死了。 因为这拿御赐物抵债的事情,雍正爷也是命贾赦做那个吃螃蟹的第一人。贾赦把早就从库房里挑拣出来的大花瓶、大屏风,这些又蠢、又占地方、又贵重、又容易损坏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给雍正爷打包送去了。 雍正爷瞧了瞧,却是只收了其中一部分,有些他看不上眼,又不方便往江南运输拍卖的,就让贾赦又带了回去,只说当初赏赐这玩意儿给你们家的时候是有特殊意义的,现在虽说可以抵债换钱,但这个东西,朕不忍心收回来。 贾赦低着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回了府,又从库房里挑了些精美绝伦的小物件,上呈给了皇帝。以此,换回了二十万两的银子。 自然,又了贾赦的打样,京中一夜之间所有官员之家都有样学样。 第142章 五进宅院 贾赦又因为自幼对古董又恨深的研究,被雍正爷给了他一个户部巡官的职位,每天都到户部衙门来帮着官员们瞧御赐物,以防有人作假,每日里不到天黑才回家,天色刚刚破晓他又去衙门了。可怜都做了祖父的人,才在仕途上有着落,却是这么一个苦差事,贾赦真是有苦难言。 京城这里正忙乱不堪着,忽一日林如海特特到贾母这里请安,却是为了皇上御赐的宅邸已经竣工,要带着林黛玉回府的。 贾母整日里带着孙女儿们玩乐,早就已经忘了这一茬,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宅子这么早就能修好。 自然,这都是林如海自己的意思,他得了圣旨之后就去了那宅子看过了,是个大五进的宅院,还带个后花园。其实说起来里头也都很规整,而且林家暂时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居住,很是不用费事,只把二人的卧室,自己的内外书房整理出来也就可以入住了。 先让女儿跟自己搬出去,住到自家的宅院里去,等住下了,再有哪里需要修葺和整改的,那便慢慢来吧。最重要的是,寄人篱下,实在不方便啊。 贾母听了林如海的话,半晌没有做声。又瞧了瞧一脸为难的黛玉,她终究也是一叹:“罢了,有你父亲在,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我也知道,林家就你一个独苗,你回去了,府里头也算有个小女主人。眼看你也大了,今后家里的大小事情,你也要一一学起来了……” 贾母到底是上了年纪了,如此嘱咐嘱咐着,眼圈儿竟红了,接着说道:“一样的话,当年我也嘱咐过你母亲。只是我现在老了,教导得了你母亲,只怕也教导不了你了。玉儿啊,你回家是好事,可不要忘了外祖母,要常回来看看我啊。” 林黛玉最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本就瞧不得别人落泪,更何况这落泪的人是最疼爱自己的外祖母呢?于是她也哭道:“外祖母,玉儿知道。我回家之后一定常来看外祖母,玉儿也舍不得外祖母和这里的姊妹们……呜呜呜……” 林如海笑道:“岳母,玉儿,你们快别哭了。皇上御赐府邸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这怎么乔迁新居反倒惹了你么这一大车的眼泪。岳母,小婿保证今后每个月都会送玉儿过来小住几日。旁的倒好说,我玉儿是个聪明的人,只找稳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些礼节就是了。 但是这个管家的真功夫,那非得是同真正的管家奶奶才能学到的。不为了别的,就只为了让玉儿跟琏儿媳妇学管家我也要把她送过来,岳母放心吧。” 贾母听见这话,才止了泪意,点头道:“如海这话说的对。玉儿也知道,这偌大的荣国府啊,可离不得你凤姐姐,你们两个素日又都好处,以后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她就是了。” 林黛玉也拭了泪:“正是呢,今日父亲不过是同外祖母说一声,我还在要住几日,好生收拾收拾,也好同姊妹们辞一辞。” 第143章 史家的丫鬟 如海和黛玉陪着贾母闲话了一会儿,如海因还有公务,便告辞离开。黛玉这里少不得好生安稳贾母,祖孙二人相互劝了好久,眼泪方止。 谁知这两个才好一点,三春姊妹和宝钗、湘云来同贾母请安,知道了林黛玉家中宅院修葺毕,不日将回府的消息,个个都沉了脸色。原本笑声不断的贾母院,倒显得静悄悄的。 薛宝钗见大家情绪都不好,生怕贾母再跟着伤一回心,忙道:“要我说,虽然黛玉回府之后我们姊妹不似现在这样常见面,却也有别的好处。你们想,她家里现如今后宅只有她一个,肯定是很寂寞的。她的性子虽喜静,却也不能天天一个人待着不是?探丫头前儿不是还说要起什么诗社?咱们得空了,去她家里闹她可好?” 宝钗一提起诗社的事情,几个女孩子们都有了兴致。这些闲养在闺中的女孩子们,平日里最是无趣。不是聚在一处读书写字,就是拿个绣花绷子穿针走线虚耗一天,时间长了,哪一个还耐得住? 尤其是湘云,兴味最浓。史家兄弟两个说不上是治家有道,但他们为了避免党争,对外总是做出一副勤俭持家、明哲保身的样子。 他们家是侯府,虽不如荣宁二府这种一品国公府,吃穿用度按理说也不应该差才对。从前荣国府往史家做客的时候,他们家的待客之道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众奴仆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瞧着也没有到家境窘迫的境地。 偏他们家的人,无论是有官职的老少爷们儿,还是深宅大院居住的夫人、小姐,总是一身极简朴的打扮。别说针线上不用人,就是内宅的小厨房,都是太太、小姐们屋子里的丫鬟包揽了的。 所以,史家两个侯府过个几年就会放一些到年纪的丫鬟,或给这些丫鬟找管事娘子的婚事,那都是叫人抢破了头的。不为别的,只因史家的丫鬟几乎是全能的,娶回家去什么都不用烦,人家自己便知道怎么料理好一家子大大小小的事情,十分省心的。 有这样能干的丫鬟在身边服侍着,史家的女眷们虽然平日里都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及旁人家的太太、姑娘们那么清闲,却没有一个像史湘云这样忙的。 原因很简单。史家虽免了许多用人的地方,大多数的事情全都甩给了丫鬟们。但是按照侯府的标准,史鼎、史鼐的夫人身边就丫鬟成群,从心腹大丫鬟到没留头的小丫头子,一个女主子身边怎么也要二十几个丫鬟。 史家二房还有个女孩子,比湘云小个几岁,名字叫做史湘雪,她还是个庶出的女儿,身边的丫鬟也有四个,偏史湘云这个长房嫡出的大小姐,只有翠缕和翠墨两个,还是贾母当年心疼湘云,特特选了自己身边两个懂事听话的小丫头子给湘云送去的。 其实贾母这一举动,本事疼爱史湘云的意思,却不知道这送丫头还不如不送,反倒像是害了湘云一般。 第144章 外祖家的贪婪 原来当年史湘云还小,史鼎和史鼐的夫人轮流照顾着她。因为史家老大突然身故,大奶奶也是生下了湘云就一命呜呼,许多事情都弄的史家两兄弟措手不及。 比如说三兄弟当时还未分家,史湘云一个女孩子,该得史家多少财产?还有史大奶奶的陪嫁,按理说她不在了,是要留给史湘云的。且她刚进门过到两年,十里红妆长长的嫁妆单子上,根本就没消耗多少东西,基本上就是整副的嫁妆,这些东西,谁来保管?总不能给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单开一个库房吧? 开库房容易,钥匙谁管? 后来史家经过多方商议,叫来了史大奶奶的娘家人。横竖她虽身故,她的那些嫁妆却是娘家替她准备的,嫁妆单子娘家老太太手里就有一份。 因为出嫁了的女儿嫁妆不可再抬回娘家,于是史大奶奶的母亲亲自往史家去了一趟,当着史家各房人的面,把女儿的嫁妆清点了一遍。 那些房产地契,老太太没有交给史家人,而是拿回家去,让湘云的舅舅帮着经营,每年得来的银子也不给史家,至于是存着留给史湘云,还是贴补他们自家,这个老太太没有明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而其他的陪嫁品,除了那些不宜久放的绫罗绸缎,其他的都归置到了一个空屋子里,落了大锁,只待湘云以后长大及笄出嫁之际。那锁上两把钥匙,一把在史家,一把叫老太太拿走了。只等再开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成样的就给湘云做陪嫁。 而史家因为一直都没有分家,史家大爷又不在了,所以史家兄弟和史家老太太决定,以后即使是分家了,大儿子的那一份也不必分,家产只做两份,平均分给史鼎、史鼐兄弟两个。 原因很简单,便是因为史湘云是个女孩子,即使有父母在身边,将来出嫁满破不过就是费一副嫁妆的事情,断没有女孩儿跟着分娘家财产的道理。 但想到湘云一个孤女实在可怜,史鼎和史鼐兄弟两个当时就开口承诺,待湘云出嫁的时候,各人拿出一万两银子做添妆,算是尽一尽做叔叔的心意。 现在说起来,事情的结局是这个样子的,只有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已。 可是当年因为这件事情,史家和湘云的外祖家闹得很不愉快。湘云的外祖家就认死理,说史家到时候分家的时候,大房的财产一定要分,就算史大爷仙游了,但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你们不能当没有这回事儿啊!史湘云是大爷的血脉,就应该给她。 而史家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家人的用心。湘云还小,又是个女流之辈,到时候若是真按照他们家的意思去分财产,那到头来,白花花的银子可不都进了湘云外祖家的口袋里了?史家人又不傻,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但正因为此,湘云外祖家见捞不着便宜,便恼羞成怒,四处散布谣言,说史家苛待襁褓中的孩子,哪儿哪儿都不精心。碰巧湘云那时候出了急疹,反复高烧,好容易才活下来,倒像是送上门去的话柄,叫湘云外祖家的气焰更盛,更是口无遮拦地说史家的不是。 第145章 无稽流言 而史湘云病危的时候,史家没有办法,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名医。恰巧当时荣国府贾政养的那帮清客里有个儿科圣手,虽自幼学医,却只通小儿一科,其他的病症都不如小儿科断得好。 贾母素来喜欢孙女,湘云的身世又那么可怜,如今眼看要活不下来,她哪里能袖手旁观?于是便亲往史家一趟,把襁褓里的小娃儿接了回来。史家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横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那边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没想到,史湘云竟真的抗了过来,到如今身子骨都比别的姑娘们强健许多。 湘云病好之后,贾母为了显示疼爱之意,把当时已经是二等丫鬟的袭人赏给了湘云,又拨了翠缕和翠墨两个小丫头子给湘云作伴。 可是这一举动,却扎到了史家的肺管子。 贾母当时只顾心疼,也未理论京城里面的流言。一来,贾母自认是超品的国公夫人,没道理同市井宵小较真,什么流言蜚语,她自己从来不在乎;二来,贾母打从心底不喜欢那两个侄儿媳妇,一个两个都是史家为了显示低调之意,从小门小户里头娶来的,上不得台面不说,一双眼睛还死死盯住了史家的财产,贾母哪里放心她们两个照顾玉雪可爱的小湘云? 可人家史家不这么想啊! 史湘云的外祖家已经够恶心的了,各处散布谣言,只说史家二房三房如何如何苛待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说什么该给孩子的东西不给,连根毛都看不见。城里人有信史家狠心的,也有说湘云外祖家贪心的,宗哲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史家又是极注重声誉的,这段时间为了辟谣,他们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花了多少心思。正巧碰上史湘云病重,史家吓得不得了。 若是这孩子真就这样一命呜呼了,本来想着好好待她,将来给她说个好婆家,让这些流言不攻自破的史家,自然是要希望落空。到时候孩子死了,史家上下百口莫辩,什么无稽之谈、流言蜚语,只怕也要坐实了。 幸好史湘云的命大,好容易又活了过来,史家众人才刚松了一口气,谁知贾母竟在这个时候送什么“教好了规矩的丫鬟”给史湘云。 在史家人眼里看来,贾母这就是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觉得史家二奶奶和三奶奶苛待了湘云才如此行事。贾母这里浑然不觉,却不知送丫鬟的举动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举早已惹怒了史家。 史家二奶奶和三奶奶可谓有冤无处诉,直接就把气撒在了史湘云的身上。稚子虽无辜,但稚子之外姓之亲太可恶。 从那之后,也不知从哪儿就有这么个说法,说史湘云命数太硬,先克死了父母,然后史家给她安排的**、丫头,皆不中用,同她待在一处时间长了,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好,横竖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可见史湘云命格厉害,容不下人。 第146章 心境有变 却是贾母仁慈赏下的那几个丫鬟,命格倒是能抗得住。 所以,小小的湘云尚在襁褓中就被迫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那之后小湘云一日大似一日,身边伺候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后来贾母也意识到自己擅自做主给湘云安排人手,只怕是越俎代庖,惹得史家不高兴了,就把袭人给接了回来,只留翠缕和翠墨两个小丫鬟给湘云。 贾母满以为自己这样做,史家就能收回成见,把该拨给史湘云的人拨给她使。谁知,史家二奶奶心软了,三奶奶却不同意,就要这样破罐子破摔。 不是就会编排他们史家嘛?那你们会说,我们也不能白白就这样顶着个屎盆子到处丢脸,还不如坐实了你们的传言。这样一来,旁人对我们家指指点点的,我们好歹还落一个不委屈。 这下可好了,大人们都只顾着自己煞性子,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可怜了小小的史湘云。还不会拿笔的时候就会拿针,每日里自己穿的,翠缕、翠墨两个丫鬟穿的,都是她们三个一点一点自己做的。 小人儿家的,做出来的东西哪里同针线娘子做出来的一样平整?一开始的时候少不得做不好重做,点灯熬油的,直到做得成了样子才敢往身上套,才好意思出门。 好容易长个几岁了,史湘云自己份内的东西也能按时按刻的做完,可三奶奶还总是叫她给兄弟们做鞋袜,还得下功夫、费心思,做得不精细的,拿到三奶奶跟前她还弃嫌。 就这样,怎么怨史湘云时时刻刻不想着贾府的人来接她?又怎么能怪她有事没事就喜欢往贾府跑? 在贾府,她过得才是正儿八经公侯小姐的生活。也只有在贾府同贾家的众姊妹们在一起,她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活。 湘云这里一听见起诗社,最先想到的可不是什么作诗,而是想着,二叔和三叔喜欢她读书,尤其喜欢她读《女则》、《女训》,也喜欢她品诗论词。若是有这么个诗社做由头,她就能时常地去荣国府。 现在林姐姐家的宅子也修好了,她就更加多了一个去处。这样一来,就不用在家傻干活、受欺负了。 可史湘云是这样想,巴不得今日就起社的,别的姑娘们可就只是把这件事当个顽话。或者如探春这样听进心里去的,也顾念着眼下各家都有事,自然不会先挑这个头。 史湘云自己呢,又是客居。兴冲冲提了几遍,见众人都不拾茬,她也不好再聒噪,只是越发觉得心里闷闷的。 史湘云这样蔫蔫儿的,宝钗和黛玉都看见了。若放在往常,黛玉从来不会去管闲事,只是宝钗会去劝慰几句。而今,黛玉的心境有了变化。 她再不觉得姊妹们之间不便说些隐私,只适合互相嬉闹取笑的了。她自己是个多疑多思的性子,只怕交谈过深,她自己又习惯了讥刺取笑的说话方式,若有个一两句不防头的,反伤了姊妹之间的情谊。 第147章 黄白之物 而黛玉现在并不这么多心了。 从父亲来信说病重,到自己回扬州,眼看父亲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个人身家性命,同琏二哥哥绞尽了脑汁,这才辗转江南,返回京城。眼下她林家的富贵和荣光,那都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这其中的艰辛,黛玉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好歹都是经历了一场大变故的,本来就有了劫后余生的感叹。如今又逢家道兴盛,黛玉有了底气,虽还在荣国府里住着,却前所未有地惬意,甚至连呼吸都比从前顺畅许多。 所以她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心思,自然就释怀了许多。 探春正在讲贾兰习字的趣事儿,宝钗这里起身,刚要往湘云那边去,却见林黛玉已悄悄携着湘云的手,往碧纱橱里去了。宝钗见状嘴角一弯,装作起身理了理衣裙,眼中的落寞一闪而逝,复又坐下喝茶,同探春她们聊天去了。 这里林黛玉拉着史湘云回屋子里,先没说什么话,只从自己宽大的飞袖里拿出来一个荷包递给她:“我这次回家一趟,虽说该给的表礼都不曾落下,但是云丫头,我始终惦记着你呢。 家里这么多姊妹,我最怜你疼你。 你不知道,我父亲这一次也算是死里逃生,我差点也同你是一样的身世了。虽说我运气好些,到如今还有个父亲依傍,可我只怕这辈子也忘不了当日家父高烧昏迷,命悬一线之时我有多害怕。 那是一种天大地大无处安身、世事冷暖无人做主的绝望,当下竟是满眼灰暗,觉得自己命苦得不如路旁野草。 我想着,我如今已经大了,还这么害怕,云丫头你是从小…… 我从小就在这里住着,哪里又不知道你在史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肯同我细说,我也不便追问,从前我不过也是个寄人篱下的处境,别说吃穿都是这里的开销,就是我说想要接你来,也不好开口。 可以后,我回了自己家,那就好说了。你别怕,诗社虽一时半会儿办不成,我家去了定叫人去接你,你只在家好生等着就是了。” 史湘云接过林黛玉递过来的香囊,只觉得沉甸甸地很压手,打开一看,金灿灿的,原来是一小包实心的金豆豆,怎么说也有二两了。 湘云眼中含着泪,又把香囊推了回去:“林姐姐,你只说来接我家去逛逛我便喜欢了,这个……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黛玉一笑:“傻丫头,你可是见我拿出这黄白之物直接给你,显得俗气了?论理,咱们这样出身侯门公府的女孩子是不便拿这些的。可……你只说我给你这个,顶不顶用? 你只不要把它当金子,只当做我这个做姐姐的心疼你的一片心,收下它吧。你若不收,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会做人了呢!” 林黛玉这个小香囊已经在身上揣了好久了,就是给史湘云准备的。因为她回来以后偶然听见袭人说起史湘云在家的日子,那简直是不听则已,一听便怒。 第148章 姐妹垂泪 黛玉是一早知道史湘云在家的时候有许多做不完的针线活的,她也叫紫鹃偷偷给湘云做过不少。可是听见袭人说,史湘云给家中叔伯兄弟做鞋袜,凡款式不如两位婶娘的心意,就要重做。所费的布料、金银丝线也都要湘云私下贴补。 史湘云一个姑娘的分例,左不过几两银子。虽说她在家也使不上银两,可这样三不五时的消耗,她手里又能有个什么存项。 连黛玉在荣国府寄居的这段时间,有时候需要小厨房做些淮扬菜解解乡愁,也都是自己掏腰包贴补,小厨房里的人才肯端上来精细非常的菜馔给黛玉。 可听袭人的意思,史湘云在家竟是连这几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凡什么吃食,就是厨房给什么她吃什么,若遇着哪一日,两位婶娘说要吃斋,别处竟不用跟着吃素,只有史湘云这里,一素到底。她也只好忍气吞声,给什么就是什么了。 打从那次,林黛玉心里为史湘云不值,想来想去,只有这银钱才是最直接最实在的东西,能够直接帮到湘云。缺什么短什么,只叫翠缕和翠墨两个拿着金豆上街买就是了,悄悄的也不用惊动人,要多便宜就多便宜。 只是她一直没拿出来,就是怕湘云多心。思忖来裁度去,竟到今日才把这东西拿出来。 史湘云听了黛玉的话,含泪摇头:“林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从未有重谁轻谁的想法,姊妹们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相处。 只不过从前……从前只道只有宝姐姐才心细如斯,总来关心我的事情,瞧着林姐姐你也不在这些家务事上做难,你的身子也弱,时常病着,一病就是数日,我便也不好在你跟前开口的。 其实……你比宝姐姐先来,我们早认识了好几年,我又怎么是故意瞒着你呢……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真的是很委屈很委屈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婶娘们这么不待见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竟惹得她们连个笑脸都懒待给我。 难道,我真的如世人所说,就是个天煞孤星,生来不吉利的吗?呜呜呜……” 因为这里是贾母的屋子,外头还有旁人,史湘云虽说到心痛之处,忍不住落泪,却是拿着帕子死死按住口鼻,不让自己的哭声叫屋外听见。那手上因为使劲儿,青筋都暴了起来。 黛玉这才看见,史湘云比自己还小一岁,本来该是葱段一般的玉指,却每个指头上都有些茧子,中指和无名指的侧面,常拉线的位置也有细长的硬块。那都是常年拿针做活留下的痕迹,看得黛玉又是一阵心酸。 不过,你说开玩笑取笑人,这个黛玉在行,可要说安慰人,黛玉可是头一遭,哪里有宝钗做惯了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最恰当?瞧着史湘云一哭,黛玉平日里那样的好口才,此时竟像被封印了似的,只哽着喉咙跟着难受,也拿出了锦帕默默垂泪,倒不知道该劝她什么好了。 第149章 宝玉吐血 还是宝钗这个做姐姐的,见二人躲在碧纱橱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剃己话,好半日也没出来,她不放心,进去看看。这一看不打紧,只瞧着黛玉和湘云姐儿两个对坐抹泪,倒吓了宝钗一跳。 宝钗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竟哭的这么样?” 湘云见了宝钗,也顾不得旁的,扯开嗓子就要哭,宝钗忙上前一步把她搂在怀里,好一通安慰,才劝她压言。两个人抽抽噎噎把方才的事情说了,宝钗才松了一口气。 宝钗抚了抚胸口:“吓了我一跳,我还当你们两个斗嘴了呢。快别这样了,收拾一下出去吧,老太太等着呢。” 湘云和黛玉听了,四目相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略整理了一番跟着宝钗出去,众姐妹花继续陪着老太太说笑不提。 当天晚间的时候,宝玉下了学,吃了饭,便往贾母处请安。 现如今,荣国府大房和二房按照礼部官员的意思住到了合适的地方,府中又特别辟了房屋做书房,周冰洁且喜宝玉,虽顽劣懒惰了些,却当真是个读书的苗子。 横竖荣国府里头也给他安排了住宿的地方,周冰洁索性也就不回府了,只留在荣国府督促宝玉读书。 因周冰洁在这里,所以秦钟、贾兰、贾环、贾琮几个,周冰洁也看在荣国府的面子情儿上,一并教导了。不过有个词儿叫做因材施教,除了贾宝玉,其他几个人,周冰洁不过是尽业师的本分,该教的他也教,终究能学成什么样,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周冰洁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个个都像宝玉那样精心培养。 而自从有了周先生的“特别关照”之后,宝玉每日里都过得很充实。从天明到夜晚,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时间。每天晚上到了饭点儿的时候,若是下课下得早,他还得到贾母这里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用一餐晚饭,饭后说笑一会儿。 可若是下课晚了,过来贾母院摆饭的时候,他也只得在外书房自己先吃了饭,过来同贾母定省。运气好遇到哪个姐姐妹妹,便说上几句话,运气不好也就只得乖乖回去,准备第二天的功课了。 而今日,贾宝玉来的时候,贾母院中摆完饭都一个多时辰了,自然没有什么姐姐妹妹在这里。只有王熙凤,忙完了一天的事情,这么晚了才好过来看看贾母,刚陪贾母说笑了一回,宝玉就进来了。 谁知他一来,见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和凤姐姐两个,心中便已十分不自在。再听见贾母说林黛玉家的宅子业已修整完毕,只待挑个好日子搬家呢。 贾宝玉从前懒散惯了,乃是最近课业突然繁忙起来的,胸中烦闷本就无可纾解,又听见从小一处长大的林妹妹竟说家去就要家去,一个急火攻心,竟哇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这一下可了不得,贾母的半条命都要吓没了。王熙凤见状,只得先定了心,一边安抚着贾母,一边又叫去请王太医,来给宝玉诊脉。 第150章 北府求医 宝玉如此,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贾母疼爱宝玉,自不必说。大方贾赦等人以为宝玉乃衔宝而诞者,同元春这个生在大年初一的孩子一样,将来必是有大出息的。 所以明知道贾母偏疼宝玉,大房的人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计较。可若论起疼爱,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宝玉自来也是讨喜的,贾赦这样毒辣自私的人猛地听见宝玉吐血,也是惊讶地连衣服都不曾换得,就跑过来探视。 只见二房这里已经乱做一团,宝玉发起高热来,嘴角还有刚呕出来未擦干的血渍,口中呓语连连,却是说着什么,都走了,临了只剩我一个孤鬼之类的胡话。 林黛玉冷不丁听见了这话,便知道是自己要家去,惹得宝玉如此了。她和宝玉从小一处长大,宝玉是个什么性子,哪里还有黛玉不知道的?他这是知道自己以后不能常在府里,两个人不能经常见面,心中舍不得才如此的。 可是,自己和宝玉虽然是表姊妹,又有从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但将来总有分开的一天,难道她不家去,还不嫁人的吗?哪里能一直似从前那样与宝玉做伴呢? 黛玉自然羞于提嫁娶二字,这话便没提起,只盼着大夫快点儿来,给宝玉下一剂良药,让他快点好起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荣国府常走的王太医来了,说他这是急火攻心,并不打紧,开了药方,嘱咐如何煎药就回去了。夜里宝玉高烧略退,人也睡得安稳了。 可还未等众人送一口气,后半夜宝玉又突然惊厥,连着吐了好几口白沫,眼瞅这个人就要不行了! 这是哪里的话?! 荣国府又深夜派人把王太医挖起来,谁知他来了之后却束手无策。贾赦这里又命贾琏亲自骑着快马去冯紫英家把从前给秦可卿瞧病的大夫请来。那位大夫来了之后,也摆摆手说治不了。 说他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又说,自己擅长医治的都是慢性疾病,这样的急症,倒是北静王府上养着的一位府医比较拿手。 然北府虽然与荣宁二府是世交之谊,却除了家中有大事宴请才请得到北静王府上的贵人,平日里竟没有什么走动,轻易也不敢劳动人家王府的。 可这个时候,宝玉都病成了这样,贾母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随手一指多宝架上的一尊整雕翡翠玉如意,只瞧这东西通身翠绿,透亮得像要滴出水来的样子就知道是世所罕见的好东西。 “鸳鸯,叫琏儿带着这个如意,拿着我的帖子亲自往北静王府一趟,千万请他们家的名医来给宝玉瞧瞧病,快去!” 贾琏这里刚从冯紫英家回来,又拿着这如意,一刻也不敢停地往北府去了。 贾琏去的快,来得更快。不仅带回来一个北府的府医,连那尊如意也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他简单地同贾母回报了几句,只说北静王听见宝玉病了,要请他家的府医去瞧病,也没要什么礼物,只吩咐贾琏快马先把大夫带过去,急病不可耽误,繁文缛节尽免。 第151章 宝玉心事 贾母听了,说了句“阿弥陀佛”,便吩咐贾琏,赶紧带大夫去给宝玉看看。 可怜那王府的大夫,睡到半夜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拽出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贾琏又抓着他上马,一路颠得七荤八素,晚饭都快要颠出来了,进了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想吐,又怕失礼,走到宝玉床前给他把脉的时候,这大夫脸色都发青了。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大夫重新给他开了个药方,又提出了一个特别的要求。贾宝玉这个病若要好,需得林黛玉亲自开导开导才行。 听见此话,贾母见先做主,宝玉的屋子里只留下林黛玉,旁人都先离开一会儿,给两个孩子一点儿空间,让黛玉好好劝劝宝玉。 王府大夫的药吃下去之后,宝玉出了一身的汗,神情瞧着也不似方才那样难看,黛玉坐在他的床边,叹了口气,从一边晴雯新打来的水盆里绞了一方冷帕,打算换掉宝玉头上的那块。 谁知黛玉的手刚要探过去,宝玉突然醒了,一把摄住了她的腕子,一双眼睛紧紧盯住黛玉,倒把黛玉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瞧宝玉这样直愣愣的眼神,黛玉心中便知道,他这痴嗔的毛病又犯了。少不得忽略手腕上传来的痛感,顺着他说道:“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宝玉听见她如此问,另一只手握紧拳头,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这里!我这里疼极了,妹妹可知道吗?” 黛玉心疼地眉头一皱,故作轻松道:“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我不过是家去,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何必如此呢?” 宝玉听见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知道的,知道老祖宗有意撮合自己和林妹妹,也知道林姑父不愿意结亲,要给林妹妹招赘一个女婿,以后顶门立户。 他想着,林姑父对自己不满意,定是自己小时候不懂事,胡乱批读书人,犯了林姑父的大忌。更因为自己出身于富贵之家,于读书上十分不上心,叫林姑父瞧不见自己的本事。 这不是什么难事,为了林妹妹,别说是读书考科举了,就是比这更难的事情又有什么不行的呢?将来若自己有个功名在身,自己家里又有兰儿可以传宗接代,父母、嫂子,只要靠着兰儿过活就可以了。 而他,就去求老太太,求父亲、母亲,求林姑父,他甘愿入赘,只要能和林妹妹一辈子在一起,要他做什么,都行。 可是……宝玉生来聪明,又是个极有悟性,极灵气的孩子。 他也同林如海深谈过几次,林如海虽然肯定了他只要努力,将来一定会学有所成,又有了周先生这样的大儒保驾护航,考取功名不是问题。却每次听见宝玉提起给林妹妹招赘的事情,就硬生生转开话题,根本不给宝玉说话的机会。 这样连提都不肯提的态度,深深刺伤了贾宝玉。在这种情况下,又听见林妹妹要回家了,以自己如今这么繁忙的课业,林妹妹在家住着还好几日见不到一面,若她家去了,自己今后还能同她亲近吗? 第152章 心惊肉跳 这三五下里的,没有一件事顺了宝玉的心思,已经叫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贾宝玉心里十分不痛快了。这一怄气,宝玉又哪里受的住?这才吐了血。 可如今他明明看着林妹妹,林妹妹的手腕子也还在自己手里攥着,怎么就觉得林妹妹再也不可能同自己那样亲近了?只怕这一松手,自己心中所有的盘算和期许都要落空,这一颗装着林妹妹的心,也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宝玉这里愁肠百转,似有千言万语要同林黛玉诉说,可你真要叫他说,他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有些话,太过珍惜,也就难说出口了。只好就这样深深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点一点都刻在心上似的。 倒也难怪贾宝玉这样。 从前,他是同姊妹们一起养在贾母身边的。不管是家里的嫡亲姐妹,还是林黛玉、薛宝钗这样的表姊妹,他想同哪个玩就同哪个玩。一桌上吃饭,一床上睡觉,只有更亲近的,没有最亲近的。 忽喇巴来了个什么周先生,说是什么难得的博学家,只跟着他上课之后,就再难到后院里来。想来往后的日子,只会与姐姐妹妹们更加疏远的,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林黛玉素日里虽然自认是最理解宝玉之人,懂得他心中对于读书不耐烦的原因,也理解他的言行,更能包容他偶尔的癫狂。但此时宝玉这样,倒叫她看不懂了。 她觉得宝玉的眼中有着许多自己从前都没见过的情绪,那炽热的眼神看得她心惊肉跳。 敏感如黛玉,她回想自己来到荣国府以来同宝玉的相处,以为宝玉是怜惜她没了母亲,才事无巨细对自己照顾有加,却想不到,原来,宝玉对自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这是林黛玉第一次不敢继续直视宝玉的这双眼睛,她绯红的脸庞满是羞意,低下头去喃喃道:“宝玉,你不该如此的。” 宝玉不管那么许多,他的想法很简单,认定了就是认定了。在他心中,林妹妹就是自己未来的枕边人,这件事情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就一定要这样。不管多难,他都要和林妹妹在一起。 这颗向着黛玉的心已炙,哪里听得一句“不该”? 宝玉的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地说道:“不!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林妹妹,我不信你不懂我的心,打从你来了,我的心就给了你了。你从前说过,你为了我哭,为了我怄气,不就是为了你的一颗心吗?你的心是什么样的,我的心就是什么样的!所谓心心相印,不就该是咱们两个这样的吗?我和你,不是注定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吗?” 林黛玉听了这话,面色更红,倒说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乃是急的。她是知道的,老太太虽然支走了旁人,把屋子留给了他们兄妹两个,可是老太太、两位太太、凤姐姐,甚至宝玉屋里的大小丫鬟,都在门口听着呢! 第153章 事情不妙 黛玉忙不迭起身:“宝玉,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可……” 林黛玉说不下去了,她承认自己心里并不可能像迎春和探春那样只把宝玉当做兄弟。可那些暧昧不明的情绪,尚未叫黛玉领会出什么来,忽然听见宝玉这样的话,算是表白心迹吗?黛玉不清楚,但听见了这些话,她心中只有惶惑不安。 门外的众人自然是见事情不妙,尤其是贾母和王夫人二人。 贾母曾与林如海提过这件事情,得到的答案已经是彻底的否定了。不说别的,宝玉现在是二房唯一的一个男丁,贾政夫妻所有的指望,怎可能叫他去林家入赘呢?从前贾母还总是以为宝玉还小,总是在姊妹群众长大,心思比别的男孩子细腻些,能为姊妹们着想,也不过是他的善意。 今日瞧见宝玉对黛玉俨然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贾母头一次后悔起来。后悔为什么要把宝玉带在身边,不像其他公子哥儿那样同家中女孩子分开来养着。宝玉的性子又是天生的痴心不改,恐怕今后想要叫他回心转意,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王夫人在贾敏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贾母有意让什么“两个玉儿”结为夫妇。她是宝玉的亲娘,当时只觉得,儿子的婚事,凭什么要让贾母做主?自己这个做娘的还没有半点表示,难道宝玉的一生就这样被左右了不成? 再加上王夫人进门之后,跟贾敏两个最是不和,看见了林黛玉,虽然漂亮、知礼,人还很聪明,却是个病秧子,怎么看也没有长寿之相,自然也不利于生养。把她娶进门做儿媳妇,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年纪轻轻的就做鳏夫吗? 总之王夫人对于黛玉,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后来听说林家要给林黛玉招赘,王夫人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贾母不管心里再怎么满意林黛玉,也绝对不会舍得叫她疼了一世的宝玉去做什么上门女婿,更不可能让宝玉将来的儿子姓林。 毕竟这种事情,跟送宝玉去断子绝孙没什么区别。 果然,贾母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提过什么“两个玉儿”如何如何,倒是叫王夫人舒心许多,想着不用同贾母正面冲突,就能把儿子婚事的主导权抓在手中,而且宝玉现在还小,不愁今后没有大把的机会给宝玉物色自己满意的媳妇。 可没想到宝玉他自己……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一双眼睛染上了怨毒的色彩,狠狠瞪着贾母的后脑勺。都怪她!要不是她常开玩笑似的说起这样的事情,宝玉小小的孩子,怎么会想到要娶林黛玉为妻的事情?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林黛玉窘迫异常,贾母也看不下去,自然推开门,却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道:“两个人好好说话,怎么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宝玉,好了,你就是再怎么舍不得林妹妹,也不能不让她家去。横竖她今后搬得也不远,别弄得像从此不见面了似的,叫人笑话!” 第154章 乌云盖顶 贾母都进来了,后面跟着的人自然鱼贯而入,王熙凤见王夫人一脸愠怒,宝玉和黛玉两个之间气氛又很尴尬,便站到黛玉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傻丫头,你们两个也太婆婆妈妈了些,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么点子事情,倒一个病了一个哭鼻子的。 老太太说得对,凭它京城有多大,哪里就再也见不着了的?再说,林姑父还委托我一件大事,说是以后还要我带林丫头学管家,你们自己说说,林丫头以后还不来了不成?” 王熙凤可没有说谎。 其实不用林如海提这件事情,她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想她自己小的时候在王家,虽然不用上什么劳什子课,识文断字的,但是她的母亲当年是管家娘子,又十分宠爱她。在王熙凤会走路之后,处理家事的时候也经常把她带在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王熙凤自然知道如何管理家务,乃至于世交宗亲如何往来,京中贵胄如何打点,就没有她不知不会的。 想府里常见的几个女孩子,宝钗自不必说,那是常年帮着薛姨妈这个寡妇料理家务,并不需要王熙凤操心的。剩下的按年计算,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甚至还有年纪尚幼的惜春,哪一个是好好学了当家主母当学的本事了? 说到底还是这几个女孩子没有亲身母亲的教养,家族中对她们也没有真正的重视。只觉得好吃好喝的供养,出嫁的时候费一副嫁妆便是对这些女孩子有个交代了。可是同为女子,别人不知道,王熙凤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上一辈子,她忙于生计。每天活得晕头转向,甚至把一条命都忙丢了。直到命丧黄泉那一日,回想自己的这一辈子,却发现争强好胜也好,作势弄权也罢,这一辈子,她到底是潦草而过了。 可现如今,这些让她魂断地府也不曾忘记的人儿,个个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又怎么会无所作为? 宝玉听见王熙凤这样说,铁青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林黛玉却是再也羞于看他,什么话也没有,只跑了出去。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邢夫人等,又在这里好生劝慰了宝玉一番。宝玉知道她们是听见了自己方才的话的。他也不便继续这个话题,若是继续说下去,母亲受不了,老太太也不依,所以便刻意在这几人面前露出笑脸,强装着没事的样子。可心肺之内,还是觉得有一股邪火迟迟不散,药也喝了下去,病却还是没有起色。 林黛玉这里跑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却是一夜未眠。夜里本就更深露重,寒气甚于白日,再加上黛玉被宝玉的话吓到了,思虑过重,次日清晨紫鹃准备服侍黛玉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她竟浑身高热,许久没再犯的嗽疾又一次闹了个人仰马翻,竟是比往年常犯的时候,病情更重了几分,一时间,荣国府因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病乌云盖顶。 第155章 白冷着了些 林黛玉这一病,头三天的时候总是反复高烧,到了第四日黄昏后,热度才彻底退去。 荣国府中各处都有人来探视,与林黛玉交好的众姊妹们,根本顾不得病气,每天都要来,紫鹃光是请众位姑娘们在厅里待着,不要进屋去沾染病气就要花费诸多口舌。而王熙凤也是一天要派四、五拨人来问,自己也是一早一晚,必出现在黛玉床边。 王熙凤自己心里有数,林黛玉没有再吃那有问题的人参养荣丸,身子骨应该比前一世要好得多,嗽疾很久没犯就已经印证了这一点,这一次病得这么严重,王熙凤是有些害怕的。连平儿也劝她说林姑娘自来如此,时常肯病,已经许久未犯病了,略病一病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王熙凤心里却是十分挂碍,她对于黛玉这次的病症其实并不做生病想,她总怕这一次又有什么人想要毒害林黛玉。不过……林如海如今健在,而且黛玉马上就要回家去了,想来也没有什么理由让那人一定要害死林黛玉吧? 即使是因为宝玉对林黛玉的心思,可是当天事出突然,次日清晨黛玉就病倒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就因为这些疑虑,所以王熙凤在听说林黛玉彻底退烧了之后,想都没想,放下了手里所有的事情,径直往黛玉房中探视。 林黛玉瞧见王熙凤来了,虚弱地支起身子,略嗔道:“凤姐姐你跑得也太勤了些,我都说了我没事,你是府上第一大忙人,做什么一趟一趟过来?我这里离你的议事厅还远着,这多耽误你的事情啊?” 王熙凤叹道:“休说这话,我自己都不怕麻烦,不嫌累,你担心什么?我看看,是真的退烧了?” 说着,王熙凤把手搭在林黛玉的脑门上,触手所及没有那烫人的感觉,她的心才彻底放下来。想要收回手的时候,却不想黛玉一把握住了她。 “凤姐姐……谢谢你……” 王熙凤瞧着林黛玉,蜡黄的小脸儿,一双美目蓄满了泪水,叫她看着颇为不忍,便调笑道:“这丫头,病糊涂了不成?自你进我们荣国府那天我就是这般待你的,谢什么?若要谢时,赶明儿你回家,好好做几回东道,请我去喝酒看戏,成不成?” 林黛玉也笑了,眼中的泪还滚了下来,她忙拿起一旁的锦帕:“你这个人,人家真心感谢你,你又说笑,真是同你正经不起来。” 王熙凤摆摆手:“哎哟哟,你可别同我正经,我倒是喜欢你爱开玩笑的样子。怎么样?现在觉得如何?” 黛玉眨眨眼:“除了身子上还有些乏,倒没什么别的感觉。要我说,我这回也没病得那么严重,不过是白冷着了些,身体底子差才这样,他们却说我又犯了旧疾什么的。凤姐姐,你都进来好一会儿了,可听见我咳嗽了么?” 王熙凤这才想起,这几日来探视黛玉,她虽然烧得厉害,咳嗽却几不可闻,今日里来,更是一声咳嗽都没听见。 第156章 欢声笑语 王熙凤闻言心中一喜,但是又想到了些什么,秀眉又蹙了起来:“若真真么着,那就是跟着伺候的人不精心。明知道你们姑娘身子弱的,怎么好端端的受了寒?难不成林姑娘病了,你们不怕吃挂落?还是以为林姑娘要家去了,好了坏了与你们几个无关的?我可告诉你们,只要林姑娘在荣国府一天,但凡有个什么,都是你们的责任,若还有下次,看我不揭了你们这几个小蹄子的皮!” 王熙凤素来是训斥奴才惯了的,虽说重活一世,但每每生起气来,依旧是嘴上不饶人,厉害得很。这一回她这么发火也不是无缘无故。重新管家之后,各处她都有留心,安排了些可靠的眼线,为的就是怕荣国府这些有幸留下来的奴仆们,对主人家心生怨怼,或管束不住自己,府上略松一松,还似从前那般行事的。 没想到放在林黛玉身边的人,这几日竟来回报说,大家听说林姑娘要家去了,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了唯一的姑娘,荣国府用过的奴才,除了紫鹃,只怕旁的人人家也不愿意带回去,所以林姑娘一走了,原本在她院子里有个稳定差事的人,都开始起了别处刨食的心思。 每天除了打探这个府上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人手,竟连自己分内的活计都不好好做,林姑娘的院子里不是短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偏林姑娘看在眼里,却丝毫不见理论,所以下人们只有越发懒怠的时候。 王熙凤生气了,这是在荣国府当差的人最害怕的一件事情。贾母早已不管事,便是赖嬷嬷这样有脸面的人才有机会接近,自然不与他们这些底下的人理论。两位太太,一个是佛爷,一个是甩手的掌柜,更是好哄的,搁不住几句好话,她们面前也过得去。 至于李纨,哪里还有个脾气?就只有在王熙凤这里,她的规矩最大,手里还拿着府中的对牌,基本上等于掌握了奴仆们的前程,得了她的青眼便在府上吃得开,可若是得罪了这个烈货,那么……谁也不敢去想所谓下场。 见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蝉,黛玉心底觉得,竟是没有这个必要。 横竖她没有几日就要回家去了的,这些人好坏,也与自己无关。不过想来凤姐姐要管着偌大一个荣国府,这些人离了自己却还是荣国府的人,所以她便没有做声,只冷眼看着跪了一地的身影,心中不喜不悲的。待王熙凤发作完了,她才说道: “好了,凤姐姐,如今我也没事了,做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过来坐,我叫雪雁去沏一盏从江南带来的好茶你尝尝。正好也趁这会子你不忙,我们两个说说话。” 王熙凤听见这话,才又笑着过来陪林黛玉说笑,姐儿两个都是风趣的人,简单的一场对话,倒是乐得一旁伺候的雪雁前仰后合。后来住得不算远的史湘云都听见了笑声,循声而来,也跟着玩笑起来,黛玉的院子里一片欢欣,直到近晚饭时分,凤姐才忙忙的告辞,去伺候贾母的晚膳去了。 第157章 紫鹃抱怨 黛玉病着,史湘云去贾母处吃饭的时候,她是在自己屋子里吃的。好容易退了烧,她的胃口也算开了,用了一碗的粳米粥,还吃了几样精美的小菜,心中受用许多。 眼看天色尚未黑透,因怕积食,黛玉走到书案前,随手拿了一本书,打算到廊下略品读一二。谁知她竟隐约听见雪雁和紫鹃两个在拌嘴。 这可是难得的事情,紫鹃的性子最为沉稳,平日里规矩也好,为人也和善,很少听见她同旁人大声。今儿怎么竟能同雪雁吵起来了?雪雁却是从小与黛玉一同长大的,性子欢脱一些,又是个口快的,赶在自己跟前直言,却冷不防爱得罪人。莫不是雪雁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了紫鹃不高兴吧? 黛玉不放心,听着声音像是小厨房传来的。是了,自己方吃了饭,雪雁说晚上的药也该吃了,可不是去小厨房煎药去了吗? 于是黛玉便往小厨房的方向略走了一段。近了,二人吵闹的声音就大了,黛玉听得分明,也生生站定了,不曾再往前一步。 只听见雪雁有些气恼道:“今儿二奶奶难道说得不对?打从我们家老爷说要接姑娘回家,你看这个院子,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乱得什么似的。可不就因为我们姑娘不是你们这里的正经主子吗?难道你们家的奴才做的不好,还不让说不成?况且又不是我们姑娘说的,原是你们家的当家奶奶说的,怎么反倒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紫鹃的一张脸都气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什么叫‘你们家’、‘我们家’?打从林姑娘来这府里,府中上下的人对她不好吗?何尝这么生分了?我……姑娘又没给我委屈受,你好好的,又说我受委屈做什么?这是哪里来的话?” 雪雁可不让着她:“你方才嘀嘀咕咕说的话,打量我没听见呢?你自己说的,什么‘成天不是大病就是小病,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生病,怎么就能说她病了是因为我们照顾得不经心了’之类的话。难道不是你说的?” 紫鹃惊讶极了,方才她不过是气不过琏二奶奶那样的口气罢了,哪里想到偶尔抱怨一次,竟让雪雁听见,还这样上纲上线起来,认真找自己的语病,这要传到林姑娘耳朵里去……她那样多疑多思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想自己呢! 再看雪雁的时候,紫鹃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小丫头这么爱找茬? 紫鹃想着,林黛玉今日本精神不济,即使不发烧了,也一直喊着身子上乏,想这会子吃完了饭,应该是歇着了,这里又离她的卧房比较远,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便也对着雪雁横眉冷对起来: “我就说了怎么了?难道不是这样?林姑娘不是时常肯病的吗?她哪一次生病的时候我不是衣不解带的照顾?都这样伺候着了,二奶奶还说我们不经心,难道我心里就不能委屈了不成?连说也不能说了?” 第158章 本来面目 雪雁听了却冷笑道:“紫鹃啊紫鹃,你可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打从来了荣国府,我就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我同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来了,因是老太太赐给姑娘的,伺候得好,姑娘高看你一眼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每次都要同姑娘讲什么情分。 我顶看不上你这一点,你聪明,知道我们家姑娘心地善良,就为着你自己的前程,以为哄得姑娘团团转,姑娘就会一直重用你,对吧? 但是你别忘了,我们都是为人奴婢的,你那点小心思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你是这荣国府的家生子,若是放在从前,同我们这样的人相比,你自然是高人一等。但是这两年你也看见了,琏二奶奶管家越发严,府上但凡有错处的人,也不论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是家生子还是单在这里的,只要犯了过错,都是现开发。你瞧着这个地方难站了,就把主意打在我们姑娘身上了,是不是? 我问你,姑娘生病那天夜里,是不是轮到你守夜了?为什么我晚上起夜的时候没看到你守在姑娘屋子里?你去哪儿了?” “你……我……你说什么?什么我走开过?难道你可以起夜,我就不可以如厕吗?你这话什么意思?” 紫鹃神色大变,这一番话说得色厉内荏。昨夜……昨夜她只不过是偷偷跑走了一小会儿,真的只是一小会儿而已,雪雁怎么会知道的? 即使是……那也是为了林姑娘。自己守在林姑娘床边,就听见她压抑的哭声,翻来覆去的,估计是又没睡着。她担心姑娘,想着白日里姑娘好好的,就是从宝二爷那里回来之后就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同宝二爷拌嘴了。 紫鹃当时一想起贾宝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中就抑制不住地发热,想要见他的心思也再也忍不住。想着,姑娘反正也在床上躺着,她就去宝二爷处瞧瞧,若是遇到了人,她就问问,宝二爷和林姑娘是不是闹别扭了,想人家听见她来是为了关心自家姑娘,必然也不会怀疑她什么。 心中寻思到这里,紫鹃哪里还待得住?轻车熟路地走小路便摸到了贾宝玉的院子,谁知这里上下通不曾睡,宝玉还在发烧。 紫鹃唬了一跳,只抓住宝玉院子里的佳慧,问道:“你们二爷白日里不是好些了吗?怎么现在又发起高烧来了?莫不是同林姑娘……” 紫鹃只当宝玉同林黛玉拌嘴,犯了痴症,这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的。谁知道佳慧直接掩住了紫鹃的口,悄声道:“你快别提林姑娘了,二爷这不都是为了林姑娘嘛?你可不知道,今儿白天,我们都听见了,二爷说……” 佳慧把贾宝玉和林黛玉今日白天说过的那些话简单地传给了紫鹃听,说完,佳慧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也没理会紫鹃惨白了脸面,怔怔杵在那里也不动弹,是个什么意思。 第159章 无话可说 紫鹃心事重重,回去的时候一路跌跌撞撞,自然不知道雪雁早就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而雪雁也不是白白在荣国府待了这几年的,宝玉的院子里有同紫鹃交好的人,自然也有同雪雁交好的,且整个府里的人,雪雁也早就熟悉了,安心想要打听个什么事儿,哪里还难呢? 雪雁也不理睬紫鹃的怒气,只是讥讽道:“原以为你和别的人不一样,却不想,你伺候了我们姑娘这么几年,却和宝玉屋里的人是一窝的狐狸,都想着做宝玉的小老婆不是? 你这会子知道了宝二爷对我们姑娘的心思,心里不舒服了吧?你素日李还肯待我们姑娘好,那是想着老太太一心主张他们二人的婚事,打量哄好了姑娘,以后宝二爷身边有你一个位置不是? 从前我可没听见你伺候姑娘有哪里不耐烦,也没听见你抱怨只字片语。怎么一听说宝二爷宁愿入赘也要同我们姑娘在一起,你心里不受用了?连演演戏,好生伺候姑娘也不愿意了? 哼,司马昭之心!可见我素日没冤枉了你! 我说句不好听的,宝二爷和我们姑娘有没有这个缘分还未可知,若我们姑娘真招赘了宝二爷,他这辈子就不能纳妾,别说你了,就是袭人也别想做她的春秋大梦! 老太太把你送给我们姑娘使几年,是见你年纪比我们大些,又懂得这荣国府里的规矩,不是叫你跟在表姑娘身边天天却想着怎么在少爷主子身边站住脚的!真是不知所谓,没的叫人恶心!” 雪雁这个丫头,平日里是性子最好的,又勤快又爱说爱笑,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竟有这么能说会道的本事。 今日她对紫鹃的这一通数落,条理分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语气也不紧不慢,一双眼睛又似看透一切似的紧紧盯着紫鹃,素日能言善辩的紫鹃连一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只伸出食指,直指着雪雁,想说什么又完全说不出来,那叫一个气闷。 只见紫鹃涨红了脸面,脖子、太阳穴隐隐能看见暴起的青筋,连嘴唇都有些发紫,若不是盛怒,又岂会如此? 雪雁好容易说完,瞧紫鹃这个样子,反而好笑:“怎么?你只管指着我是什么意思?若是我方才说的不对,你倒是反驳我呀?是无话可说还是全被我说中了?你素日那些道理呢?怎么讲不出来了?” 雪雁其实对紫鹃,早就是忍着一肚子的气了。这也不难理解。本来在黛玉的身边,雪雁才是第一人。 说实话,虽然雪雁跟在黛玉身边进荣国府的时候年纪还小,却是完全能够一手料理黛玉随身的事情的。她又长期与黛玉为伴,黛玉自然同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说。 而紫鹃来到黛玉身边伺候的时候,什么都要抢着干,要掐头也要出风头。渐渐的,黛玉便待紫鹃更亲密,雪雁这个从林家带来的丫头,反倒不如紫鹃十分之一了。 第160章 疑心已起 雪雁对黛玉忠心耿耿,对于紫鹃的出现,她心里是有些不忿的。可这紫鹃是这里的家生子,又是贾母亲自选给黛玉的,她一个小丫头没有对紫鹃呲牙的道理。 况且紫鹃对姑娘也照顾得十分周到,雪雁也就藏起来自己心里的不舒服,只想着,姑娘一切都好就行。可雪雁没想到的是,自己的隐忍换来的是紫鹃的虚伪。 这个紫鹃总是带着两幅面具做人。在姑娘面前,她就表现得同屋子里其他伺候的丫头、婆子们关系十分融洽,背地里,对小丫头子们颐指气使也就罢了,许多荣国府内伺候多年的捞人,她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家生奴才,却表现得高人一等。凭什么?难道就凭她是老太太房里的,又是老太太亲自指派给姑娘的?呵,若这么论,鸳鸯姐姐岂不是比你有脸面的多?怎么没见鸳鸯如此,偏你就与旁人不同? 这两年,少爷、姑娘们渐渐长大了,她们这一群丫鬟也长大了。雪雁也渐通人事,紫鹃平日里的言行,包括对宝二爷的一些特别关心,雪雁这个旁观者瞧得再清楚不过了,况这府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眼睛毒辣的。 除了他们家姑娘不知道,别人谁还看不出紫鹃的那点儿小九九?只不过旁人看在她家世代都是伺候府里主子的,从没有人当面说她什么罢了。 雪雁可不是这荣国府的人,眼看姑娘就要回家了,她本来就是林家之婢,眼下得罪谁不得罪谁的,哪里还需要计较?都已经忍了紫鹃好几年了,这回若不是她擅离职守冻着了姑娘,眼瞅姑娘的身子一天强似一天了,哪里还用受这份苦? 所以,雪雁不忍了,今日才同紫鹃如此大吵了一番。 而她们二人说的这些话,林黛玉私下里都听见了。黛玉想起,荣国府的下人虽然可恶,一个个都爱嚼舌根,但是雪雁和王嬷嬷从来不会在自己跟前提起奴才们私底下说的话。 自己所知道的,什么底下的人把自己和后来的宝钗相比较,说自己身子弱,年年请医问药不给人省心,又挑理说她给的赏钱不如薛家的…… 这些种种,都是出自紫鹃的口。 她从前思虑这个,又思虑那个,有一多半是来自于紫鹃的传话,烦恼什么的,自然也就是从这里来的。 又想起素日里,自己同宝玉好处,礼尚往来、待人接物,这些自己都是交给了紫鹃去做。凡宝玉那里的事情,她都十分积极,若派了其他的差事,紫鹃定是要推诿一番的。 也许,人就是不能起怀疑之心,这疑虑一起,就是想收也收不住的吧?黛玉就这样凭栏站着,心中不知在思虑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见紫鹃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话来反驳雪雁,黛玉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只刚刚听见紫鹃的声音,黛玉就扬声走了过去:“雪雁,你说给我煎药的,怎么这早晚还不端来?莫不是让你现去抓药的吧?” 第161章 水溶探病 雪雁听见林黛玉的声音,吓了一跳,君子远庖厨,他们家姑娘其实很少来小厨房。 雪雁惦记着自家姑娘身子骨刚好些,未免姑娘听见她和紫鹃吵嘴烦心,便赶紧扬起一张笑脸迎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告罪:“可不是?姑娘的药方子里有一味暂且短了斤两,我方才特特差了小丫头子去药房拿去,才耽误了。这药马上就好,姑娘再等等。” 黛玉听了这话,眼圈一红。这就是雪雁,她宁愿什么都自己忍着,也不肯让自己难过半分。而一旁的紫鹃,很显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黛玉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笑着同雪雁说:“你慢慢的,我回去等你。喝完了药你陪我收拾收拾行李,当初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是给你收着的,很有些从前对玩意儿我都忘了放在哪了。” 雪雁听了一愣,却很快笑着应了。 黛玉这里一屋子主仆如何相处暂且不提,只说宝玉这里。上上下下人仰马翻,又闹了好几日,这病才算压了下去。 冯紫英等人先来探视过,那时候宝玉的病情还未有起色,后来连北静王都惊动了,不仅带来了许多药材,还亲自过府探视。 听说北静王大驾光临,贾赦、贾政、贾琏这一天都唬得没敢走开,亲自备了酒宴相待。 北静王水溶一下车,见了荣国府这样全副的阵仗迎接自己,倒是笑了:“本王今日来探视令郎,乃全世交之谊,何必如此?” 贾政闻言,忙站出来作揖道:“王爷垂爱,小儿何以克当?请王爷入府。” 贾家对于水溶的这次来访十分重视,水溶满意之余,心中却是惦记好好结识宝玉此人。 不为别的,这个贾宝玉口衔美玉而诞本来就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一桩奇事了,大儒周冰洁也曾在他面前盛赞宝玉灵秀,水溶自来求才若渴,才有今日一行。 待水溶见到了宝玉,见他虽缠绵于病榻之上,一脸的病容,却也难掩通身钟灵毓秀之气,未及交谈几句,水溶便暗自点头,周冰洁识人不错。此子,若是能把心思用在正地方,今后荣国府还要有一场荣华富贵可享。只可惜…… 贾宝玉素来也敬水溶是个贤王,今日一见,水溶果然不似那些脑满肠肥的八旗贵胄,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高贵儒雅,叫不愿同男人打交道的宝玉也觉清爽。且,水溶的言谈也不似那些老学究,不是引经据典就是假惺惺地心怀天下,他所说的,都是一些叫宝玉听了也心驰神往的见闻。 原来水溶自来是个待不住的性子,自成年袭爵以来,也同当今圣上年轻的时候一样,借为朝廷办事为借口,天下十停走了有七八停。那些有滋有味的风土民情,经水溶描述,竟比书里读过的,画里头看见过的更引人入胜几分。 原说是来探病,却是让宝玉听水溶说话,听得入了迷。后来水溶见时辰差不多了,嘱咐宝玉好生养病,宝玉反舍不得他走了。 第162章 笑语诉痴心 水溶笑道:“今日你我有幸相识,已是有缘。宝玉,好生养身子,等你好了,来我府上,你我不妨彻夜长谈。” 贾宝玉听见此话,自然是喜不自胜。水溶也是一脸笑意,只觉得与贾宝玉十分投缘,临走的时候也是把前几日圣上亲赏的鹡鸰香念珠一串给了宝玉,做初次相见的表礼。 送走了北静王这一尊大佛,荣国府上下也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荣国府同几家郡王府那是实实在在被列在四王八公之列的,但人家王爷的身份可是十分尊贵的,接待起来哪里那么容易?生怕哪里不周到,到时候即使水溶是个宽宏大量的,王府长史也少不了挑理。 所以,这一天下来,贾琏这个荣国府目下最多人眼球的人,跟前跟后,累得跟个孙子一样。 王熙凤心疼夫君,亲自吩咐小厨房发整治了一桌贾琏素日爱吃的小菜,打算好好犒劳一下他。 一碟碟精致的菜馔被王熙凤亲手端上小炕桌,平儿看着这些菜式,又认真瞧了瞧主子笑得娇羞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熙凤不解,问道:“好端端的,你笑什么?” 平儿却道:“我能笑什么呀?我笑的是奶奶和二爷,越来越善变了。且不说二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再不喜食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式,只喜欢奶奶亲手政治的小菜不说。就连我们雷厉风行的琏二奶奶,私下里也变得越来越温柔小意。偏这些事情只有我一人看见了,说出去人家也不信,只叫我呀,憋得慌又乐得慌。” 王熙凤听了愣了愣,是啊,贾琏的确是改了口味也转了性子,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变得跟前世那个只知道管家,不知道丈夫的夜叉星不一样了。 平儿见自家二奶奶还兀自愣怔着,又笑道:“奶奶可记得,前儿我说喜欢二爷和奶奶身上的改变吗?这话,我前儿在二爷跟前也说了,你知道二爷说了什么?” 王熙凤挑眉,示意平儿接着说下去,平儿捂嘴笑道:“二爷说啊,从前是他不懂事,不知道奶奶的好处,现在他都知道了,也懂得什么才是为夫之道,他今后唯奶奶一人不想。二爷还说,对不住我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再也挂不住笑意了,认真看着平儿:“你二爷真的是这么跟你说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平儿笑了:“二爷的意思奶奶不知道?他这是疼爱奶奶,所以告诉我,以后只叫我好好服侍奶奶而已,我再也不用做通房丫鬟了,只是奶奶的陪嫁丫鬟。” 王熙凤听了,秀美倒蹙,很久没有数落贾琏了,这会子却是忍不住:“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人,也早就予了他的,今儿同你说这样的话,怎么着?不要你了? 他倒也知道对不住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女人家,名分何其重要,这算什么?始乱终弃?我见他最近又是升官又是发财的,还以为他真转了性子,谁知竟还是这糊涂秧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163章 偷服避子汤 王熙凤天性使然,本就是个暴烈的脾气,平儿同她感情深厚,素日贾琏与平儿亲近,她吃醋柜机吃醋,可是眼下听见贾琏似有厌弃平儿的意思,王熙凤的第一反应却是愤怒。 平儿见二奶奶似乎真生了气,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过来认真哄着她:“奶奶别生气,才是我淘气,没把话说明白。您听我慢慢说。” 凤姐见平儿又露出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拉着自己坐在榻边,倒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动,到底没弄懂平儿是个什么意思,且不妨听她好好解释。 平儿见王熙凤愿意平心静气听自己说话,深深松了一口气:“奶奶,横竖这里没有外人,您不妨也听听我的话吧。 您是知道的,我从小是王家的奴婢,却也是个孤女,我是个连自己根本都不知道的女子。对于我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人不知道因为什么,死的死、散的散,是拐子把我从什么河北带到了京城。 幸而,我爹娘给了我一副好皮囊,被奶奶娘家买到了府上做丫鬟。有何其之幸,我一个泥土里冒头的野草能跟在奶奶身边这么多年,还陪着奶奶嫁入了公侯王府,吃着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穿的不是绫罗绸缎就是皮草貂裘,连府里上下服侍的人,都恭恭敬敬称我一声‘平姑娘’。 可是奶奶,我却一刻也不曾忘记过,若是没有王家,没有奶奶,我……又是谁呢? 记得咱们刚来这府上的时候,奶奶你这样霸王一样的人,也行动小心,每日在老太太和两位太太跟前斡旋,日子过得不过是表面光鲜,其实心里多苦,也自是咱们自己知道。 那时候二爷与奶奶是新婚,把奶奶当成珍宝一样捧着,您二位也过了好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后来,咱们二爷像是露出了本性,成日家偷腥个不够,家里的银钱也总被他挥霍一空,二爷和奶奶也总吵架,咱们院子里天天一关起门来就鸡飞狗跳的,哪里像正经过日子的? 我……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那时候奶奶给我开了脸,放在二爷身边,我也全都听奶奶的安排。可我那时心中是很怨二爷的,奶奶对他那样的好,他怎么舍得那样伤奶奶的心呢? 偏二爷如此荒唐,奶奶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里与奶奶最亲近的二太太听见奶奶诉苦,却也是摇摇头说男人都一个样,叫奶奶自己想开些。可我心中偏不服这话! 若是二爷是个可靠的,咱们不指望他赚什么家业回来,守业却也指望不上他。堂堂七尺的男儿,若论管家处事,哪里赶得上奶奶?偏奶奶就算能上了天去,老太太和太太关心的就只有奶奶的肚子,三不五时只会打听奶奶有没有动静,这些……奶奶不说,我每次听见了也替奶奶难过。 所以,我瞒着奶奶,在每次服侍过二爷之后,都偷偷服用了避子汤的……” 第164章 平儿诉忠心 “什么?避子汤?!” 王熙凤前世的时候只道自己和平儿主仆二人都是苦命的,身子骨比一般女子弱,不利于生育。尤其是平儿,自己再怎么样也顺利诞下了大姐儿,也怀上过一个男胎,可是平儿,却从来没有穿出过喜讯。 到如今,平儿自己亲口说了,王熙凤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她不利生养,而是自己偷偷服用避子汤,没有给自己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可是,为什么呢? 想来平儿作为自己信任的丫鬟,又是自己亲自把她送给贾琏的,主母没有嫡子,多半会把妾室生养的孩子记到自己的名下,当做嫡子教养,将来继承宗祧,不也是水到渠成的吗?平儿又怎么会如此? 况且,王熙凤是知道的,这什么劳什子避子汤,里头不好的东西很多,女子常饮,只怕以后就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王熙凤不解地看着平儿,平儿却莞尔一笑,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奶奶都没有顺利诞下麟儿,我又凑什么热闹?别说我怀了二爷的孩子会刺了奶奶的心,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愿意的。说句僭越的话,二爷从前那个样子,奶奶见了爱得什么一样,可我却不是这样想的。我只觉得他是配不上奶奶的,我才不愿意为他生孩子呢!” “你说什么?!” 王熙凤一脸错愕的表情。自来女子都是要顺从男子的,况且平儿不过就是个陪嫁丫鬟的身份,在这个荣国府里女人中间,论身份之高低,她既比不上赵姨娘、周姨娘这样,过了明路收在爷们房里的妾室,也比不上袭人、鸳鸯这样正经服侍人的丫鬟。一个通房,身份何其尴尬。 她在这府里略有体面,不过是仗着王熙凤的抬举,她自己又不肯轻易得罪人,才有今日之地位。 可偏就是这样在身份上没有任何优势的人,竟在心中这么瞧不起贾琏? 她怎么敢?又或者说,她怎么可以怀着这样的心思成日与贾琏夫妇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呢? 平儿知道今日自己略有些放肆了。若是从前,她可不敢在二奶奶跟前大声说话,更别说把心中埋藏多年的想法脱口而出。她自认是很了解眼前这个人的,也许这个世上也只有她能看穿二奶奶那被绫罗绸缎包裹之下的柔软躯壳。 最近一段时日,外人面前,琏二奶奶还是那个胭脂虎,府中各处的人,只要一听见琏二奶奶来了,哪一个不是像耗子见了猫? 可平儿知道,琏二奶奶私下里想得可比从前多了,也能看清许多事情,她的心,也不知为何变得慈悲起来。故而,平儿想,与二奶奶交下心,也是无妨的。 平儿笑道:“二奶奶别说我别扭,我自己的身子还能不能生养,难道我自己不知道的吗?二爷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这是奶奶的福气。我倒是很高兴二爷能说以后只要奶奶一人的话,这样,奶奶的日子就能好过了。 以后啊,我只好好服侍奶奶,只盼着奶奶能平平安安地诞下一个儿子,我就帮奶奶带着哥儿,再给奶奶做一辈子的臂膀。” 第165章 操之过急 王熙凤素来能说会道,今日平儿说的话,她倒是一个字也接不出来,只愣愣看着平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贾琏此时从外头回来,头也不抬得说道:“最近一段时间,陆陆续续送御赐品入宫的人太多了,我和老爷都忙得不行,一整日,连饭都没好生吃得。二奶奶,可怜可怜你家爷们,快摆饭吧。” 贾琏兀自说着,便去了内室自换了衣裳出来,略喝了几口茶才察觉出平儿和凤姐主仆两个之间的气氛不对。 平儿眸中带笑,略冲贾琏眨了眨眼,贾琏了然,回给平儿一个略显嗔怪的眼神:“说好了我同你二奶奶说,你这小蹄子怎么这么藏不住话?” 平儿反唇相讥道:“呸!我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若有什么话,我自然只会瞒着爷而不会瞒着奶奶的。哪里还有等爷来说的道理?况且,爷你要怎么说?说你把我这个通房丫头退回去伺候奶奶?这话爷你说得出口?所以还不如等我来说。” 凤姐这会子醒悟过来了,合着他们两个是早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也不知他们私底下商量了多久,竟今日才让平儿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贾琏少见的露出了窘迫的神情,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待平儿与旁人不同,我的意思,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就够了,平儿……便像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一样,将来咱们给她许个人家,也给她一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好?” 贾琏以为自己这么做,自来善妒的王熙凤会很高兴,谁知道竟听见王熙凤张口啐他:“放你娘的屁!我们主仆怎么能同老祖宗和赖嬷嬷相比?赖嬷嬷当年是云英未嫁的姑娘,是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时间长了,主子开恩许的人。平儿可是你的人,你如此,就不怕人戳你的脊梁骨?” “我……” 贾琏尚未来得及辩解什么,平儿也道:“爷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另嫁。奶奶说的是,谁都知道我已经是二爷的人,哪一家好门第的人家肯娶我这样的媳妇过门?莫不是爷打算将我打发给上不得台面的人?那我可不依的! 我也不想做什么赖嬷嬷,我心里想的,只有好生留在我们奶奶身边,有奶奶在一日,这府里就有我站的地方一日。我年纪也比奶奶小个几岁,若是将来有福,我能先伺候奶奶病老归西,就在奶奶的宝椁旁边给我安排一副薄棺,那我这辈子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平儿!” 就这么一会儿,什么病老归西,什么修成正果,听得王熙凤眉头一跳一跳的。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贾琏也不是傻的,他分明感受到了平儿隐忍的情绪,还有一双湿润的眼睛里满载的失落。咳咳,那什么,平儿不看他,王熙凤却瞪得贾琏浑身不自在。 好的吧,贾琏是真的知道错了,有些事情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有些话也不必非要挑明了说。 第166章 揣测圣意 贾琏不禁重重咳了一声:“咳!那个……平儿,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同你二奶奶说。” 平儿应了一声,说去给贾琏摆饭来就出了门。王熙凤也顾不得别的,狠狠掐了一下贾琏的胳臂,嗔道:“我知道你转了性子,可是平儿跟前,你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你可以不把她放在心上,好吃好喝的待着不就是了,何苦要去伤她的心?难道,她这么多年来是怎么待你我的,你还看不出来吗?” 贾琏点头:“是,你说的我何尝又不知道?我可只说了以后想守着你好好过日子,谁知平儿自己私下里竟思忖出这么一些话来的?我这里答应你,绝不会厌弃了平儿,你也不要为了装贤惠就顺从老太太和太太在咱们屋子里添人了。横竖你厉害了这么多年,底下编排你的话多了,也不怕再多个悍妒之名了,是吧?” 王熙凤对着笑眼弯弯的贾琏,实在是生不起来气,想着眼下且混着,自己和平儿焦不离孟的,以后再好好同她说。 贾琏见王熙凤缓和了脸色,赶紧转移起了话题:“这段时间,咱们家开的古董铺子里着实收到了一些好东西,赶明儿我叫人挑了成样的好东西给你送来。咱们家新修过房子,咱俩这院子大了不说,各人的库房也大了几倍,很是要充实一下了。” 王熙凤笑着点头,倒不是她肤浅到只认钱,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是个当老了家的管事人,自然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比真金白银更实在的东西了。 “这些事情我不理论,我只等着开眼便罢了。只是,这京城里前后闹了这么长时间,就为了还清户部的欠债,这到底有多少家,又到底欠了多少钱啊,怎么弄到这早晚每天你和老爷还是忙的这样?” 说起这个,贾琏也不禁觉得很苦。 这幅纨绔子弟的身子骨,本来就已经虚废多时,因着自己现如今顶着蓝翎侍卫的差事,皇上又亲自开口叫他习武,眼下宫中的事务又这么繁忙,为了不忤逆圣意,贾琏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京城的校场露个脸,少说也要习武一个时辰才能进宫当差,每天回家的时候也都是天色黑透了,且一连数月,贾琏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叫苦不迭。 贾琏苦笑:“那又如何,皇命难违。京中只有说我贾琏如今大红大紫是托赖祖上余荫的,又有那哪个知我辛苦?这顶戴花翎,白戴的不成?不过说起来,我到底年轻些,白日里再怎么忙,夜间只要得以好生休息就养过精神来了。偏生这回苦了老爷…… 不过,你虑到了事情的关键。凭它京官儿再多,这么长的时间下来,在户部有欠债的也都还得差不多了,圣上也似乎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只怕,我又要往江南一趟了。” 王熙凤平日是不理会贾琏的公务的,那些事情,有贾琏肯说的,也有贾琏不肯说的,她也不便多问。可贾琏方才的话却叫王熙凤疑惑不已:“你只管帮着老爷去验收东西,什么时候开始还揣测起了圣意?” 第167章 你要听话 两行清泪顺着元春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心里越是清楚这些事情越是自怨自艾。 从小,她是旁人羡慕的荣国府大小姐,说句不客气的话,她的成长环境和接受过的教育,在京城贵女圈中可谓数一数二,就是王府里的格格又怎么样?都甚少有出其右者。 而当年贾元春不过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清楚地知道,父亲母亲倾尽所有培养她一个女孩子,终究是为了把她送进这四方四角的明黄色牢笼里的。 “元儿,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睡懒觉?嬷嬷已经在功房等着你呢,你这晨功不打算做了?” “元儿,你的功课做完了吗?谁叫你跟弟弟妹妹瞎闹,要我提醒你几遍?你和他们一样吗?” “元儿,你的字帖都写完了吗?今日先生可说了,你的字越发写得不如前儿了,你可仔细,下次师傅再说你没有长进,我可不饶你!” “元儿,不可如此,记着你的使命!” “元儿,元儿……” 是啊,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从小背负着家族的使命,从不敢忘了父母的、乃至整个荣国府的,甚至整个贾氏宗族的荣耀都系在她一人身上了。 她也从不曾忘记母亲常说的话:“元儿啊,你不要怪母亲狠心,这不是咱们贾家的男人不争气嘛?你看看,咱们两府的男人,他们哪一个是能靠得住的?你弟弟又还小,娘的指望就都在你身上了。你听话,啊。” 呵,听话。 就是为了这一句听话,贾元春才被迫接受了这后宫争斗的宿命,高高的宫墙阻断的不仅仅是贾元春回家的道路,还有她对家的最后一点眷恋。 元春轻轻抚着尚未凸起的小腹,神色凄楚,口中喃喃道:“孩子啊,母亲知道你在这里,可母亲总觉得,咱们两个终究是母子缘浅呢……” 贾元春这一日,又因为严重的早孕反应,折腾了足足一日。她和腹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完全就是靠着一口参汤吊着命的。好在,皇帝怜惜元春,他自己忙完了公务都要起更才得以休息,却还不忘来探视一回元春,倒叫元春心中熨帖许多,心也定了下来,只一心想着拼尽全力保全这一胎和自己的性命。 而贾氏一族的人此时正忙着享受因贾元春在后宫得宠,晋升速度之快而带来的好处。 京城中各界人士,对于眼看着就要倒台的荣宁二府忽而得了盛宠,男男女女皆成了皇帝眼中的红人一事,实在是纳罕非常。尤其是赋闲在京的进士们。 他们心中不服气,想着,都是皇榜上的有名之人,凭自己的真才实学换得朝廷的进士功名,为什么只有眼睁睁看着旁人飞黄腾达的份儿。不过是没有好的渠道,站不到皇上跟前罢了,若是也似某些人一样有机会面圣,他们就不相信凭自己的才情能力,打动不了任人唯贤的皇帝。 于是乎,荣宁二府里每天都有往来送礼、敬贺,甚至取经的人,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第168章 受宠若惊 而荣国府内往来的人更多,连大病初愈的贾宝玉都要在课程不忙的时候出来见一见与自己年纪相仿,或辈分相同的世交子弟们。 这一日,贾宝玉似往日一般,完成了周先生布置的功课,前往京城年轻才俊们最爱聚的茶楼品诗去。谁知马车刚到茶楼,尚未停稳,便见冯紫英风风火火地过来。 “宝玉、宝玉……你可来了,快上马,北静王爷要见你?” 贾宝玉这里一脸的懵,北静王这会子要见自己做什么? 其实,宝玉在身子刚好的几日,除了去各处庙里还愿,也带着厚礼亲自去了一回北静王府。谢北郡王漏夜赐医之情,更是谢北静王探视赏赐之心。 那个时候贾宝玉暗自在家中准备了好久,送什么礼物,甚至连见了北静王爷之后要说些什么,他都提前打好了腹稿。 谁知,待他赶到了北府之后,王府长史却说北静王在怡亲王的府邸议事尚未回府,要宝玉把礼物和信件留下。宝玉没辙,只好依言。可是后来也并没有听见北静王府有什么回音,贾宝玉一度以为北静王贵人事忙,根本就没有把自己这号人物当回事儿,一点儿没往心里去的。 原本已经灰心的宝玉,今儿懵然听见北静王要见自己,虽然意外了一会儿,却还是喜不自胜的,忙跟着冯紫英一块儿去了北府。 说起来,冯紫英的家世自然是没有荣国府显赫高贵。只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北静王府的家臣,冯紫英的父亲冯唐现如今还是北静王水溶的亲兵教头,所以论起同水溶的相识度,冯紫英自然是要高于贾宝玉几成的。 宝玉这一次入北府,有了冯紫英在中间的引导陪伴,自然比上一次的窘境好了太多。而北静王见宝玉,也不是在寻常待客的花厅,而是让冯紫英直接把宝玉带去了北静王府的书房。 能进主人家书房的,不是与主人家十分亲近,就是主人家甚为敬重之人,而贾宝玉不过是个区区顽童,此人虽有些惹人疼爱的特性,却实不配如此待遇。所以,宝玉对此算得上是受宠若惊。 而进了书房之后,水溶并没有端着他郡王的架子,而是十分自然地同宝玉聊天,其随和亲近,更叫宝玉心中可敬可叹。 一下午的时间,虽然水溶和宝玉两个身份悬殊得很,却到底年纪相仿,很快就打成一片,宾主甚欢。水溶还留了宝玉用晚饭,甚至晚饭后还想同宝玉畅聊,宝玉却是一连苦笑:“今日得蒙王爷不弃,在府上叨扰到这个时辰,心中已是不安,哪里还敢逗留。更何况,王爷方才说了,功课需得用功,与人谈会不过是学问上的助益,并不能做实事。如今寒第正有名师,功课也颇重,学生实在不敢外宿,万望王爷谅解。” 贾宝玉不似贾珠当年聪慧,没有什么十四岁进学的传说,贾政却不想让次子在这件事情上逊色于他大哥,便花钱给宝玉在国子监弄了个监生的身份,是以宝玉对着水溶,便自称学生。 第169章 时间不够用 水溶听见这话,颇为意外,却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本王也不强留你在此了。” 待贾宝玉这一次从北静王府回来,北静王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对他的印象也改观了许多。谁说荣国府里的男孩子都是无用纨绔?贾宝玉不是优秀得很吗? 打那之后,京中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一股风,只是各种夸赞宝玉。却因为那赞誉同之前贾宝玉的风评相去甚远,京城中十停人,竟有九停人不相信的,只道是有心阿谀奉承的人拍荣国府马屁,夸得没什么再可夸的,才把贾宝玉给美化了一下。 而听着茗烟的回报,宝玉也是脸色越来越黑。 “……二爷,您别跟这起小人一般见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的吗?” 贾宝玉摇摇头:“也没有生气,只是比较着急。眼下,我跟周先生学习,倒是肯下功夫,周先生也夸赞我在学业上进步神速。可光是这样,根本就不够啊。距离科考,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我身上半点功名也没有,若是不在京城之中给自己造势,林姑父的眼睛里哪里能看得见我? 林妹妹虽还未到及笄的时候,但是也等不到我三年三年的去科考。而且就算是考上了科举,有了进士的功名又怎么样?你瞧瞧咱们家每天来的人,那些进士还少吗?又有几个真在京城中混整了呢?我又怎么等得起? 若是……若是我在林妹妹选婿之前没有折腾出个什么名堂来,那……岂非叫我眼睁睁的看着林妹妹嫁给别人吗?不行!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茗烟儿愁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是打从记事儿的时候就跟在贾宝玉身边给他做玩伴的,大了就在他身边当差,整个荣国府里,若是论起懂得宝玉的心思,茗烟儿才是那第一人。如今他的主子心里在想着什么,茗烟儿哪里又不知道的呢?可是这事儿,难呐…… “二爷……” “好了,茗烟儿,你先退下吧,爷要读书了。” 贾宝玉知道茗烟儿是真的担心自己,但是他说来说去不过都是那些劝慰的话,其实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左右不过是耽误他的时间罢了。 从前贾宝玉过的是“无事忙”的日子,而如今,他只觉得时间根本就够用的。而对于从前他从不喜欢听的什么一寸光阴一寸金的话,如今更是奉为金科玉律,丝毫不敢怠慢。 茗烟瞧了瞧埋头在书本里的主子,他眼下的乌青实在是叫茗烟心疼。虽然知道二爷这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努力着,可……一下子就做出这样的改变来,倒真的叫茗烟担心不已,却又不知道能怎么做。 于是茗烟退出去之后,就去找了袭人。 谁知,茗烟找到了小厨房,见袭人似乎是刚刚安排完人给宝玉炖了些什么补品,这会子正坐在小厨房走廊旁边,两只眼睛直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茗烟儿唤了七八遍,袭人才有了反应。 第170章 无法放手 袭人被茗烟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嗔道:“你这个混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倒来吓我一跳!都这个年纪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仔细我告诉嬷嬷打你!” 茗烟的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听见袭人要去告状,忙道:“我的姑奶奶,是你坐在这里跟入定了一样,我才叫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如今怎么来怪我?” 袭人也是知道自己方才在发呆走神,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便问道:“你这会子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茗烟叹了一声,便把他担心宝玉如何如何的,都说了一遍。 若是往常,袭人听见宝玉有什么不豫,那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可今日听见茗烟说了这么一大车担心的话,袭人却只是幽幽一叹: “你跟了你二爷这么多年,你自己好好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是需要人担心的吗?” 茗烟愣了愣,却是苦笑不迭:“你怎么还看不明白?” 袭人打眼看了他一眼,倒是不解起来,看着茗烟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茗烟叹道:“你说,咱们二爷真的像是传言里说的那样,整日里只喜欢同女子厮混在一起,同女子们一处就是为了供他取乐的吗?你说咱们二爷是这样的人吗?她关心你们每个人,却从未想过要动你们。 头几年,可以说二爷还小,什么都不懂。可是这几年你冷眼看着,二爷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性子吗?他对你们再亲近也好,却从未起过据为己有之心,可是对林姑娘呢?是这样吗? 袭人姐姐,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好姑娘,可是……有些心思真的是我们做奴才的不该有的,不是吗?我看你有空的时候还真是该同你们屋子里的暴炭晴雯聊聊了呢。” 袭人摇了摇头,然后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相信宝玉性子里的纯真,同姊妹们在一起,他那是心细如发,伺候的人想不到的,他都能一一想到,甚至还能做到巧妙地提醒,基本上可以照顾到每个女孩子的心情。这观察入微的性子,是贾宝玉同女子们相处甚欢的法宝。 且,他心中也没有什么亲疏贵贱之分,对着这府中上上下下的女子,他都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似乎在他的眼中,这世间的女孩子每个都是值得珍惜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可以怜惜提醒,但最后还是只有住在他心底的人才是他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袭人一直看不透这一点,她就是很喜欢宝玉的细心和温情。她以为,自己是贾母亲自选来伺候宝玉的,若是将来宝玉成了亲,要纳妾或是怎样。作为这么多年来最尽心照料的袭人来说,那还不是头一份儿的?可如今,见宝玉每日的行为,那样辛苦拼命的读书,那样违背自己的意思去活着,似乎是只看上了林家倒插门儿的未来,倒叫屋里早已对贾宝玉情根深种的几个姐姐们心碎不已。 第171章 你听错了 也就是晴雯,这个时候表现得比袭人、麝月几个要淡定得多了。她每日还是随着自己的性子,从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只是一屋子的丫鬟,大不跟都是垂头丧气的,晴雯连拌嘴吵架都找不到对手,实在是无趣得紧。 而细心如宝玉,他又如何看不出来屋子里这些姑娘们的心思。若不是这一次林黛玉要回家去,林如海还说要给林黛玉招赘,宝玉也不可能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自己对于黛玉的那份特殊感情,并不是因为她打小就来了,有和自己一同长大的情谊在。更加与她年幼丧母惹人怜惜没有半点关心。 宝玉现在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对黛玉的感情是什么意义,虽感念丫鬟们对自己的情,但是有些事情,一旦认定了,就没法更改了的。况且人性本就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无法释怀,所以宝玉才偏偏不肯信这个邪。 更不知道是宝玉敏感还是不愿意看见以袭人为首的这几个丫鬟,日日在自己跟前苦着一张脸,所以近日宝玉近身的事情大多都是晴雯在负责的,平日里与宝玉最亲近的袭人反倒靠后。先不说晴雯因为宝玉的偏爱如何得意了,就说袭人的一颗心,早就碎得没了形状。 她甚至埋怨起了宝玉,早知道你心里只装得下你的林妹妹,连入赘这样的事情你都要去拼,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这样好?白叫我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反不知如何了局。这难道都是命吗? 袭人这里苦笑连连,却又经不住茗烟一直在她耳边聒噪:“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啊。我是打从一进府就跟二爷在一处的,什么时候见他这样用功过?每天早晨卯时就起床,周夫子的课程一点儿不落下不说,每天晚上还读诗集和史料,他这是往死了逼自己啊。难不成今年刚好好做学问,明年就要上金殿考试吗? 二爷最听袭人姐姐的话,袭人姐姐你可好生劝劝他罢,我们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呀!” 袭人冷哼一声:“听我的话?我一个做奴婢的,为什么要听我的话?再说了,就算二爷愿意给我点面子,那也是从前的事情了。我看你,如今求错了人,该去求你晴雯姐姐才是,她现下才是二爷身边的红人呢!” 茗烟还想要说些什么,偏这时候晴雯不冷不热地说道:“哟,这也不含沙射影了,直接说我的名字了?倒也好,你有气有怨的,只管当面锣对面鼓地同我讲清楚说明白,总比那背地里嚼烂舌根子的好。” 袭人素常从不与人拌嘴,有说她性子好的,其实她是口才一般,尤其是遇到生气的时候,更加是有话说不出口的那类人,吵架斗嘴这回事,又哪里是晴雯的对手?听见晴雯的声音,袭人就已经怂了起来,只好遮遮掩掩道:“你……你这又是听见什么了?我不过和茗烟闲聊罢了,并没有说你什么,是你听错了。” 第172章 笑掉大牙 晴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不止:“听错?你是说我听错了?好吧,就算是我耳朵不好使,那这一院子来来往往做活的人都聋了不成?你们说,方才是不是听见袭人背地里编排我了?” 贾宝玉院子里头做事的人,也都是荣国府的老人,个个都是人精。旁的不说,就只说这院儿里再跟前的人吧。小丫头子、粗使婆子,无论什么身份,谁又比谁尊贵几分,那都是深知道宝玉院子里这些事情的。 若是放在从前,众人只会说晴雯的不是。明知道袭人和晴雯虽都是从贾母那边送过来伺候宝玉的,袭人的身份更为特殊一点,为人又谨慎小心,处处显示自己的贤惠,也不肯轻易得罪人,大家自然捧着她。 可如今……别说袭人越来越不招宝玉待见,平日里宝玉就好像有意躲着她似的,连话都同她说的少,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该向着哪一边说话。 可是她们又不能干站着不说话,明知道晴雯是个暴炭,若是不说话,等晴雯生气了,又少不了一顿骂。 于是,一个素来能说会道的粗使婆子被推了出来,她倒也是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晴雯姑娘,他俩倒真没说什么。是茗烟担心我们二爷,想叫袭人姑娘劝二爷注意身体。袭人姑娘只是说她劝不了,叫茗烟去找你罢了。” 晴雯一听这话,便怒了:“茗烟混账!你这是安的什么心?眼瞧着咱们二爷好容易对读书有了兴趣,这是极好的事情。无论二爷读书能有什么成就,总之认真读书,就不至于潦倒,男子汉大丈夫,也有了立足于天地的资本,即使是出门与人经济度日,人家一听见是读书人,自然也敬重。又有什么好劝的? 难道我们不知道二爷辛苦,不懂得好生照顾他的身子骨吗?若不辛苦,哪里会有十年寒窗苦的话? 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这是觉得二爷读书,为的是那一位,而不是为了自己考功名,是不是?想来有些人心里不舒服了吧?呵,可见人心自私啊。你们怎么也不想想,不管二爷是为了什么,过程难道不重要?现在二爷认真读书了,也决定走科举的这条路了,不管那件事以后如何,起码我们二爷将来能考取功名在身,这不是好事吗? 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用得着在这里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吗? 我今儿还就明告诉你们了,我晴雯打听从了老太太的意思跟在宝二爷身边,心里就只有他一人的。只要他将来能够荣耀显达,就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有福了。我可不像有些人一样,先不先的,就把自己的前程跟主子的将来绑在了一起,明明是叫你们来伺候主子的饮食起居,却有些人胆敢把自己当半个主子,连主子的家也敢当,主子好性子,她就敢当主子对自己有意思! 呵,真是叫人笑掉大牙,我说,你们家要是没钱买镜子,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心那么大,不还是个奴几吗?” 第173章 叫人看不懂 “你……晴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别以为最近几日你得了二爷的好脸色就可以无法无天了,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简直就是胡沁!好,好,你……你这样说我,那我就找地方说说理,看看这个府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管得了你了?” 袭人听了晴雯的话,那简直是句句诛心且丝毫都没有给她留面子。袭人素知晴雯是不好惹的,却不知道今儿自己终于与她对上了,竟是这样的厉害! 袭人心里很委屈,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她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佯装要去告状。谁知这个时候,早就在一旁看戏的王熙凤实在忍不住了,走出来笑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袭人这是怎么了?你要找谁说理?我来给你评理!” 袭人心里咯噔一下子,这怎么好死不死的让二奶奶撞了个正着?这一院子的奴婢们都赶紧给王熙凤行礼,王熙凤叫起,又问了袭人一遍,袭人只是说道:“二奶奶听差了,哪里就要评理了?不过是我才淘气,同晴雯白白拌了几句嘴,玩笑而已。” 晴雯素知道这个袭人最会在正经主子跟前谄媚演戏,她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可她们都不说,难道王熙凤就不知道的吗?方才自己在假山的后面可是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啊。而且这两个人之间孰是孰非,旁人不知道,两世为人的王熙凤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于是王熙凤佯怒道:“袭人是个省心的,从来不惹事生非,倒是晴雯,性子太烈了些。平儿,你带着晴雯跟我走,我觉得,晴雯这丫头是该好好教育一下了。” 这下好,一院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琏二奶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责备晴雯?不像啊,刚才见她是笑着说话的,一点儿也没生气啊……可是……这“教育一下”又是什么意思呢?嗨,也别想了,琏二奶奶从前管家严厉太过,现在这处事风格倒是有了转变,就是这情绪喜怒不定,叫人看不懂啊。 哎,别说是她们看不懂了,这回就连平儿也不懂二奶奶是什么意思。 王熙凤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前世的事情。 这个晴雯,算得上是宝玉院子里最真心为他的丫鬟之一了,更难得的是她竟真的没有对宝玉存过什么邪念。在她眼里,只要宝玉好好的,就是自己最大的成功。只不过,后来就是因为她这个倒霉性子,得罪的人实在太多,家里一旦有人在王夫人跟前说了晴雯一句,就有一大帮的人跟着附和,又怎么怨得前世的时候她还生着病就被府中健妇架出了府去? 可怜这个女孩子,从头到尾清清白白,就这样被冤枉而死,反倒是早就与宝玉有了首尾的袭人,被当做是“难得的好姑娘”,一直有幸留在宝玉身边。也可怜宝玉这个懂得体谅女子心意的翩翩公子,在晴雯死后那样伤怀。 第174章 一月为期 待到了王熙凤的屋子里,她并没有叫晴雯跪下,而是把晴雯晾在那里,她自己却自顾喝茶。 等茶喝透了,才轻飘飘来一句:“晴雯啊,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个可堪大用的人?” 这句话说得虽然悠闲,但一字一句都砸在了晴雯的心坎上。她是个苦命的人,别说没见过父母真容,家里竟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若不是因为自己有几分姿容,在这个府上做了丫鬟,她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了能活出个人样,她每一天都把自己弄得跟个斗鸡一样,时时处处都要争强好胜,哪一句话都不肯落后。那是因为她本就是个没有家、没有根、没有替自己说话的人,若是她还不为自己争辩什么,那就真是任人揉圆搓扁的可怜虫了。 可……二奶奶的这个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难道……二奶奶看出自己的什么好处了,要委以重任不成? 晴雯是个不会错过任何明公正道往上爬的机会的人,直接就给王熙凤跪了下来,哐哐磕了三个响头:“二奶奶若看得上我,有什么吩咐的,晴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熙凤笑了笑:“什么赴汤蹈火?你个姑娘家家的,我哪肯叫你去做这个?我要你做的,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你肯不肯?” 晴雯丝毫都没有犹豫:“自然肯!” 王熙凤笑道:“好啊,既然这样,那你回去吧,一个月不要同人吵架拌嘴。” 晴雯:“……?” 平儿也不解:“奶奶,您这是……?” 王熙凤却懒怠解释,只是摆摆手:“你只听我的,回去一个月不要同人吵架拌嘴就是了,先做到这一点,我再决定要不要着力培养你。你要知道,我手底下的人,自然是要做大事的,那动辄就要跟人吵架,那我不是找了个麻烦精在身边待着?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可不做那样的蠢事。 你也不要心存侥幸,横竖这个府上,哪里有什么人做活我是一清二楚,想要知道你有没有跟人吵架,只略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记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能不能做到?” 晴雯不是个愚蠢之辈,甚至在宝玉身边的那些丫鬟当中,她算是极为灵秀的那一类了,若非如此,也不会心灵手巧地学会了那一手好针线,也不会再主子说些什么之后第一时间领悟了的。 她听出王熙凤的话里又着重培养自己的意思,晴雯高兴地无以复加,不就是不跟人吵架嘛?自己从前不饶人,便是怕人瞧不起才如此。如今宝二爷肯亲自,连琏二奶奶都对自己起了惜才之意,身为奴婢,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啊?她又怎么能不识抬举呢? 晴雯心中感慨,却也不过是几个瞬息之事,只见她忙不迭又磕了头,信誓旦旦说道:“琏二奶奶您放心,晴雯一定不会辜负二奶奶的期望。” 王熙凤听了点了点头,可是眼下的她们却都不知道,晴雯终究还是…… 第175章 袭人与平儿 却说这里王熙凤打发走了晴雯,平儿才问道:“奶奶这是高看晴雯一眼了?” 王熙凤转头看她,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说宝玉的院子里,要数袭人最老成,为什么我没看上袭人,而是选中了晴雯,是不是?” 平儿点头:“没什么事能瞒住奶奶的。” 王熙凤一叹:“我也知道袭人的好处,她满心满眼都是宝玉,若论周全,她自然比暴脾气的晴雯稳妥得多。但是平儿,你要知道一点,人啊,最忌讳的就是贪心不足。这贪心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有时候眼面前不显,终究还是报应不爽……” 平儿皱眉:“可是奶奶,您怎么就知道晴雯对宝二爷没有那样的感情呢?我冷眼看着,晴雯是宝二爷屋里最明艳的姑娘了,若说袭人她们都……那晴雯只怕也跑不了吧?” 平儿的意思王熙凤自然明白。她是说宝玉那样体贴女孩的性格,又长得那样周正,阴的一屋子的姑娘家芳心暗许也是常见的事情。且晴雯那样举止轻浮的女孩子,若说她一点都没有歪歪心思,还确实是叫人有些信不着。 但是王熙凤该怎么解释呢?都是前世经历过的事情,她清楚的记得宝玉在晴雯死后伏在自己膝上说,晴雯才是他屋子里最干净的姑娘,偏太太怎么也不肯信,非要撵晴雯出去,都是他这个做主子的不好,护不了晴雯,还连句辩驳都说不出口云云。 千头万绪,不过付作悠悠一叹:“哎……且看晴雯自己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吧。我也不是很确定,她能走到哪一步,也都是她自己的造化。” “这……” 平儿同袭人的私交最好,晴雯这件事情,一来瞒不住袭人,二来,平儿打从心底觉得,这是对袭人不公平的。于是晚饭后,平儿服侍了王熙凤和贾琏休息,便借口巡查,偷偷找到了袭人,把王熙凤有意培养晴雯的事情告诉了袭人。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们奶奶对晴雯似乎是另眼相看了,你要早做打算。” 袭人叹了叹:“打算?我还能怎么打算?你可是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二爷如此疏远我,便是已经将我打入无间地狱了。曾以为,他虽对女孩子们周到些,但我在眼中自然是不同些,却没想到,我这样的人,连林姑娘的裙边都比不上!我忙着整理我这一份痴心妄想的心思还忙不过来呢,哪里还腾得出空去想什么出路和打算?” 借着廊上昏黄的灯光,平儿瞧见了袭人黑青的眼眶和浮肿的双眼,人也憔悴得不行,想来她最近一段时日,还不知道是怎么哭的呢。推己及人,想起那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贾琏从前没个正形的时候,口中总是“乖乖肉”叫个不停。那时平儿怕琏二奶奶听见了生气,每每都是大口啐他,其实心里还是甜的。现在……琏二爷心里眼里只有二奶奶一人,她又心中又何尝不苦呢? 第176章 平儿劝慰 背着人的时候,平儿也哭过,心里难过的什么一样,面上还不能露出一星半点,这样又要装作全不在乎,又不能耽搁了素日辅佐二奶奶管家的日子,平儿已经过了快半年了。 如今嘛…… 说一点都不难过,那是假的。可是平儿有个好处,便是观察入微,又懂得自我排解。大概是在东府蓉大奶奶查出身孕前后,平儿就瞧出贾琏的不同来了。成日家也不愿意与从前的纨绔朋友出去喝酒了,对府中的事情又比从前更加上心,尤其是更听二奶奶的话了。 一开始平儿还以为琏二爷在外面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出于内心的愧疚才对二奶奶如此一片丹心。可后来,平儿看出并不是这样。琏二爷是真的醒悟了,觉出来二奶奶的好处。 那时候见贾琏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客气,平儿就知道自己在贾琏处的恩宠已经不在,直到琏二爷亲口说出,以后只要二奶奶一人足矣,便是印证了平儿心中的猜想,也彻底让她死了心,认清了自己在二爷和二奶奶身边的位置。 而袭人和平儿不同。平儿这个所谓失宠的事情,是有一个过程的。无论是她自己觉察出来的,还是贾琏刻意为之的,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平儿其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她伤心是真,却不至于一蹶不振。 袭人就比较惨咯。前一天还享受着宝玉的温柔小意,府里人也拿她当做未来宝玉的妾室来奉承,后一天宝玉听见林如海要给林黛玉招赘,病得魂魄都要散了,好容易病好,她就被宝玉弃如敝履。 不,不能用弃这个字。 对于让宝玉收了袭人这件事情,荣国府上下任何人都没有给袭人承诺,全是袭人自己臆测出来的。这正是晴雯对袭人不齿的原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袭人自己当了真,这又能怪谁? 偏袭人这个死心眼,怎么也看不破。 平儿便劝道:“袭人啊,你这个傻丫头,你有没有想过,宝二爷再好,你跟在他身边又能如何?最后即使熬到了头,也不过是个姨娘的身份。咱们府上,大老爷的那些侧室偏房还少吗? 你只瞧她们每天勾心斗角,大太太又一概不理,倒把大老爷的后院掀翻了似的。二老爷倒是省事的人,只有周、赵两位姨娘。 你是个好性子的人,断断不会似赵姨娘那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的。可若要你一辈子只过着周姨娘那样的日子,你甘心吗? 谁不知道周姨娘是从二老爷的贴身侍婢一步步做到姨娘的位子上的?终究怎么样?还不是输给了后来居上的赵姨娘?恩宠不在,底下人又势力,她虽说是个姨娘,倒连我这个通房的日子都不如,你愿意这样?” “我……”袭人只一心沉浸在自己对宝玉用错了情这件事情上,每日对着看也不看自己一眼的宝玉,只觉得无比扎心,却真没有想过平儿方才说的那些话,一时倒不知如何作答。 第177章 痴心女子 平儿又道:“咱们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我是琏二奶奶带来的陪嫁丫鬟,你又是外头卖进来的丫头,都不是这里的家生子。我嘛……这一辈子都要靠着二奶奶过活,这自不必说,可你不一样啊,你家中还有老子娘和哥哥呢!这难道不是依靠? 从前你家卖你的时候,自然是家道艰难,可是最近这几年,有你在这府里的工钱还有得的赏赐,你哥哥花自芳又争气,肯劳肯干又肯吃苦,虽不至于发家致富,到底也是复了元气的。 你就不要心里总是惦着宝玉,只想着在这府上好好做几年的工,好生攒一副齐全的嫁妆,让你娘和哥哥好生相看个人家,出去做正头夫妻,岂不好过在这高门大院里头熬一辈子强?” “什么?!你是说,要我……准备嫁人……?” 平儿冷眼看着袭人的反应,便知道她是早已认定自己这辈子都是宝玉的人了,竟是一点都没往这件事上想过,又是忍不住一叹。所谓痴心女子,便是袭人这样的了吧? 平儿努力勾了勾唇角:“傻丫头,哪有姑娘家长大了不嫁人的?只不过是叫你别想着嫁给宝玉而已,你又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自知道你的痴心之处,你们宝二爷又何尝不痴心的? 只不过他可以痴心这一场,横竖就算没达到他自己想要的结果,到时候再娶妻生子,也不耽误。可你呢?你一个姑娘家,青春就那么几年,你敢赌吗?” 袭人愣愣听着,一双眼睛也直了,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平儿却知道,自己的话,袭人这是听见去了。于是握了握她的手:“天色晚了,我这就回去了,该如何取舍,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只切记一点,再不要这样伤心了,殇了病了,损失的只有你自己。” 这话,是平儿从肺腑之中掏出来说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劝自己呢? 袭人整个人都呆了,平儿已经走了许久,她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原来是身上沾染了夜露,冷不丁吹了风,才觉寒冷。打算站起来,却觉得双腿发木,好容易挪回了屋子。 今夜本不是袭人守夜,她见宝玉的屋里灯光还亮着,便打算过去劝宝玉休息,明日白天再用功不迟。谁知走到屋外,透过门缝看见宝玉正在教晴雯写字。 晴雯也一本正经地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袭人眼里却只看见宝玉的手覆在晴雯握笔的手上,两个人面带笑意贴得那样近,这让袭人不禁紧紧咬住了唇,才堪堪忍住哭腔,两行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袭人想要走开的,却不知为何,终究定定站在那里看着。 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宝玉似乎夸了句写得越来越好了,而晴雯则是一脸满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眸中的光亮得胜似夜晚繁星,叫人只看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袭人含泪记住了这个场景,甚至多年以后想起来,依旧如今夜这般意难平。她曾不止一次后悔,早知道这个场面会在自己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又何必执意要看呢? 第178章 老爷我下盘不稳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贾赦终于不负皇上所托,协助户部官员终于是把京中所有的欠款收缴清楚了。 他恭恭敬敬递上奏折,心中也震颤不已。好家伙的,可不是贾赦说嘴,先帝爷可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啊!遥记得当初先帝爷亲征准葛尓的时候,那国库可空虚着呢,当初满朝文武都纳闷,咱们大清开国以来没少积攒财富啊,这银子钱都哪儿去了? 今儿贾赦算是知道了,哪去了?一半儿都让先帝爷给借给朝廷官员了! 这呈给皇上的折子上是现银多少、收来的御赐物又有多少件,算了个总账,写得明明白白的。但是贾赦和户部的官员们曾偷偷算了一笔细账,若真是把那上千件的好东西折合成市价,再加上收回来的现银,少说也有四五千万两的银子,这可比当前国库里存银的总数还要翻个几番呢! 雍正爷坐在九龙榻上认真地看着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贾赦和一干户部的官员垂手而立,谁也不敢瞧皇上什么反应。待雍正爷将那一道长长的奏折仔仔细细看完的时候,这些臣子们早就已经站得双腿发抖了。 碰巧此时苏培盛来报:“皇上,怡亲王求见。” 众官员听见十三爷来了,都觉得是救星来了,心说这个折子倒够皇上和十三爷兄弟两个好好商量对策的了,到时候肯定要不相干的人避嫌。无论如何,皇上的这波怒火他们可承受不起,还是早点让十三爷进来,也好解放了他们去。 果然,雍正爷想也没想就说道:“叫他进来,你们先退下吧。” 贾赦也高兴地很,自以为可以回家去好生休息休息了,没想到雍正爷下一句马上说道:“贾恩侯留下,再吩咐人把贾琏也叫来。” 得,贾赦没有办法,只好越发弯下腰,悄悄按住早就酸得不行的膝盖。贾赦心说,我的皇上啊,微臣我许久未习武了,下盘工夫早就不见了,您方才看着子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微臣我这两条腿可要撑不住啦。 而贾赦这里的窘迫是没有人会在意的,怡亲王来了以后也是埋头研究起了那份奏折。怡亲王不必以帝术隐藏自己的情绪,当即就越看越生气,最后甚至忍不住怒道:“这些个混账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欠了天家这么多银两,每日里却还是海吃海喝。天天哭穷,可这是什么?不还是全都还上钱了吗?” 说到这一点,雍正爷笑道:“老十三,你今日看到的这一份好齐整的折子,却都是贾恩侯的功劳,你且问问,这些欠债当真是有钱不还的吗?” 怡亲王回头方要问,苏培盛回说贾琏来了。贾琏此时进来行礼,见父亲在此,方要打招呼,却被贾赦一把抓着,把身上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贾琏身上,贾琏不动声色的撑着,却不觉心中好笑起来。叫你平日里耽于酒色,差点在帝王面前失仪。 怡亲王却瞧见了贾琏的神态变化,奇道:“贾琏,你笑什么?” 第179章 事出有因 贾琏是儿子,自然不好在天家跟前挑明了嘲笑自己老爹。贾赦白了他一眼,心说你爹这点儿窘态,都让你小子暴露了。 未免儿子难做,贾赦到底还是恭敬行礼道:“回王爷的话,微臣……没站稳。” 这话说得雍正爷一愣,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可不是,说起来你也站了好几个时辰了,苏培盛,赐座。” 小太监拿进来三个绣墩,众人依次坐了。雍正爷又道:“贾恩侯啊,你比朕大不了几岁的,不过是站了一会儿,就这么着了?” 贾赦忙站起身道:“皇上说的是,臣……汗颜。” 可不是么,上一回雍正爷说了贾赦之后,贾赦这个老脸红的哟。以前做个散佚大臣,空吃爵位也就算了,如今他虽算不得什么高官,却也常在皇帝跟前露脸,人家皇帝都这样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武勋的出身,没事儿的时候该操练就操练的,他又哪里好意思继续偷懒? 当日贾赦回去之后就找出了从前练武时候用的负重装备。 那是一套牛皮做的带子,分上半身和下半身。上半身看着像是酒楼小二用的褡裢,近看却能看到许多小兜,每一个小兜都可以放一块分量十足的铁块。下半身在大腿和脚脖子的位置也是这样牛皮做的,带小兜的带子,绑上去就可以了。 初次负重只装诸多口袋的一小部分,若是全身的小兜都装满了铁块,怎么说也有百十来斤的重量了。 贾赦从前也是背着这一身铁块健步如飞的人,可如今只不过是装了十来斤的分量,就已经累得不行,更别说方才又站了那么久,逐声色犬马十来年的人表示受不了了好不好? 可这些话,他又怎么能说呢?只好一边唯唯诺诺的应着,一边暗自下决心,回去之后要更加刻苦操练,再不能让皇帝揪着同一件事再做文章,毕竟这一次是挖苦,说不定下一次就是责备了。 怡亲王也是笑笑,但是他却对方才皇帝说的事情更加关心。 “贾恩侯,你协助户部收缴欠款至今,可有什么心得?” 贾赦脸色数变,严肃道:“回皇上,回王爷,这欠款实在是追得不容易啊……” 怡亲王笑道:“这是自然,你且说说,怎么个不容易法?” “这……”贾赦抬眼看皇帝,皇帝点了点头,他才道,“也罢,既然王爷想知道,那微臣就不妨畅所欲言了。” 哎,是个人都知道,贾赦这次虽然借着追讨官员欠款的事情在新帝面前露了脸,却是得了个最不好干的差事。 当年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因为朝廷给官员们定的俸禄实在是太低了,真有那个穷官儿,是自己寒窗苦读出身的,做了官之后家中除了他为官的俸禄再无旁的收入,一家子吃不饱、穿不暖的。也是为了这部分穷官能过上相对体面一点的日子,康熙爷才开了恩旨意,凡大清官员,都可以到户部去申请借款的。 第180章 骑虎难下 可是没想到这一恩旨意一经推出,朝廷里头缺钱的不缺钱的人居然都跑来借款了。 要说那些真正穷苦的官儿,他们不过是为了解决生活所需,借的也少,不过也就百十两,多的也不过千两。 倒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儿,自己又不等那几两银子使,却是隔三差五就递上来一个借据,且一次借得比一次多,最终的数额都叫人惊掉了下巴。嘿,你当他们要钱回去做什么?可不都是做那钱生钱的高利贷营生?那可是一本万利,明公正道地拿着朝廷的库银,滚雪球似的当起了土财主。 还有一类官员,他自己不缺钱用,也不愿意缺德做损地去放高利贷,只不过是见满朝文武大多都去户部借款,他们自己不借,反倒像是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似的。守着偌大的家私,竟也学着旁人去户部借款。款项也不大,大多都是几十两数目。 再有就是京中包括荣宁二府在内的,四王八公这些骑虎难下的人家了。 怎么叫做骑虎难下呢? 如今咱们所见的这四王八公的,往根儿上数,真正立下汗马功劳,赚下家业的都是跟着太祖太宗皇帝东征西讨的先辈先贤,到如今也是传家好几辈儿的了。 在那些红遍朝野的风云人物相继去世之后,四王八公的境遇慢慢走了下坡路。可当年,谁不知道这些人家府上的排场?那是越讲究就越不嫌讲究,时时处处都无比精致的,生活过的那叫一个奢靡。这些虚热闹,一旦弄了起来就很难再往下减了。 但凡有哪一点儿不同往日的了,京中那起儿势力之人便会说这家不行了,不如从前鼎盛了云云。尤其是到了康熙末年,四王八公基本上就是个烈烈轰轰的花架子了。 这些开国功臣的后辈子孙,自然没有主动承认自己不如先祖有本事,更加不能忍受不相干的人随意议论评判,自然要花银子去买那各式各样的虚热闹。而来银子最快的渠道,也就是向户部借款了。借的银子只有一年多似一年的,却从不见有还款,这不是骑虎难下又是什么? 好在,这一次追债祭出了以御赐物抵押的大旗,否则贾赦这一回,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当年皇上还是雍亲王的时候,康熙爷也命他去追讨过欠款,他一个皇子,又是亲王,这么尊贵的身份也没把这追款的差事办妥,没要来几两银子反而叫朝野上下对他留下了薄情寡义的印象,贾赦区区一个纨绔种子,哪里又能比英明神武的雍亲王更有本事? 不过说到底,还是咱们康熙爷大方。他秉承着赏罚分明的原则,从来都不吝惜库房里的好东西,朝野上下的官员,不管你官至几品,官居何职,家中多多少少都有当年得的皇家赏赐。以这些东西作为抵扣,才平息了官员们的怨气,收款也能顺利地进展下去。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家道艰难的官员,这次的追款,反倒是他们的福音。 第181章 恕臣直言 他们本来借款的总额就少,且有句话叫做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横竖当了几年的官,手里早就有了继续,家道也不难了。甚至还有的人家也得了先帝的赏赐。好家伙,那些玩意儿,磕碰不得,损坏不得,简直像是供着祖宗! 这回一股脑把那些东西都还给了朝廷,这类官儿的手里还能留些钱度日,岂不是好事?也就只有极少部分穷官儿还不上欠债,但毕竟他们借的数额很少,拆兑一圈也尽够了。 四王八公一类官员家也是如此,未免得罪天家,府库里成了样的旧年赏赐,家中能倒卖的古董玩器再加上库房里能挪用的现银,即使欠债再多,这一次咬牙狠心一番,也尽够了。这类人家还有庄园地产,趁势削减家中用度,裁一些用不着了奴仆院工,不消几年的功夫,也可复了元气。 而还款最轻松的便是那些本就不缺钱的人家了。他们也是装装样子,回去寻了些碍事的御赐物,横竖凑齐了送到户部来再哭一回穷、表一回忠心,不过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言尽于此,倒是让人觉得贾赦负责的追债行动似乎并没有什么阻碍啊?可事情如果真的能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简单就好了。 咱们皇上给贾赦的任务可不是单单把钱财和物件收回来这么简单。皇上要贾赦每天都在户部盯着,谁家来都要摸清这家人对于还款的态度。谁是苦哈哈却心甘情愿的,谁又是暗藏怨气不得意而为之的,甚至谁又是心生怨怼,不想还款的。 贾赦少不得假意与这些来还款的官员聊天,遇到那些素日熟识的,倒也罢了。那满朝贾赦不认识的官儿多了去了,想要看清他们是人是鬼,还就真得靠贾赦这样毒辣的眼神,识人清不说,还能轻易拆穿他们的谎言。 这也算是贾赦的独门本事了,贾琏曾叫他教自己,贾赦却皱眉说,这玩意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自己能辨别对方是人是鬼,可要叫他说出个门道,贾赦还就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然,皇帝对于整个朝廷官员的考量,也不可能仅仅只靠着贾赦的一双眼睛去判断。这些官儿谁是关云长,谁是秦桧,雍正爷自有一套观察的办法。叫贾赦留意这些,一是为了初步筛查,二嘛,那就是对贾赦此人的考验了。 而贾赦此时所说的,也正是这些日子以来观察到的东西。 “回皇上、王爷,这收款过程如何,臣倒不表,只是忙活了这一场,臣倒是觉得,朝廷里的这些官儿,心不齐啊。” 皇帝听了挑了挑眉:“这说法倒是新奇,你解释给朕听。” 贾赦苦笑一声:“皇上恕臣直言,这借款,借的最大头的,不是这些朝廷命官,而是皇室宗亲,这部分人,咱们尚未追讨,也难追讨。似乎也正是因为这样,皇上您说的那些值得留意的官儿,来还个款还摆谱的,也都是早有靠山的。” 第182章 岌岌可危 贾赦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是不能再明白的了。 追讨欠款,自然是天家同臣子算账,至于皇上的一干兄弟还有叔伯和晚辈,那是人家皇上的家事,哪里是贾赦这样的小官儿能干涉的事情? 而正因为这样,皇帝的那些兄弟子侄们,哪一个不在户部欠了几百万的银两?按理说这些是皇上的家人,朝廷若是国库空虚,短银子了,自然是这些坐拥许多财富的皇室宗亲出手帮忙。谁知他们不但不帮,还关起门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别说是主动还款了,就连问这件事情的人都没有。 朝廷上的官员,在康熙爷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分成了好几个派别。一波人跟着一个皇子或几位皇子,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连皇帝身边现在常出现的大臣,大多数也都是雍亲王府的旧从。说是为了皇帝的龙椅也好,党争也好,总之朝中大臣和朝中的势力,早就四分五裂,哪里由得皇帝一人做主? 但是因为这些官员跟着他们选中的皇子经历过九龙夺嫡,也经历过新帝登基。他们甚至亲眼看见过皇帝是怎么处置与自己作对的兄弟的,甚至到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道理,在雍正朝刚开始没几天的时候,他们的日子就过得岌岌可危,生怕哪一天,已然坐上龙椅的那位瞧他们不顺眼,要他们命的方式也会多到让他们怀疑人生。 这又恐怖,又憋屈的日子没个头没个够的,遇上还债这档子事儿,他们心气儿能好吗? 皇帝以为贾赦方才张口就说“不容易”,一定是觉得自己为难了他,给了他一项没有对错标准又非常重要的工作,少不得会听见贾赦抱怨几句,却没想到贾赦看透了自己的意图不说,还说到了问题的重点。 可不是嘛,这些朝廷命官的心不齐,他那些没有坐上龙椅的兄弟们也是同自己不一心的,该怎么处置,连皇帝自己心里也都没有个定论,倒在这里为难贾赦做什么? 只见雍正爷摆摆手:“若说是这样的不容易,那朕也知道。单只一点,你贾恩侯这一次能够帮朕圆满地收钱,还能秉承本心,丝毫没有被京中的纨绔们收买,账面和人情一样清楚,朕心甚慰啊。” 怡亲王在一旁早已看出皇兄这是对贾赦起了惜才之心。但是以怡亲王对自家皇兄的了解,他自然知道皇兄对于贾赦十多年的不学无术还是耿耿于怀的。毕竟京城中有关荣宁二府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若要皇兄那样多疑的人完全信任贾赦,只怕还是需要一个过程。 于是怡亲王帮腔道:“皇兄这话说对了。贾恩侯啊,这一次和贾琏一起给咱们看回收上来的东西,哪些动过手脚,哪些又放久了毁了成色,包括每一件东西记录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看得出来,倒是比内务府见惯了世间珍品的奴才们还强几分呢。那些东西到了贾恩侯手里,只有赚钱的份儿,还真是难为他了。” 第183章 父子得赏 贾赦深知道怡亲王这话里头半夸半讽,他少不得装傻充楞,只当听不懂的。怡亲王见此,只是一小,又问贾琏:“本王吩咐你去查的,你也查明白了?” 贾琏忙拱手道:“回王爷,已经探查过了。再怎么说,成者为王,京中曾经与其他几位贝勒爷交好的人,现都等着皇上的旨意呢。臣这里听从王爷的意思,不过去向这些人透了个底,就得了这个。” 贾琏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封折子上呈为了怡亲王和雍正爷,那便是京中大部分官家子弟的联名书,大概意思就是撇清从前与其他几位皇子的关系,顺便表一表忠心罢了。 雍正爷笑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素日结交的这些人,大多是有体面的出身,又年纪尚轻,将来自然有大把的机会替朝廷办事。朕也不要这样的花架子,只是透过你告诉他们,眼睛擦亮些,若是要求一家子荣华富贵,别忘了那句‘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话,只要得用,朕自然先想着他们。 苏培盛,朕听说贾琏酒量不错,去把昨儿两广总督送来的玉石酒具取来,赏给贾琏。” 苏培盛是雍正爷身边用老了的人,自然麻利地很,不一会儿就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正装着一套翡翠白底青整抠的濯莲浮雕酒具,一把酒壶并十二个酒杯。整套酒具非常清雅,尤其是酒壶的壶嘴,竟雕刻着垂露,倒酒时竟分不清那壶嘴处流淌出来的是壶中的美酒还是那雕刻的莲叶上的露珠。 贾琏只顾行礼谢恩,雍正爷接着说道:“贾琏啊,朕知道酒是个好东西,但是这喝酒里头的学问也真的是大的很,打今儿起,你这酒怎么喝,跟谁喝,喝到什么程度能办成什么样的事儿,这可都要靠你自己个儿琢磨咯~” 这几句话说得贾琏伸出去要接酒具的手微微一顿,方才还很喜欢的东西现在突然觉得很烫手是怎么回事? 咱们雍正爷倒也是很公平的,既然赏赐了儿子,那就不会忘记老子。可是贾恩侯此人,平日里除了喜爱这些个古董玩器、字画名章,也不见有什么爱物。这个时候再赏给贾赦这些东西,只怕他连着看了好几个月,不说看到这些东西就吐了吧,那也是没什么感觉了。 所以雍正爷便送了他一张纸。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京城郊外的一处庄园,不大,但是贵。只因一眼温泉而贵。 贾赦看到这东西,激动地手抖。 雍正爷笑道:“这个地方离你们荣国府的庄子非常近,相比你也知道的。它原先是皇庄里的一部分,本不值什么,却好端端出了一眼温泉。朕嫌它太小了,还离别宫那么远,实用不上它,赏给你倒是便宜。 只用把这一眼温泉附近的地皮从庄子里让出去给你就得了,只找个人丈量一下尺寸,今日手续就得。” 若是旁人做皇帝,只怕大手一挥赏也就赏了,可是雍正爷却不一样。 第184章 心领神会 雍正爷这个人吧,该着了是个劳碌命,什么事儿都要想到别人前头,朝政上的事情更加喜欢亲力亲为。这事儿,没招,天生性格使然。 但贾赦他感动啊。 温泉这东西,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从前它是在皇庄范围内的,等于皇家的私有财产,根本就和旁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现在,这块地被皇帝赏赐给了贾赦,那么以后这地还不是贾赦说它多少钱,它就多少钱吗? 这地产虽然允许买卖,但贾赦没有那么傻,这样好的东西,又碰巧靠近自己的庄子,连照管的人都不用另外去找,只从庄子里调人过去,没有比这更省事的了。更何况,天然的温泉可不是只有那水是好东西,整个山头可都是宝,贾赦自然不会撒手。 雍正爷见贾赦笑得见牙不见眼,也笑道:“朕有厚赏,便是因为你贾赦有大用。朕今日同你们父子二人先打个招呼,等户部清点好最近收上来的东西,挑出带到江南去的,你们二人就跟老十三一起往江南去一趟。 当年朕还是亲王的时候,没少替皇阿玛往江南去办事。江南一带的官员,不用说都是从根儿上就烂透了的,朕当年亲王的身份尚且压不住他们,也早已知晓他们官官相护的本事熟练地像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似的。 你们二人这次过去,还同在京城的时候一样行事。尤其你贾恩侯,说句不客气的话,名利场上见不到你,但若论起杯中物掌中轻,你也算是声名远播了。去了江南,不用避嫌,吃喝玩乐,你尽可消受。” 雍正爷这一句“同在京城的时候一样”贾赦自然心领神会。嗨,不就是奉旨吃喝嘛,这种美差,贾赦可求之不得。于是,贾赦笑着行了一礼,道:“皇上放心,臣定无宴不到、无处不去,那些儿官是个什么牛鬼蛇神,臣这回就替皇上看个清楚。” 雍正爷就喜欢那跟聪明人讲话,又夸赞了贾赦父子二人,才放了他们回家。 且说第二日是宁府摆戏台请客的日子。 倒也不是什么年节,不过是两府女眷家宴小集,因贾母最近想着黛玉眼看就要回家,总是舍不得,情绪不佳,胃口也不好,尤氏便想出了这个热闹给老人家解闷。 尤氏素来的作风便是要么不做,要么就热热闹闹,所以贾母十分喜欢她的安排,一听见是尤氏张罗的,老太太欣喜不迭地过去了。连宝玉、秦钟、贾兰也不叫上学去了,都跟着去乐呵一日。 可这里荣国府众人刚坐了车往东府去,赵姨娘院子里就有好大的声响。彩云原没有跟王夫人过东府去的,因给贾环做了一双新鞋,这会子便想着趁空给贾环送过来,谁知刚走到廊下,就听见赵姨娘扯着脖子大骂小丫头子。 那小丫头子打从跟了赵姨娘,就变成了赵姨娘气不顺时撒筏子的道具似的,成日打骂,没有一天不哭的,可怜可悲都难以形容这孩子的苦处。 第185章 不依不饶 只听见赵姨娘骂道:“哭,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哭!太太原是个好太太,却不知怎么被底下的人这样蒙骗,买了你个只会嚎丧的来给我添堵!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彩云皱着眉头听了半晌,实在是忍不住,便打了帘子进了屋,把鞋子往炕上一放就过去夺赵姨娘手里的鸡毛掸子。 “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小丫头子年纪还小,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姨娘倒担待她一二,如何府中一离了人去,姨娘就要这样鸡声鹅斗的呢?难不成不怕有心之人去老太太和太太那里告你一状的嘛?” 彩云原是来劝的,但是她也做好了同赵姨娘撕吧起来的准备,毕竟这不是第一次,赵姨娘是个什么货色,没有比彩云更清楚的了。 果然,赵姨娘见彩云冷不丁跑来,还要护着这个不成器的小丫头片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把矛头又对准了彩云: “你个小浪蹄子又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自己的奴婢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了?又有你什么事儿?” 说着,赵姨娘手里的鸡毛掸子就要往彩云身上招呼,彩云见状怒道:“好啊,姨娘只管打就是了,打得更狠一点才好,最好让我身上都带些受伤的影子,到时候太太看见了问起来,我就说是姨娘打的,横竖姨娘这些年在府里也没少给太太惹麻烦,看太太到时候给谁做主?你打啊,怂什么?” 赵姨娘恨恨地扔掉了鸡毛掸子,那小丫头子见状赶紧脚底抹油,一会儿就跑没影子了。 那赵姨娘这时候才看见彩云放在炕上的鞋子,抄起来仔细看看,一会儿挑拣针脚,一会儿挑拣用料的,嫌弃得不行却还是把鞋子收了。 彩云叹了叹,劝道:“姨娘还是省点事儿吧。咱们二房自打从那荣禧堂搬出来,大老爷和琏二爷那边又如日中天的,咱们老爷和太太已经很不喜欢了。你说你这天天闹的,像个什么?” 赵姨娘啐了一口:“我呸!我还当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也是来说这些咸淡话来的。怎么?太太心里不受用,要你来劝我?我告诉你,别看我在这个府上不过是个姨娘,但我好歹给老爷生了两个孩子,少瞧不起人!” 彩云又是一脸的懵:“姨娘这话说的,我若是瞧不起你,哪里还肯从自己手里省下布料给三爷做鞋还巴巴送来的?” 赵姨娘根本不吃这套:“那是你小蹄子有攀附之心,奴婢做够了,也想像我似的做半个主子,你的心思何尝瞒得住我去?不过……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我环儿到底不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只怕你的春秋大梦,有的做了。” 彩云无奈极了,这个赵姨娘,什么话到她的口中,听起来都不是好话,她有点听不下去,想要离开了。谁知道赵姨娘却不依不饶: “你别嗔着我多嘴,你现在也看见了。老太太请了那样一个能人回来,却只教宝玉、兰儿还有东府的什么秦钟,就连大房的贾琮都常陪着宝玉去旁听,可就不让我环儿去,你还看不出来吗?” 第186章 熬坏了身子 彩云想了想,苦笑道:“这件事情我是知道一点的,倒真的不能怪旁人。那还不是因为人家都能完成周夫子不知的任务,偏三爷,文意不通也就算了,连字也写得不好,怎么怨得人家周夫子生气,再也不肯教的? 再说了,三爷不是一直在府中的家塾上课吗?这府里也没人按着三爷,不让三爷上学,安心叫三爷做个睁眼的瞎子,怎么姨娘偏这么不知足呢?” “你个小蹄子知道什么?我不知足?我这哪里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为了环儿?你瞧瞧,今儿去东府看戏,我是个身份卑贱的人,去不得就去不得吧,可是今儿家里周夫子那里,因为这事儿都不上学了,怎么不见有人去家学里叫我环儿一块儿去?可见我们娘儿两个在这个府里越发没有站的地儿了,以后环儿没有出头天,你还做什么梦?” 说实话,彩云对贾环的确是有心的,不过倒想得没有赵姨娘那么远。她只希望赵姨娘能够安分一点儿,这样说不定王夫人哪天心情好,就能对贾环更好一点。于是,彩云苦口婆心道:“姨娘,瞧你,这事儿还争竞上了。这不是学里比较远嘛,而且又是普通家宴,三爷就是回来了,明儿一早还要早起往学里赶,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说,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哪里能随着性子要请假就请假的? 再说,这回让周夫子停学,倒也不全是为了要去宁府看戏。不过是家宴,有什么了不得的?我是听见太太说,宝二爷最近用功过度了,眼睛一直眍?着,饭也不曾好生吃的,瘦了好些。老太太和太太实在是心疼宝二爷,这才求了周夫子停课一天。周夫子见宝玉这样,也怕他熬坏了身子,这才同意了的。 哎呀,就算三爷不去,三姑娘不是去了嘛?我们三姑娘玲珑心思,她若是在太太跟前得脸,自然会多提携三爷,都是一奶同胞,姨娘又担心什么呢?” 赵姨娘听见彩云这话,脸上的刻薄才收起来一些,却还是翻了个白眼:“提携?哎哟哟,你可别笑掉我的大牙。你说的那位姑娘,她有什么都是往宝玉那里送的,眼睛里也只有太太,没有我这个生母。得了,你不提她我还少生点儿气。 只不过……你方才说宝玉熬得厉害,可真的是伤了身子骨?” 彩云叹了叹:“哎,可不是嘛。宝二爷虽然用功,但是晨昏定省还是照常,我只觉得这段时间每次见到宝二爷,他都更加憔悴一分,昨儿见的时候,人都瘦脱相了呢。” 与彩云担忧的神色不同,赵姨娘眉飞色舞地抚掌道:“这敢情好!当年珠儿也是被逼得熬油似的一点点弄坏了自己的身子,若真如此,我看宝玉要强之处一点儿不比他哥哥差。若绝了宝玉,这一份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到那个时候……” 赵姨娘后头的话还未说出口,彩云便打断她:“你想做什么?” 第187章 异想天开 赵姨娘撇了撇嘴:“你说呢?我还能杀人害命不成?是宝玉自己不知道爱惜身体,又不是我害他的。当年珠儿为了考举人,不也是每日每夜的苦读?终究怎么样?为了一个劳什子功名,熬得命都没了。珠儿那可是二房的嫡长子啊,就算是没有什么功名,这府上不拘给他捐个什么官职也就罢了,何苦非要在乎个功名呢?” 若不是赵姨娘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单听她说这些话,还真以为她对于贾珠的死有多么遗憾呢。彩云上下打量了赵姨娘一遍,总觉得她像是有什么坏主意似的。 彩云狐疑道:“宝二爷没有什么,不过就是累得狠了些。太太也怕宝二爷像当初珠大爷那样,所以时常叫大夫来请平安脉,大夫说宝二爷好着呢,温补的丸药也时常给宝二爷开一些,姨娘的那些心思还是尽早歇了的好。” 赵姨娘听见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她认为彩云是要巴结她儿子贾环的,但彩云的这些话,都是向着宝玉的,可见她对贾环的心也不真。 随即反手就要打彩云,好在此时她心里还记着彩云是王夫人的丫头,高高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我看你还是趁早离了我这里。每次来只知道带些不值钱的玩意,还总劝我这个劝我那个,连老爷都不曾说教我这些,你当你是谁呢? 我倒要劝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赵姨娘说完就一甩袖走了,根本没再给彩云说话的机会。 彩云如今见赵姨娘这样,也不似从前那么委屈了。横竖,三爷对自己特别的好,自己以后若是有造化做了三爷的人,也还是只需要奉承王夫人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太太,和如今是一样的。 只要自己现在在太太跟前好好表现,今后的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至于这个赵姨娘,本就是个一辈子都拎不清的人,到时候同为妾室,在这府里她和赵姨娘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奴几,又何须看她的脸色? 于是彩云也不理论,反正给三爷做的鞋子已经送到了,又何必在这是非地久留呢? 赵姨娘在窗棂跟前看着彩云一步三扭地真的回了太太的屋子,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背影啐道:“我呸!就你那样的长相,别说比不上我年轻的时候,就连金钏、玉钏姐妹两个都不如,还妄想进我环儿的屋子。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宁国府。 尤氏带着秦可卿在仪门处等着贾母等人,好容易看见老太太,秦可卿先迎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笑道:“终于盼到您老人家了,孙子媳妇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万福。” 贾母最是喜欢可卿伶俐,虚扶了一把,便把可卿的手攥在自己掌中摩挲:“好孩子,做了母亲之后倒是显得比从前更加稳重了些。我这也是许久没见你了,心里想得紧。征哥儿在哪里?老祖宗准备了好东西要给他呢!” 秦可卿忙笑道:“奶娘抱去睡觉了。老太太也忒客气了,每次见征哥儿都有好东西,可见这个重孙子金贵,只不知道这回可有没有我们的?” 第188章 心领神会 王熙凤听见了也才凑趣儿:“就是,老祖宗也忒偏心了些。自己的好东西敢是动拿出来给征儿都不心疼,我们这些孙子、孙媳妇、重孙子、重孙媳妇就什么也肩见不着。哎~合该咱们福薄,不会托生,早成人这么几年,若是会托生的,就只管上蓉儿家当小少爷、小小姐了~” 贾母听见了,笑骂道:“哪儿都有你这个猴儿!这也是你当长辈说出来的话?蓉儿媳妇的东西我这里有,却没有你的。你不说最近琏儿升官发财了,跟着他老子帮皇上收御赐品,就说琏儿铺面上收来的好东西,你们俩的小库房够装的?我倒没见你,拿出些什么来孝敬我?” 王熙凤笑道:“哎哟哟~好小气的老太太,大家听见了,老太太不赏我,反倒惦记起我的东西来了,可见我说个没人疼的了~” 正巧,这个时候旺儿媳妇远远地过来,本来是找王熙凤回别的事情的,听见她家主子正在跟老太太打趣说嘴,忙上前道:“回奶奶的话,二爷叫人给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准备了礼物,咱们府上的都暂时放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这里还有给珍大奶奶、小蓉大奶奶的东西,已经送过来了,请奶奶的示下,东西放在哪?” 王熙凤一听旺儿媳妇这么说,心里哪还有不知道的? 这回贾琏的古董铺子里,少说收了上百套首饰头面。从前因为荣国府公中亏空,王熙凤没少典当自己的首饰剃己。后来除了家常戴的之外,只剩下一套赤金镶宝的凤凰头面,遇到大节庆的时候复火炸一炸再戴上,不过为了不失体面罢了。 贾琏对此颇为惭愧,于是请了王熙凤到库房里挑选,只要喜欢的,就全部带回去。 王熙凤也知道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死当,而且是贾琏个人名义开了几个月古董店收回来的,本来就是他们小夫妻自己的东西。于是她也没客气,很是挑了十几套自己喜欢的,比之前出嫁的时候,她爹娘留给自己的嫁妆还要丰厚。 后来王熙凤又给荣宁二府的女人们各挑选了一套,按照众人素日的喜好和气质,选的都是极好的东西。 本来王熙凤也就说打算这段时间碰到节庆的时候就相互送了的,谁知今日旺儿媳妇听见老太太与王熙凤开玩笑的话,深恐叫二奶奶落下个吝啬的名声,底下的人闲言碎语,二奶奶听了生气。 毕竟,若是二奶奶心中不忿了,回去以后她们这些跟着的人也要吃挂落,至少二奶奶跟前也不好说话,于是旺儿媳妇也就不管不顾地站出来说了这件事情。 横竖旺儿媳妇是知道,今日这些首饰头面琏二爷已经交给旺儿去取了的,大不了叫个腿快的奴才,通知库房的伙计,直接送到宁国府来便罢,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王熙凤心中明镜一样,知道旺儿媳妇这是在顾全自己的脸面,虽说以她现在的心境,早已经不会去计较什么说法和评论了,但眼下,她还是领了旺儿媳妇的这片心意。 第189章 评理 贾母听见旺儿媳妇这话,笑道:“哎哟哟,这可怎么说的?我这里刚说你主子小气,你便把东西给你主子送来了。旺儿媳妇,你这送的不是东西,是你主子的脸面啊~” 贾母这样说,倒不是故意坑王熙凤的东西。原是贾赦和贾琏做的事情,胖人不知道,但荣宁二府的人都知道,大家自然也知道他们荣国府大房这阵子没少赚银子,贾赦、贾琏二人也在老太太跟前说过要送东西的话,于是贾母才趁着玩笑顺着说了出来。 旺儿媳妇听了马上说道:“老太太这可很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办事全都是听二奶奶的吩咐,二奶奶早已安排好的,奴婢不过跑腿。” 王熙凤便叹道:“瞧瞧,老太太饶收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打趣人家的奴婢,我找人评理去!” 薛姨妈落后一步上来,拧了王熙凤的耳朵一下:“没脸!难不成老太太满世界夸你这个孙媳妇才行?差不多得了!” 王熙凤吐了吐舌头,跟在老太太身边装起来乖,尤氏扬声笑道:“我同你评理,要我说,我们琏二奶奶最公正了,连送礼物都是人人有份,滴水不漏。原说素日里就能干的人,老太太哪有天天夸赞的理?好了好了,也别在这风口站着了,咱们先去看戏,一会儿看过戏、吃完酒,再看看琏二奶奶带来什么好东西来,若是入不了咱们的眼,咱再闹她去。” 尤氏赶紧命人开戏,然后告诉了旺儿媳妇把东西放到哪里去,见众人往戏台子去了,她又亲往小厨房看着厨子出菜单,忙得不亦乐乎。 而王熙凤坐定之后,心思也不在戏上,只悄悄同可卿说话。 “上回我给你的安神方子,用得还好?” 原来,可卿生完孩子以后,虽不用她亲自喂养,但这毕竟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总喜欢守在征儿身边逗弄照料,常弄得睡眠不足。好容易孩子大了些,可卿的身子却还是没有恢复好。 大夫说她这是产后失于调养,睡眠不足导致精神不济,本身就是个怯弱的体质,若是还不好生将养,就要出大问题。王熙凤听了吓了一跳,到底前世经历过秦可卿的死亡,再不能听见可卿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于是当时王熙凤就问了大夫,这毛病好不好养。大夫说只要好吃好喝,心平气和好好休息,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可卿却因为黑白颠倒,患上了失眠之症,这可把王熙凤急得不成样子,各处去寻可靠的方子,拿来七八张,找了好几个京城中有名的大夫,商议了好久才定了方子,十几天前才给可卿用上。 可卿笑道:“婶子给的方子我用了之后觉得挺好。但……大夫说要睡的好,就要少思虑,白天最好累一点,晚上自然就能睡得熟。” 王熙凤闻言一愣,少思虑啊…… 原本秦可卿就有这个毛病,有点儿什么事儿都喜欢往心里放,所以上一世她才那么早就…… 第190章 解甲归田 王熙凤笑着问秦可卿:“你最近还有什么事儿可思虑的吗?” 可卿道:“自然有,但也不过就是管家的一些琐事,再没有什么事儿能让我夜不能寐,婶子放心吧。” 王熙凤听见可卿这样说,想起现在的宁国府,的确是没有什么糟心的事情让秦可卿难受了,再加上她现在已经有了贾征这个儿子,所谓为母则刚,大概可以完全不用担心她了吧? 因王熙凤和秦可卿两个是荣宁二府内宅的管家人,算算日子又快到五月端午,两个人商议着今年如何往各处往来人情,很快便聊了起来。这样的话题也正是府里夫人们最常讨论的,不多时,贾氏宗族的女人们就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了。 其实按理说,这些事情本不用商量。荣宁二府屹立京城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各处送礼早就是有祖宗传下来的定规,现有账本字在那里呢,只需要循往年的例行事便是了。 但是今年却与往年不同。 到底也是因为户部还债的事情,皇帝的意思是要叫京城各处,尤其是勋贵人家承勤俭之德,时时处处不要铺张。再说,这些太太、奶奶们心里明镜儿一样,他们荣宁二府之所以次番没有因为还债的事情弄得大伤元气,那完全是皇帝用得上贾赦父子,刻意疼呵荣宁二府,这才让他们在全京城人都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全身而退,更是借此赚了一笔。 可旁人家,估计若还像以前那样走动,别说他们现准备着礼尚往来的东西已经典当大半,就是勉强循从前的例撑过这端阳,后面还有中秋、年礼,这不是逼着人家难以为继吗? 贾母到底是经过见过的,此时她说道:“咱们也有过家道艰难走不起亲戚的时候,谁又不知其中的苦处,再有能为的人也是凭空变不出银子的。不如,只咱们家现在并不缺这些迎来送往的东西,倒不如列个单子,把该走动该送礼的人家写出来,咱们先送东西过去。到时候,东西在他们手上了,自可让人自己分配,有那要紧的走动的地方也不至于怠慢了去,也算全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只是有一点,凤丫头和蓉儿媳妇你们两个记住,咱们虽要早送,但是送过去的东西不必太丰厚,要比往年简薄两三分。皇上的意思不喜欢奢靡,咱们做臣子的,便要时刻谨记。” 众人听见贾母发话了,既能两全其美,又不至于忤逆圣意,众人手里还能留下些好东西,简直是一举多得,哪里有人不同意的? 王熙凤便笑嗔道:“都是那起贫嘴烂舌的奴才,天天的在我跟前奉承,我不过是个管事儿跑腿的,却说得我像三头六臂似的。 我却也是个傻的,竟就这样信以为真,可到了今天啊,我才知道,我是连老太太的脚后跟都比不上的。我看,赶明儿还是请老太太出山管着这一摊子事情罢,我自放下帅印,解甲归田得了~” 第191章 宝玉之愿 女眷那边相谈甚欢,而宝玉那里也同贾琏聊得很来。 贾琏见宝玉的确是轻减了许多,脸色也极不好看的,便劝道:“你这个孩子心眼儿也太实了些,瞧瞧你的身子,若真个熬出什么问题来,你叫你父母今后靠谁去?” 宝玉苦笑一声:“琏二哥哥这话,老太太和太太已经说过很多次,她们都怕我同大哥一样……可是我心中有数,不过是劳累了些,身体并没有别的疾病,倒不至于怎么样。我大哥那时候,都累得吐血了也不肯叫大嫂子去请大夫,他的病情是被自己耽搁了,我……必不会如此行事。” 贾琏也想起了贾珠当初的事情,那个孩子要强太过。小的时候当真是被当做神童一般的存在,但一个人的才能可能是有限的吧?长大了的贾珠无论是才学还是文章,似乎只是与同龄人相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可怜这个孩子小小年纪被捧得太高,一下子接受不了不做话题焦点的感觉,所以才狠下苦心,连生病了也不理会,只一心读书作文。早逝,便是自己熬死了自己。 今听见宝玉如此,又想到宝玉志在黛玉,必不会轻易作践自己的身子,贾琏略安心些,却还是忍不住嘱咐两句主意身体的话。宝玉一字一句都答应了,却又问道:“琏二哥,我恍惚听见你不日便要与大老爷二人往江南公干,可是有这件事情?” 这不是什么秘密,朝廷打算用回收来的御赐物在江南举行拍卖会的消息已经发在邸报上了。快马发到江南可能还要几天的时间,但京城里,这件事情早就家喻户晓了。 贾赦父子已经负责过收缴御赐品,这一次江南公干有他们两个在内,也不止一两个人知道。 贾琏便笑道:“自然。” 宝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只盯着贾琏问道:“那……可不可以带我一块儿去?” “带你?”贾琏倒是没有想到,宝玉会说这样的话。 他从小跟在贾母身边养着,娇滴滴的不像个公子,倒像个大姑娘一样。薛蟠等相约往庄子上打猎,宝玉是一次也不去的,平日里最恶弓马骑射,出门去庙里还愿还得动辄好些人跟着。这样的宝玉怎么会主动提出要远行呢? 贾琏倒是无所谓带不带他,横竖宝玉出门,身边有人照顾,只要不耽误行程,到时候把他带在身边,一路上游山玩水长长见识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带他一起处理公务也就是了。 于是,贾琏对宝玉的这个想法产生了兴趣,便问道:“哦?你是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出门了?” 宝玉闻言面色一红,却道:“前儿上课的时候,周夫子讲起江南风光,山水灵秀,想我们家好歹也是金陵人士,可我连金陵、江南是个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哪里又敢说自己是个金陵人?况夫子也说,江山之秀丽宜人,可不是书本上随便读读就能体会到的。有些风景,若不是亲眼见过,哪里能有灵气?有些事情,若不亲自经历,又哪里能够有所体悟?” 第192章 远行之意 “哦?体悟?宝玉啊,难道你志在为官?这可不像你啊。你不是总说,当官的都是国贼禄鬼吗?怎么你也想要见识官场上的是非不成?” 宝玉见周围并没人在意他同贾琏的探花,随即便又是一声苦笑:“二哥哥,我想的是‘眼见为实’。其实我真的不想活成一个所谓能够‘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难道男人背负着养家糊口的责任,就要一生劳碌,为了赚银钱赚功勋赚荣耀出卖自己的一生不成? 我到如今还是觉得做官的人是禄鬼,一片痴到底的心,只想让自己家一辈子荣耀显达,可古往今来,我只知道朝代更迭、风水轮流转的道理。又有哪一户人家,真的做到了千秋万代荣华永继呢? 我瞧着这些当官的人们,每一个都是如此,强撑着笑脸,卑躬屈膝,说着所谓应该说的话,做着所谓应该做的事,可是真正想说的话不敢说,真正想做的事也不敢做。若只能活成这样,丢了自己的真心,那我真是一辈子都不愿为官的。 再说了,考科举为官,本不是我的本意,我如此勤奋读书,动力完全就是来自于有朝一日可以同林妹妹在一起。可是……林姑父说了,他不选我,并不止是因为我是荣国府二房唯一的男丁,选了我招赘会另家中为难。 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是个孩子,眼界太局限,不是林妹妹可以委以终身的良人。这个我没法反驳,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可以出门去看看。看看京城之外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看看做官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林姑父和夫子都说,为官者,在其位,谋其政,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可我的全世界就这有一个荣国府,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做,做什么。若不是眼见为实,又怎么能知道今后何去何从? 我也年纪不小了,就算是为了跟林妹妹在一起,努力考取一个功名,向林姑父证明我的才学是般配得上林家门第的,可也不过就是证明一下我会读书罢了。骨子里还是什么都不懂,还是达不到林姑父对于一个合格女婿的期望。 我还是想着,只要能和林妹妹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也许这个过程会让我真的明白,我该活成什么样子吧?” 宝玉说的这些话,其实贾琏听起来还是觉得有几分玄妙。他惊讶于宝玉这个孩子的早慧,才十几岁,脑子里思考的东西就这么深奥复杂。不过这也是好事,懂得去追问自己该活成什么样子,总比他从前浑浑噩噩度日,只知道守着自己纯真的本心,丝毫经不起世事变迁的脆弱劲儿好多了吧。 于是贾琏点了点头,口气也有了几分欣慰:“你这话倒很是。咱们深宅大院出生长大的人,到底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肯去见识,只有利却没有弊的。只是,我这一路上是去公干,许照管不了你太多,且出门在外可不比在家里舒坦,你可做好准备了没有?” 第193章 这是好事 宝玉笑道:“这个自然,我既决定了远行,就不会在意路途辛苦。琏二哥哥可能不知道吧,我随周夫子进学以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都不落的。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琏二哥哥请放心。” 贾琏认真地看了看宝玉,瞧他的眼神里满是坚定,便点了点头:“好啊,你能有这个决心,哥哥很高兴,只是不知道你父母和老太太舍不舍得放你走啊。” 贾琏本以为这对于贾宝玉来说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谁知道他竟端起酒杯直接站了起来:“我这就去禀明父亲,只要父亲同意了,老太太和太太就算是舍不得我,也不会再阻拦的。” 说着,宝玉便往贾赦、贾政那一桌去了,倒把贾琏愣在了原地。 待到这日席散,贾赦专门跟贾琏坐了一辆车,一撩车帘坐下,贾赦就蝎蝎螫螫地问贾琏:“哎,都说这宝玉变了,我今儿才算见识了。你知道刚才席上他过来说什么?他说他要跟我们爷俩出门见识见识!我的天啊,老爷我酒都醒了,这孩子,不会是中什么邪了吧?” 贾琏笑道:“这不是好事儿嘛?总比他一点到晚在家里混日子的好。您想想,从前他干的那些事儿,不是吃丫鬟嘴上擦的胭脂就是帮着丫鬟们调脂弄粉的,谁不当个奇事儿新鲜话到处去学舌讨好?倒不够给咱们家丢脸的。 现在好了,他跟着周先生读书,且不说最后能不能读出个成绩来,最近一段时日不是挺消停的吗?带着就带着吧,横竖咱们办正事儿的时候只打发人跟在他身边,带他到处逛逛也就是了。反正本来这一次我也是打算带着琮儿出门见识的,只叫他和琮儿一起便罢。” 贾琮是贾赦的庶子,年纪是跟宝玉不相上下的。但他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又是府中庶子,又没有赵姨娘那样奇葩的生母三不五时地出来刷存在感,所以这个贾琮倒很容易被人遗忘。只最近这一年半载的时间里,贾琮长大了,于读书上似乎也十分有心,他的嫡兄贾琏又怜他自幼没有母亲,邢夫人这个嫡母也是个甩手掌柜,便有些什么事情就喜欢把贾琮带在身边。 贾琮也是有幸同宝玉一起师从周冰洁的,贾琏也问过贾琮的功课,按照周冰洁的说法,贾琮做文章的功底还需磨练,以他的资质,再加上系统的学习,考上举人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进士……那就要看命了。 但是贾琮在书法上却很有天赋,他又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只怕将来在书法上会有很大的突破也说不定。 贾琏听了周夫子的话之后,心里很高兴。贾琮啊,从小便是小透明一般的存在,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的好,但贾琏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每次见他都小心翼翼的庶弟,也打从心底决定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显然,贾赦听见贾琏冷不丁说起贾琮,神色一顿,很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愧疚和尴尬:“难为你还想着他。” 第194章 嘱托 贾琏笑道:“我是他的嫡兄,这是我的分内事。” 贾赦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更加清明了起来。明明今日在宁国府喝了不少的酒,现在贾赦却一点儿也没感觉到醉意,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贾琏虽然奇怪于老爹忽然的沉默,却也不好说什么。直到到了荣国府,父子二人要分别回自己的院子时,贾赦才对贾琏说道:“琏儿,我老了,琮儿和迎春……要麻烦你们夫妻好好照顾了。” 贾琏闻言一愣,但他又怎么听不出老爹的意思来呢? 只见他笑了笑:“这是自然。府里的姑娘,迎丫头是年岁最长的,凤儿现在每天都会把迎丫头带在身边,议事的时候都叫她看着。凤儿说,凡是她小时候学过的管家之道,还有这么多年来经营咱们这一大家子的本事,都会教给迎春的,父亲放心。” 贾琏这里管贾赦叫的是父亲而不是老爷,贾赦倒惊讶地深深看着贾琏。瞧见贾琏眼眸里的热切,贾赦也是心头一阵异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却什么也没说,只回了自己的院子。素日不管从什么地方回来,贾赦都要寻个小老婆玩笑取乐,然后在小老婆的精心服侍下安睡。可是今日,贾赦一脸的凝重,自己睡了书房,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谁也不知道这一夜贾赦到底在想些什么。 却说贾宝玉这里回去之后便被贾政叫了过去。当着父母的面,贾宝玉又表了态,说明自己想要出门历练的决心。贾政确认了这个孩子不是一时起的玩心,而是认真要长见识,可是高兴坏了,当即就同意了许他随行。而王夫人虽然心里百般的舍不得,见贾政欢喜得什么似的,她倒也不好反对了。 贾政还说,老太太那里由他去说,保管叫老太太放行。 宝玉听见这话,才高兴地同父母请安,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一进屋,宝玉就眉飞色舞地说了要往江南的事情。谁知一屋子服侍的丫鬟们还未做声,只有袭人先恼了。 她直接摔了手里的绣绷子,面色不豫起来:“二爷打从跟周夫子读书以来,心便越发的大了,如今又不是二爷当官办事,何苦非要跟着大老爷和琏二爷出去?他们两个到去的又会是什么好地方?” 袭人这话里有话的样子,晴雯自然是忍不了,直接就开怼了:“哎哟喂,我没听错吧?这府里上下一提到您老人家,是个人都要夸你一句贤惠省心,今儿怎么明公正道地编排起了大老爷和琏二爷来了?你还说琏二奶奶素日带你不薄,你心中感激不尽的,依我看,这感激倒不如去喂狗,若让琏二奶奶听见了你方才说的话,不气死才怪呢!” 袭人素来说不过晴雯,却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我什么时候编排他们了,不过是……不过是我常听见他们爷们在外边总是去一些不干净的地方,咱们二爷还年少,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们出去,难道你就放心的?” 第195章 白认识我一场 晴雯自认不是什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此时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宝玉听了袭人的话之后,脸色已然黑了几分。平日里从来不肯轻易同丫鬟们生气的宝玉,露出这样的神色已是罕见了。 晴雯只略寻思一下就知道宝玉在气什么,没等宝玉开口,晴雯便回怼袭人道:“若这人心是腌臜的,那看什么事情都是腌臜的。且不说这一次大老爷和琏二爷是出去公干,有皇命在身的,就算是没有这些事情,哪里有做大伯和堂兄的肯那样教坏家里的公子爷? 就即便是真的有这样没谱的长辈和兄长,你认为咱们二爷会轻易沾惹那样的事情吗?若你真那样想,倒是白认识了我们二爷一场。他素日虽然肯怜惜女子,却不是所有女子都值得二爷留意和同情,若真这么着,我们二爷怕是一辈子也忙不过来,只顾着给可怜的女子们做主了。” 袭人还未听懂晴雯话中的意思,只是忙着为自己辩白:“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宝玉的人品,他是什么样心性的人,还用你说嘛?我就只怕他出去了,外面的狂蜂浪蝶不知检点,那也未可知,如果那样……” “若真那样,你的确是白认识了我一场。” 袭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宝玉直接打断了。宝玉此时对袭人很是失望。这段时间,他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过想要出门游学的意思,整个屋子里,似乎只有袭人是反对的,其他的丫鬟不是为了讨好自己刻意顺从,就是如晴雯这般鼎力支持。 只有袭人,总是把外头形容得很危险,仿佛真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等着宝玉一样。宝玉本不明白为什么袭人这么不愿意让自己远行,最近一段时日,瞧着袭人的许多做法,才渐渐反应过来,原是因为自己近日更重用晴雯,而把她晾在一边的缘故。 宝玉心里很想像从前那样体谅袭人,但是有些话,他发现是说不通的。比说他对林黛玉的深情,又比如他对于为官一事的理解。袭人总想着按照她的想法想办法劝自己改变主意,去顺从她的意思。 从前的宝玉每日浑浑噩噩的,也知道自己有些放浪形骸,所以每每袭人拿着老太太、太太等人做筏子,一本正经地给自己下箴规的时候,宝玉一来是新奇袭人这老气横秋的做派,二来是不忍叫袭人为难,所以袭人每尝劝他,十次中有七八次宝玉都是应的。 可是最近,他发现袭人总是在自己不顺从她的时候就开始甩脸色、闹别扭。起先宝玉还觉得,自己不能做得太过分了,毕竟不管怎么样,在老太太的默许下,府里众人都把袭人视作了他的人,所以面子上宝玉还是愿意顾全袭人的,每次在她生气的时候,不是顺着说好话,就是拿别的什么来哄她。 可是时日一长,宝玉竟对袭人生出了一种不能言说的厌恶。 第196章 戳中心事 宝玉越是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就越觉得袭人所谓的关心,就是想要变相地控制自己。这让宝玉非常反感,甚至怀疑袭人从前对他的好,全部都是有人授意的。总之他对袭人已经产生了成见,就再也回不去当初的那种感觉。 所以今日,袭人不过是怨声载道几句,宝玉便真的生了气。 袭人见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作为解释,晴雯却先出了声:“没见你这样的。从前二爷不喜读书的时节,一屋子的人,只不过图主子舒心,我们跟着伺候的人不落下什么错处,年节的赏赐能多拿些,谁也不肯多一句嘴惹二爷生厌。 偏你是个贤惠的,三天一小劝,五天一大劝,只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的好话,戒二爷这个,警二爷那个,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知道领着二爷往正道上使劲儿似的。 今儿二爷好容易对读书感兴趣了,按照你从前说的,读书是极好的事情,怎么二爷想要多用功的时候你就劝他休息,想要出门游学的时候你又劝他在家?怎么着?找二爷别扭才是你的真实目的?你就非要跟二爷唱反调吗?你问问你自己,到底是为二爷好,还是为了你自己那所谓的前程?” 晴雯一气儿怼完,才觉得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算是舒了出来。她早就看出袭人的目的不纯,但没办法,这府里上下的人倒捧着她,自己说话没人会在意。今儿才算扬眉吐气,晴雯心中暗呼痛快。 而袭人,她本来就不是个跟人斗嘴吵架的料,再加上晴雯虽然言辞犀利了些,但她的确是想博得老太太和太太的喜欢才百般劝告宝玉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的,此时自然有些理亏。可她自认对宝玉也是实心实意的,她不相信宝玉就能这样任凭晴雯无礼地职责自己。 要知道,在这个府里,她和晴雯虽然都是老太太那边的丫鬟,但在宝玉的屋子里,她袭人才是一等丫鬟,晴雯不过是二等丫鬟,她怎么可以这么同自己说话? 而袭人此时显然是被晴雯怼糊涂了,她竟然忘了,宝玉的为人,可不会被什么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的规矩所拘束。在宝玉的眼里,只有值得不值得的人,没有高贵不高贵的身份。 于是不管袭人如何像宝玉投去求助的目光,宝玉都视若无睹,这让袭人当即落了泪,直接掩面跑了出去。 屋子里麝月看不下去,虽然觉得是宝二爷和晴雯一块欺负了袭人,但麝月不是个冲动的性子,她冷眼听着,方才宝二爷和晴雯说的,似乎也并没有错。所以,一番思量之后,麝月觉得比起这个时候跑出去安慰袭人,倒不如留下来好好想想晴雯方才的话。 毕竟,麝月、秋纹、碧痕几个,早就已经被晴雯方才数落袭人的一番话给镇住了。 好家伙,她们素日只认为袭人是一屋子奴婢里头最为稳重担当的人,若真的如晴雯方才说的,那袭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197章 端阳 五月初二这一日,宝玉还是离开了家。身边只带了茗烟和锄药两个小厮,还有奶娘李嬷嬷之子李贵随行。 宝玉跟着贾赦父子,而贾赦父子则跟着北静王府的船只,日夜兼程去追赶提前七天出发的怡亲王胤祥。 这一路上,宝玉还是头一回知道,无论多么豪华的马车,那坐久了也是会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宝玉更加因为从来都没坐船远行过,乘坐官船的头几天,差点没把胆汁都给吐出来。什么开拓眼界,什么出门游学,见鬼去吧,吐得七晕八素的宝玉一心就只想着回家。 谁知没过几日,宝玉不仅不吐了,还渐渐习惯了行船的生活,开始有闲工夫欣赏起了江岸两边的景色。忽觉灵感暴增,一连做了许多首诗,也静下心来临了许多字帖。这写东西他是越看越满意,很想立时便送给林妹妹品鉴品鉴。 可想到此举略显轻浮,宝玉便也一笑置之。却是好生慎重的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只待回京的时候能当面拿给林妹妹的。 而此时京城里的荣宁二府却显得格外的冷清。 当日,王熙凤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各处该送的端阳节礼,打点好了一切,又忙着打发贾赦、贾琏并宝玉出行的事情。好容易到了端阳这日的正日子,荣宁二府的男丁满打满算加起来还坐不满一席,贾母便对什么家宴恹恹的。 荣宁二府便没有聚在一处庆祝端阳,荣国府的女眷们也就在贾母房中安静地吃完粽子,大家互相道了些讨喜的话,便散了。 但端阳大小也是个节日,王熙凤知道府上因为男人们都出门在外,必不会大操大办,可是太过冷清又不显好,于是便带着丫鬟们乐了起来。 首先,她特意安排了在端阳这日把前儿府上找裁缝量尺寸裁制的夏装送了过来。除了给贾母的、两位太太、姨太太的,还有李纨的,余者都到王熙凤的院子来亲自试穿。丫鬟们的,也由各院的大丫鬟来领。 好家伙,这样一来,王熙凤的院中忽然就姹紫嫣红,欢声笑语,好不热闹的。 迎春、探春两个最近正与王熙凤打得火热,她两个便自掏腰包,请小厨房另制了一桌酒席,便在王熙凤家里开了一席,饮雄黄、系彩绳。 这里正热闹着,府里的丫鬟们得了新衣服,正一波一波地往王熙凤这里磕头谢恩。原不用这么麻烦的,乃是今年王熙凤赏给丫鬟们的服装上面也同主子姑娘们似的多了许多来自西方的蕾丝。虽不如姑娘们的衣服上成片使用,间或一星半点装饰在领口袖口处,也是显得十分别致的。 且,大家都是明眼人,知道府上的公账还在王熙凤的手里攥着,哪里肯不趁着这个机会来奉承的?于是本就熙熙攘攘的院子,更加热闹了几分。 李纨落后一步,带着素云过来,原也是给王熙凤道谢的。她年纪轻轻就寡居多年,虽然岁数不大,但因为这个缘故,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概没有艳色,明明二十来往的年纪,却穿得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第198章 心事未了 而这次王熙凤送来的衣服,虽然还是以暗色为主调,但衣服上点缀的卷草暗花,还有黑色蕾丝盘成的滚边压襟,都叫李纨看得十分惊艳。许多年了,她都没有穿过这样精致又适合自己身份的服装。 尤其是袖口处还贴心地绣着自己最爱的青莲花,更是叫李纨感到窝心,便算着王熙凤那边该设的宴席也快散了,打算亲自过去道个谢。谁知这早晚儿了,眼瞅离摆晚饭的时间不远了,王熙凤的院子里还这样热闹。 王熙凤见李纨过来了,忙笑着迎上去,李纨先她一步说道:“你这个人,便是七窍玲珑的心,也能不过你去。那样好看的衣服,你是怎么想起来做的?” 王熙凤笑道:“还不是上回往寺庙里降香,回来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街上的一位法兰西贵妇,我虽然理解不了她们为何要穿那么夸张的大裙子,还要戴各种乱七八糟的帽子,但该说不说,她们裙子上的蕾丝花边真的很好看。 那位法兰西贵妇会说中文,自己也是很会做衣服的。机缘巧合之下,她告诉了我蕾丝的做法。其实这种蕾丝,跟咱们布料上的花纹不是一个做法,但是如果掌握了技巧,很快也就能上手了。说白了,就是按照一定的花纹去织纱。 别的不说,苏杭二州掌握高超织布技术的工人有多少?区区织纱,哪里又能难倒我们?今日咱们身上穿的衣服上使用的些许蕾丝点缀,就是咱们府里针线上的人自己做的。 我听那位法兰西贵妇说,蕾丝这个东西在他们那儿可是十分金贵的,要很多手工艺者夜以继日不停地劳作才能勉强赶得上供应。所以不要小瞧了这个东西,说不定它可是一条财路呢!” 其实哪里有什么法兰西的贵妇啊?这个蕾丝是王熙凤前世看见过别的有钱人家夫人和姑娘们衣服上装点的东西。女人嘛,自然就对美丽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王熙凤也不例外,她很快就找人打听了那装饰的来历,也问了是如何制作生产的。 那时候,西方人即使是知道蕾丝是怎么做的,也不肯透露一二,王熙凤曾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传教士,从他那里得知了蕾丝的制法。本来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谁知那方法教给擅长织布的人,不过一两日的工夫就把这技术吃透了。当时王熙凤找来的人,不仅能够完全复制出西方传教士手里的蕾丝样本,还能用制作蕾丝的方法织出卍字图、岁寒三友、福在眼前等很多咱们素日生活中常见的元素。 本来,王熙凤是想用制作蕾丝的技术来作为最后帮扶贾氏一族的手段,谁知道天不假年,她还什么都没有做就已经魂归地府了。 可是现在,王熙凤便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把曾经的计划又搬上了台面。想来这一次,荣国府有财力又有人力,定然会帮她完成未了的商业蓝图。 第199章 很有市场 而说起商业,在座的女孩子里,数宝钗最感兴趣,也最有发言权。 宝钗笑道:“这些洋人的确是跟咱们织布的方式很不一样,就连绣花,都跟咱们是不同的。但叫我看,洋人的东西虽然新奇,但精巧细节之处远没有咱们的强。他们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到了咱们的能工巧匠手里,又是一个样子。 凤姐姐,只不知道这样的布匹你是交给什么样的人去织的?难道真是府上的针线娘子不成?” 王熙凤点头:“可不是嘛,我这本来就是突发奇想,竟是叫家里养着的针线上的人试了试,果然成果不错。” 迎春仔细观察了一下衣服上的蕾丝,点头道:“果然和咱们素日见的布匹不一样。倒也能织出来常见的图案……我想,这些所谓‘蕾丝’应该不只能用在衣服上吗?绣品上是不是都可以?” 探春拍手道:“对!若是搭配上不同的颜色,炕屏、团扇、锦帕……这些东西上都能用到。咱们平日里做的绣片子上也能搭配一二,总之不拘做个什么,都是能配得上的。” 宝钗点头道:“这是自然。我想着,若是咱们可以把洋人的东西改良一下,添加许多东方元素,然后再卖给洋人,你们说洋人会不会喜欢?” “肯定喜欢!”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黛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原来林家在京中有不少的故交,都是从前林如海刚刚考上探花的时候,在京城的同僚。最近一段时日,林如海跟着贾府的人又在京中结交了许多官员贵胄,一来因为如海本身才名在外,经历了江南一事又顿时成了皇上身边的大红人,那些与林如海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尚且要来巴结,更何况曾经的旧识? 二来,林如海是荣国府的女婿,荣宁二府如今在皇上跟前也很吃得开,与贾氏宗族来往密切的一些人,也有许多相与林如海亲近的,借他才名的同时又能为自己家的将来预留一份人脉。 所以,林如海父女两个目下虽然还寄居在荣国府,可是每日来同林如海会面的人却差点踏平了荣国府的门槛。特特来见林黛玉的京中闺秀也有很多,短短数月,林黛玉见的人多了,谈讲的内容也从闺中习学、针黹纺织到游历四方、东西差异,倒叫黛玉觉得,女孩子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是深以为憾。 最近同黛玉比较亲近的京中闺秀里头,就有一个理藩院主簿刘忠田的女儿刘银屏。这个刘银屏受到父亲的影响,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起了西洋文化,能够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且对洋人的东西了如指掌。前儿刘姑娘来找黛玉的时候,还给她带来了一块小巧精致的西洋怀表,黛玉这会儿正愁回送她什么好呢。看到了王熙凤拿出来的衣服,黛玉早已喜不自胜了。 “凤姐姐,你不是也见过那位刘姑娘嘛?她说洋人的贵妇贵女们最喜欢这种带蕾丝的东西了,若是方才姐妹们说的东西,真的能做出来,在洋人跟前一定很有市场的。” 第200章 爱不释手 王熙凤也是眼前一亮,她怎么就把这个刘姑娘给忘了呢? “果真如此?我这儿可不知这些衣服,还有用蕾丝绣片子做的扇套、荷包和锦帕。只怕赶明儿我得邀请刘姑娘过来看看了。” “刘姑娘,可是银屏吗?凤姐姐要请她来?” 说来也巧了,这位刘银屏同黛玉认识以前就和史湘云特别要好。原因简单得很,刘家就住在保龄侯府那条街,他们两家已经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刘银屏和史湘云又是同岁,小的时候两家来往密切,这刘银屏算是史湘云为数不多的手帕交之一。 今日史湘云是回家过端阳的,但是史家也并未十分庆祝,湘云觉得无趣,偏又找了个借口往荣国府来了,谁知她来了这后才知道,大家都在王熙凤这里待着呢。 王熙凤见了史湘云也是笑脸相迎,忙把特意给她准备的一套新衣服也拿了出来,众人又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给史湘云听。 史湘云喜不自胜:“屏儿最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了,凤姐姐若为这个,都不用去请她,她听见了风自己就来了。” 众人想起刘银屏开朗的性子,也都笑了起来。 果然,次日王熙凤就置办了家宴,专请刘银屏过府。刘银屏奇怪得很,她其实只认得史湘云和林黛玉,贾府上的女眷虽也叫得上名来,却一个也没深交过,每次去找黛玉,也不过就是同她们打个招呼,或曾一同在贾母出用过饭。这会子,贾府琏二奶奶特特来请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是好在史湘云身边的翠缕是跟着丰儿一块儿去的,好歹说明了来意。刘银屏听见这个,高兴地不得了,赶紧收拾了一些小礼物,就坐车来了荣国府。 王熙凤这才好好打量了这位刘姑娘一眼。 瞧着这位姑娘长得端正秀丽,身段袅娜,最难得的是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瞧一眼便觉得她那一双眼睛里面盛满了光彩,实在叫人挪不开眼睛。 刘银屏见了王熙凤,便甜甜笑着行了个礼:“屏儿见过琏二奶奶,给二奶奶请安了。” 王熙凤忙扶了起来:“好姑娘,不必如此,你就同黛玉一样叫我凤姐姐便是了。不要拘束,咱们坐下说话。” 王熙凤拉着这位刘姑娘又见了李纨、宝钗和三春姊妹,众人这才分宾主落座。方一坐下,刘银屏就忍不住问道:“凤姐姐,云儿跟我说你用西洋的蕾丝做了衣服,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王熙凤也很喜欢这种快人快语的性子,便去叫人把衣服手帕等物取了出来。 刘银屏接过来看时,只见原本随处可见的缎子上头,各色的蕾丝或打底或点缀或内嵌或滚边,巧妙地与东方传统的织锦绣花搭配在一处,不仅十分协调,而且更加搭出了意想不到的飘逸仙灵,叫人看了之后实在是爱不释手。 刘银屏轻手轻脚像是对待珍宝一般摩挲着这些布料,口中喃喃道:“我从来都没想到,蕾丝还能这样用呢……” 第201章 故意为之 王熙凤见刘银屏对这些东西如此喜爱,心里便知道,有门儿。于是她笑道:“这些都是我们家针线上的人做出来的,算是先试一试水。刘姑娘,你觉得,这样的东西会有销路吗?” 刘银屏听见问她,忙道:“自然是有销路的!凤姐姐,你们家是不是也有布庄和卖成衣的店铺?你若不信我的话,便把这些衣服、布料,拿到店里头去售卖一下看看。打从先帝爷开始重用郎世宁、汤若望、南怀仁这些传教士后,其实咱们京城里的洋人越来越多,许多洋人的东西也越来越别人们所接受了。 这些东西,不仅洋人喜欢,咱们自己人只怕也喜欢得紧呢!凤姐姐,你听我的准没错,你就赶快行动吧,我可要做第一个顾客!” 王熙凤笑了笑。其实,她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前世在她生命的最后,实在是放不下荣国府,自己都病成那个样子了,还要设法去想挽救荣国府的计策。又因为缠绵病榻的时候,她的时间忽然变得多了起来,每日除了养病,她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设计这些蕾丝纹样的服饰和配饰。 这里就要说一下,她王熙凤虽然目不识丁,但是她从小对于描画花样子却是很有天赋的,绣活也是说不出的灵秀。只是后来她成家之后便成了荣国府无所不能的琏二奶奶,根本就没有时间做绣活,知道她这门本事的人还真不多。 近日拿出来的这些绣品和衣服的样式,都是前世自己呕心沥血和最近一段时间每日点灯熬油的成果,怎么会不精致? 至于宴请刘银屏这件事,其实就是为了借刘银屏的口,来做一个免费的宣传罢了。 刘家看起来不过是理藩院小官儿之家,祖上也没有什么爵位,门第上来说远远不及贾家高贵,但是人家刘家却是京官儿里头最为务实的那一派。 何为务实?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刘家也和无数官员之家一样,面对极为简薄的俸禄和京城里各种应酬,家里一度揭不开锅。但是刘家懂得“见风使舵”。他们家算是大清最早在京中做生意的官员之家了。如今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不过在京中立住脚自然是难不住他们。 若论起商场上的敏感度,刘家可以算是个中翘楚。最难得的是,刘家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可以的话就做大多赚点,若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比如九贝勒胤禟,他们家就该关张的关张,该改行的改行,总是不跟大人物犟,秉承着夹缝中求生存的道理,一直走到了今天。 王熙凤见刘银屏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心里更加有底了。于是笑道:“刘姑娘真是客气了,你既然喜欢,我便送你几套衣服。你瞧瞧,这些你可喜欢?” 王熙凤说着便拿出了早就给刘银屏的准备的礼物,两套夏装,扇套、荷包、锦帕若干,还有一个十分精美的手炉套子。 第202章 目露崇拜 刘银屏见到这些东西,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琏二奶奶的诚意了。 王熙凤笑道:“我也曾见过刘姑娘几次,这两套衣裳便是我叫裁缝比着刘姑娘的身量做的。刘姑娘尽可去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我这就叫人改去。” 刘银屏心道,这琏二奶奶素来能干。可她也不过就是远远见过自己几次,怎么就能做主给自己做衣裳了?要知道,这做衣裳的门道可大着呢?若不是细细量过尺寸,有些细微的地方,根本就做不到合身。也罢,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自己又是真心喜欢这些衣裳,且试一试吧。既是他们家针线上的人做的,一事不烦二主,改尺寸也叫他们改去,倒便宜。 刘银屏这么想着,便说了一句“却之不恭”,礼数周全地道了谢,随着平儿试衣裳去了。 不多时,刘银屏一阵风一样过来了,对王熙凤赞不绝口道:“我的天!真不愧是名声在外的琏二奶奶,您是怎么做到的?又没有裁缝过来给我量尺寸,如何这衣裳做得竟比我在家穿的衣服更合身几分?哪儿都是正好的,太意外了!” 刘银屏这么说着,倒是把府里众人都逗乐了。 林黛玉掩嘴笑道:“你不知道,凤姐姐的眼睛最是毒辣。我从小就在外祖母家住着,每年做四季的衣服,我长高了多少,凤姐姐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按照她说的尺寸去做,我的衣裳从来就没不合身过。许是有一两日我胃口好,吃多了东西,长胖了些,凤姐姐看在眼里,又怕我害羞,不几日的功夫就把新做的宽大一些的衣服送来给我了。你这个,还算得什么?” 林黛玉这样一说,马上迎来了众人的附和。史湘云也点头道:“凤姐姐不只是尺寸上拿捏得很好,就连谁喜欢什么款式、什么颜色、什么纹样,她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瞧我们姊妹们身上穿的衣裳,哪一个不是满意到心逢里头的?你才认识我们凤姐姐,她的好处啊,可多着呢!” 大家都这样夸赞王熙凤,本来就惊奇不已的刘银屏现在看着王熙凤的目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崇拜,倒把王熙凤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忙道: “好了好了,偏是你们几个爱说嘴,再这样说下去,我就要飘飘然了。说了这么半天话,咱们还是略用些点心,喝点儿茶吧。玉儿,这是你爱吃的,暹罗进贡的茶。我嫌它味道太淡了些,不知你们吃了觉得如何?” 众姑娘们这才停止了叽叽喳喳的笑语,都安静地品起了茶来。果然,有说太淡了,也有说没什么趣儿的。倒是迎春品了又品,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未说话。 王熙凤以为迎春还是似前世那样,犯起了闷葫芦的性子,便特意问她:“迎丫头,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这茶如何?” 王熙凤点名问迎春,众人也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迎春这里。王熙凤生怕迎春似从前那样,一受到瞩目就成了个鹌鹑,谁想到她竟能说出震惊四座的言论。 第203章 迎春论茶 只见迎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说道: “《茶经》有云,茶者,源于南方之嘉木。茶本是木之灵芽,生于山野,每一种茶叶都有它独特的味道。嫩芽离树之后,或炒或烘或烤或焙,或久经发酵或烘干即饮,每一种茶都要在茶匠手里历尽劫难才能找到最为合适的制茶方法。而这样的制茶方法又要经过一代又一代茶匠的传承和改良,味道更是一年一个样。 再加上喝茶的茶客自有自己喜爱的茶汤。有的爱浓烈醇厚,有的爱清冷淡香,有的爱苦涩凌冽,有的爱蜜香馥郁,还有的喜欢加入鲜花和鲜果烹制调味茶。而在茶客们偏好的背后,又牵涉到茶水背后的人情世故,地域差异,内涵底蕴,这些更是学问。 可见这杯中茶,看起来湛清润透,却如海纳百川,包罗万象。任何一种茶的诞生与存在都是有它自己的意义的,就同那些置之高阁的珍宝一般。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谁也不注意。但总会有那么一天,有人路过的时候偶然抬头,一眼就能看出那珍宝的妙处。 这暹罗茶,在我看来也是如此。只要有人喜欢,它便是好茶。咱们素日里对于茶,都有自己的偏好,偶然遇到这暹罗茶,有人爱它,有人接受不了它,都是人之常情。” 史湘云听见迎春这几句话,高兴地抚掌大笑:“妙极妙极!难得迎春姐姐有这样的淡泊的心性,才能有此解读。倒是叫我另眼相看了。” 黛玉也点头道:“这倒是真的。迎春姐姐平日里不爱说话,不声不响的,心境却宁静豁达。我素日倒是自诩有几分诗才,却远不及迎春姐姐看待事物如此透彻。” 迎春倒是一愣,脸色也微微红了起来:“你们越发调皮,取笑我是不是?我哪里就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不过素日看得开一些罢了。虽说淡泊,也到底是有些孤芳自赏了。” 探春却道:“姐姐这话对,却也不对。孤芳自赏自古也不是一味的坏事。姐姐不过是性子内敛,不爱说话罢了。 那撰写《茶经》的唐代大圣人陆羽,可是史书工笔上明文记载着的,出了名的自命清高之人,当年皇帝都要把大唐的贡茶院交给陆羽,让陆羽培养宫中的茶师。可是陆羽一生醉心于茶道,根本无心为官,不就就辞官隐居去了。 可偏是这样的人,一生只做一件事情,偏就流传千古。咱们现在谁不奉他为茶圣的? 姐姐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是性子安静了些,许平日里不怎么讨好讨巧,但只看姐姐有这一份豁达的心境,便已是高于旁人的了。” 探春开了个头,说起了大唐的茶经。这闺中的女孩子们,也都爱茶。尤其刘银屏更是说起了英国人爱的大吉岭红茶、阿萨姆红茶。 大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不亦乐乎。 而王熙凤不懂她们这些故典,先在一旁听着觉得有趣,但她心里到底是惦记着自己的生意,便把宝钗和黛玉悄悄叫到了一旁。 第204章 蓝图宏伟 姊妹三个来到了耳房,王熙凤便笑问黛玉:“我听你琏二哥哥说,这一次你们从江南过来,是卖掉了家里的产业来的,那……跟着伺候的人是不是也都来了?” 黛玉点头:“自然。我们林家虽不如这里人多,但也很是有一些家生子的。不过,父亲说来了京城后就只有我们父女二人,倒用不着那么许多人伺候。大多说我们都打发了,只留了一些忠心耿耿的旧仆在身边,大多是苏州、淮扬人士。” 王熙凤早知道林黛玉聪明,自己不过是刚提出了一个问题,黛玉便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似的。 王熙凤噗嗤一笑:“好好好,那就麻烦你,明儿问问你们家那些苏州、淮扬的旧仆,有哪些擅长织布绣花的,都叫来,只说我有话要问便是。” 宝钗也是商贾之家的女儿,听见二人有来言有去语地说着这件事情,又有哪里不明白的呢? 于是宝钗点头道:“凤姐姐这可是问对人了。我听说,江南一带虽然丝织、苏绣非常精美,但真正会这些手艺的,那都是有正经八百的师承的。寻常人家随意找一找,的确是能找到善于纺织刺绣的女子,她们的手法普遍也比旁的地方的女子精巧些,但到底也是闺中的手艺,哪里能同专业的比呢?若不是在江南生活久了的人,哪里又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王熙凤也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先找懂行的人打听清楚了再说。如今我不过是以西洋的蕾丝加入到咱们的纺织制品里头试试水,若果然好时,西洋纺织业的巧思也不在少数,若是能有门道求得真正精于此道的人跟我一起研究,那么一定会产生更多的好设计。 哪个女子都不喜欢跟旁人穿差不多的衣服。以往咱们就只会在服装的花样子和颜色上下功夫,谁都没有想过可以借鉴西方的技艺。若真能研究出中洋结合的服装配饰,那咱们可就是头一份儿,还怕没银子赚吗?” 宝钗的对于商业上的事情极为敏感,听见凤姐说“咱们”,她马上福至心灵,笑问道:“凤姐姐的意思,有意要与我们两个联手做生意?” 其实对于宝钗来说,做生意不是什么陌生的事情。 虽然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依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是宝钗她们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商,都已经传了好几辈子了。宝钗小时候从会写字开始就学习看账本,自己名下也很是有几间店铺。虽然她不出面经营,但每个季度的账面,都是她自己管理的。 大到店面选址、货源提供、人员开支,小到店铺设计、当日货单、营销策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宝钗在背后一件一件定夺指挥。所以别看她年纪不大,若是论起开店铺,宝钗还真有些心德。 王熙凤也不忸怩,直接点头道:“自然是如此。我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店面,而是做出改良过的服侍,在咱们大清开满分店。” 第205章 万事开头难 黛玉唬了一跳,毕竟只有她是才开始接触管家的事情,一个家庭的大小事务她还没有完全理顺,说到开店,她也不过是想跟在凤姐姐和宝姐姐身后见识见识,谁知道凤姐姐一张口就是这么大的野心! 别说黛玉,即使是宝钗也没想到王熙凤从一开始就打算往大了做的。这敢情好啊! 宝钗笑道:“若是按照凤姐姐的意思,那这个生意可就要从长计议了。不过,万事开头难,咱们眼下住在京城,只要这店铺在京城里能一炮打响,生意步入正轨就好。想每年十八省的大老板都要来京中做生意的,见到咱们这样特别的服装店铺,还不是抢着要跟咱们做生意?到时候风姐姐想要把店铺开满大清十八省的心愿,还难实现吗?” 黛玉显然愣了,王熙凤笑道:“一步一步来吧。黛玉……黛玉!” 林黛玉这才反应过来:“风姐姐。” “你先派人回去联络家中旧仆,能来见我的,明日吃毕午饭到我家来,我有事情当面要问的。” 林黛玉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因为正厅里面还有一屋子的姑娘小姐的,她们三人也不好在这里自顾说着梯己话。不多时,王熙凤就带着钗黛二人加入了她们热聊的队伍当中去。这一日,众姊妹和刘银屏很是投契,王熙凤安排的玩乐也让大家十分尽兴。 只是到了晚上,林黛玉那边派了雪雁来问方不方便过来找凤姐姐说话。凤姐贾琏此时正在屋子里吃饭,王熙凤听了莞尔道:“这个傻丫头,肯定是为了今日我说要开服装店的事情,有话问我呢。” 贾琏是王熙凤的枕边人,什么服装店的事情,贾琏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只是今日发生了什么,他在宫中当了一天的职,并不知晓。王熙凤便三言两语把今天的事与他说了,还笑着对雪雁说道:“我这里差不多吃好了,你回去便跟你家姑娘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会儿在花厅和她说话,叫她只管来就是了。” 雪雁应声去了,贾琏却皱了皱眉:“二奶奶你还是再进些吧。才吃了半碗粳米鲜肉粥,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王熙凤不是不吃,只是她从来都是胃口很小的人,吃一点就饱了,这是养在深宅大院里头的女子,受到严苛的进餐礼仪所拘束而养成的习惯。但她眼下实在是拗不过贾琏,有喝了一碗乌骨鸡汤,吃了半个云丝卷,才放下碗筷。 自然,等王熙凤到花厅的时候,林黛玉已经在这里了。正品着王熙凤给她留的枫露茶。 见她来了,林黛玉嗔道:“凤姐姐连茶都给我留好了,可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王熙凤笑笑:“可不是?你不是宝丫头,对于这开店做生意一事可是生的很,我这里又要托你帮忙,你自然是不敢自作主张。但你是个聪明谨慎的人,必是要来问我的。那我既知道,何不先准备好一盏香茗,静候佳人呢?” 第206章 举手投降 王熙凤这一番戏谑的话,惹得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倒是难为凤姐姐一直记得我喜欢吃淡茶,暹罗茶也好,枫露茶也罢,我只承了姐姐的情,可我的问题,你也要好生答我才是,可不许玩笑。” 王熙凤拉着林黛玉的手,一起坐下:“你但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开口就是了。” 林黛玉从前从未管过家,最近刚刚上手,那叫一个千头万绪,纵然是她冰雪聪明,却还是缺乏经验,有些细节之处,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处理。 就比如说各家礼尚往来相互走动,以林家现在在京城的地位,该送怎样的东西才算不简薄又不失礼;府中伺候的人又该怎么挑选管事之人,选好了人,又该怎么给他们立规矩;每日议事,千头万绪,说到分轻重缓急,有些事情,黛玉偏就分不出孰重孰轻…… 这下好了,林黛玉素来冰雪聪明,记性也好,这天晚上几乎把几个月以来遇到的问题一股脑儿都请教了王熙凤一遍。最后饶是王熙凤这样能说会道的人也撑不住了,连喝了好几大壶的清水,举手投降了。 “黛玉丫头,你这是要我的亲命啊。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你还有多少问题?咱们改日再问,好不好?” 林黛玉这才注意到,可不是时间很晚了。平日里这个时候,她都已经上床睡觉了。想到刚才急于向凤姐姐请教,没有注意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但是转念又想,凤姐姐平日里那么忙,能找到她说话就是不容易的事情了,哪里还有时间问那么多的问题?再者说了,方才说的,有关开店的问题,她还一个字都没问呢。 王熙凤瞧黛玉露出为难又惭愧的表情,心里一软,便道:“罢罢,你也别这么样了。我知道,我是早就在老太太和林姑父跟前打了包票,说要教你管家的,奈何我平日里太忙了些……我早同你说过,你就与迎丫头一起,跟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理事就好。亲眼看着,以你的悟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可是……” 王熙凤自然知道林黛玉的顾虑。自己每天处理的,都是荣国府的家务事,她虽然是府上亲眷,但到底是外姓之人,不像迎春,她要跟着自己,到底还是有些顾虑的。当然,最根本的原因,那还是怕人说闲话。 王熙凤叹道:“你这个丫头,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忘了几日你迎春姐姐说的话了?你为何就不能把心敞开一些呢?非要在乎那些外四路的人说出来的话做什么?好好的日子,倒像是为别人活似的。” 林黛玉听见这话,倒是只有真正了解自己且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能说得这样直戳她的心窝子,凤姐姐平日里虽然喜欢同自己开玩笑逗趣儿,可凤姐姐似乎每次都能洞悉自己的想法,实在是令黛玉不服不行,心中也自然对王熙凤的关心十分感念。 于是她表示会认真考虑王熙凤的话,便带着雪雁回去了。 第207章 黛玉思量 而林黛玉这里回去了之后却是彻夜难眠。 其实,深宅大院里的女人,尤其是自尊心强又敏感多思的,很容易生病。可卿如此,黛玉亦如此。只要是个大夫,就会嘱咐黛玉一定要注意休息,保证每天晚上都要睡饱。但是,好不容易把身子骨养得有些起色的黛玉,明知道自己应该早睡的,可就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父亲的意思黛玉早已明白,她今后只怕也要像凤姐姐那样八面玲珑起来才能管好家里的事情了。虽然说起来,家里如今只有父亲和自己两个主人生活,且父亲那边也不用她操心。但是父亲却也向自己说明了,今后家里的大小事情,只要是当家主母可以负责的,她都要一点一点的接手过来。 因为父亲还有公职,本来就已经很忙了,家里的大小事情,黛玉必须要帮着分担。 可是这些事情,又哪里那么容易啊?黛玉没有亲母教养,又生怕自己哪里行差踏错,每一样事情都尽全力地去做,每日劳心劳神,就怕出了什么差错叫人笑话了去。虽然父亲已经说过,她经手的都是家里头的小事,只不过是叫她学着办事罢了,并不需要面面俱到,可是黛玉生来也有那么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是要做好,谁劝也没办法。 好在她如此执拗的结果,除了每天的时间被塞得很充实之外,并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反而好像应了那句俗话,因为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身体都没时间生病了吧? 黛玉自嘲地摇摇头,其实自己不过是刚刚开始接手这些事情,父亲也常劝自己不要着急,这又是何必?为何非要逼着自己呢?想来想去,黛玉觉得,还是荣国府的大环境害得自己。 这儿的人,用凤姐姐的一句话说,那就是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到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尤其是那些管家奶奶们,错一点儿她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她们就指桑骂槐地抱怨。 这还是荣国府经营了多年留下了早年间的旧例,管家人还是那样能干的凤姐姐,那也没有滴水不漏的时候。凤姐姐不照样作难?别的不说,有好几次,黛玉自己就听见那些婆子们聚在一起为着凤姐姐发的节赏,一星一点的不均了,实实在在地数落了凤姐姐几日。只不过是惧怕凤姐姐厉害,背地里传得满府都是这些话。 黛玉自己呢?现林家并没有什么例,只是她说怎么行,那就怎么好。黛玉心里总是惴惴的,想着若是自己定的规矩,不合理怎么办?下头伺候的人也如这里这些人那样挑理又怎么办?可黛玉忘了,又有几家的奴仆会如荣宁二府的这起东西一样混蛋? 再说,黛玉现在是主子……不,她可以说是林家的当家小姐了,哪里又要去怕什么奴才们说的话?只须好生管束,哪里还能弄出如荣宁二府这样的刁奴出来? 第208章 荒唐 这还是黛玉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自己一直悬着的心似乎也跟着放下了一点。不过想起这荣宁二府的奴仆,黛玉心中也不免升起了一阵怒意。旁的人她没资格说,可她房里的紫鹃…… 旧年来荣国府的时候,紫鹃作为这里的家生子,对自己态度又热情,照顾地又周到,黛玉很长一段时间,都把紫鹃的当做姐姐一样看待。 可没想到,这样温柔体贴的紫鹃,竟背地里也藏了许多小心思的,倒叫黛玉哪只眼睛都看不上。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荣国府上的丫鬟们,大多数都看上了宝玉呢? 自从父亲跟自己提过有意招赘的事情之后,黛玉看宝玉的角度也和从前不同了许多。 以前她总觉得,宝玉是哥哥,也是自己的亲人。旁人不能体贴宝玉心中想的,她一早便能猜着,也很赞同宝玉那种带着几分执拗,拼了命也要维系那份纯真的心思。可那都是小时候,不,那都是她可以无忧无虑做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时候的想法了。 自从黛玉的肩上多了家庭的责任之后,她想问题就不再是从诗词上的悱恻缠绵出发了。诗词虽美,却只是当时当日的意境和心境,而现在的黛玉,大多数的时候遇到的都是生计上的问题。虽然沾惹地都是人间烟火气,但这是谁也难以逃避的现实。写事作文的人,无论身份高低,不还是要生活吗? 而宝玉那日对黛玉的表白,也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黛玉年纪尚小,本就对情爱之事非常懵懂。只觉得宝哥哥对自己十分照顾,在这个府里,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黛玉总是说不上来的别扭拘谨,只有跟宝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感觉十分放松,好像真的在自己家里生活的一样。宝哥哥又肯亲近,自然又比别的姊妹常见。 可宝玉说了那些话之后,黛玉就对他重新审视了一遍。才察觉出非常的不对劲。 怎么说宝戴两个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如今宝玉是真的突然喜欢上了读书还是不得已为之,难道黛玉看不出来嘛?这京城里也传遍了,都说荣国府的贾宝玉突然从脂粉堆里爬出来,那是贾家祖上冒了青烟,让这个混小子终于走上了正途。 但是贾府的亲眷,谁不说宝玉这都是为了自己? 黛玉感到十分地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得罪了宝哥哥一屋子的丫鬟,还有紫鹃也成日忧心忡忡,连二太太房里的金钏也总是有意无意对自己冷嘲热讽,好像她成了个罪魁了!这要找谁说理去? 黛玉越想,心里越气。甚至有些埋怨一直跟自己很亲近的宝哥哥。真是的,你平日里待丫鬟们好,那是体谅她们都是无辜可怜的女孩子,你愿意同女孩亲近,可你明明是好意思,丫头们不这么想啊!你对她们好,她们便以为自己有机会改变命运了,才会对你在意,这简直是荒唐! 第209章 厚此薄彼 黛玉从前有多么理解宝玉的心事,现在就有多么埋怨他的行事不规矩。都是因为从小的时候开始宝玉就同这些丫头们一处长大,才有了今日这些事情。 宝哥哥啊宝哥哥,你我虽然是知己,但如今这个局面,我真的觉得很无辜也很厌烦啊。 黛玉一时只觉得千头万绪,烦躁不已。 夜已经越来越深了,很想入睡的黛玉越发心急起来,索性也不想那么多了,只盘算着,明日早起要同外祖母禀告一声,她得回家一趟。 现在距离荣国府不远的林府已经修缮完毕了,从扬州带回来的旧仆,大多都已经入住了进去,在新房子里安插家具,打扫清洗,只等着吉日搬家了。 黛玉想,府中的乔妈妈是母亲还在世时候的心腹。虽然不是母亲从京城带过去的,但是乔妈妈人很伶俐,口齿又好,很得母亲的喜欢。她们一家子现在都在林家做事,是旧人也是忠仆。再说,乔妈妈在苏杭二州都有亲眷,似乎隐约也听见乔妈妈讲过,她的两姨妹子好像就是拜了什么了不起的绣活艺人做关门弟子。 为了凤姐姐的服装店,明日横竖也要向乔妈妈好生打听打听才行…… 果然,人的胡思乱想都是因为太闲了。黛玉就这么盘算着明日要做什么,今后要要怎么做,越想心中越踏实,睡意也渐渐来袭,终于在谯楼鼓打二更的时候,朦胧睡去了。 第二日,黛玉早早起床,各处请安禀告完毕,就打算坐车回家。这一次,黛玉的意思还是只要带雪雁去就可以,只吩咐紫鹃看家。 紫鹃经历了数次厚此薄彼的待遇,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姑娘,可是紫鹃最近犯了什么错?姑娘为何都不愿意带着我了?” 紫鹃这话一出口,站在黛玉身后的雪雁就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心说,好家伙,你还好意思问。 黛玉闻言也是愣了愣,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只是笑着对紫鹃说:“紫鹃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原是我现在马上就要回家了,父亲要我学着料理家里的事情。你知道,我家里的那些旧仆,大多都是苏杭淮扬的人,她们没有那么好的口齿,有的甚至连官话都不会说。我带着你在身边,又要同我家里的旧人说话,你听不懂,反而耽误事儿。雪雁是我从扬州带来的丫头,她可是能听懂的,这岂不是能省了好多事儿?” 紫鹃急了:“我听不懂可以学的。姑娘,就算你回家了,难道你真的不打算带着我吗?姑娘从前可是说过的,就算是出嫁也会带着我的,如今姑娘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虑,紫鹃算是想明白了。荣国府这个地方,实在难站。有林黛玉在这里一天,不管林黛玉对她的态度怎么样,她大小也算林黛玉屋子里的一把手。若是林黛玉有朝一日回家了,又不带着她,那她在荣国府又能去哪? 第210章 违心却不违和 回老太太那里去?老太太身边有一个鸳鸯,那是谁也没法撼动地位的存在。自己就算真的回去了,也远不如在黛玉身边这样受重视。 去别的主子跟前碰碰运气?得了吧。现这个府里头,谁身边还缺人?紫鹃并不想做什么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她还想要做主子身边最受重视的人。毕竟是在高台上待过的,你要让她下来,谁又会甘心呢? 至于她心里对宝玉的念想……那都是没有影子的事儿,只看以后有没有这个命吧。听说当年赵姨娘能够顺利地跟在二老爷身边,那也是用了非常手段的,若是宝玉以后真的能到林府入赘,那也罢了。 可若林家没有看上宝玉,那到时候不管自己跟在林姑娘身边,还是留在荣国府,都有机会再见到宝玉。到时候带着足绷的银两去请教请教赵姨娘,那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老娼妇,还不把她的办法都交给自己了?到那个时候在图谋宝玉身边的位置,也不迟。 于是紫鹃打定了主意,不管黛玉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和偏见,她已经在黛玉这里铺垫了多年了,相信她们之间曾经奠定下了深厚的主仆情谊,只要自己肯用心修复,她和黛玉早晚都能回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但是黛玉这个人,本来就心高气傲,眼睛里哪里揉得下沙子。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以为是理所当然,而当我看清你的真面目的时候……不好意思,我不想给自己再被膈应一次的机会。 黛玉仍旧笑得优雅:“那是我以前不管事不知法,才说的,现在又怎么能当真呢? 你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一家子的身契都在这府里的,家生子没有特许也是不许赎身的,这一辈子的生死荣辱都只与荣国府有关。若是我任性非要带走你,也不是不可以,便只需要从外祖母那里把你买过来就行了。 可,不是犯了很大错误的家生子,一般主人家都不会出手卖了的。我若把你买了来,也只恐将来对你的名声不好。待你再大几年,只怕连婆家都不好找也未可知。 所以,你倒别多心,我不带你走,也都是为了你好。” 林黛玉说完这些漏洞百出的话,自己也觉得理亏,只转过身去吐了吐舌头,正巧被雪雁看见,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雪雁便道:“好了,姑娘还有正事儿,有什么等回来再说吧。” 紫鹃原本还要说些什么,但还未开口,却见雪雁搀扶着黛玉,走得很快。她纵使还有千言万语,也只好作罢了。 雪雁陪着黛玉上了马车,主仆二人在车上差点笑做一团。 雪雁道:“真是没想到,姑娘现在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黛玉拿食指戳了戳雪雁的脑门,嗔道:“就你个小蹄子会取笑我!可方才我若不那么说,又怎么好推她的呢?若她下次还提要跟我一块儿走,我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要不,你帮我出出主意?” 第211章 一张画 林黛玉这小心翼翼的言辞,直接逗乐了雪雁,雪雁掩嘴笑道:“姑娘这话说的,可真是叫人奇怪。现姑娘是主子,凭她怎么样?带她不带她,只姑娘说了算,又何必编什么借口敷衍于她?就是大喇喇说不要她服侍,难道她一个奴婢,还能把姑娘怎么着了不成?姑娘这性子也太小心了些。” 黛玉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若是换了别的丫鬟,十个八个她也不放在眼里,怎么说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待主子不忠,黛玉少说有一百句话等着她。可那个人是紫鹃,黛玉曾经无条件亲近信任的紫鹃啊。 有人说,你越是在乎那个人,就越容易在那个人身上受伤。黛玉现在就是这样,如果打从一开始,她就拿紫鹃当荣国府内普通的婢子一样看待,任她怎么阿谀讨好,怎么利用在自己身边的地位,黛玉都不会生气。可……偏偏紫鹃出的是杀人诛心的一招,让黛玉先对真心相待也就罢了,半路却要掉马甲,真真是叫人生气。 可黛玉终究不忍撕破脸,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僵局。罢了,以后只冷着她就是,横竖过完了五月,就搬家了。 黛玉和雪雁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家果然很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已经到了。 车稳稳停在里林府门口,此时一阵风轻轻掀起了车帘,正巧黛玉此时抬眼,恍惚看见林府门口有人在卖字画,那画上画的…… “雪雁,方才那个书生的话你看见了吗?仿佛是大虹桥和杨柳长堤,是咱们扬州的景致!” “扬州?哪儿呢?姑娘你先等会儿,我先去看看。” 黛玉虽然很小的时候就来京城荣国府暂住,但是她也好,雪雁也好,心中最不舍的却是故乡扬州的一草一木。 幼时在扬州的时候,黛玉性子太静,贾敏为了让这孩子更加开朗一些,时常带她到瘦西湖畔游玩。每次出去玩儿,黛玉都觉得十分开心,那也是长大后的黛玉心里对母亲最深刻的记忆了。所以扬州的瘦西湖,是她心内最宁静难舍的所在。 雪雁从小就跟黛玉在一起,自家小姐对瘦西湖有怎样的情分,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虽然是惊鸿一瞥,小姐却如此敏感,果然,小姐还是时常思念早逝的夫人呢。 这个丫头最是活泼伶俐,跳下车后很快就在黛玉指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卖字画的摊档。摆摊的是一个年级很轻的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是身形挺拔,彬彬有礼,说话也很中听。只是雪雁只顾着找黛玉说的画,倒也没在这个摊主身上留心。 雪雁看不出什么画卷的好坏,但却认得黛玉说的大虹桥和长堤。在摊子上看了一会儿,很快便找到了一副长卷,上面画的正是瘦西湖。 雪雁眼前一亮,指着那画卷便道:“就是它!老板,你这幅画多少钱?” 那摊主见雪雁找到了喜欢的画作,却是一笑:“姑娘见笑了,小生在此摆摊,虽说是为了贴补家用,但这字画,讲究的是个眼缘,从来没有定价。姑娘喜欢,便看着给吧,多少都行。” 第212章 黛玉买画 这话倒是说得雪雁也觉得好笑起来,从来字画摊子上出售的东西都是定好了价格,谁看中了什么,就交银钱拿走。这位先生倒是随意得紧,这样一幅长长的画卷,难道有人说喜欢,给一个铜板他就卖? 雪雁便把这疑问说了出来,谁知这书生却说:“那自然不会。小生作画也需要笔墨纸砚,这本就是一项开销,怎么能将自己的画作这样糟践。方才小生也说了,卖画,一是贴补家用,二是广交善缘。我不定价,是怕遇到懂得欣赏我这画的人出不起我定的价格罢了。若真喜欢,小生不介意少收银两,却不能贱卖啊。” 雪雁点了点头,但她看不懂画,这次出门也没带多少银两,想了想,把荷包里的一两银子拿了出来,递给了书生:“老板,我不懂什么画,原是我家姑娘方才瞥见你这张画,叫我来问问的,这一两银子你先拿着,我把画拿去给姑娘看看。” 那书生点了点头,雪雁欢喜地拿着画,跑回了马车上。 黛玉已经翘首以待,接过画来展开一看:“天哪!这是……这画怎么如此怪?” 原来这幅画上正画的是瘦西湖的景致,且画法比较奇怪。不似传统的水墨山水,却好像有西洋画法的痕迹在里头。可是……这也不是西洋油画啊。 再细看这幅画,黛玉也明白了。这是采用了西洋手法结合了传统水墨山水的格局,画布也有调整,但却比西洋油画一层又一层的来得轻薄,能够裱糊在画轴之上。因为采用了西洋画写实的手法,也难怪黛玉远远瞥见了一眼,就能分辨这画的正是瘦西湖了。 又听见雪雁说了这位老板卖画的规矩,黛玉看着这幅画落款的印鉴,辨出作者名叫文彦峰,又是莞尔一笑:“性子倒有几分清高。” 黛玉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一个二两重的九子登科金锞子递给了雪雁,并吩咐道:“你把这个给那位书生,只说先生心思巧妙,这幅画当得起这个价值。再说句好听的吧,祝他官运亨通。” 雪雁听了一头雾水,却少不得听从黛玉的吩咐去办了。那文彦峰双手接过金锞子,听见雪雁的这几句话,便知道她家小姐不凡,待要再问几句,谁知雪雁已经走远了。文彦峰看着远远掉头的马车,心中感激,掂了掂手中的金锞子,想起家中重病的母亲,赶紧收摊离去。 等黛玉的马车绕了一圈再到林府门口的时候,早已不见了文彦峰的身影。 这让马车在附近兜个圈子,雪雁明白姑娘这是有意隐藏身份,不想叫无关的人注意自己,可为什么要给那人一个贵重的金锞子,还要祝他官运亨通,雪雁可就不懂了。 黛玉实在是被雪雁磨得不行,身子都快要被她摇散架了,这才无奈说道:“你瞧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雪雁点头:“这个我刚才就看出来了,这画,不是用纸画的,是用的什么皮子。还有,姑娘你看,他的这个画法,好像瘦西湖的风光都在咱们眼前了似的,画得好像!” 第213章 回府问话 黛玉点点头:“不错,这是西洋画独有的画法。而且这副画,西洋画部分的功底也不浅了,想来一定是受过京城中最厉害的西洋画师的指点。我且问你,咱们京城里最厉害的西洋画师,在哪里?” 这个雪雁还是知道的,自信满满地说:“那自然是在皇宫里的如意馆了!如意馆……姑娘,你是说方才那个卖画的老板,可以轻易出入宫禁?所以……你才让我祝他官运亨通?” 林黛玉但笑不语,雪雁这后知后觉倒也说到了问题的点子上。 “哎哟哟,我说他怎么通身的气派和普通的卖画人不一样,原来是当官的啊。可是,他既然是当官的,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上街来卖画啊?” 黛玉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做官本来也就没多少钱。京城中四品以下的官员,一年的俸禄还不超过百两,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真是过得艰难。许是……他遇到了什么难事也未可知吧。 方才我给的金锞子,也是想让他拿去解燃眉之急的。” 对于黛玉来说,买一副画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吩咐雪雁把画好生收好,以后搬家回来,要把这画挂在自己的书房。 黛玉回家了,家中忙碌的下人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向黛玉行礼。黛玉一一应了,便问道:“乔妈妈在何处?” 乔妈妈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见黛玉一进府就寻了她,而为寻内宅当家的徐嬷嬷心中十分奇怪,倒也不敢耽搁,忙上前行礼:“小的在此,姑娘可有什么事情吩咐?” 黛玉见乔妈妈还是收拾地那样干净利落,容貌也与自己记忆中的无甚区别,点了点头:“嗯。乔妈妈和徐妈妈随我来,其他人接着干活吧。” 黛玉领着两个人,往她早已收拾好的院落去了。 黛玉的住所是整个林府最清雅的所在。因为她生性喜水,自己的卧室便依水而建,书房更是在曲水回廊的尽头,极静。 她走到廊下,拿了一包鱼食儿喂鱼,问道:“徐妈妈,我昨儿已经叫人回来说的事儿,你可好生统计人数了?” 徐嬷嬷忙点头:“姑娘吩咐的事情,自然是一早就办妥了的。眼下府中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符合姑娘要求,善于纺织和刺绣的,有二十二人。这里是请书房伺候笔墨的人登记的花名册,请姑娘过目。” 徐嬷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儿来,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二十二个名字。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了。明儿一早,便让这二十二人往荣国府一趟,琏二奶奶有事要吩咐。只辰时到偏门去就是了,自然有人引她们进去。” 大户人家有什么大小事情,遇到家里奴仆不够使用的,常有这样借人的事情,徐嬷嬷自然也没多嘴,只是应了下来: “是,奴婢省得,全凭姑娘吩咐。” 领了差事,见黛玉没有什么别的要说,徐嬷嬷便退了下去。 第214章 找晦气 徐嬷嬷退走的时候,路过乔嬷嬷身边,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她。乔嬷嬷被这淬了毒的眼神看得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思那眼神中的意思。 林黛玉看了乔嬷嬷一眼,一改方才对待徐嬷嬷那淡淡的态度,笑道:“乔妈妈,您坐啊。” 乔嬷嬷的汗都出来了,忙摆手道:“姑娘您有事直接吩咐就行了。奴婢是劳累惯了的,并不用坐。” 黛玉深深叹了叹,这位乔嬷嬷已经很多年都没见到了。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她记得乔嬷嬷才是府上管家娘子中的一把手,母亲也时常夸赞乔嬷嬷,最不喜欢的就是眼下这个大权在握的徐嬷嬷。 只是不知道为何,母亲去世之后,乔嬷嬷就在府上越来越不得好处,竟被徐嬷嬷挤兑成这样。这里头具体因为什么,黛玉不清楚,也懒得清楚,她如今行事,不过是循着母亲的作风罢了。 乔嬷嬷不坐,黛玉也不勉强,只是笑道:“妈妈不用紧张,我不过是问你几句话。听说,你家有亲戚,是学过正统丝织刺绣的?” 乔嬷嬷点点头:“有。我的两姨妹子,她的绣活那是拜了名师的,苏娘,对,就是叫苏娘,就是那位擅长双面绣的苏娘,正是我妹子的师父。只是……哎……这可真是,不提也罢。” 黛玉的眼前一亮,竟是苏娘吗?这可真是令人想不到。苏娘此人,如果还活着,只怕也是个耄耋老人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称她为苏娘,完全是因为她娘将姓苏。 但苏娘此名却响彻了全国。众人只知道她终身未嫁,一手的好绣活,尤其是双面绣,绣得活灵活现的,实在令人称奇。 这乔嬷嬷的两姨妹子,如果真的是苏娘的弟子,那她的刺绣功底自然是不必说的。只是乔嬷嬷为何提起她妹子,却是一副不愿谈论的样子? “妈妈,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现有重要的事情,十分短缺刺绣上的好手。你妹子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手艺,我诚心请她,工钱待遇这个都是好商量的,你怎么不愿意说呢?莫不是你妹子,有什么难事?或是身子骨不好了?” 乔嬷嬷听见黛玉这样问,深深一叹:“我那个妹子,并不是身子骨不好。而是……哎……姑娘既然问了,那我就说了吧。我那妹子,小的时候定了一门亲事,但男方竟在婚前一病死了,我妹子贞烈,宁愿给男方守望门寡,这事儿,江南尽知,无人不称颂的。 可是后来,有一个什么过路的富商,非要娶我妹子过门,我妹子不同意,他就联合江南知府强娶我妹子。哎……也是命里该着,那富商娶了我妹子没几年,一病死了。我妹子当时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富商的原配找上门来要尸首,很是大闹了一场,我妹子的孩子也没了。从那之后,我妹子便有了个扫把星的名声在外。 姑娘知道的,这绣品,绣工好坏虽重要,但做活的人更重要。谁会要一个扫把星绣出来的东西?这不是找晦气吗?所以……我这……” 第215章 黛玉气恼 黛玉听见这个,眉头狠狠皱了起来。乔嬷嬷以为黛玉这是嫌弃自己妹妹不详,自己真是多嘴,平白无故的,干嘛要惹姑娘不高兴啊? 谁知黛玉说道:“你妹子本就是个苦命的人,什么望门寡,又别人强娶回去,这些都不是她愿意的,怎么就成了她晦气了呢?你那妹子,现在哪里?” 乔妈妈听见黛玉说的话都是偏帮自己妹妹的,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黛玉又问了一遍,她才说道:“自从那个富商病死之后,我妹子小产了被赶了出来,她就来投奔我了。原先在扬州的时候,我便接她回家住,但……她碍于街坊领居的闲言碎语,自己出去租赁了房屋居住。好在她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日不过是找一些缝补的零活,倒也可以勉强度日。 现我到了京城,我妹子也跟来了。她说,江南是非之地,能有个机会出来,她的心境也能好些,不用整日受那些闲话了。现就住在北城区,姑娘若要见她,我这就去找她来。只是……姑娘不嫌弃她的身世,她自己也会觉得自己不详,不愿意来姑娘近前,只怕冲撞了姑娘的。” 黛玉听了这话,更生气了:“胡说!旁人愿意说什么,也就罢了,横竖嘴长在旁人那里,谁也管不着人说什么。怎么连她自己都要这样轻贱自己呢?你且去找人,我就在这里等着,我今日偏要见她,我并不信,见一面又能怎样?我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一旁的雪雁笑道:“呸呸呸,姑娘这是什么话,哪里有什么岔子?大家都好着呢!乔妈妈,你就快去找你的妹子来吧。咱们姑娘平日里很少生气的,你若再揪住什么‘晦气’、‘不详’的话来说,只怕姑娘也厌弃了你了。 姑娘最厌烦什么人生来就有高低贵贱之分的说法,更讨厌人家说女子守寡便是不详。你只管叫她来就是了。实不相瞒,我们姑娘同荣府的琏二奶奶正在商量做布匹服装的生意,有很新鲜的布料花样子,要叫你妹子这样的专业人士过来才能断优劣呢。 别处看你妹子不知怎样,但在咱们姑娘这里,你妹子可是有大用的人!” 乔妈妈听到这里,眼眶都红了,跪下给林黛玉磕了个头:“姑娘若真如此,那我就替我妹子给姑娘磕头了。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姑娘,我这就去叫她来。” 林黛玉听见乔妈妈这样说,心中才舒服了几分,叫雪雁把她搀起来:“你快去吧,雪雁,让乔妈妈坐车去。我哪儿也不走,就在这里等她。” 雪雁应了一声,亲自把乔妈妈送到门口,招呼了一辆府中奴仆出门采办坐的车,又指了一个小厮驾车,亲送乔妈妈出门。这对于林府的管家嬷嬷来说,实在是最高的礼遇了。乔妈妈坐在车上,忍不住低低啜泣。 太太,没想到咱们姑娘长大了,又漂亮,又聪明,还这样明事理,等姑娘回家了,咱们家的日子就要兴旺起来了! 第216章 郑小远 乔妈妈的妹子住在京城里的北城区,这里,可以算是京城的贫民窟了。住在这儿的都是穷苦的老百姓。 乔妈妈一家子当初来到京城的时候,她是极力留妹子在家住的。因为林家的家仆人数并不多,林府后街一片房子,林如海却买得不少。他是为林家今后长久地在京城定居做打算的,想着今后家里买的人多了,需要住的地方也多,所以才一下子购置了许多的房屋给家中下人居住。 但眼下因为人少,乔妈妈一家被分到了一个独门独院,好几间的房子,多她妹子一个根本不成问题。 但那人却一直介意自己的身份,自己总说自己不详,怎么样也不愿意拖累姐姐一家,反而要山长水远地跑到这个北城区里来租房子住。 乔妈妈越是在这北城区的街道上走,心中越是心疼自己的妹子。这里哪里是好人住的地方啊! 只见街上那些破烂的临街店铺生意萧条,路上连行人都没有几个。间或有那么一两个,不是手里提着酒壶走得东倒西歪的酒鬼,就是骂骂咧咧不知在争吵着什么的泼妇。乔妈妈坐的马车行驶过街道的时候,这街上有一个算一个,都噤声不语,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只为看这车是去哪家的。 待这辆马车在乔妈妈妹子家门口停稳的时候,那些悄悄跟着的人才散去。口里说什么“呸!还以为是哪个小贱皮子勾搭上了官老爷,官家来纳妾的马车的,原来是来找个半老徐娘。没意思,甚没意思!” 那些人说话根本就不知道避讳,乔妈妈听了眉头紧皱,驾车的小厮倒是个伶俐的,解释道:“妈妈别往心里去。这北城区啊,穷人太多,治安也不好。他们平日里用的都是大鞍车,像咱们这样的马车,很少见,也难怪他们认成了是大户人家来纳妾的车。若真有那好事,有些大户人家为了图喜气,图热闹,会在这里摆流水席,又或者是接新娘子的时候会撒一些铜钱。嘿,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呢,这就算是过年了。” 乔妈妈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往妹子家去了。 她妹子家,当初搬家的时候她也是来过的。走到这门口,拍了两下几乎要掉下来的门扇,里头就有声音问道:“谁啊?是姐姐来了吗?” 乔妈妈哽着声音答道:“是我,小远开门吧。” 乔妈妈娘家姓郑,妹子就叫做郑小远。 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门扇打开了。郑小远见到姐姐很高兴,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忙道:“姐姐今日怎么有时间来看我?快来,屋里坐。” 郑小远的日子过得很紧,她身上穿着的是最便宜最劣质的粗布麻衣,屋子里也是仅仅有够日常生活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实在的用物,除了一包绒线,郑小远家就再也没有别物了。但是郑小远却把自己和家里收拾得格外干净,虽然整个北城区的环境都是阴暗潮湿的,但是进了郑小远的家,空气中能闻见淡淡的皂角香,莫名地感到很踏实。 第217章 切莫犹豫 乔妈妈姐妹二人进了院,这个院子就只有四堵破墙,勉强起到一点防盗的作用。东边是个伙房,西边一个杂物房,正当中就是郑小远自己住的房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大火炕,还有一些简陋的家具。那炕上还放着郑小远接回来的活。 这活儿,对于郑小远来说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个缝穷,把别人家穿旧穿破的衣服接回来,连补衣裳带浆洗,能收到微乎其微的回报,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真的也就只够勉强糊口的。 郑小远把姐姐让进屋子里说话,但是自己的手上却不停,又拿起一件破汗衫缝补了起来。乔妈妈看着她手上的薄茧,止不住地心疼,忙道:“你快放下,我跟你说正事儿。” 乔妈妈向来是个爽利人,口齿也是一流,三下五除二就把黛玉的意思完全转达清楚了。见郑小远只低着头不说话,乔妈妈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我可跟你说了,林姑娘是我看着出生长大的,她可不同于一般的官家小姐。 今日她能跟我说这样话,还不是照顾我是林府的旧仆?若她真的有心跟琏二奶奶合作什么生意,难道像你这样师承有名刺绣丝织师父的绣娘,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吗?若是眼下不抓住时机,等人家的生意做起来你再后悔,那可就晚了!” 郑小远还是摇了摇头:“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知道林姑娘是个好人。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怕连连林姑娘,毕竟我这不祥之身……” “哎呀,你可真是的!”郑小远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乔妈妈打断了,“人家林姑娘都不在意你什么吉祥不吉祥的了,你还说这些话做什么?要我说,你不要再婆婆妈妈了,你现在就收拾一下,赶紧跟我去见见林姑娘,林姑娘说等你的。你只见到了她,便知道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 这倒叫郑小远十分意外:“姐姐你说什么?林姑娘……林姑娘在等我?我是哪个台面上的人,她一个千金小姐,等我做什么?若是我真的不从,以她的身份,只管绑了去见就是,何须说一个‘等’字?” 乔妈妈见她这句话还算上道,只管点头:“我就说她可不是一般人家仗势欺人的大小姐,你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郑小远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有尊严过,竟让一个身份尊贵的人等我。林姑娘看得起我,我一个绣娘,又凭什么不识好歹呢?去!一定要去!姐姐,你等一下,我收拾一下。” 以郑小远的家境,根本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衣服,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裳,也不过寻了一套棉布的,只略有几个小补丁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衣裳虽素,但胜在浆洗地干干净净,郑小远又给自己梳妆了一番,整个人倒显得精神抖擞。 乔妈妈好久都没有看见妹妹如此爽利的模样了,忍不住眼圈泛红:“若是我苦命的姨爹姨娘在九泉之下看见你能重新振作起来,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第218章 心中所好 刚要出门的郑小远听见这句话,身形一顿,回了乔妈妈一个苦笑:“姐姐,走吧。” 不多时,马车回到了林府,乔妈妈一路引着郑小远来见林黛玉。 “苏氏门下郑小远,拜见林姑娘。” 郑小远规矩体统无可挑剔,若不是她这一身实在是暴露了她的境况,黛玉都要以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掌事姑姑出门办事了。 黛玉暗自满意,点头道:“你快起来。虽说是第一次见我,你也不必行如此大礼。乔妈妈是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就在我家中服侍的老人了,你们在我这里不必拘谨,快坐下吧。” 雪雁搬来了两个绣墩,二人谢了恩坐下,黛玉便拿出了王熙凤给她的几种样品递给郑小远,道:“你看看,这些布匹上的纹饰,用这些东西做服饰,可有市场?” 郑小远接过来看了看,眼前便是一亮:“这是谁想起来的?竟……如此,如此……洋人的东西咱们倒是常见,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能用他们的技法,把这蕾丝变成咱们的东西。你瞧这个卍字纹,这个祥云水波,这个四君子……这……太别出心裁了!敢问姑娘,这是怎么织出来的?” 果然是拜师闭关学这个的,看见了林黛玉拿出来的样品,郑小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方才进来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虽一点儿也挑不出错处,更加隐约感到了她的气场,却和现在这样整个人都非常活跃的感觉相去甚远。 不过是看了几块布,就能差别这么大的吗? 黛玉笑着简单解释了几句:“这也是荣国府琏二奶奶的巧思,她想法子去学了洋人制作蕾丝的方法,用这个法子弄出了咱们熟悉的花样子上去罢了。可到底是怎么弄的,连我也不知道。” “这……” 郑小远眼睛里面盛满了失落,黛玉笑道:“凤姐姐要用这个布匹做衣服卖,打算开铺子呢。只是她现在可用之人不多,只怕没有能力供应将来店铺里的订单。所以,凤姐姐明儿一早要从我这里借调一些会纺织刺绣的人过去,只怕也会教她们这门手艺,你……可有兴趣?” “有!姑娘,您让我也去吧!” 瞧着郑小远迫不及待的样子,林黛玉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我听见你姐姐说了你的遭遇,还说你总以为自己不祥,不愿意抛头露面,我还想了一大车的话来劝导你,谁知道这世上任何的言语都赶不上几块新奇的布料能说动你。” 郑小远听见这话,脸色倏一下就红了起来:“这……姑娘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纺织刺绣,这样的东西,实在太巧了,我……我是真的很感兴趣,所以才……” 林黛玉点头道:“我知道!我这是高兴的呢!我只怕你不应,不想去荣府。这下好了,明儿我亲自带你去。只是,你是只想学这个法子,还是愿意跟着我,一起帮着凤姐姐做这门生意?” 第219章 黛玉的想法 林黛玉的问话,倒是令郑小远十分诧异。学?难道这些技术上的东西不是应该加以保密的吗?自己若是只过去学……这,不合规矩啊!就算是姑娘人再好,也断没有这个道理的。不过说起做生意,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值得好好规划的,毕竟,这个世上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啊。 郑小远笑道:“姑娘说笑了,小的不过就是个绣娘,没有什么分量,既不能偷学别人家的技术,也没有那个斤两参与什么做生意的事情。况且……小的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怕姐姐已经跟您说过了。小的的确是对这门手艺很感兴趣,明儿去了也不过就是存了个开开眼界的心思,别的……那就真的不敢奢望了。” 黛玉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怪我心急,没有说明白。我方才也说了,凤姐姐有心做这门生意,邀我和她一起经营。我呢,年纪小,又不懂开店铺的事情,所以就以借调有手艺的绣娘给她,以此帮衬。 凤姐姐会出绣娘的工钱,年底也会分红。自然,我借给她的人,都是我自己的人,在我这里也是可以领到月钱的,等于是吃双份子。” “可是……” 林黛玉知道郑小远的顾虑,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我知道你担心自己什么不祥之人绣不得东西,我心里对这个说法不能苟同,但是俗世如此,你我都不能违拗。不过你不能绣东西,不代表你不可以收徒,是不是? 我知道,苏氏一门的手艺人,从来不肯为奴为婢,这是苏娘前辈的傲骨。但……终究没有定在你们的门规上是不是?若是你愿意,可以跟我合作,我并不会让你签什么身契,就当是给家里真线上的人请个先生,每月给你月钱。 我不会让人再用闲言闲语诋毁你。你自己也可以明公正道地授课收徒弟,就从这一批我借给凤姐姐的人开始。 以后你若是遇到合心意的人才,大可留在身边,我也管着你徒弟的吃住。哎……你先别急着否定我。如果凤姐姐这个生意做起来了,以后要用人的地方可多着呢。不可能每一个绣娘都是我们家的人,但是我们家既然在这桩生意里负责了这一块,等缺人的时候咱们就要负责找人。 到时候找来的人,也都是聘用的,跟你一样不用强制签身契,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黛玉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只觉得口干舌燥,且,她并不擅长同这些人打交道,能说这么多已经是很难得的了。捧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好歹润了润喉咙。不过,她对这些事情心底并不厌烦,倒觉有趣得紧。 郑小远又傻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待林黛玉放下茶盏,她还愣在那里呢。 乔妈妈在一旁看着直着急,就怕妹妹错过这个机会,忙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这么好的事情,你还犹豫不成,还不快谢姑娘成全?” 第220章 分工明确 乔妈妈的声音如醍醐灌顶,郑小远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声泪俱下,噗通一声跪倒,林黛玉都来不及叫起,她就磕了三个响头:“姑娘大恩!您这是救活了我啊!谢姑娘大恩,谢姑娘大恩!” 黛玉唬了一跳,忙叫雪雁过去把她搀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说到底,是你自己的本事救了自己。我信你不是浪得虚名,不过我也很好奇苏娘门下弟子的手艺,我这里先叫人拟个合约来看,你……能不能绣个什么给我看看?” 郑小远连个磕巴都没打,就答应了下来。黛玉这里吩咐人去拟一个雇人的合约,雪雁又去拿来绣线等物。只见寻常绣筐子里的东西在人郑小远的手里,那就像是变戏法儿一样,不一会儿的工夫,绣绷子上就出现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 色彩选取得鲜艳灵活不说,连寻常可见的蝴蝶,在郑小远的针下都显得更加鲜活几分,冷不丁一看,还以为真有一只蝴蝶停留在绣布上似得。 黛玉十分惊叹:“这……这是怎么绣的?活了似的!” 郑小远听了,腼腆一笑。能得到黛玉的肯定,她自己也很高兴。 黛玉心里也越发满意,才这么点儿时间,郑小远绣的蝴蝶都这么出色,如果多给她时间,容她好好钻研,那么她们姊妹间的生意,岂不是注定了风生水起。 这里林黛玉怎么跟郑小远签合约,先不必细表,再说说宝钗回去之后也是一阵欢欣鼓舞。 她现是把布匹样品拿给了薛姨妈看,薛姨妈看了也啧啧称奇,又听见宝钗说,她们姊妹几个打算合伙做生意,薛姨妈也笑了。 “别说,倒是凤丫头会来事儿。看看你们仨,凤儿是个女诸葛,虽不认得几个大字,但若论经营,只怕京中十个商场上的老人也不如她一个精。 黛玉家里养的那些奴仆,又都是手艺上佳的。别说旁人了,你只说她带来的那个雪雁吧。那丫头扎的花我见过,这府里上上下下,包括针线娘子,有哪一个有她的手艺好的? 再说咱们家,那更不必说。咱们家是世代的皇商了,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咱们只打眼一看就知道。且这么多年来,咱们的商队走南闯北,到处都是人脉。待京中的店铺开得好了,今后若有心在别处开店,咱们家岂不是可以跟着你凤姐姐一块儿发财。” 宝钗也笑:“妈你说的是。不仅仅是开分店的时候咱们能帮上忙,就是京中的店铺刚开业,咱们也可以领一批布匹,天南海北的售卖。专门卖给那些富贵人家,先把口碑赚下来。日后何愁销路?还有啊,我还有很多想法,妈我说给你停,你帮我看看可不可行?” 薛姨妈看着宝钗眼中似乎像是燃起了一团火,心中十分熨帖,好丫头,只要你有兴趣儿,娘举全家之力帮你又如何?这布匹注定是要赚钱的,到时候你有自己赚来的银两,腰杆硬了,娘对你终身大事的担忧也要少几分了。 第221章 担当重任 宝钗一下子列举了许多远途营销的手段,有些得到了薛姨妈的首肯和夸赞,有些却被薛姨妈扼制在了摇篮里,并详细地讲述了其中的道理。短短一天的时间,对于经商,薛宝钗又不知道学到了多少知识。 次日,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就热闹了起来。 原是林黛玉这边要带过去的人,都是十分精通丝织刺绣的人,她们对那样的花纹和那样的布匹,不知道有多感兴趣了,都比约定的时间早起。林黛玉见人都来齐了,又素来知道凤姐姐起得很早,便也不耽搁,就把人带了来。 因为时间比较早,王熙凤便在离后院比较远的偏院见了这些人。她这里也派了一个口齿伶俐的出来讲解了一下新鲜花样子是怎么织出来的,又是怎么运用到布匹上的。 众人听了之后皆啥样,原来这么简单? 郑小远听了,首先提出自己的想法:“既然如此,那就可以不拘泥于白色和黑色的蕾丝。咱们可以用其他不同的颜色织出来,作为服饰的点缀。到时候也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用蕾丝的工艺直接织出来一整块绣片子,在衣裳大片的位置,比如胸前,背后这样的地方弄出一整块的图案来,这样岂不是更显眼?” 郑小远的提议众人一下子附和起来,人群中还有很多人都不认识她,只是称赞她的点子很好。黛玉便道:“大家不认得,这位是刺绣高手苏娘前辈的关门弟子,叫做郑小远。以后,她会和荣国府的针线娘子一起研究蕾丝工艺制法,然后教授给大家。今后,凡林府的人,都要把她当做先生,若是让我知道有人对她有一丝不敬,那就不要怪我不顾多年的主仆情分了!” 林黛玉学着王熙凤素日教训奴才的口气说了这几句话,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的黛玉,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但她还是默默握紧了拳头,当家姑娘的形象必须要立住了。 王熙凤这里也点了点头,吩咐自家的针线娘子们:“苏娘前辈的名号,只怕在你们这些以针线谋生的圈子里并不陌生。她的徒弟,叫你们尊重一二不算委屈吧?我也是这个意思,郑小远以后也是你们的先生,刺绣上若有不懂的,要好生请教。都给我客气着点儿,听见没有。” 荣国府的下人训练有素,听见二奶奶这话,一群人福了福身子:“谨遵二奶奶吩咐。” 林府的下人们见状,面面相觑,略有些声音不齐,却也有样学样起来:“谨遵姑娘吩咐。” 林黛玉偷偷转头冲王熙凤眨了眨眼睛,再扭头便接收到了郑小远一个感激的目光。 郑小远出自苏娘门下,苏娘的门风便是自尊自爱,进退有度。见两位主子都给自己脸面,郑小远决定好好兜着这张脸。于是她上前走了几步,不卑不亢道:“小远有愧于师恩,多年来并没有做成什么传世的精品,众位姐妹,既然姑娘和琏二奶奶给了我这个职责,少不得以后我就担起这个重任了。今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第222章 忙碌的一天 王熙凤早就已经安排了地方给这些绣娘干活,当天,这些人就钻进了王熙凤早就整理出来的一处空地方,里头除了织布机和绣架子,就没有摆多余的东西。 因为现在一切都是初始阶段,而且自己家的绣娘除了制作这种新型的蕾丝布艺,还有府上的活计要做。所以黛玉这边,往江南一带招绣娘的工作还要同时进行。 王熙凤这里的人,并没有像黛玉那样开双份子,而是单纯地服从琏二奶奶的安排。王熙凤一开始就是打算让针线娘子们先试试水的,最后这些人还是要归到荣国府里头,仍旧做荣国府的活。不过只怕荣国府以后上上下下的人穿衣服,都会带着近期必火的蕾丝点缀了。 黛玉那边的人也不可能一直都吃双份子。待生意上了正轨之后,王熙凤会负责全部的月钱,并不用黛玉另从府里开支。林黛玉本来是不愿意的,说自己家的奴才,当然要自己家开月钱才是正经。王熙凤却提醒她,以后你若是从外头雇人,难道还要你自掏腰包不成? 黛玉想了想,好像凤姐姐说得有道理。既然是凤姐姐的店铺,那么自己只负责一个招募人才的工作,然后再占凤姐姐店铺的一点分成,到年底等着分红就行了。这样一来,她自己又省事,又有钱赚,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买卖了。 一来自己不用搅和进去经营这一块,只负责出人,帮凤姐姐把好关,及时做出店铺里需要的高质量货品就可以了,别的什么也不用管。这又何尝不是凤姐姐骗疼自己的呢? 王熙凤这里见绣娘们聚在一处研究起来,她就把这儿暂时交给了黛玉来管,自己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而黛玉呢,有了郑小远这样的好帮手,她竟是也没有费什么力气,只觉得在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下,这一日的时间过得飞快。 至晚间,王熙凤在贾母处伺候完晚膳,回来的时候见平儿已经治好了一桌酒菜,正等着她呢。 一进门,平儿把王熙凤的团扇接了过来,又给她净了手,立在一旁布菜。 王熙凤抬头看了看时辰钟,略略皱眉:“都这个时候了,你自己可曾吃了?” 平儿点头:“二奶奶别啰嗦了,为了改这个规矩,你连着一个月嘱咐我,晚上自己先吃完了饭再等你。我这哪里敢不从啊?已经吃过了。倒是奶奶,你忘了大夫说的?吃饭的时候不要思虑别的,伤了胃口只会越吃越少的。来,快吃吧。” 平儿又给王熙凤夹了一筷子菜,只是劝她多吃。不为别的,王熙凤吃的实在是太少了,瞧那身子骨瘦的。旁人不知道,平儿是知道的。王熙凤看起来每天珠围翠绕的,其实除去了宽大的衣裳,她实在是瘦得可怜。 而王熙凤心里也希望平儿能够按时按点的吃饭。前世的时候平儿为了服侍自己,常常一饿都饿得错过饭点,长此以往,她早就落下了胃病。前世她死了,人人都说贾琏把她扶正了,其实那时候的平儿因为严重的胃病,已经起不来床了。 不过,这件事情似乎只有去过望乡台的王熙凤知道罢了。 第223章 人心难测 见平儿答得轻松,王熙凤心里却轻松不起来。前世贾琏胡来的时候,她曾一度无比依赖平儿,萍儿就像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自始至终对自己都是忠心耿耿的。如今,王熙凤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有事? “你眼下已经脾胃失调了,虽然是很小的一件事,但白放着不管,早晚有一天会拖出大病。我给你找大夫开的药,你要天天自己想着喝。” 平儿再次点点头。她心里以为,二奶奶如此,是因为琏二爷待她越发冷淡,二奶奶存了弥补自己的心思才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其实何必呢?慢说自己不过是个通房,本就是爷们的玩意儿,喜欢了就宠着,不喜欢丢在一边也就是了。二奶奶身为主母,何须对自己这样身份的人感到愧疚? 不过,二奶奶对自己好,平儿心中自然熨帖。琏二奶奶厉害了一辈子,却从来没对自己动过手,这已经是当主子的恩典了。旁人家当家主母把夫妻之间的闲气撒在通房和小妾身上,每日里磋磨的,大有人在。 反观自己,在荣国府里过得又有面子又有里子,不过每日跟在二奶奶身边吃些辛苦罢了。但府里众人看着二奶奶的面子,鲜有不客气相待的。且自己对琏二爷的那点子心思早就已经整理好了,如今二奶奶又重视起了自己的身子骨,她一个通房丫头,过着这样的日子,夫复何求呢? 平儿想,自己没别的好报答二奶奶的,只今后更加尽心辅佐罢了。 一时王熙凤吃毕了饭,平儿拿出了一个龙泉瓷的瓶子给王熙凤:“奶奶,这是二爷留给奶奶的,奶奶可要用?” 平儿拿出来的东西,王熙凤自然认得。 那是贾琏这次收东西的时候收上来的忠心丹。听那个卖家说,这个玩意儿就和着主人的血给仆人服下,仆人就会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忠心。贾琏留给自己,也是因为自己准备开设新的店铺,这新样式的布匹花样,自然牵涉到一个保密的问题,但若用了这个,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但是王熙凤两世为人,对于窥探人性自有她的理解。只见她笑着摇摇头:“你把这个收起来吧,我不打算用。” 平儿不解道:“奶奶,这个东西明明可以省很多事,您为何不用呢?” 王熙凤苦笑道:“这个东西,你二爷跟我交过底。他收的时候本就不信这个玩意儿有这样的奇效,不过是拿它来卖的那家人,很是与咱们祖上有些渊源,你二爷是想着帮人家一把才收的。 但是就算这个东西真的像卖家说的一样,我也是不打算用的。 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看懂的东西。若是那人品贵重之人,不用这药也能忠心事主;若是那奸猾小人,即便是用了这药,呵,姑且说他不会背叛吧,那也难保他身上有别的问题,奸懒馋滑都是小事了,那我还把这等人养在身边作甚?自讨没趣吗?” 第224章 免费宣传 平儿想了想,可不正是这么回事嘛?于是,她便没有多话,只把贾琏给的这个瓶子给收了起来。不过,王熙凤不知道的是,这所谓忠心丹,根本就不是贾琏收回来的,那可是用了鬼王阴寿在地府黑市上淘来的好东西啊!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事实证明了一个道理。心灵手巧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快的。 本来,王熙凤记得前世结交的法兰西贵妇告诉过她,欧洲的手工艺人织大清计量单位一匹的蕾丝花边,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在郑小远的带领下,众人很快掌握了此项技能的窍门,找到了相对更加容易,却不失品质的工艺手法。 荣国府的针线娘子们也好,黛玉费尽心机搜罗来的巧手绣娘也罢,很快地就进入了状态,产量不几日的工夫就上升了两倍。为新店做准备的布匹和纹样积攒地越来越多,王熙凤这边开店的前期准备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因为荣国府这里的事情又多又杂,离了王熙凤,旁人谁也理不清楚。于是她便把新店的一切事情交给了平儿料理,她不过是每天听平儿的汇报,间或自己有时间的时候就去店里头看看,查漏补缺一下。 而这里新店还未到开张的时候,京城的贵女圈子里,已经对这种带着中式蕾丝的衣服疯狂追捧起来。 王熙凤十分意外,甚至怀疑是有人故意泄露了风声,谁知道,她紧张兮兮地派人去查了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因着刘银屏的那一张巧嘴。 这个丫头最喜交际,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到处赴宴。在王熙凤做新店准备的这段时间里,天知道这个丫头跑了荣国府多少趟,连买带得的,从王熙凤这里穿走了好几身蕾丝新意。又不知道她去赴了多少有的没的宴会,穿的都是这些衣裳。 这京城富贵场上的女人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金钱。见到刘银屏穿的新式样衣裳,哪有一个不纳罕?纷纷上前询问。 刘银屏便骄傲地说出这衣裳的来历,又说琏二奶奶的新店很快就要开张,现在这样的衣服市面上的买不到的。 好家伙,这样一来,京中所有能跟荣国府说得上话的夫人、姑娘们,纷纷递帖子过来,全都直言说想要见识见识荣国府出品的新衣裳。王熙凤本来就忙得分身乏术,这一下可好,直接把她给整懵了,可真是该多谢刘银屏的宣传了! 看着一封封的帖子,王熙凤懊恼不已:“这些人家都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可是,以咱们眼下的速度来看,准备新店的货已经是勉强。若是按着这些帖子,每一户人家送去一套衣裳,那咱们这个店也就可以不用开了,直接白送得了!” 宝钗、黛玉等人也都在王熙凤的院子里对着这一封封帖子皱眉不已。这里头可不是只有普通的富贵人家,连亲王、郡王府的都有。王熙凤的本意是要开店做生意的,被这些帖子一搅局,眼下这开店还真诚了一件麻烦事了。 第225章 打开思路 黛玉随便拈起一张略扫了扫,便是地位不低的门第下的帖子,叹气道:“可不是……难道咱们好意思找人家要银子不成?若真这样,还不如不起这个开店的主意好,也省得现在声名在外,倒叫人骑虎难下了。” 宝钗一直不说话,她总觉得,刘银屏弄这一出,并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荣国府要开新的服装店,这服装店里头卖的衣服上会添加新式样蕾丝装饰的事情,满京城可都是知道了的。 且,本来她和凤姐姐商量的,这样的衣服因为工艺复杂,定价就不会低,店铺里或者会出售一些蕾丝花边,但是这样成了样的衣裳,最后还是要卖给这些写帖子的人去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既要让店铺顺利开张,也要不拂了这些人的面子,到底什么样的方法,才能使这件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呢? 王熙凤这里愁了半晌,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关窍,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乐道:“订做!咱们可以退出订做的服务啊!” 众人看着王熙凤,谁也不多话,只是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说明。 王熙凤双眼一亮:“咱们现在手上收到了这么多的帖子,那是不可能把手里的存项一人一套的白送出去。那咱们就回帖,有一家算一家,只说新衣裳讲究量体裁衣,找人上门把想要衣裳的夫人、姑娘身材尺寸记录好,然后把工期报得时间长一点,咱们这里一边着手培训新人,一边加紧给大家做衣裳。 至于新店开业的准备……咱们便以装饰着蕾丝的布匹作为主要货品,到时候像布庄那样,以卖布为主,价格就比普通的同类布匹贵一倍。至于成衣,店铺里面也要摆好看的样品出来,还要设计好图样,成衣部分,也是只接受定制。 这样进店的客官,要么就是买了带蕾丝的布匹回去自己缝制衣裳,不用等。要么就是看看咱们店里专业的设计,往好看了做的那种。想要别致,那就选择本店的定制。 定制成衣的工期略长一些也无妨,因为这是刚开始,买得起这样一套衣服的也都是京中显贵,为了新衣裳,自然也是等得起的。这样短时间之内,也就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了。” 王熙凤起了一个头,算是打开了众人的思路。黛玉也抚掌大笑道:“对!咱们回帖的时候就要附带各种成衣可以定制的颜色、样式。然后咱们再细分一下,衣裳某一部分弄成什么样子,该是个什么价格,最好全都罗列出来,好供人选择。” 宝钗也点头道:“没错!把麻烦的事情先安排在前头,咱们先出好样品,然后让想要定制衣裳的人自己先回去想清楚,定好了款式,咱们再上门量尺寸,确定订单细则,报个价,先收一部分定金,剩下的尾款,在衣服做好上门送货的时候再结清。这样既不用让这些贵人们来回跑腿,又能让她们拥有别出新裁的设计,还能容咱们时间做出最精美的衣裳,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第226章 定制开始 众人越聊越兴奋,王熙凤更是说道:“去把郑小远叫来。” 正忙着纺织的郑小远听见王熙凤唤她,忙不迭地便来了王熙凤的议事厅。大家简单地把方才说的这些同郑小远复述了一遍,谁知郑小远笑道:“这样的做法我并不陌生。因为当年我拜师的时候,我师父年岁已经不算小了,后来师父晚年的时候,实在推不掉一些有钱的老主顾,便吩咐我几个徒弟,带着师父之前的作品上门接受定制,也是这样先收一部分定金然后再收全款的。但是……我倒是有一些自己的见解。” 王熙凤听了更高兴了,忙问:“是什么,你尽管说。” 郑小远点头道:“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和几位师姐妹每人身边配了一个小童,每次去一家都要赶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师父以前做好的成衣样品,每到一家,就要把这样品从车上卸下来,让客人按照样品下单。 但是这些样品都是师父的心血,哪一件都是精品。这么折腾,时间一长,虽然这些衣裳都是为上过身的,却显得很旧,也容易弄脏。后来颜色也不好了,更恢复不到原先的模样,师父少不得就要重做一批,这不是浪费嘛? 所以我想,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拿现成的衣服做样品?要不咱们出个图册?就把能做出来的衣裳式样画在图册上,一些蕾丝花边或者可以带一截过去当样子,还有衣裳各处的各种搭配,咱们可以做成画片,按照客人的喜欢,随意组合,这不比扛着衣裳过去给人看便宜多了?最重要的是还节省成本。” 嘿,郑小远不愧是个中能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众人听了她的说法,无人不点头赞成。于是王熙凤便连夜派人给各处回了帖子,只安抚大家稍安勿躁,荣国府七天之内就会出台系统的定制内容,到时候会给对蕾丝衣裳好奇的每一家都送去一份定制册,请大家按照定制册上的内容,根据自己的喜好下单,送到荣国府。然后荣国府会安排人上门量尺寸。 回帖发出去了,接下来的七天里,王熙凤、薛宝钗、林黛玉带着郑小远,什么也不干了,就在衣服的款式、搭配、颜色上绞尽脑汁,结合了原有的服装款式,好容易在第六天的半夜,才把这定制册最终敲定,影印出了一百份。 次日天未明,荣国府把所有能打发出去的下人都打发出送定制册了。因为人员有限,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装着多份册子,临行前还规划了路线,确保在当日太阳落山之前,给所有写过帖子给荣国府的人家送去定制册。 正好这个时候,林黛玉托林如海在江南找来的第二批绣娘已经抵达京城了。这些人虽然都有一手刺绣的本事,但是王熙凤还是把她们先带给郑小远看看。在郑小远的简单筛选之下,留下来的人,跟林黛玉签订了用人协议,就加入到了郑小远带领的赶工大军里。 第227章 宝钗拜谢 王熙凤的服装店还未正式开业,就已经在定制衣裳方面花费了许多的心思,随着第一批的定金入账,她的小生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张了。 而这一桩生意不仅是在京城中闹出很大的动静,连金陵的薛家二房也被惊动了。 原是王熙凤这里的服装说是新,其实就新在蕾丝上。衣裳原本也是要用常见的绫罗绸缎制作的。但突然要做许多的服装,这些绫罗绸缎突然短缺了。荣国府的库房里倒是不乏经年积攒的好料子,但那些料子,都是内供的,若是偶然拿出那料子来做个一两身衣裳送礼倒还可以,拿到市面上贩售,肯定是不合适的。 于是王熙凤想到了远在金陵的薛家二房。 薛家二房的老爷现已病中,但薛蝌却已经是年少有为,家里头凡生意上的事情他都能料理妥当。想起前世薛家二房不得不举家到京城投奔本就客居的长房寡嫂,王熙凤心里便想给薛家二房一个机会。于是,她早早同宝钗说了,点名要薛蝌去江南一带购买衣服用料。 宝钗一口答应了下来,还替薛蝌大礼谢了王熙凤。 不为别的,宝钗她家虽然也有这个采买的能力和渠道,但是最近几年她们家的内里子越来越不如从前殷实,账面上能挪动的钱,也只够应付皇商一职的采办所需。现如今王熙凤能把这个橄榄枝抛向薛家二房,这自然是她的好意思,无端端给了薛家二房一个赚钱的门路,这难道配不上大礼拜谢吗? 王熙凤一把搀起了宝钗,略显薄怒:“你这是做什么?我比你们大几岁,你们从前又都在金陵过活,但你自己心里比谁都知道,当年我夫亲没了,若不是有叔叔的看顾,还有姑妈(这里单指薛姨妈一人)三不五时托人送来的东西。我在王家早就立不住了。 姑妈每次送东西来,也不拘是什么年啊节的,只想起来什么由头,就能给我送些什么东西。表面上看起来,都是给小姑娘的玩意儿,可是那盒子里的夹层却满当当装的都是银票。如今就连我的嫁妆细软里头,还躺着姑妈送来的头面和金子。 那是你们家家道富足的时候,我姑妈偏疼我的。你别装憨说你一点都不知道的。我晓得你现在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有些事情不得不装糊涂。但今儿你只重新认得认得我这个姐姐罢,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薛家就这样败落!”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王熙凤心里对薛姨妈是说不上来的感恩。所以前世黛玉病势已然入骨,宝钗又偷偷向自己透露钟爱宝玉的心思之后,王熙凤才咬了咬牙,赞成了元春和王夫人的意思,让宝玉娶了宝钗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王熙凤百般挣扎,在心中掂量了许久做出的这个决定,竟也成了害死黛玉的帮凶。而宝玉对宝钗也不是全心全意,婚后不久就抛妻而去,宝钗的一生也异常凄苦。 第228章 触动情肠 前世的王熙凤,到死都放不下心中这份愧悔。她明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一人说了算的,但在宝玉的婚事上,她总觉得是自己的推波助澜,害死了黛玉,逼疯了宝玉,害得宝钗终身无靠。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所以,重生一世。对于宝钗,王熙凤也如对待林黛玉一样的。眼下黛玉那边,有林如海看顾,对外宣称要给黛玉招赘,显然宝玉的机会不大。而宝玉的一颗心都不在宝钗这里,更不是宝钗的良配。王熙凤私心里想着,只要薛家不倒,宝钗的婚事就不用只局限在荣国府里,凭宝钗的品貌,到时候何愁嫁的? 宝钗听王熙凤说的这几句话,倒是触动了情肠。平心而论,王熙凤对自己一家已经是很照顾了。不说别的,这里是她的婆家,她一个做媳妇的,连吃饭都要先站在饭桌旁,服侍了老太太和太太们吃完了,她才能回自己的院子吃几口。 但自从她们一家三口来了之后,虽说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使费全都是自己家出的,但王熙凤里里外外的,旁人想不到的,她都想到了前头。凡府上什么分例上的好东西,她宁愿自己短一点也要差人给她们家送来。平日里也不许下人嚼舌根子,说她们家什么短话。 总之,一般的亲眷,能似王熙凤这样待人,已是不易了。现在除了自己家,竟连薛家二房都照顾到了,这叫宝钗说什么好? “凤姐姐,我……” 一向能言善辩的宝钗,也只能泪眼朦胧地看着王熙凤。王熙凤笑道:“你快别这样,叫人看了笑话。若是林丫头哭也就罢了,我们宝丫头若是哭啊,那可是件新鲜事儿,传出去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倒不假,以宝钗好强的性子,平日里藏拙隐忍都忙不过来,哪里肯在人前掉眼泪,那岂不是更叫人耻笑了去? 于是宝钗忙拿帕子拭泪,重新扬起了笑脸,同王熙凤商量起了新店开张的事宜。 且说贾琏父子带着宝玉一路南下,一路上不敢耽搁路程,但也丝毫不耽搁宝玉见识、赏景。贾琏见宝玉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眼神也越来越亮。不觉好笑,这个小子,还真是没出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第一次出门的样子。 贾赦万事不管,只有贾琏平日里细细观察宝玉的情状。倒也不是因为贾琏有多在意这个堂弟,而是奉了老婆大人的意思多多留意罢了。老婆大人的意思是要他一路上找机会开导宝玉,无论怎么说的也好,只要让宝玉不要再那么执拗,认定黛玉一人就好。 以他那副痴心的性子,倘若将来真的不能跟黛玉在一起,老婆大人担心宝玉受不了,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贾琏心里一时一刻也不敢忘记王熙凤的吩咐,这一日瞧着宝玉凭栏看景,贾琏笑着走过去:“宝玉,这几日净瞧你赏景了,可做了什么好诗不曾?也念出来给我听听?” 第229章 夜泊金陵 宝玉见贾琏来了,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琏二哥哥!咱们是不是就快要到金陵了?” 其实宝玉倒也真的做了几首诗词,但一来他想把自己的诗留给林黛玉第一个品鉴,二来他觉得贾琏这么说不过就是取笑自己罢了。他这位琏二哥哥,虽说现在加官进爵,还能在御前行走的,倒真没见他念过什么诗。 贾琏也不在意,只是点头道:“今晚就能到。你不是说你从来都没有来过金陵地面,枉为金陵人吗?今晚咱们的船只会在金陵渡口靠岸,船上的物资需要补给,我们都上岸休息。祖宅那边已经派人把房舍整理出来了。明日也会在金陵修整一日,后日才继续航行。你大可以趁这一日的时间好生逛逛。” 宝玉听见这话,心说才一天的时间,哪里够逛的啊?但他知道贾琏和大伯父是有公务在身的,耽误不得,所以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下来。宝玉没有忘记茗烟劝自己的话,二爷不用太心急,老爷很喜欢二爷出门长见识,今儿有了头一遭,以后出门也不难了。 贾琏见宝玉一脸欣喜的样子,他心中略定,嘱咐宝玉说风大,差不多了就赶紧回舱,白冻坏了可是你的损失,后面好玩儿好看的地儿还多着呢。 宝玉喜滋滋地答应了,倒也奇怪。这一路上不说风餐露宿吧,但贾琏的意思要加紧赶路,船开得不慢,宝玉又时常出去看景,暗说宝玉身子一向单薄,早该受不住了,可到如今他也没病过一回。 这一点连宝玉自己都很惊奇,贾琏却以为他在家的时候要么是装病,要么就是养得太精细了,反而经不得受不得。可见出门对宝玉的好处了。 好容易耐到了晚间,宝玉听见船老大洪亮的嗓音:“抛锚,靠岸!” 只见宝玉早就已经穿戴好了,他身边跟着的人,这时候正搀扶着他往甲板上走,贾琏扶着贾赦倒落后一步出船舱。 宝玉到底不敢僭越,在甲板上等着,到底等贾赦和贾琏下了船,他才兴冲冲地走下去。岸边早就已经有人来接了。 不过看起来倒像是好几波的人。一波的身着官服的,另一波宝玉倒有认识的,似乎像是贾府的奴仆,还有一波就看不出来是哪里的人了。来的是长随小厮,穿着倒也讲究,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莫不是金陵地面上的亲戚。 贾赦贾琏父子穿的都是官服,首先上前的自然是官家的人。 贾赦一见来人,不过着鸂鶒补子的官服,心说,小小七品官来接我?娘的,瞧不起谁呢?我同琏儿都是六品的官,虽说官品不高,但老爷我好歹是荣府的荣锦侯,有爵位在身的。且今次出门乃是奉了皇命,有圣旨在手的,大小也算个钦差了。 这一路上隘口、桥闸,只要沾官府边儿的,管他官儿大官儿小,都对老爷我客客气气,偏我到了老家金陵,却只有一个小小七品芝麻官儿来接?这是打老爷我的脸啊! 第230章 七品知县 贾赦这么一想,心里那团怒火就有些压不住了。撇着个大嘴就问:“你是哪里的?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 来的这个官儿叫做祝祖德,并无甚功名,只是家中使了银钱,走通了九贝勒胤禟的门路,换来了这个江南膏腴之地的一方知县。本来各县的知县都是三年一转。却因任上有油水可谋,这祝祖德今年已经在金陵做了第五年的知县了。 这个人怎么被选来接贾赦父子了呢?原是因为,他虽说是个区区的金陵知县,却是江南官场上难得的画眉,长了一张巧嘴。江宁一方的官员最爱他伶俐,懂得见风使舵。这一次贾赦父子前来,一个从五品,一个区区六品,虽说京官儿大小也比地方官有体面,但是江南地面上比他家体面的多而且多,谁又把贾赦放在眼里了? 早就听说他贾赦就是个纸老虎,京里有名的老纨绔,真本事一点儿没有的,也不知道家里使了多少银子,才把这个老小子送到了御前溜达溜达。只怕也是新帝没什么可用之人,才抓贾赦这样的人来充数,根本不足以惧。 只是,新帝也不像是那等昏聩无能之人,或许贾赦不能,他那个儿子有几分能耐? 众人一合计,得了,就让祝祖德去,他最是机灵,看看贾赦是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看人下菜碟,横竖金陵只是他的祖籍,他的目的地在江宁府,距此还远着呢,不过就待一两天的工夫,好生款待打发了也就得了。 这祝祖德一见贾赦,倒是心内一惊。这贾赦,一双虎目盛满了怒意,哪里像传闻说的,是个什么大纨绔软脚虾?这分明是将门出身的老爷,比江南将军还要吓人。 祝祖德登时双腿一软,紧着走两步上前要行礼,却让一名小将军拦在了头里。抬头一看,我的天爷,这位更加不好惹。长得虽然俊逸,但此时他面色冷峻,一双墨黑的眼瞳紧紧盯着自己,只消一瞪眼,祝祖德便噗通一声跪下了,口中赶紧说道:“下……下官金陵知县祝祖德,特来迎接钦差大人登岸。” 祝祖德心想,这下完了,大人们神算一辈子,也有这失算的时候,荣国府的人,不是个个烂泥糊不上墙吗?怎的如此吓人? 贾赦闻言冷哼一声:“呵呵!区区一个知县,来迎接钦差大臣,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们不把我贾恩侯放在眼睛里,难道也不把皇上放在眼睛里吗?” 那祝祖德眼珠子骨碌一转,忙膝行两步讨好道:“大人息怒!哪能呢?您二位这不是荣归故里嘛,下官是咱们金陵县的父母官,自然要在这等候您二位回家。那个什么,苏州知州姜怀宁姜大人知道二位今晚要来,已经在金陵县最好的酒楼登仙楼备上了上等酒宴,还请来了歌舞姬,好酒好菜好曲目都备好了,恭候大人前去呢!” 祝祖德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贾赦和贾琏两个早就注意到了,跟着祝祖德来的人里头有一个趁人不备,偷偷溜走了。显然这是去通风报信,只怕什么酒宴,也是这样临时安排的。贾赦父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愤怒不已。 第231章 小弟薛蝌 贾赦这个暴脾气啊,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好?这明显是不招人待见,挨了所谓的下马威了。 此时,不远处走来一个年幼的公子。瞧他身形,略有些似宁国府小蓉大奶奶的胞弟秦钟,想来年纪也是差不多的,只是这位公子眉眼更加犀利一些,倒比秦钟看起来更有几分英气。 来人三两步来到贾赦父子面前,彬彬有礼道:“敢问大人可是荣锦侯爷和琏二哥哥吗?” 贾琏听见他称自己为兄,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想起临行时王熙凤交代的人,笑问:“你可是薛家二房的薛蝌兄弟?” 薛蝌点头,儒雅地回了一礼:“正是小弟。小弟知道侯爷和二哥哥来了,在这里等候多时,略备薄酒与二位贵人洗尘,不知侯爷和琏二哥哥可赏光否?” 贾赦其实根本就看不上小商户家的孩子,瞧瞧,单薄得什么一样,明明是不入流的商贾之辈,却非要做儒生的打扮,这是借谁的名附庸风雅的?真叫贾赦哪只眼睛都看不上。 不过贾赦又瞧了瞧身边那个破七品官,心说,好歹这个小娃儿是琏儿媳妇家的亲戚,瞧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少说也在渡口这里等了不少时辰了,倒也算这孩子有心。只是两相比较一下,贾赦自然就向薛蝌这边偏了偏心。 虽然贾赦还是撇着个大嘴,但对待薛蝌的态度却是温和了许多:“孩子有心了。” 贾琏一看老爹这幅德行,脚后跟都能想到老爹是想借着乖巧的薛蝌下本地知县的面子,于是便扶着老爹先过去坐上了薛家的轿子,又叫来宝玉引见给薛蝌认识,再吩咐祖宅的下人,说老爷今晚要在薛家饮宴,若是喝多了就歇在薛家等话,然后自己也跟着薛家的人走了,全程都没有给祝祖德一个眼神! 祝祖德眼看着人都已经走远了,额头上的汗还像下雨一样。他直觉感到自己今晚应该是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哎!情报有误,眼下能做的,估计就是想办法补救了。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了。 贾赦父子来到了薛蝌家。他们家远不及贾府地位,但是在金陵一带,贾家不过是还留着一座祖宅,相关资产都挪到了京城,而在京城地面上,还是薛家二房看起来更加繁盛一些。起码,历经几代人,扩建、加购土地,薛家的房舍看起来就比贾府的金陵老宅看起来轩峻雄伟得多。 别看薛蝌年纪小,但是办起事来还是很上道的,准备的一切倒是令挑三拣四的贾赦说不出什么毛病来,一顿晚宴吃得十分惬意。 因为薛家二老爷在病中,薛蝌忙前忙后,料理得十分妥当,贾琏便偷偷同宝玉说:“你瞧瞧,人家比你还小几岁呢,如今就有这个本事挑起家里的大梁,可真不简单。别说是你了,就是你二哥我,在他那个年纪,也是什么都不懂的呢。家中的顶梁柱病了,倒是难为他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样,倒叫我敬佩他几分。” 第232章 迷路 贾宝玉愣了一下:“薛蝌……他把一家子的事情都撑起来了?” 贾琏点头:“可不是嘛,他不仅把薛家二房的生意接受过来做得风生水起,就连这待人接物也没有什么错处。你瞧,他今晚的安排滴水不漏,就连咱们船上的一应补给,他都已经安排人抬上去了,那用量,从这里去两回江宁府也是够用的了。 这小子,将来无可限量啊!” 贾琏这么说着,然后意味深长地盯紧宝玉,只见他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一双眼睛却瞪得老大,贾琏笑了笑,没再理会他,自顾饮酒用饭。 宝玉不吃酒,这府上唯一年纪相仿的便是薛蝌,抬头看了看薛蝌忙着招呼贾赦父子的样子,宝玉笑了笑,没有打扰,和茗烟儿两个在薛府侍宴小童的指引下,往厢房去,准备早点休息。 可是洗漱完毕之后,宝玉在柔软馨香的床榻上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茗烟儿守在帐外,见宝玉翻来覆去的,便笑道:“二爷可是这段时间在船上待久了,这上了岸,晚上睡觉没有那轻微的摇晃感,反而睡不着了?” 宝玉心知不是这样,却觉得没必要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就你小子懂爷的心事。早知道方才晚宴的时候就喝点酒了,也不至于这样难以入眠。茗烟儿,你陪爷走走吧。” 茗烟乖巧地服侍宝玉起身,已经快要夏天了,天色又到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穿戴得十分整齐,只给宝玉披了个外套,茗烟便陪着宝玉在院子里散散心,打算等宝玉有了困意再睡去。 谁知这两个都是第一次入住薛府,一出厢房的门,走得稍微远一些了,就辨不清来时的路,竟越走越远了。 这个时候又有些晚了,厢房附近服侍的人本就不多,一路上竟没有遇到半个薛府的下人,倒是他们主仆两个越走越远,越走越静,还穿过了一个回廊,眼前竟然……是个花园子。 “咳咳,那个……茗烟儿,这薛家的布局有些奇怪啊。” 宝玉和茗烟都觉得十分尴尬,好家伙,从小就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两人居然能在府邸里头迷路,这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不过好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个人,不然两个人就算不是因为找不到路而尴尬死,就会被夜晚的后花园影影绰绰的氛围给吓死。 “什么人?这么晚了,你们在大姑娘门前晃悠什么?” 是个姑娘的声音,茗烟儿好像是看到救星了一般,赶忙上前,礼数周全地打着招呼:“这位姐姐好。那个,我们不是坏人,只因今晚是头回留宿贵府,我家爷换了个地方睡不着,便出来逛逛,谁知竟迷路了。还要请教姐姐,厢房在什么方向?” 那个丫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茗烟,又打量打量茗烟身后的宝玉。宝玉虽然衣衫不算整齐,却还是面带微笑向那丫鬟作了个揖,那丫头看到宝玉这样的俊品人物,不觉红了脸面。 第233章 偶遇宝琴 可还未等这丫鬟说些什么,一袭纱裙的大姑娘薛宝琴从回廊处绕了过来,跟贾宝玉直接打了个照面。 宝玉一愣,这位姑娘……眉若远山,眸若璨星,肤白胜雪,唇若点绛。那身段不似宝钗雍容,也不似黛玉柔似无骨,那一身纱裙衬着如瀑黑发,倒有几分九天仙子落凡尘的味道,宝玉竟一时看得呆了。 薛宝琴不是荣国府里的姐姐妹妹,贾宝玉这个痴样,看在宝琴眼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面色微红,气得略咬了咬红唇,斥道:“雪梅,这登徒子是哪里来的?!怎生这个时辰还在我的院子里乱晃?” 薛宝琴这一斥,倒是令宝玉回归神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个样子,实在是唐突了佳人。于是也不用茗烟上去答话,他自己拢了拢衣服,过去说道:“这位姑娘,我……不是有意唐突,而是实在迷失了路途,并不是有意……有意如此。” 宝玉算是在女子面前能言善辩的了,也比寻常的公子哥儿们接触女孩子要多,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薛宝琴这里,却是止不住的舌头打架。话没说上几句,倒是让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茗烟儿看自己的主子不太罩得住,便好生解释了一番。 宝琴这才怒气稍减,点头道:“原来是你,这也难怪了!雪梅,带宝二爷回住处。宝二爷,更深露重,虽说已经入夏,但也还是会冷的,你还是早些休息不要到处乱走了。这后院,也不是您一个爷们儿该来的地方。” 宝琴的口气说不上有多和善,但宝玉就是无法怪罪于她,只是憨憨点头,待要再说些什么,只见宝琴已经带着身边其他的婢子们走远了。宝玉这才和茗烟儿两个,在雪梅的指引下,一路往厢房去。 宝玉路上问了雪梅有关宝琴的事情,没问两句,便知道宝琴已经和京都梅翰林家的嫡次子指腹为婚,只待及笄之年便送往京城成婚。 宝玉听了一愣,却也偃旗息鼓,一路上也没有再问什么话。直到主仆二人回到厢房,茗烟儿见宝玉闷闷的,心中便已知宝玉心事,说道:“二爷,我瞧那位宝琴姑娘的确是很美,只是,她都已经有了婚约了,您也别再想了。” 谁知宝玉气得差点就要给茗烟儿一个窝心脚,茗烟抬头,却看见宝玉羞恼理亏的表情:“你个小狗养的,偏你有这些蛆嚼!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了?我又何曾想她什么了?左不过是……是方才冷不丁撞见了,我这觉得唐突,心中不好意思才多问几句的,你在这里胡沁些什么?还不滚出去?!” 茗烟从小伺候宝玉,他这样喜怒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茗烟也不敢着恼,不过是口中说着奉承的话,哄着宝玉睡下,自己再出去睡在旁边的小屋子里。这样宝玉若有什么吩咐,他也能听见。 谁知茗烟退出去之后,宝玉少了一份尴尬,却又多了一份惊吓。 第234章 宝玉自弃 宝玉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是已经认定了林妹妹吗?怎么方才见到仙子一样的薛宝琴,他竟然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还把林妹妹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难道……难道他真的跟那些俗不可耐的男人一个样,就是那见一个爱一个的俗物吗? 宝玉很想坚定地否认,很想在心底把自己对林妹妹的感情再一次确认,再一次底气十足、目空一切地向世人宣告,我只要林妹妹就足够了! 可是他又怎么也忘不掉方才对薛宝琴的惊鸿一瞥。宝琴实在是太美了,她的确有让人见之不忘的本事。可……可我连她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就能因为这样短暂的相遇,连魂儿都快没了呢? 宝玉有点气恼,恨自己的不坚定,又解释不同为什么已经认定林妹妹的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于是认命地接受了一个现实。不错,自己就是个俗物,他着实配不上林妹妹那样灵秀的人物,甚至连肖想薛宝琴这样貌美的女子也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宝玉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为腌臜的存在,从前自嘲为泥猪癞狗,现在只觉得自己是世间最为污秽的存在,甚至不该存活在这个世上。这一夜,宝玉都不曾合眼。 第二天清晨,贾琏被宝玉大大的熊猫眼吓了一大跳。宝玉却说连日来在船上住宿,到了陆地上却睡不好了。贾琏因还要和贾赦往贾氏金陵祖宅去办些事,只把宝玉交给薛蝌,自己就忙去了。可宝玉那复杂奇怪的神色并没有逃过贾琏的眼睛,他心里对宝玉的状态也存了些疑虑。 因为薛蝌昨儿连夜把荣国府的船只都给装满了,预定的今日采办也不用去忙,宝玉就在薛蝌的陪同下,在金陵几处有名的地方略逛了逛。可是这整整一日,宝玉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薛蝌虽然十分来得,但到底年纪摆在那里,又是头一回见宝玉,倒也信了宝玉的说辞,只当他是没有休息好。中午时分安排宝玉在金陵县城最好的酒楼用过饭,宝玉特特要了一壶桂花酒。虽说这酒并不十分烈,但宝玉是一心求醉的,很快就喝下了一壶,刚交未时他就醉得起不来床,早早回了薛家又睡下了。 待贾琏过来要接宝玉回贾府的时候,他早就变成了个醉猫。碰巧这个时候,金陵地面下起了雷暴雨,别说宝玉醉了,就是贾琏,现在也不可能顶着大雨往自家府邸跑了,少不得又在薛家待了一晚,倒是只有贾赦,宿在了贾家的祖宅里。 次日清晨,这个雨势一点减弱的趋势都没有,原定一早就行船的,眼看这样,也是走不了的。 贾琏看着这连天雨瀑唉声叹气,谁知道这场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耽搁了正事儿,只怕不好。薛蝌也着急,他本来是打算接了贾家的人,略修整一下就跟他们一起往江宁去的。他在江宁定下了好多绫罗绸缎,人家都已经备好货了,就等他去收,这场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 第235章 大雨不停 可是急也不是办法,与其望着天空密密层层的雨雾发呆,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干点儿能做的事情吧。 薛蝌的愁绪好像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就又有精神投身到别的事情当中去了,简直跟宝玉这样的性子是两个极端。所以等薛蝌晚间忙完了事情再看见宝玉的时候,他倒是吓了一跳。 “宝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生……如此憔悴?” 宝玉心中有事儿,又钻进了死胡同,怎么也想不通,所以一整天就恹恹的,茶饭不思,愁情缠绵,待薛蝌看见他的时候,虽不至于像个活鬼,但也弄得狼狈得可以。 薛蝌皱了皱眉,似乎不太喜欢宝玉这种病娇属性的人,而且还是个男人。若不是与宝钗姐姐的通信中大概了解了这个憨货的性子,薛蝌只怕会躲他远远的。想来,如果自己像他这般不中用,父亲病重的这些年,他母亲又不似大伯母那样在生意的事情上有过人的天赋,那么他们家早就倒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呢? 宝玉敏感如斯,又怎么会看不见薛蝌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他此刻正忙着自弃,本来就觉得自己活在世上都多余,哪里还经得住薛蝌这一个眼神,一瞬间便觉眼前一黑,口中也甜了起来,却叫他生生忍住了。处于自尊,他还不想在小自己几岁的薛蝌面前丢脸。所以强撑笑脸道: “没事,不过是没有休息好。正好这天气也一样不好,又不能做些什么,我只好生休息,就没事了。” 薛蝌的意思是巴不得这个时候就赶紧走的,但他前脚刚进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再者屋外的雨也下得越发急了,此时出去,实在有些尴尬。于是他少不得耐着性子,陪宝玉聊了起来。 宝玉心思不整,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薛蝌一些近况,薛蝌便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每日要做的事情。宝玉这才惊讶地发现,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薛蝌,每天竟比自己要忙碌很多很多。 他们俩虽然都是卯时就要起床,但是薛蝌用完早饭之后就要出门巡视家里各处的店铺。薛家二房在金陵本地的主街一共有八间店铺,囊括衣食住行,每一间店面都不是小排面,只每日账面来往都要上百两银子,这里头千头万绪的事情就可见一斑了。 而薛蝌作为这些店铺的实际老板,小小年纪背负了所有不说,各个店铺还在下薛蝌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薛家的日子也一点没有受薛二老爷病情的影响,反而越过越宽裕了起来。 宝玉感叹道:“当年你父亲病重,你接手家里生意的时候,可有十岁?你是怎么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头学会那么多东西的?这……简直不可能!” 薛蝌苦笑道:“还不都是逼出来的吗?十来岁的年纪,懂什么?不过是每日上学堂,唯一需要自己操心的便是要做好先生布置的功课,省得次日上学要打手板。可我……注定是没有那么好的福气的。” 第236章 甲之蜜糖 宝玉对薛蝌的才名也略有耳闻。如果说当年十四岁进学的贾珠是神童的话,那薛蝌十二岁就能过目成诵,若是好生读书,恐怕成就一点儿也不会比当年的贾珠落后。只可惜…… 见薛蝌露出落寞的神色,宝玉问道:“你……很喜欢读书的吧?可为什么……?你甘心如此吗?” 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喜爱的东西。该过怎么样的人生,即使不能彻头彻尾地由自己决定,但也可以在一定的范围限度内,选择自己喜欢的吧?就好像宝玉,他并不爱读书,不爱遵从别人的意见,更不喜欢听别人劝他该如何如何。 但现实告诉他,不读书,一味地荒废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也只好捏着鼻子拿起书本,等完成了该完成的功课才去寻姐姐妹妹说话,以解疲乏。 宝玉想,薛蝌也应是如此的。不过是家里实际的情况让他没法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学童,生计的重担直接压在了他的幼小的肩头,使得他不得不负重前行。想他心底一定是不愿意的,一定是怨怼的,就同自己一样。 可薛蝌却忍不住嗤笑一声:“不甘心?为什么?即使是管着家里的这些大小事情,也没耽搁我念书啊。我们家虽然事情很多,但是说起来,横竖不过就是那几家店铺和一个商队罢了。店铺里头皆有掌柜,我不过是在父亲的授意之下,及早地去历练一二。 父亲的意思是要叫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多多去经历,遇到不懂不会的事情及时去问他,这样他才能把这一生积攒的经商秘诀一点一点传授给我。 可我自己知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是父亲做生意做了一辈子攒下来的,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只是少不得一点一点慢慢学了。至于读书……我身边自跟着先生,经史子集样样不落,就是少了上学堂念书的过程,学堂的学生学的东西,我倒是样样也都学了。 如果说我心里真有什么不甘,那是有的。谁让朝廷对商贾不重视呢?我想彻底改变家里的现状,那就要想尽办法,考个功名在身上才是正经。” 宝玉越听,眉毛皱得越紧。这样一个俊品人物,没想到一张口就是这所谓“仕途经济”的大道理。倒是俗得叫宝玉心里憋闷,却也禁不住好奇 “我知道,这些是你身上的责任,我想问的是,你自己愿意这样吗?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强加给你的枷锁?若是你一心只想着这些,你自己呢?” 从来没有人问过薛蝌这个问题,他登时愣住了。这宝玉…… 薛蝌转过头来,深深看着宝玉的眼睛,问题虽然是宝玉问的,可是薛蝌发现宝玉才是那个眼睛里盛满了疑惑和不甘的人,这倒叫薛蝌看着好笑起来,心说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想着,薛蝌便是一阵失笑:“什么我自己?也许在你看来,我快要被家里的重担压得站不起来了,你又岂知我得到肯定、被委以重任的时候心中多么自豪?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宝哥哥,你想问题也太自我了些。” 第237章 说不出口 宝玉眉头紧锁,没有说话。薛蝌却是摇了摇:“宝哥哥,我问你,你可曾凭你自己的能力做成过一件事情吗?我是说真正只靠你自己。” 宝玉一愣:“只……只靠我自己吗?” 薛蝌点了点头,再抬头,眼睛里的光亮让宝玉都移不开眼睛,他说:“等你自己真的凭借自己的力量办成一件事情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何如此心甘情愿了。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让人珍惜的,就是眼前拥有的。我为报答我父母的养育之恩,为了庇护我年幼的妹妹和年迈的父母,还有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指着我薛家商铺招牌过日子的人,再苦再累,甘之如饴。” 窗外的雨滴,争先恐后地敲击着窗棂瓦片,紧凑地像是拼凑了一阵一阵战鼓之声。而屋子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安静品茶,一个两眼呆愣,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贾琏一身濡湿的从外头进来,看到这个画面也不免愣住了。 “你们这是……” 薛蝌抬头,笑问:“琏二哥哥这是做什么去了?” “哦,叫了几个庄头问了问祭田的事情。正好,蝌儿,我打算再多买一些祭田,你可能帮着我去办了这事儿?” 薛蝌笑道:“这个容易。那个金陵知县祝祖德可是知道得罪咱们了,这一连几天派人过来,又是送东西又是磕头作揖的。小弟没敢佛了父母官的面子,倒是跟他好言好语的。琏二哥哥要买祭田,只去告诉这个知县一声,他这个时候为了弥补,只怕这点儿小事儿还是能办好的。” 贾琏也笑:“如此,倒是省了许多的麻烦。原先因为行程太紧,我们也没打算动祭田的事情。谁知方才和几位庄头说了些话,便知我们贾氏宗族现有的祭田旁正好有良田贩售,机不可失啊。 也正是我今儿回去了,这些庄头告诉我,这几年你们府上复了元气,也没少照顾我贾氏的旧仆,倒叫我这个做哥哥的觉得欠了你一份情似的。” 贾琏这么说,薛蝌便站起来郑重回礼,口称不敢当:“琏二哥哥这是什么话,咱们两家还分什么你我呢?” 这俩人可谓是相谈甚欢,一会儿就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直到府里有人过来叫薛蝌,才算结束了这场热聊。 而这整个过程中,宝玉都像个雕塑一样坐在一旁,连个动作都很少有。 贾琏早就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了,见薛蝌不在,便问道:“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到底是为了什么?生病了吗?” 宝玉听了这话,倒是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嗯……浑身酸软无力,头重脚轻,倒是真像生病了的样子。但他却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他误打误撞见到了宝琴,就乱了心弦?说他听见薛蝌小小年纪就肩负起了一大家子的生计而感到自惭形秽?这样的话,叫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宝玉如何说得出口呢? 第238章 吐露心声 宝玉现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贾琏。平日里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但这样深度的交谈,宝玉难以启齿也是有他的理由的。 从前,贾琏那个德行,宝玉真是哪只眼睛都瞧不上。最近贾琏他们父子两个虽然升官发财了,宝玉还是对这个堂兄没有什么好的看法。只觉得他们父子不过就是那沽名钓誉之辈,没什么好说的。 但最近一段时间,宝玉觉得贾琏变了,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他好像就是变了个人似的。 “我……” 宝玉有一肚子的话急需吐露,却又不知道可不可以放心地跟贾琏说,简直是苦闷极了。 但贾琏此时坐在宝玉的对面,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宝玉:“你这个样子,也就是登岸之后在薛家住了一晚上才……怎么?你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宝玉实在是说不出口,贾琏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看起来是最好相处的,却不知你竟如此别扭。罢了,若是你不想说,我也不强人说难。” 贾琏其实很累的,除了昨天晚上在薛家的客房睡了一个好觉,这段时间都在跟贾赦商量着到了江南该怎样行事,几乎就没怎么好好休息。瞧宝玉这样忸怩,他也不想牺牲难得的休息时间来陪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雨,贾琏此刻嘴角还泛起了笑意。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午觉了。 贾琏眼看就要走了,宝玉却叫住了他:“二哥哥,我……我有事情想问你。” 宝玉可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斗争,才决定向贾琏吐露心声的,他见贾琏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样子,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问道:“我昨夜……昨夜碰见了宝琴姑娘,宝琴姑娘美得如同月中姮娥,我……我觉得我应该是对她动了心。可是……我明明已经认定了林妹妹,这…… 琏二哥哥,我听见平姐姐说你现在懂得了凤姐姐的好,所以只要凤姐姐一人便足矣,可……我……这个……” 宝玉实在是羞于表达出自己见异思迁的事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根本无从狡辩。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还是顺应旁人说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 贾琏愣住了,再怎么样他也没想到宝玉会说出这样一件事情。虽然宝玉嗫嚅半天,表达得并不是很清楚,但同为男人,贾琏几乎是秒懂。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宝玉只见贾琏呆在那里,越发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方才为什么要跟贾琏说这件事情?宝玉后悔地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但贾琏却笑了:“我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宝玉,我听说咱们人也是从禽兽一点一点变来的,男人看见漂亮的姑娘,被吸引了,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谁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这怪不得你。但是宝玉,欣赏是一回事,远远观之,便是君子,可若是只见一面就对人家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又同禽兽有什么区别?” 第239章 在乎得不行 宝玉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贾琏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说,你现在说这样的话,不觉得脸疼吗?从前是谁见一个爱一个,脏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的? 贾琏见宝玉神色怪异,自己也不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可这个时候,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贾琏故作镇定道:“征服欲嘛,是个男人都有,但……有些人就是谁也取代不了。就像你凤姐姐,我一离了她就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从前我也没少……但是感觉不对就是不对,终究不是她。 如今,我心里眼里都是她,出门在外也自己拘着自己些,却觉得甚是满足。是不是很奇怪?” “……” 宝玉懂得贾琏说的这种感觉。他也是一样的。 一屋子的丫鬟,不,甚至是整个荣国府里长相秀美的丫鬟们,明里暗里向自己抛媚眼的不知有多少。他只觉得每个女孩子的心意都十分难得,他不愿叫女孩子们伤心,便总爱亲近这些姐姐妹妹。不过,说笑归说笑,宝玉从来没把她们放在心上过。 只有林妹妹,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轻易就能牵动自己的情绪。若是哪一日自己一个不妨头,惹得林妹妹不高兴了,他会在意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时候林妹妹原谅自己了,能再同自己有说有笑了,他才有心思去做旁的事情。 这样的在乎,有的时候叫宝玉自己都心颤。 可是那天晚上遇到过薛宝琴之后,宝玉就再也没有办法把她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抹掉了。她……好美,美得叫宝玉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在人间。要不是反复确认了这府上确实是有一位大姑娘的,宝玉真要怀疑那天晚上自己是做梦了。 都到了这地步,宝玉也不怕说实话:“二哥哥说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如果你在认定了凤姐姐之后,再遇到叫你心动的人,可怎么好呢?” 贾琏眸光一闪,再……遇到心动的人。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曼妙的身影,那个司人间风情月债,掌世间女怨男痴的仙子,看似一眼就能看破红尘,却还是在自己面前展现出了神魂俱裂的哀伤。 她说过,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爱而不得。六界众生都逃不过为情所困,她便是滚滚红尘中来去无踪,也折在了一个情字上。 呵…… 眼前的这个“贾琏”很想骄傲地告诉宝玉,他为了凤儿曾经拒绝了六届内最痴情的女子,就为了向凤儿证明自己的一颗心。可……一切都没来得及,他也根本没法解释说明。 贾琏喝了口茶,只是说道:“那就要看你怎么选择了,也要看看到底林丫头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你自己知道现在林姑父是个什么态度,如果你这个时候……你觉得你跟林丫头的事情还有可能吗?再说,我要提醒你,琴儿已经定了亲,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第240章 抵达江宁 宝玉听见这话,连忙摆手:“二哥哥你说的是什么话呀,我……我哪里想到这么远的事情了,再不敢的!” 贾琏也没了耐心:“那你在这里纠结个什么?就不能踏踏实实先把你能做的事情做好吗?一天天纠结这些个没有用的问题,有这个时间,去做点儿什么不好?难道你上了这么多日的学堂还没有感觉到,从前浪费的时间有多可惜吗?” 人啊,能活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宝玉又怀揣着一个所有人看来都不太可能的理想。众人都觉得,宝玉还不是要忙得连睡觉的事情都要牺牲出来吗?谁知他本人竟在这里想这些没有用的事情。 贾琏彻底被这样的宝玉给激怒了,横竖该说的话他说完了,便再也不想理他,直站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这日晚间,这场大雨才消停。晚上又吹了一夜的西南风,到次日,好天气终于又回来了。 贾赦不敢耽搁,赶紧张罗上船往江宁府去。这里薛蝌也迅速打点好了一切,赶紧地去江宁收布匹。 一路无话,到了江宁府,贾赦一行受到了与金陵县完全不同的接风待遇。 首先,船刚进入江宁港口,船上众人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原是江宁府早早在岸上准备的。贾赦却被气笑了:“都这早晚了,才搭棚子唱戏,不觉得晚了些吗?” 贾琏笑了笑:“这帮蠢货。今儿不过是咱们来了,过几日怡亲王处理好水利的事情,再来江宁,我看他们动用什么样的仪制来接风?左不过两三日的时间了,他们这样隆重,怡亲王来了必然比这场面更宏大,只怕躲不过怡亲王劈头盖脸一通骂了。” 贾赦点点头:“怡亲王节俭。这又能怪谁呢?但凡这岸上站着的有一个不是蠢货,也干不出今儿这事儿来。只当他们这时候好生接待了咱们,在金陵县受的冷待我,贾赦能轻易当做什么也发生过的一样?如此一来,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且让他们作吧,咱们爷俩奉旨来江南享受,我今儿倒要开开眼界,看看什么叫江南富贵场!” 贾家众人、薛蝌一起上了岸,岸上早就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看那个架势,江宁府上上下下的官员都到齐了,为首的一个是个高瘦男人,一双三角眼,颧骨上红彤彤的,酒糟鼻子扁嘴巴,嘴上挂着两撇参差不齐的小胡子,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哎哟哟,这只怕就是鼎鼎大名的荣锦侯啦~瞧这派头,当真器宇轩昂,叫我等望尘莫及啊。来来来,侯爷请上马车,鄙人江宁府知府裴勇进,在此恭候侯爷多时了。” 江宁府知府是从四品的官儿,贾赦现是个户部郎中,是离京的时候皇帝现赏的官职,正五品,够不上知府的官阶。贾琏呢,还是六品蓝翎侍卫,论官品,这爷俩还真不占什么优势。 可是这个裴勇进一上来就称贾赦为荣锦侯,显然是长了些心眼儿的。 第241章 啧啧称奇 侯爵,这可是朝廷异姓功臣爵位上三品的超品,那比一个区区从四品的官员可高出不知多少去。贾赦出门,完全可以穿着侯爵服制各处晃悠,为显身份,也显如今他贾赦在皇上面前的脸面。 但贾赦没有,他连侯爵服制都在箱子里放着呢,如今身上穿的还是五品文官的白鹇补服,显得格外低调,倒是跟贾琏的六品武官彪补服相称得很。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糊涂县官只怕也忘了贾赦还有侯门爵位在身了吧? 贾赦抬眼,深深看了这个裴勇进一眼,并未做声,仍旧撇着大嘴没说话。 裴勇进连忙上前一步,说道:“侯爷一路风尘辛苦,下官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宴席,还请侯爷贵足临贱地,随下官而行。” 裴勇进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贾赦这回不能完全无视,便冷声道:“头前带路。” 贾赦这里上了江宁知府准备的马车,后边贾家的人陆续下船,也都有官府的人照应,连宝玉和薛蝌都受到了十分客气的引领。按理说,江宁知府来接风,宴席自然是在江宁府衙摆着的,伺候好贾赦一行吃喝,便让他们留宿也就是了。 谁知江宁府的马车路过府衙也不停,竟一路往河边去了,贾赦这里正纳闷,撩开车帘,远远便见江面上停着好大的几艘画舫。 贾赦此人,那可是红尘风流场上的英雄,这画舫是干什么的,上头有什么故事,还有他贾赦不知道的?贾赦心说,嘿,这江宁府,倒是懂事得很,知道投人所好。 贾琏这里见父亲的眼睛已经露出了些许贪婪的神色,低头苦笑。好个老小子,狗改不了吃屎。于是他便提醒道:“父亲,一会儿,您可不能真的喝醉了啊,这药丸,您先吃一颗吧。” 贾琏拿出了一个药瓶,这个东西是离京的时候雍正爷亲赏给贾赦的好东西。名字嘛,倒不出奇,叫做什么清肝凝香丸。据说这个药丸吃一丸下去,无论再怎么饮酒都不会真的醉,神志会一直很清晰,不会断片。 倒是醉酒的各种症状还是会在人的身上体现出来,比如说次日的头痛和浮肿,那都是不可避免的东西。 贾赦点了点头,直接吞了一颗药丸。 到地方了,众人下车,贾赦故意装作十分惊喜的样子,盛赞了裴勇进,又迫不及待地钻进了画舫的船舱。 好家伙,一进去,贾赦的眼睛都快要被闪瞎了。 这艘画舫少说是普通官船的两倍大,船舱上的大结构用的都是仅次于金丝楠木的上等红木,帷幔、窗纱都是重工又重工,金线银丝织就的流苏璎珞不要钱一样挂了好些。内置的家具摆设,雕镂着精美绝伦的纹饰,就连撑起整个船舱的几个圆形立柱上都涂满了金箔。各式工艺考究的瓷器里盛满了美酒佳肴,香气扑鼻,叫人一见就手指大动。 这样的画舫,就连奢靡一辈子,早已看惯了世间富贵的贾赦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第242章 画舫陷阱 就在这时,那裴勇进拍了拍手,身着各色轻纱薄衫的舞女歌姬鱼贯而入,又是一声令下,船舱里舞乐声起,简直是道不尽的妩媚妖娆。 薛蝌和宝玉年纪还小,这样的场面,他们根本就是顶不住的,贾赦倒无所谓,贾琏早已看出这两个如坐针毡的样子,便悄悄命旺儿悄悄带他们下船,另寻一个地方吃饭。薛蝌连忙表示,他们可以去江宁自己熟悉的酒楼吃饭下榻,不便影响贾赦父子二人“办正事”。 而画舫那边,却是越来越热闹了。 先没过一会儿,苏州知州江海宁 贾敬拿着水利图,拜访雍亲王府。雍亲王以礼相待,贾敬陈情,请教雍亲王可卿到底是生是死。彼时雍亲王全部的心思都在最后的夺嫡之战上,哪里在乎一个女娃儿的生死?想着她如今已经怀了贾敬的重孙子,便说道,她这一世永远都是你的孙媳妇,是秦业的女儿。 忽一日,两淮林如海是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 王熙凤想起,林如海正是次年的九月初三日没的。 一想起没了父母的林妹妹,王熙凤心里就忍不住刺痛。 这个孩子命太苦了,前世她为了卖弄才干,又因家里出了元春封妃的大喜事,她拿捏着林黛玉从娘家带回来的银两操持贾府省亲的事情,已经是极对不起林家上下的了。 想来,若是林姑老爷能熬得过这一次,那林家几百万的家私也不用托付给黛玉一个小女孩子,到时候贾府置办省亲别墅就算再缺钱也好,最多也就是写封信给林家借钱,断然不会用掉林家几辈子的积蓄了。她捏着走阴符,决定去阴曹地府讲条件。既然上一次为了保护宁国府可以留下秦可卿的命,那这一次为了林黛玉,是不是也能保住林如海的命?12.15第二次走阴为了救林如海一命 王熙凤又在地府知道了,林如海其实不是生病,而是作为天子近臣,他把多年来调查江南盐商的阴司做成了账本,在盐政一职上的最后一年,本来进京述职只要把这账本往上一交,林如海就算立了大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岂料,临行之前那账册不知为何泄露了出去,盐商们哪里容得下林如海?便花钱买凶刺杀了他。伤及肚腹,一时也不致命,却禁不住身边有人被收买,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所以林黛玉回去之后不过数月,林如海就死了。 王熙凤下地府,设法保住了林如海的命,又点破了贾琏,叫贾琏到林家的时候提点林如海。而夫妻之间对于林如海的事情一商量,竟与家中尚欠了户部四十万两白银的事情联系起来,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 原来,朝廷刚刚平定了西北战乱,又逢江东干旱,国库里却没有银钱赈灾,乃是皇帝自己开了私库,拿出钱来摆平了这件事情,才不至于江东百姓暴动。 贾琏有心主张还款,在新皇帝面前刷一刷存在感,省得皇帝满以为贾府没有得用的后嗣子孙,只把他们贾家上下当做毒瘤一样看待。 第243章 两只醉猫 这些地方官儿们还在这里盘算怎么算计贾赦呢,人家贾赦却老实不客气地直接收下了这些黄金,还对他们这样的“意思”表示不满。 好家伙,五百两黄金,这个贾赦还嫌少?众官员看着贾赦双颊酡红,两只眼睛也直了,就是贾琏也没个正行,正同一旁的舞女调笑,这父子两个,简直丑态毕露! 不是说林如海是奉旨假死,特意盗走了江南盐商与他们江南官员私相授受的账本回京去邀功的吗?都说这一回,贾赦等呼啦吧被皇帝派到了江南,一定是为了整顿那账本上记的事情,怎么只见他林如海升官发财,未见贾赦奉旨立威呢? 这父子二人,眼瞅着醉得不行了,本地官员们也交头接耳起来。 “哎,你们说,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派来了贾赦父子两个来当钦差?” “谁知道呢?你瞧着父子俩,哪里有个人样?我京都的亲戚说了,他们贾家啊,就是空袭了一个爵位,其实个个都是酒囊饭袋。荣宁二府的名声,早就已经烂透了。也不知道他们家是怎么踩上了狗屎行了运,倒叫皇上看中了去。” “就是啊。说的好听是什么钦差,圣旨呢?钦差不都得奉旨行事吗?他们奉了皇上的什么旨意?怎么咱们到如今连圣旨什么样都没看到?你们说皇上真的是为了那账本派他们来的?不能吧?我怀疑林如海的账本,是不是被皇上压下来了?” “哦?此话怎讲?” “这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那个账本上的内容,咱们就是不十分清楚,但是当年那几家人花了那么大的代价要灭了林如海,可见那账本不简单了。那样的东西若真到了皇上手中,何以到现在朝廷还未对江南有什么动作?所以我说,要么林如海就根本没有什么账本,要么就是皇上把这件事情压下来了。” “不对不对,这个不合理啊。如果林如海没有那个账本,他好好的,诈死做什么?皇上还颁布了圣旨说林如海是奉旨诈死,林如海肯定是给皇上办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不然怎么会一下子从个小小巡盐御史连升三级,还在皇城内赏赐宅邸?” “倒也是。可是那账本若真的……皇上干嘛一直按兵不动?” “可能是……可能是因为那些事情牵涉到了八、九、十、十四几位贝勒爷,所以……皇上顾念手足之情,故意压下来的吧?” “那也说不通,若是真的压下来了,现在这里的两个鬼又来干什么?” 贾赦父子两个表面上已经醉得抬不起头来了,其实服用了清肝凝香丸的二人,不过是做出个烂醉如泥的样子,心里头却明镜儿似的。 二人心说咱们皇上还真是高啊,这样一招欲盖弥彰,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些官员好歹都是念过书的人,自诩清高,却是猜来猜去,没人猜出个章法来,相互质疑又相互推翻,后来干脆就敞开了分析起来,只把一旁装睡的贾赦父子当成了醉猫。 第244章 金蝉脱壳 待众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时,贾赦实在忍不住,大大地咳了一声,装作悠悠转醒的样子,两眼迷糊地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奏乐了?舞怎么也停了?” 贾赦的忽然“诈尸”把这几人吓了一跳,少不得又陪着贾赦父子高乐了一会儿。夜渐渐深了,众人瞧着贾赦应喝得差不多了,又见贾琏同那舞女打得火热,忙张罗着让贾赦和贾琏去休息。当然,贾琏是由那个舞女扶着走的。瞧着那些官员猥琐的神色,贾琏忍着恶心,因为不便拆穿,便顺着他们的意思,揽着舞女盈盈一握的腰肢进了船舱。 谁知父子二人这里刚刚进了舱,耳听得那些官员走远了些,贾琏反手就给了那舞女一个手刀,舞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晕了。摊到下去的时候,舞女的一只手还拉住了贾琏的腰带。贾琏只觉得一阵恶寒,赶紧抽出了自己的腰带,连一个眼神也懒怠给她,就任这舞女歪在船舱地板上。 又等了一会儿,贾琏动了动耳朵,听得这画舫附近越来越安静了,便闪身出了他自己的房间,来到隔壁贾赦这里,轻轻一扣门,贾赦就开了门,让贾琏赶紧进来。门后的贾赦双眼清明,哪里看出半点儿醉酒的样子? 贾赦打开了他这船舱的窗户,只见不远处江面上便有一艘小船。贾赦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接着亮光不知挥舞了个什么图案,那小船便慢慢向画舫靠近。近了一看,那小船上赫然是薛蝌和宝玉,带着贾家的随从。 贾赦父子没有多话,最近一段时间在皇帝的督促之下,父子二人荒废的武艺渐渐捡了回来,区区轻身之法倒是难不住他们。只见父子二人一个纵跃,便稳稳从画舫上跳到了小船之上。贾琏手里竟还不忘抱着那五百两的黄金。 众人相视一笑,小船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那江宁知府裴勇进还到画舫来等人呢,这是打算带着贾赦父子两个游览一下本地山水景胜。谁知叫一回没人应,叫两回还是没人应。 裴勇进心中暗笑,想这二人,昨儿晚上一个掉进了酒坛子,一个掉进了温柔乡,今日不能早起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实在是不足罕矣。 而这里裴勇进还在画舫等人起床呢,那边就有江海宁的家臣跑来通传。亲天爷哎,大人您可别在这里等了,人家贾家父子昨儿晚上可是宿在了来升客栈,今儿人也是在来升客栈吃毕了早饭,跑到府衙来找,谁知你却还在画舫! 裴勇进脸都绿了,什么,在客栈醒来?这……不好! 裴勇进好歹也伺候过了许多从京城来的官员,贾赦父子这一招金蝉脱壳,他姓裴的自然是晓得什么意思的。昨儿,他们拉着贾赦父子去画舫享受了一场,还给了那么多的黄金,谁知半夜他二人跑了,今日起床,自然可以对昨晚的一切都佯装不知! 第245章 怕有猫腻 怪不得昨天晚上贾赦拽得那样,五百两黄金他都嫌少。这是早就已经想好后招了啊,别说什么五百两黄金了,就是昨儿晚上他们上了画舫的事情,贾赦这个混球都能不承认! 首先,昨晚上画舫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本来就没什么人看见。其次,人家今儿一大早是在客栈醒来的,大摇大摆地在客栈吃早餐,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看起来一点酒醉的样子都没有!这时候说他们昨晚上了画舫,谁信? 贾赦啊贾赦,你个老小子,没想到你干啥啥不行,装大尾巴狼第一名! 贾赦和贾琏这里装作一脸无辜,旁边的随从还煞有介事地向他们二人介绍这几个官儿呢,他二人也忝着个大脸,一个一个打招呼。再看这些本地的官员,好家伙,一个个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五……五百两黄金啊,就这样打水漂了! 可是贾赦和贾琏这样的举动,倒是叫本地官员们越发地放下心了。看起来皇上派他们来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左不过可能也就是受到所谓账本的影响,皇上让这俩人过来探探情况如何罢了。若朝廷真的认真要查贪腐的事情,这贾赦和贾琏哪里敢胆子这么大,当着这么多朝廷命官的面儿,说来个死不认账就来个死不认账? 难道他们不怕皇上认真查起来的时候,他两个这种小伎俩站不住脚的吗? 得~瞧贾赦贪得无厌的样子,查什么贪腐,都是要谣言! 这一日众官员们少不得陪着贾赦父子演戏,装作跳过了昨晚的接风,今日又大吃大喝了一遍。 而这日下午,贾赦和贾琏吃饱喝足跑去午睡的时候,江宁织造李平山、苏州织造陆桥前后脚到了江宁府。在江宁府衙,裴勇进把贾赦父子昨晚金蝉脱壳的事情说了。别人都以为贾赦是个贪得无厌的庸常之辈,只有从前跟贾赦打过交道的李平山摇了摇头: “你们可不要小瞧了贾赦这个人,他啊,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昨儿你们被诓了五百两黄金都是轻的,我只怕你们到时候被他卖了都不知道,还帮着他数钱呢!” 陆桥和李平山是多年的搭档,在江南这块地面上,这两个织造,做什么事情那都是捆绑在一起的,根本焦不离孟。所以有这么多年来的默契在,陆桥就听出李平山话里的意思了,忙问: “李兄,是不是这个贾赦还有什么后手?” 李平山眯了眯眼:“难说!这贾赦,你们别看他现在像个废物似的,早年间他也算是个英雄……” “就他?!” 李平山这话还未说完,裴勇进就怪叫出声,惹得李平山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忙拱手道:“下官失态,大人海涵。” 李平山冷哼一声:“倒也不能不怪你这么个反应,别说是你了,若是我见了他,只怕如今他酒囊饭袋的熊样,也很难让我把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放在一起看了。” 第246章 多年不见 李平山的话说得众人都好奇起贾赦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谁知李平山深深叹了一声:“贾赦年轻的时候骁勇难当,若不是因为家中实在太偏疼幼子,贾赦此人又对他老娘的意见十分看重,且当年先帝爷最后一次亲征准葛尔的时候,贾赦正好大病了一场,这多重的巧合在一起,使得贾赦没有了早年的满腔斗志,这才渐渐颓废了的。 若非如此,贾家……至少荣国府,根本就不用享什么祖上的阴德,只靠他贾赦,照样可以让贾家一大家子富贵三辈。” 陆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听了李平山这个话,他当即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毕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从小都是在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面长大的,陆桥很快便听出不对来。如果按照李平山的说法,那么贾赦当年也未免太惨了些吧?怎么什么坏事都同时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就算是犯太岁,也不带这么点儿背的。 可陆桥也不过是脑中闪过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罢了。毕竟这不是他们家的事情,而且时间又很久远,谁还去帮贾赦算这笔糊涂烂账不成? 不过,陆桥一个外人都能一下子察觉到事情的不对来,贾赦身在其中,就算是年轻的时候有些当局者迷,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贾赦偶尔回头溯源,哪里能不觉得蹊跷?这件事情,横竖已经成为了贾赦的疑窦,也终有争相大白的一天。但,眼下还论不到此处。 李平山沉吟了半晌,还是觉得不够稳妥。且他和陆桥这一次在江宁府碰面,为的也正是贾赦父子。毕竟没人知道皇帝这次派他们来是干什么的,而且他二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到现在也没打探清楚。 李平山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一定要打探出贾赦父子的虚实。 所以,下午贾赦父子刚刚睡醒,就听说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两尊大佛已经借了江宁府衙的地盘,摆了丰盛的酒宴等着他们爷俩了。 而贾赦也很高兴:“好啊,到这儿这么几天,终于是见到真佛了。李平山啊,他当江宁织造的这段时间,本侯可没少听说他的‘光荣事迹’。这个玩意儿也是个顶不会说话,惯会惹人生气的主儿,既然皇上认真要整顿吏治,那本侯不介意就拿他先来开刀!” 父子两个笑眯眯地来到了府衙,贾赦连寒暄都不带跟李平山寒暄的,只是说道:“李兄,多年不见,你在这江南膏腴之地做着你的大官,只怕是连兄弟都忘了。怎么,我来了你不高兴?不待见我?何以这个时候才露面呢?” 李平山腹诽了一句,好个贾赦,还是同从前一样混球,真是没得救了! 但是面子上李平山还是不能如何,少不得笑着附和几句:“哎呀,瞧恩侯兄说的,我这哪里敢不待见老兄你啊?这不是庶务繁忙,我今儿一早才处理完最近积压的公文,这不就忙不迭跑来见你了嘛!” 第247章 糖衣炮弹 李平山先是稳住了贾赦,又瞧了瞧他身后的贾琏,眼睛一亮:“这就是贵公子了吧?哎呀,当年在京城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只会满地跑的小娃儿。你可还记得,我当年还去过你的洗三宴,送了你一把小木剑呢!” 贾琏心说,我见过不会说话的,可没见过你这么不会说话的。洗三宴?你怎么不说我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你见过我? 那李平山也不是个傻的,可是他每次见到贾赦,一看见贾赦那双墨黑的瞳仁他就不知道怎么了,经常满嘴跑火车,瞧瞧自己说的话,他都恨不得把舌头给咬了。 一旁的陆桥满脸的黑线啊,忙站出来打哈哈道:“来来了,侯爷先请进来。听说侯爷一路风尘辛苦了,这江宁府衙是离侯爷住的地方最近的官家所在了,我和李兄就借了裴大人这个地方,置办了好酒好菜,也不知合不合侯爷的口味。” 陆桥这里一边说着,一边把贾赦和贾琏往宴席上领,他们这次也是故意把这宴设在了府衙,心说,在这个地方,衙门里的人,连来来往往的老百姓都能看见你进来了,这回你可不能再抵赖了吧? 贾赦没说什么,只是顺从地走了进去,看到一张大桌子上,饭菜都摆得摞起来了,贾赦口中连连赞好,坐下就吃喝开来了。 旁人不觉得有何不妥,李平山怎么说也是贾赦的旧识,从前贾赦可是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同桌吃饭的时候也十分斯文,哪里像现在这样,明明穿着官服,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满身的江湖气息,可真是叫李平山意外得紧。 酒过三巡,那苏州织造陆桥忽然示意下人拿东西,原来,他也给贾赦准备了所谓“意思”。那是一套十二把的白玉宝石折扇。什么叫白玉宝石折扇?那扇骨是用白玉做的,上面不仅雕镂精美,还镶嵌了各色宝石。整整十二把,每一把都美轮美奂,那扇面还都是出自名家之手,随便拿出来一把都已经是价值连城了,更何况这是一套。 贾赦一开始还推辞:“不行不行,这个太贵重了,陆大人还是收回去吧。不拘拿个什么东西出来略表心意也就罢了,这个……不合适不合适!” 你瞧瞧,这就是贾赦,明明说着不要,却还惦记这人家其他的东西,你说他不贪?谁信啊! 陆桥也是头回听见这样“客气客气”的人,低低一笑,马上就说道:“哎~侯爷你这是不给陆某面子啊。这东西,陆某虽有幸得来了,却陆某自认是个俗人,只瞧着上头的宝石名贵好看,只是这个画儿什么的,我竟看不出什么好坏。 人人都说好马需要遇伯乐,这一套好东西,若是放在我这里,可不是可惜了了吗?” 李平山也跟着说道:“就是。我记得恩侯年轻的时候,对这些古玩折扇是很有研究的,相信到你的手里,才能真正看出这些东西的好坏,你若是不收啊,可就不是爱物了!” 第248章 再次失言 如果放在从前,贾赦看见这一套扇子,只怕眼睛早就直了。可自从贾赦给皇上办了收御赐物的差事之后,他就对这些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产生了浓厚的审美劈来,不拘什么好东西放在他面前,贾赦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再好又如何呢?贾赦知道,眼下什么好东西也不过只有在他手中待一会儿的福气,所以就算再爱,贾赦也表现得淡淡的。 “如此,那我便勉为其难收下它们了,也算是不辜负陆大人的一番美意。” 李平山和陆桥对视了一眼,这么好的东西拿出来,这贾恩侯就是这么个反应?不是说他最爱古扇吗? 李平山心里暗骂一句,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东西。咬咬牙,狠狠心,不就是个爱财嘛?舍弃一些身外之物又何妨,好生打探一下账本的事情才是正经。 “来人呐!” 李平山一声令下,就有人从外头抬进来一个大箱子,瞧着众人小心翼翼放下箱子,生怕磕了碰了,箱子放好之后,那些抬箱子的如释重负,贾赦心里就知道,这箱子里装的东西,不简单。 果然,李平山亲自慎重打开这箱子的时候,贾赦和贾琏过来一看,乖乖~正经的唐三彩花樽,而且是全套三个。 这下贾赦也不敢拿出来细细品鉴了。经历了宋元两朝,这唐三彩幸存的实在不算是多,就连这回收御赐品,唐三彩也算是十分罕见的。谁知李平山却一把拿起一个圆樽,把底部的印鉴展现给贾赦看了看,果然是大唐贞观的印记! 贾赦的眼睛这才亮了起来,他再也装不了淡定了。这样的好东西,皇上都不会拿出来赏人,好你个李平山,你拿出这个东西来,是想要做什么? 李平山见贾赦果然感兴趣了,心下一叹,这个人,还真是长了一双毒辣的眼睛,凡物入不了他的眼呐~不过这唐三彩也不白拿,瞧他那个样子,有门儿! 贾赦脱口便问:“李兄,你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 这回该李平山撇大嘴了,他故作轻松道:“不值什么,还是康熙年间的事情了。那一年闹水灾,蚕茧质量受到了影响,宫里要的绸缎缺口太大,这是底下丝绸商人的孝敬。算他们懂事,若没有成了样的好东西到我的手里,那一年若是耽误了进贡,先帝爷怪罪下来,他们有几个脑袋可掉的?” 陆桥巴不得把李平山的嘴给缝起来。贾赦听了这话,也是冷哼一声,没再做声。 好家伙,虽然说官员们私相授受这已经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了,但李平山这样若无其事的宣之于口,倒是令人侧目。更何况他的措辞,说的是“先帝爷怪罪下来,他们要掉脑袋”,若贾赦认真揪住他的字眼儿不放,这不就是污蔑先帝暴虐,连天灾都不谅解,动辄就要砍人脑袋吗? 贾赦心道,本朝以仁孝治天下,若是这样诋毁先帝的话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我看你李平山才是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吧? 第249章 一再推辞 贾赦抬眼看了看李平山,那个眼神,像掺了冰碴一样冷,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一旁的陆桥无意瞥见贾赦这个眼神,吓得一个哆嗦。李平山啊李平山,你平日里不是十分醒目的人吗?怎么今日连个话也不会说了呢?亏得平日里自己还同他往来甚密,若是这个贾赦真的怎么着了李平山,那自己这个苏州织造,是不是也要跟着吃挂落呢? 李平山尤自不知,一心只想着套贾赦的话,陆桥这里却是彻底怕了贾赦,倒是各怀心事。 贾赦呢,装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花樽上,却时刻留意着二人一些微小的动作。 品鉴了一会儿唐三彩花樽,那李平山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路子上。 “我说,恩侯兄啊,你瞧这箱子里的东西,可如何?” 贾赦夸得一点也不违心:“李兄,这可是世所难得的好东西了,恐怕只有宫里才能看得见这样的好物件了吧?” 李平山面露一点得意之色,却是双手抱拳,往京都的方向:“世间流传如此珍宝,那是皇上之幸,大清之幸,百姓之幸。” 余者等人见他如此,皆口中称是,也拱手往京城的方向略施一礼。而李平山却话锋一转:“恩侯兄,这三个花樽,本官想借花献佛,送给你品鉴,可好?” 贾赦方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平山却又道:“哎~你先别急着推辞。我知道,皇上在京都之中收缴户部欠款,特开了天恩,可以御赐之物抵偿债务。可这中间,却全仗着老兄你们父子两个给皇上长眼,听说也有不少人,把赝品夹带其中,被您老兄看出来获罪了的? 这不正是说明老兄你独具慧眼吗?陆大人说得对,再好的东西,它都应该交给合适的人,若是白放在我们这里,我们这样认不得珍珠的,倒耽误了这些物件的价值。恩侯老兄,你说是不是啊?” 贾赦听见这话,却仍旧不敢轻易收下,只是犹豫道:“话虽如此,可是李兄,这东西实在是太贵重,不似别物,我收了便罢。贞观年间的三彩花樽啊……还是一套的,这样的东西,都是上了瓷器谱的榜单的,你说我怎么敢……哎呀,不过这东西是真好啊!” 贾赦口中一边说着为难的话,一边用手轻轻抚摸这花瓶,那爱不释手的样子,叫人看了便会忍不住吐槽:瞧你那点子出息! 李平山和陆桥两个复劝再三,贾赦都为难地推辞了。后来倒是贾琏,假装配合,站出来同贾赦说:“父亲,您看李大人和陆大人都说了这么半天了,嘴皮子豆芽说干了,您就看在他二人如此诚心的份儿上,收下吧。倒没有什么不能收的,大家同朝为官、同殿为臣,父亲若是深觉得不好意思的,那边多多照拂两位大人,到时候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岂不是妙?” 别人说什么,贾赦都可以推辞,但是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这么说了,贾赦像是找到了台阶似的,忙不迭就应了下来。 第250章 就等你这句话 “既然琏二都这么说了,那本侯若还是不收下,岂不是不会做人?好了,李大人、陆大人,您二位就不要再说了,这东西,我贾赦收了!” 李、陆二人见状,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心说,好小子,架子还挺大,这一通劝你才肯收!罢,若不是有求着你的地方,就冲你这么不识抬举,只怕官场上你也混不长远! 李平山忍着肉痛,吩咐人把东西抬了下去,说是好生慎重给贾赦送到京城,半点儿差池也不会有。 那箱子都抬出去走了好远,贾赦都看不见了,可他那一双眼睛还是盯在走廊拐角,迟迟不肯收回目光。李平山心里一乐,成了!这拿人家的手短,瞧贾赦这么喜欢那东西,只怕是他们问什么,他贾赦都会如实作答。 李平山和陆桥两个,乐呵呵地把贾赦又请回来坐着,好生待茶。等茶喝透了,李平山这里便唉声叹气起来,贾赦忙装作关心的样子: “李兄,好端端的,你叹气为何?” “恩侯兄啊,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地方官员的苦啊。虽然说朝廷的邸报我们每天都能收到,但是有些消息等到了咱们手上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我们能做的事情也有限。若是命好,能结交几位说得上话的京官,暗地里还能提点个一二,若是命不好的,只怕什么事情都后知后觉,圣心本来就难测,我们若再有些事情想不通透,便难保做出什么叫人不满的事情,这脑袋上的顶戴花翎只怕也难保啊!” 陆桥也跟着说道:“可不是嘛!侯爷不知道,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消息闭塞,看朝廷动向像是看戏似的。不知其缘由根本,只知道遵从皇上的旨意,却连趋吉避凶都做不到,这官儿做得实在是战战兢兢,有些人更是觉得难以为继,日夜悬心呐!” 贾赦傻的吗?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江南官员悬心的是什么事情?不过这个时候,他便是和贾琏来回交换眼色,半晌才道: “罢了,你我也不是外人,便是有什么也不该瞒着您二位。你们可知,这一次皇上派我来江南一带,所为何事?” 李平山和陆桥高兴地差点叫出声儿来,妈呀,就是等你这句话呢! 二人表示洗耳恭听,贾赦才道:“我们在京城帮着皇上收御赐物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了,可你们又知不知道,这些好东西收上来做什么?” 二人摇摇头,心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宫里的,是朝廷所有。现如今朝廷国库空虚,皇上要求追讨欠款就是为了归拢银两,那些御赐物品,也顺带着一并归拢回了国库,都是些死物,又有什么用处呢? 贾赦神秘一笑:“可见你们是真的消息闭塞了,这些东西啊,皇上派我带来了一部分,说是要做什么斗富表演?嗨,说到这个斗富,你们比我熟悉,就是那些穷得只剩下钱的盐商们想出来的玩儿法,皇上就拿御赐物干这个用的。” 第251章 说明来意 “你说什么……斗富?用御赐物吗?” 李、陆二人那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啊,皇上他老人家还真是个会赚钱的材料。 陆桥一脸钦佩:“还是皇上的办法好。如今圣上新登基不久,朝廷用钱的地方又岂止一处两处?收回来的御赐物,还可以拿来江南,套那些盐商的银两。这敢情好!” 好?好个屁!不得不说皇上这一招这真是一石多鸟。盐商的钱,说到底大多数不是好道上来的,一个个富得流油,实在是十分扎眼。可是皇上这样一来,国库是不空虚了,那些盐商原本用来孝敬当地官员的银票,也就是原本揣进李、陆两位打人家的钱,只怕就要打水漂了! 贾赦跟着点头迎合:“可不是,要不怎么说咱们皇上圣明呢?你们瞧,皇上才登基多长时间,清查国库、兴修水利、重置田税法……这一桩桩一件件,干得那叫一个漂亮、痛快!说实话,咱们皇上这雷厉风行的劲头要是保持下去,多少事情干不成的?总之作为天子之臣,我贾赦服皇上那是心服口服,没别的可说。天下英主就是如此,只瞧皇上这些个动作,本侯以为,康熙盛世的延续不是问题。” “是是是,侯爷说得是,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李平山和陆桥不敢说别的,只好顺着贾赦的话去应和。贾赦见差不多了,便道: “两位大人,咱们也不算是外人了,有些话,我也就明说了。” 李平山忙道:“恩侯兄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贾赦摆摆手:“吩咐不敢当。你们也知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给皇上揽银子,我希望之后我拿出来的御赐物,都能够以好价格卖给那些盐商们,不知二位大人可配合吗?” 陆桥听见这个话,那脑袋恨不得捣蒜:“配合配合,一定配合。” 贾琏笑道:“皇上也不是白叫这些盐商出钱。其实我们同那御赐物一块儿带来的,还有几个金字匾额,都是皇上的亲笔,这场斗富完了之后,出资最高的前三等,还有购回去最多的一户,都有圣上亲笔匾额作为奖励。而且买回去的御赐品,就不是御赐品了,那就是个人家的财产。 是留着传辈儿也好,送礼也罢,又倘或家中需要用钱,现拆兑不开的时候,典当也是可以的。那御赐的铭文也都抹掉了,所以真金白银买回去,并不需要供起来。 这些特殊的规定,还请两位地方父母好生向那些盐商解释宣传一下,务必造造势,到时候斗富的场面要热闹才像样子嘛!” 李、陆两个一听,这可是好事啊!别说盐商手里有钱,就是他们这两家织造,也是手握许多闲钱的。那些银子白放着也不能下崽,若是…… 李平山直接就问了:“恩侯兄,这么好的事情,朝廷难道就只规定了,只许盐商出钱吗?咱们这些官员,可不可以参加?” 贾赦笑了笑:“皇上的意思是要归拢银两,哪里还限制了什么人能参加,什么人不能参加呢?” 第252章 贵客到访 贾琏也道:“这次我们带来的御赐之物并不是很多,毕竟是第一次,江南虽然有钱的人不在少数,但……到底能消化多少,我们谁也没有个数。到时候若是遇见心水价格又合适的物件,两位大人也不妨略参与一下,也算是对朝廷这次活动的一点支持。向皇上表忠心,还有什么比这事儿更直接的呢?” 表忠心?这三个字可算是说到李、陆两位心坎上了。谁不知道江南一带的官员大多数都是八爷党的支持者?现在登上皇位的不是他们八爷,这些人的处境本来就很尴尬了,又忽剌巴冒出来什么账本的事情,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就怕犯在新帝手里。如果这回能花费一些银两,让皇帝对他们这些支持过八爷的官员印象改观,何乐而不为呢? 贾琏又同他们说了一些有关于斗富的事情。比如说何时开展,在哪举行。商量了好一会儿,两位大人心中有了个数,贾赦提出要江南的官员一起来商量一下。李、陆二位却拦在头里,只说他们回去会负责通知余者诸官,必定会拿出来一个完美的方案给贾赦看。 贾赦知道他们这是要回去开小会了,正好乐得轻松,便假意答谢李、陆二位体贴,说了一车子的好话,这场特殊的宴会算是圆满结束了。 不管他们是怎么安排的,贾赦父子回了客栈之后且喜一切进展顺利。二人尚未来得及休息,便有贵客来访。 贾赦父子二人轻装上阵,只换了普通百姓的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上专门挑那人迹罕至的小路走,连轻功带小跑的,好容易赶到了飞鸽密函上写的碰面地点。 贾赦到底不年轻了,这一通赶路,差点没要了他的命。这里刚刚站定,连气都还没喘匀,便有人笑道:“贾恩侯,你可服老啊?” 贾赦和贾琏抬头一看,忙跪下:“微臣给怡亲王请安。” 原来十三贝勒胤祥早就已经放下水利那边的事情,往江宁府赶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贾敬。 “起来吧。本王要你们到这里来,一是因本王不方便这么早露面,二是因本王查到了一件事情,要同你们交代。” 胤祥给了贾敬一个眼神,贾敬上前一步:“王爷查到咱们这次带来的御赐品,被人盯上了。” 贾琏愣了一下,一路上都是他的人负责御赐品的安危的,他怎么一点儿也没发现呢?当然,贾赦和贾琏两个负责运送的,不过是三百件御赐品当中的一部分。但……这些东西已经低调从京城发出,怎么还会被人盯上?那就算是被人盯上了,贾琏没道理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啊! 贾敬解释道:“并不是你们送来的那一批,而是……王爷带来的那些。” 原来,胤祥出门因有亲兵,雍正爷又另外拨了一些御前侍卫给胤祥,他那边的船队安保等级可比贾赦父子这边的高多了。三百件御赐品当中最为名贵的东西,全都被怡亲王的船队带着南下了。 第253章 怡亲王到 贾敬是最先走的,胤祥带着御赐物紧跟贾敬的船队,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淮安府,由那里开始,一路治理古运河之河道。等贾赦父子到了江南,怡亲王那边的事情也有了眉目,他暂且不在也没什么大碍,于是怡亲王和贾敬两个就带着那批东西来到了江宁。 那些小贼,就是从淮安府一直坠着的。怡亲王早已发现了这批人的存在,但比起杀了他们,怡亲王更想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所以怡亲王才一直留着他们。现在,船到地方了,这些人的来历也查清楚了。 “什么?盐商韩家的人?他们……怎么还做水匪的勾当?” 怡亲王一叹:“韩家本来就是落草为寇的水匪。当年因为他们家有船队,而且水路上有门路,朝廷这才招安他们一家。本来是许了韩家一个水师将军的职位,谁知道韩家人不习惯为官的各种管制,没过几年就辞了官。 后来朝廷怕他们一家再在附近为祸乡里,许给他们一个盐商做做。本来朝廷的意思很简单,他们有了钱就不会再作奸犯科。谁知,韩家却一点也不知足。他们表面上是本本分分的商人,暗地里抢货劫镖,什么事儿都做,就连杀人也做得滴水不漏,多少宗命案朝廷都怀疑是他家做的,却一桩桩一件件都没有证据可定罪。 这一次咱们带着那么多东西出来,早就已经引人注意了。但一般的水匪还真不敢把手伸得这么长,却是这个韩家,胆子大得很啊!” 怡亲王胤祥给人的印象一直都很随和,但是只有一些亲近的大臣知道,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贾琏有些担忧:“王爷,既然知道了是韩家的人,那为何还迟迟不动手?眼看斗富的事情就要开始实行了,这些物件,可不能出岔子啊。” 胤祥点头:“本王自然知道。韩家的事情本王和皇兄已经有了章程,暂且不用担心,御赐物品的安全也是能够保障的,你们只需要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推行斗富的事情就行。” 听见胤祥这样胸有成竹,贾赦父子二人自然就不担心了,只是把李、陆二位的反应,如实上报给了胤祥。 比起贾赦父子二人,胤祥更加知道这李、陆两个背后到底连接了什么样的势力,也能够更敏感地从贾赦父子只字片语里面提取出有用的消息。再加上留在江南的眼线给胤祥回报的内容…… 只见胤祥的眼中暗流涌动,沉吟了一会儿:“本王知道了。斗富的事情还要交给你们两个好生去办。本王这里还需七日的时间,七日后,本王会明公正道地出现在人前,斗富大会也要在那时进行。 治理河道需要的银两可比原先预料的要多不少,朝廷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件事情不可节外生枝,必须马上落实。皇兄也已经准了,斗富得来的银子,就近拨给水利方面做使费。” 第254章 暗自安排 说着,胤祥便递给贾赦一个册子,上面记录了这一次送往江南来的宝贝。大大小小,按照价值不同分了三等,每一等都是一百个,从几百两的便宜货到几十万两的贵价珍品,足足三百个。不,不止这些。 胤祥把这一路来,官员们给自己送的东西,成了样的,能看的东西也都加在了上头,大概添了一二十件。 “这本册子你且拿好。你既熟悉这些东西价值几何,好安排往后的事情,再者,这也方便统计。以后每一样卖出去了多少钱,你都要负责记录好,知道了吗?” 贾赦忙道:“微臣谨遵王爷吩咐。那个……王爷,我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胤祥一挑眉:“哦?瞧你这个样子,这次的收获不错?” 贾赦搓了搓手:“嘿嘿,那什么,也不多,现在就收了五百两黄金,十二把宝石的扇子,还有……还有唐三彩花樽,一套呢,有三个。” “什么?!” 前两样东西实在是不足为奇,只不过这最后一样,连胤祥也忍不住瞪眼睛。惊讶之后,胤祥对这些江南的官儿更加反感了。这都是从哪里弄出来的闲钱买的好东西? 别说贾赦了,就是胤祥自己,刚沾了江南的地界,这些官员们各怀心事,出于什么目的的都有,真金白银不眨眼地送,还真叫胤祥开了眼界。无奈,皇兄的吩咐是要装聋作哑,不管收到了什么都照单全收。若不是皇兄早有吩咐,胤祥的窝心脚,早就踹翻这些混球了! 贾赦见胤祥似乎动了怒,忙道:“王爷,往长远了想,这不是什么坏事。有句话虽然俗了些,但绝对是很有道理的,那叫兜里有钱好办事儿。咱们现在不管这银子是怎么来的,只要皇上的国库里又银子使,天下还有什么事儿是办不成的?您说是吧?” 胤祥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双棕黑的眼眸里深潭般澄澈。 “嗯,本王省得。你们父子抓紧时间去联络官员,好生安排斗富的事情,再有事本王自会联络你等。” 贾赦和贾琏这里领了命,自去忙他们的事情去了。胤祥却在原地站了半晌,就这么站着,连窸窸窣窣的小动作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老半天之后,胤祥问道:“韩三来了吗?” 不一会儿,胤祥身边出现了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此人一出现就跪地行礼:“草民韩三,叩见怡亲王。” 胤祥略点了点头:“要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韩三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眼中的暗流汹涌,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韩三颤声道:“草民……办妥了。” 胤祥略皱眉:“抬起头来。” 果然,这个韩三,堂堂七尺男儿,此时脸上却是泪水纵横,叫谁看了也会忍不住皱眉。瞧这个人,铁骨铮铮,怎么会轻易落泪? 胤祥见了却是长叹一声:“我知你忠义,若是韩家上一代家主还活着,或者,韩若陵行事不这么疯狂,凡事肯留一丝余地,你也不会选择这一步……” 第255章 愚霸王韩若陵 韩三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嗫嚅一声:“王爷……” 胤祥方才说的韩若陵就是盐商韩家现任的家主。这个韩若陵,是韩家归顺清廷的第三代家主了。按理说,韩家早就已经摒弃了落草为寇的匪气生活,且已经三代了,做盐商积累下来的财富,早就已经足够韩若陵成长为一个精明的商贾,而非凶恶的草莽。 韩家人也知道做匪贼的日子朝不保夕,远没有现在这样的好,在韩若陵小的时候,倾尽全力给他找各种功课的师父,都想着要把这个孩子培养成一个儒雅公子的样子。谁知,可能是天意,也可能是老韩家的血脉里就流淌着这样的反骨,好巧不巧地遗传到了这个韩若陵的身上也未可知。 这小子三岁就能有模有样地打一套拳下来了,到了十几岁上,已经是远近闻名的霸王。天下间调皮捣蛋的事情,估计都被这一个孩子全干完了。从那个时候起,这韩若陵似乎是有鬼拉着他的手脚,怎么阻拦他都不中用,最终还是上了船,做起了韩家几辈子之前早就已经摒弃了的勾当。 俗话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出门为匪自然也有为匪的规矩。像这一路的江湖豪杰,都讲究一个义字当先。那形容了不起的大侠最上乘的称赞那就是义薄云天了。可这韩若陵却不信奉这一套。 这家伙就好像是刚从炼狱里头放出来的小鬼,见什么东西都贪,见什么人都碍眼。凡他的东西,别人惦记就是个死,凡别人的东西,他弄不来,别人也是个死。这韩若陵手底下的亡魂不知道有多少,人人提起他的名号,都要忍不住一个哆嗦。 韩家不是只有韩若陵一个男丁,但是韩若陵之父去世之后,家中男丁忙不迭地分家,谁也不愿意沾惹家里的一文半个,连现银也不要,就别说什么房子地了,一个个宁愿净身出户,纷纷签署断亲书,只盼躲他韩若陵远远的。 待韩若陵真正执掌韩家大小事务以来,他的恶劣残忍就更是变本加厉了。 只要是韩若陵下决定的事情,旁人不能提出一点异议,抢回来的东西也要全部都按韩若陵的心情去分。那巧舌讨好的,对了韩若陵的脾气,就能多分一杯羹,而那群真正为着韩家着想,冲锋陷阵的忠仆,别说分配不均了,有时候就是一口肉也吃不到。 不仅如此,还常有那性格耿直的,惹了韩若陵不高兴,就要人头落地。有的时候,一家子老小的性命都不保。所以,当胤祥查明白这个韩若陵是个什么玩意儿之后,反倒不着急对他怎么样了,只顾看好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因为这样的人,往往都是自取灭亡,根本就用不着胤祥费事。 果不其然,胤祥不过是派人跟韩家的人简单接触了一下,很快就有人响应了。而这批响应人的头头,就是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韩三。 第256章 狡猾水匪 韩三本是个孤儿,若是没有上一任的韩家家主好心收留,他早就成了个孤鬼了。想老家主是多么仁善侠义的人,谁知道他是怎么生出韩若陵这样的儿子的?想起死在韩若陵刀下的那些亡魂,都是平日里出生入死的弟兄,甚至还有无数无辜的性命! 韩三是最应该秉承老家主的遗志好好辅佐他儿子的,可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是最应该站出来杀了韩若陵这个祸害的。朝廷派怡亲王来江南收拢银子,怡亲王又有灭韩若陵之心,还答应只要韩若陵伏诛,朝廷绝不会为难韩家其他的人。这是斩杀韩若陵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若不如此,韩若陵此人一定会给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上抹上屎尿,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可不是韩若陵一条命就能善了的事情。若因为韩若陵一个人,弄得老韩家连个承袭香火的人都没有,那自己这个奴才才叫愧对老家主。如今韩若陵已经如此,也不能怪他没有兑现当初对老家主的承诺了。韩若陵,必除! 韩三抹了一把眼泪,在胤祥面前跪得直挺挺的:“王爷,草民什么都想好了,草民愿意为王爷解忧,大不了事成之后,草民一死以谢老家主养育之恩,只求……只求王爷能真的善待韩家其他的人。他们也不容易,被韩若陵迫害地几乎不能在江南地面上生存,还请王爷宽宥。” 胤祥深深看了韩三一眼,这一份赤胆忠心和左右为难,倒是令胤祥有些动容。 “你起来。韩若陵……你不用亲自动手,只要跟本王手下的人打个配合就行了。你是条好汉,韩若陵这样的人,不配让你背上弑主的罪过。” 当天夜里,胤祥的人就动手了。 这韩若陵十分喜爱水匪的生活,他接手韩家的盐商生意以后,还是习惯住在船上。他的船,是一艘三桅大帆船,仿照南明海盗旧用的船而制。又因韩家守着一份极为殷实的家私,这艘船造得尤为结实宽敞。船舱也很多,在上面养一两百人绝对不是问题。 韩若陵此人,结仇甚多,他喜欢生活在船上,那也是有原因的。素日里休息的时候,把这船随便停在不起眼的水域里,从来就没有个固定的地方,经常是哪一片水域的雾气大,韩若陵的船队就停在某一处。 且船上还设立了许多防盗防敌的东西。单说那一碰就发射出来的钩锁,那上头紫哇哇的,淬着水中生物的毒素,一旦身上被割破了一点儿口子,毒素顺着伤口进到身体了,不过几息的工夫,人就全身麻痹,到时候是死在刀下还是葬身水底,那就端看韩若陵的心情了。 韩若陵这人狡猾至斯,若是叫胤祥自己带人过去剿匪,总是雍正爷给了他五千精兵,只怕到了水面上,那也是丝毫没有用武之地。不过眼下有了韩三的帮助,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韩三不仅探听到了韩若陵泊船的具体位置,还送来了能解韩家剧毒的解药。 第257章 场面混乱 “兄弟们,听我说,大家都别往前冲了!难道韩若陵这样的主子,还值得咱们追随吗?你们都亲手掩埋过自己兄弟的尸首,还有他们无辜的家人。连妇孺和孩子都不放过的人,难道你们真的觉得,他还值得你们拼死相救吗?” 韩三这话音刚落,本来想冲过来帮韩若陵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而韩若陵虽然自然骁勇,却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只听见他叫嚣道:“你们别听韩三那个叛徒的!谁今日能来救我,有一个算一个,爷必有重赏!就……就赏一百两金子!” “一……一百两金子?” 一百两金子对于这些臣服于韩家的人来说,简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巨款。别说是跟着韩若陵这几年没见过这些钱,就算是仁义的老家主,也没见给谁下过这么重的赏赐啊!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群中有人动容,想也不想就拿起武器,对付后上船来的清兵,还嫌韩三挡着他们发财。 韩三心中着急得很,那些清兵见他们反抗,手里也不是吃素的,他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受伤,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只是加入乱成一片的战团,不停地劝阻。 “你们都疯了吗?韩若陵的话怎么能信呢?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魔鬼啊!一百两金子你们就被收买了?你们忘了他从前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兄弟了吗?就算这次得了一百两金子又如何?他韩若陵已经被官府的人盯上了,试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今后打算跟着他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吗?他又有多大的本事,能罩住你们几时呢?” 众人杀红了眼,此时也根本就没办法犹豫,即使是被韩三说的眼神有所动摇,但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手里攻击的动作,若是停下,就会被清兵反制,丢掉性命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韩三急得不行,喊一旁愿意同自己站在一边的兄弟一起帮忙。于是便见这些人一边进去格挡,一边好话拦着清兵,又各种劝慰已然受到蛊惑的旧友,场面那叫一个乱。 但最重要的是,韩若陵那边一直没有突破萨克查的攻击,此时萨克查的两名副将也加入了战圈,韩若陵依然没有被击倒! 有过了不知多少时辰,混乱的战圈似乎被稳定了下来,韩家的家仆依然坚持攻击的人已经很少了。韩三又一次大声吼道: “你们不要再打了,赶紧放下自己手里的武器,朝廷一定会善待你们的!他们是怡亲王的人,怡亲王爱民如子,难道你们不信任他,反而相信韩若陵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吗?他连自己的亲兄弟姊妹都能舍弃,分家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给他们,难道他舍得拿出一百两的金子给你们这些外人吗?就算能给!想想看,这么多清兵,若不是他们奉了怡亲王的命令,不会为难你们,你们以为打到现在,你们还有命活着去拿钱吗?不要再听韩若陵蛊惑人心的话了!” 第258章 上船 胤祥等得到韩三如此支持,军心大振。胤祥当即点了五百精兵,派富察·萨克查(富察·李荣保的亲侄子,今后大清名臣富察·傅恒的堂兄)为主将,带着韩三等人去水上剿匪。 那韩若陵的确狡猾,停船的地方要经过一片厚厚的芦苇荡,开船的几乎要以为这芦苇荡后面没有水了,谁知拐了个大弯之后竟是一片极安静,极开阔的水域。水面上雾霭密密层层,若不是韩三确定韩家的船队就藏在里面,谁能想到韩若陵藏在这里? 据韩三说,这个地方也是韩若陵刚发现没多久的,才在这里停过一次,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萨克查带着人,跟韩三这样七拐八拐的,好不容易看见了韩家的大船。三根桅杆耸立着,果然气派非凡。 韩三同萨克查打了个手势,那意思他会先过去,等船上放下绳索,再让士兵们一个个上去。动作要轻。 韩三坐在小舟边,先把两条腿放进了水里,然后便像鱼一样蹿入水中,没发出一点儿动静,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约莫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韩三出现在水面上,向萨克查挥了挥手,他们再往大船上看去,果然,面对着萨克查他们的方向,放下了一排排的绳索和绳梯。 萨克查命人把小舟往大船边靠了靠,学着方才韩三的姿势,带着几十名水性不错的士兵先上船,剩下的人便在小舟上接应,若是打将起来,他们这些水性不太好的人,便也不用掩藏,只把小舟靠过去,攀着绳子上船也就是了。 这里萨克查刚刚上船,韩三便带了几个人过来。 “船上的兄弟们都怎么说?” 为首一个精瘦的男人摇了摇头:“一半一半吧。大家虽然都受不了韩若陵的行事作风,但是……要把他给卖了,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都不知道你现在就带人过来了。” 精瘦男人说完,欲向萨克查行礼,萨克查赶紧摆手:“这个时候就不要拘礼了。按照你方才说的,那眼下……” 精瘦男人道:“大人放心,方才小的已经点了迷香,大部分的兄弟们都已经睡死了。只有韩若陵那边,小的不敢过去。他是个老江湖了,迷香的事情如果被他发现,小的也就不能站在这里跟大人说话了。” 萨克查略皱了皱眉眉头,却心中有数,问清楚韩若陵的船舱在什么位置,他便说道:“擒贼先擒王,还是拿下韩若陵是正经,其他人……暂且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众人合计了几句,安排了一下出手的顺序,这里韩三便带着萨克查的兵勇,还有精瘦男人集结起来的十几个人,往韩若陵的船舱去了。 韩若陵是这艘船真正的主人,他的船舱自然是最豪华的那一间。大家都以为,这个时辰了,按常理说韩若陵不是美人在怀就是喝得酩酊大醉,只顾睡觉,可是今天。韩若陵也不知怎么了,做什么都觉无趣,到现在还很精神地坐在他的榻上,手中拿着细棉布,擦拭自己的九环金背大砍刀。 第259章 老天爷的警示 韩若陵只觉得心中有事,深感觉不对劲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正在这里擦刀纳闷了,突然耳朵一动,听见了船舱外的骚动。 那不是正常的走动声,听声音,便是有人刻意压底了脚步,谨慎之余还不乏快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韩若陵便感觉到自己的船舱周围已经聚满了人。 呵,我说怎么好端端的睡不着,这是老天爷给爷的警示不成?哪来的蟊贼,竟敢惦记到爷的头上! 韩若陵眸中凶光乍现,拿起自己的刀,把自己藏身在舱门后面。 舱门外,萨克查和韩三他们的人已经埋伏好了,见时机差不多,那个精瘦男人自告奋勇,走上前去敲了敲韩若陵的舱门。 “大瓢把子,您睡了吗?” 精瘦男人轻轻叩了叩门板,又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舱门里面的韩若陵,却是气得两只眼睛都红了起来。 好家伙,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惦记上了爷的财富和势力,寻仇来的,谁知道竟是身边的人不安分!?也对,除了最贴身的人,谁还知道我韩若陵的藏身地?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算计你祖宗?好啊,来啊,爷今日就要叫你后悔投胎做人一回! 门外半天都没有听见反应,倒是令那精瘦男人的戒心降低了许多,想必是睡着了吧?那精瘦男人便放心地推了推门,谁知这舱门也没锁。这更让精瘦男人喜出望外!韩若陵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不锁门?喝醉了呗! 想起韩若陵每次都喝得烂醉如泥,这精瘦男人更是胆子大了起来。凭你天生神力,武艺非凡又如何?这么多人呢,还弄不死你一个醉猫? 于是这精瘦男人没有多想,一把就推开了门。谁知道这舱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一片金光就直直落了下来,紧跟在精瘦男人身后的韩三脱口而出:“小心!” 谁知这声提醒早就已经来不及了,韩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精瘦男人早就已经身子瘫软,倒在了地上。韩若陵不愧是杀人的一把好手,方才那一刀直接砍断了精瘦男人的大脖筋,如今这人,早已断气了。 这一变故叫人措手不及,本来打算暗杀,谁知道人韩若陵是清醒的。还未等韩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韩若陵的第二刀已经劈了过来,直取韩三面门。 韩三来不及为刚才死去的兄弟哀悼,自己闪身麻利地躲开了这一刀,一瞬间就和韩若陵缠斗在了一起。 韩若陵看清韩三的脸,暴怒道:“三儿?!怎么是你?难道你要来害我不成?我可是你的主子!” 韩三此时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对铜锏,在他双手间上下翻飞,不住地镗着韩若陵的大刀。每挡一下,都能感到双臂被震得发麻,显然,这韩三根本不是韩若陵的对手。 若不是韩若陵对眼前的情况难以置信,有话要问,只怕早就反手一刀把他砍死了。 第260章 厮杀 韩三心下一片死灰,再次挡了韩若陵一刀之后愤愤说道:“是我又如何?试问你韩若陵如此毒辣行事,连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都能说杀就杀,连人家的家人都不放过!你这样暴虐成性、杀人如麻的怪物,又有何德何能带领韩家众人?你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韩若陵听见这个话,瞬间暴怒起来:“好啊!我韩家就是养条狗,那狗也会跟主人摇尾巴。没成想,我们倒是养出了你这个悖主的孽障!我杀人怎么了,他们吃我们韩家的,喝我们韩家的,要是没有我们韩家,他们就是上街乞讨也讨不到钱!一群废物,还敢质疑我韩若陵的决定,他们不死谁死?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韩若陵,你们上哪儿去吃香的喝辣的?” 萨克查见韩三的双臂已经肉眼可见的抖了,直接加入了战圈,也不说话,只把一对烂银锤武得呼呼生风,每一下都冲着韩若陵招呼过去,那个劲头,招招都要命。 韩若陵不把韩三放在眼里,但是萨克查这两个银锤却不容小觑,若是一个不小心,自己的脑袋就要变成西瓜,说砸烂就砸烂了! 好啊,这个小狗养的,原来是搬来了朝廷的人来剿灭我?哈哈,来得好,大爷我正不耐烦给朝廷当什么劳什子盐商,赚那么点儿钱却还要分给这个分给那个,简直鸡肋!这样一来,本大爷还就真有了反朝廷的理由,有本事他们今儿就弄死我,若大爷命大没死在这里,便要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恶鬼! 以后凡是本大爷看得见的官船,全他妈的都会是本大爷的,本大爷一条船也不可能给他们放走! 而韩若陵虽然被萨克查分散了注意力,听见韩三说的话,心里除了越来越生气,还要盘算下一步如何打算,便接着大骂出口:“我呸!狗奴才,下贱料。你明明是贪图朝廷的富贵,嗔着我们韩家养不起你,这才巴不得勾结官府的人来弄死我吧?我可告诉你,做人千万不要这么贪心,别以为跟着我韩若陵没有油水,跟着朝廷的人就能大富大贵了!我只怕你没有那个命!” 韩三也气得不轻,都这早晚了,这个韩若陵,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怕! 他知道自己不是韩若陵的对手,但是看着萨克查跟韩若陵斗得难分难解的,他的心里便有了些底。再看看船舱外面,上来的清兵越来越多,他就更加安了心。 但这个时候,一些没有中迷眼的韩家家仆听见动静也赶来了。他们见韩三和朝廷的人勾结在一起,朝廷还有个武将打扮的人跟韩若陵缠斗,竟一时不知道该帮哪边。 韩三生怕这些人在这个时候帮着韩若陵。韩若陵今天必须死,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还不知道以后这韩若陵会怎样报复,所以韩三退出战圈,把自己的位置留给后来的清兵,拦着那些同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第261章 绝地厮杀 韩三这回的喊话,显然比方才说的所有话都要有用,外面依然坚持战斗的韩家人,都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束手就擒。再没有人反抗了。 而这边韩若陵见状,只是心中大乱,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忍不住暴怒,刀锋一偏就要去攻韩三的后心。这个时候他的招数出现了漏洞,萨克查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一锤便砸向了韩若陵的右肩,韩若陵吃痛,待要暴起,右手却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电光火石只见,韩若陵的脖子上已经架了好几把利刃,纵使他有天大的能耐,也是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了。 自知逃生无望,这韩若陵却不以为悲,只大声地笑了几声,甚至这大笑的动作已经令他的脖颈处蹭到了利刃,流出汩汩鲜血,他也浑不在意:“哈哈哈哈哈哈!!!!我韩若陵这一生,可谓痛快至极!见遍了这世上没见过的珍宝,吃遍了这世上所有的美食,还拥有了无数如花美眷,值了!” 萨克查睨了这穷途末路的韩若陵一眼,对待这种恶徒,怡亲王的命令是就地正法,省得一层层衙门走流程,到时候夜长梦多,跑了韩若陵,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是你的遗言吗?” 萨克查一直紧盯着韩若陵不敢有丝毫的放松。这韩若陵一点都没有将死之人的觉悟,看不见丝毫颓废和绝望,甚至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炯炯有神,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好像随时准备绝地反击似的。 萨克查善狩,曾经在盛京雪山上的一次野猎中,他跟父亲马武一起射中了一只雪豹。那个豹子身受重伤,倒在雪地里呼吸急促,连眨眼都没有力气,却有着和眼前这个韩若陵一样的眼神。 当初富察家的人没有一个在意这只受了重伤的雪豹,人人都对它放下了戒心,谁都认为这家伙只有等着被剥皮的命运,谁知道下一秒钟,这只雪豹却突然暴起,一连伤了十几个人,最后被随后赶来的富察·萨拉从远处射中眉心,这才倒地身亡。 果然,这个韩若陵也同那头雪豹一样的嗜血。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却还是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只见他趁人不备,摸到了身边掉落的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格挡开了面前的一把尖刀,一个扫堂腿放倒了面前的清兵,反手夺了一个士兵的刀,刚起势要劈,突然觉得腿窝钝痛,一个吃不住便单膝跪倒在地。 这一次,萨克查没有再给韩若陵开口的机会,手起刀落,韩若陵的人头就跟身子分了家。那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瞪得老大。 整条船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眼前韩若陵的尸体。清廷的士兵和萨克查都是怂了一口气,而韩家的仆众们,心情显然是极为复杂的。 他们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根本就难以形容。 韩三立在那里半晌,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韩若陵,死了?” 第262章 新家主 萨克查皱了皱眉,心说这个人该不会是个傻的吧?看韩若陵脑袋都跟身子分家了,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又何必问呢? 没有人给韩三回答,韩三却突然低下头,随便抓起了一把尖刀要自刎。这把刀刚横在脖颈之前,早有准备的萨克查手臂一紧一松,便卸掉了韩三这一招的力道,那刀便堪堪躲过了韩三的脖子,只割掉了他几绺碎发。 “你……为何拦着我?是我背叛了老家主,还害死了他的儿子……我……若不自裁当场,以后下了地府,又有何颜面再见老家主?!” 萨克查给了他一个手刀,想把人打晕。一番激战下来,萨克查是真的不想再费口舌,谁知,竟被韩三躲过去了。 萨克查无奈,只好说道:“你现在死了,难道就算是给你的恩人尽忠了吗?你不想想,他除了这一个儿子,还有其他的儿女。朝廷给了韩家的恩典,盐商的名头,又没有说要收回。现在韩若陵死了,韩家没有人做主,你是跟在韩家老家主身边办老了差事的,难道不要留着这条命辅佐韩家的新家主吗?” 韩三听了这话,死灰的脸才慢慢有些血色。是啊,自己这条命还是有用处的,这份愧对老家住的心,就用下半生尽心尽力的辅佐偿还吧。 萨克查见他死志已去,便也不想多话。而船上的其他韩家仆众,慢慢接受了韩若陵已经死亡的现实。却都是一脸的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韩三见状,也去同那些人说了一会话。虽不知韩三是怎么说的,但见那些人的双眼重新亮了起来,萨克查便也不再过问,只是整军拔营,要回去向胤祥复命去了。 胤祥亲眼看见了韩若陵的尸首,又出了一份告示,只说韩若陵违法犯纪,已经就地正法。韩家盐商一职由嫡三子韩若阳接手。 这个韩若阳是韩家剩余子嗣里面最罩得住的一个,最重要的是,韩若阳一心投靠朝廷,还有功名在身,胤祥也见过此人,很是放心把韩家盐商的事情交给韩若阳做。 而韩若阳投桃报李,知道胤祥此次下江南是要给朝廷圈银子,韩若阳便做主带着胤祥的人,抄了亲哥哥韩若陵的老巢,搜刮出来的所有钱财,全数上交给了胤祥。 毕竟对于韩若阳来说,哥哥若是还活着,这些钱他连个影子也看不到,现在即使看到了,这样的钱他也不敢用,还不知道上面沾染了多少百姓的鲜血呢!看着账册上搜出来的五十多万两的银子,韩若阳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造孽啊! 胤祥没有想到,韩若阳有此举动。特意叫他过来问话,韩若阳却苦笑道:“王爷,您不知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家的人还算是和平相处,不愁吃穿。打从我爹去世以后,我哥哥成了家主,我们这些人,这些与他有血脉关系的人都活得饥一顿饱一顿了,根本就不像样子。 对于我们来说,今后能够摆脱他过日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况且朝廷还许我继续经营盐政上的生意,以后我们一家子生活有保障,这些脏钱,我们又要它来做什么呢?” 第263章 御笔牌匾 胤祥深深看了韩若阳,见这韩若阳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眼神却染上了一些沧桑,两只手也不似那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除了握笔处有茧子之外,手上还有些细细碎碎的小伤口,一看就是做不惯粗活留下的印记。 再加上之前调查的一些情报,胤祥也是没想到,韩家身为盐商,竟还能有个做粗活的家主。 胤祥给韩若阳赐了座:“你的好意思本王明白,你也是个仁义之人,不过这个钱,本王不会全收。你是新任的韩家家主,虽然韩若陵早已不得人心,但是这些事情对于你来说都是头一遭,手里头有些钱,你也好办事的。本王便收四十万两,剩下十万两,你自己留着吧。 韩家之前在韩若陵麾下做事的那些人,谁是人,谁是鬼,你务必要擦亮眼睛。本王只告诉你一件事,盐商这差事,打今儿起,便不是那么好做的了。你莫要再存做盐商发横财的心思,皇上和本王必叫你们一家吃喝不愁,出来进去都体体面面就是。” 韩若阳听了这话,忙拱手行礼:“草民谢王爷提携之恩。王爷说的是,虽然说在商言商,但盐政可是朝廷税收的关键,为人臣子,自然不可为保自家发财不择手段。国库若是空虚了,朝廷有事无钱可用,皇上愁,百姓遭殃,到时候整个大清都要受牵连,国不成国,何以为家?” 胤祥听了点了点头,笑道:“这话明白。” 之后的几天,江南地面上算是乱了套了。 首先,不知道人在何处的怡亲王胤祥发了告示,说他处斩了韩若陵,盐商韩家换个了主人。紧跟着听说盐商韩家慷慨解囊,支援国库,圣上十分欣喜,特赐韩家一块御笔亲书“仁义富贵”的金字牌匾。 这个牌匾,在江南一带像是丢进水里的炸弹,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怡亲王处斩了韩若陵也就罢了,毕竟这个韩若陵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怡亲王又在附近的省份兴修水利,若是韩若陵这个不要命的哪里惹到了怡亲王,他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那么韩若陵死了,朝廷觉得韩家这个盐商的名号还需要保留,换一个话事人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新家主向朝廷表表心意,也不是不能。关键就在于这个牌匾。 你说韩家易主又捐款的事情,都是近期才发生的,就算是这边刚刚处斩了韩若陵,韩家刚刚捐了钱款,就有八百里加急公文发到京城去给皇上看。那从皇上接到公文,写下圣旨和牌匾,再找人去做成个金字牌匾,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何以,韩家的事情刚出,这牌匾就挂在了韩家门口? 不对啊~!这牌匾不可能有加,圣旨都下来了,上面写着御笔亲书,那就是御笔亲书。不可能这么快,那就是说明这个金子牌匾是早就已经做好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京城发来的江南。那也就是说…… 第264章 海吃海喝 一时之间,江南的盐商、官家氏族、富贵名流,凡是手里有银子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皇上早早就准备好了金字牌匾来江南一带,这是明摆着要赐给愿意慷慨解囊的人家一份殊荣。 想江南地面上,自古以来也不乏得此荣耀的人,就比如明朝的沈万三,被称为天下第一富商,当年也得到过明太祖朱元璋的金子牌匾。那是怎样的殊荣?经商者,到了富贵已极的时候,衣食住行,凡是花得上银子的地方,那多是讲究给没完没了,就为花银子而花银子。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谁也不可能把自己家真实的存款、财富拿到明面上说,富人云集的地方,为了显示自己的尊贵,证明自己有资本高人一等,那么炫耀财富便成了唯一长脸的途径。不在各处讲究起来,不各种大排筵宴请人来看,不绞尽脑汁挥金如土,又如何能达到炫富的效果? 所以才说富人到了极有钱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变得只为花银子而活,为了一句赞誉不惜一掷千金,有钱的被高看一眼,没钱的唾似蝼蚁,整个江南,就是被黄白之物支配的世界。 荣誉之于这些富人来说,才是更加珍贵的东西。毕竟你就算再有钱,不停地去证明,哪怕每天都搭设粥棚施粥,也不如皇帝一个御笔亲书的金字牌匾,多有面儿啊 于是,韩家得了这御赐牌匾的事情,必然是要在江南地界上炸开锅的,这段时间有钱人都憋着捐款,但苦于不知道捐款途径。他们可不是那冤大头,好么央的谁也不会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往衙门里送,那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钱要捐,但他们必须看到拿金子牌匾的希望。找衙门里的官员自然是不靠谱的,比起那群吸血鬼,还不如去问问从京城来的贾赦父子两个。 这两天的时间,贾赦父子两个就是在各种宴席里度过的,每天的宴会都一味高乐,弄得贾赦父子二人叫苦不迭,却不得不处处出席。就这么说吧,江南地面上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官员们、有钱人,挨个请他们过府赴宴,就算一天赶两家,他们父子只怕也要花半年的时间才能把这些宴席都去个遍。 就这样满一个月的时候,贾赦父子实在是撑不住了,联系到了胤祥。 虽也是夜黑风高、四下无人的时候,但贾赦父子却是被人抬来的。一下地,贾赦就哇哇狂吐,贾琏胃里也很不舒服,这段时间他们大吃大喝已然伤了脾胃,这酒又不断,试问谁能受得了? 贾琏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一张脸都皱到了一起:“王爷,真的……差不多了。我们爷俩把该说的话都说尽,那场斗富,该造的势也真的造得差不多了。您还是抓紧时间……嗝~开始吧。在这么下去,咱们没给皇上办好差事,我们父子俩可就先交代在这了。” 贾赦这会儿刚缓过来,颤颤巍巍递给胤祥一个小册子:“这个……是微臣这段时间的收获……” 第265章 做个人吧 贾赦拿出来的册子自然不是胤祥之前给的贡品单子,而是这段时间里,各家各户准备捐献的银子数目。 一听见怡亲王不日将会赶往江南,还带了那些好东西,江南这些人,巴不得把家产都抖落光了,就为争怡亲王手里的几个牌匾。 按照雍正爷的意思,江南的这场斗富产生的牌匾数目不宜多,就是之前同胤祥商量好的那些。在这场斗富里头,花费银钱总数最多的前三甲,有天下第一、二、三富的牌匾,买下御赐品最多的那一户人家还会追加一个富甲天下的牌匾。一共就这四个。 物以稀为贵,就这四个牌匾也就够这些人争抢的了。再者,雍正爷说了,那前三甲的牌匾,今后还有更替的余地。如果这斗富进行地顺利的话,那么今后还会不定期举行这样的盛典,到时候排名更新,这次没有争上前三名的,以后还会有机会。 我的天,贾赦把这个消息漏出来之后,江南地面上的有钱人几乎都要疯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为斗富做准备,谁也不肯落后。 贾赦和贾琏又在赴宴的时候,装作酒醉略微透露了一些比较好的拍品,样样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品,见惯了好东西的江南人,也对那些玩意儿趋之若鹜,这斗富的热情就被调动得更加热烈了。 所以今日一见到胤祥,贾赦父子便迫不及待地说了这件事情。好家伙,赶紧地吧,不然真的要出人命。再好的什么护肝神药也不行了,天天喝,谁受得了? 胤祥见贾赦父子面如土色,心中暗乐。雍正爷本来就存了专门整治贾赦父子的意思,叫你们纨绔成性,不是喜欢在酒席宴前逞能吗?这回痛快不? 胤祥忍住笑,问道:“贾恩侯,不过是去赴宴,这些事情你不是驾轻就熟吗?怎么弄成这幅鬼样子了?” 贾赦都快哭了,忙道:“王爷您可饶了小的吧!小的现在看见酒就想吐,看见那些各式各样的佳肴就觉得眼前发晕,就连那些女人们身上的胭脂味也闻得反胃了。您要是看小的不顺眼,那您不如给小的一个痛快,这样不就是钝刀子杀人吗?” 贾赦说完,又猛吐了一回。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用的是“小的”来自称,而不是“微臣”,言语中讨好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贾赦心里明镜儿似的,麻蛋,瞧这怡亲王眼中带笑看着他们父子两个,分明是有意玩儿人啊。王爷啊,您这多少是沾点儿不做个人的意思了。 贾赦是个聪明人,贾琏也不是傻的,有些事情也根本就不用挑破。胤祥笑得闷闷的,到底还是放了他二人一马: “最后的一批东西已经到了,明儿,本王就去跟当地的官员打个招呼,本王特许你们两个明日不用露面,好生休息。给你们俩三天的时间好生调理身子,斗富的事情,本王安排户部其他的人去做,你们只需要等本王的命令行事。” 第266章 一举多得 贾赦父子如逢大赦,听了胤祥的话,就真的猫在了客栈里不起来了。天知道他们听见窗外的鞭炮声有多想出去看看热闹,但是现实不允许啊。 贾琏还好,年轻一些,不过也就是给贾赦挡挡酒,这几日胃不舒服罢了。贾赦这个……酒色财气样样都沾,玩儿的那叫一个尽兴,一连数日下来,只怕是把他往后十年的精力就消耗一空了,这一躺下,便是直接病倒了,贾琏这刚好一点,又守在老爹的床前侍疾。 怡亲王如何进城的,他们父子两个是一点儿都没看见。 贾赦起不来床,但是大夫给看过,只是说太过劳累,需要好生调养,但贾琏没事啊。贾赦知道后面斗富是件大事,说什么也不要贾琏守在自己身边,连劝带骂地把贾琏又骗到了怡亲王座前听候差遣,谁知贾琏回来的时候,竟见薛蝌和宝玉二人已在怡亲王跟前刷出了存在感。 胤祥对宝玉,也是好奇的,毕竟本朝为数不多的民间传奇里头,就有荣国公府衔宝而诞麒麟儿的一说。他先叫来宝玉看了看那块通灵玉,见宝玉为人虽有几分痴嗔之处,却是说不出的机敏灵窍,一下子便爱惜起来。 谁知后面进来的薛蝌,小小年纪却十分老成,还是个很有眼色的孩子,更叫怡亲王意外。谁说世家只出纨绔,这两个后起之秀若是好好培养,将来必定能成为朝廷的生力军。 怡亲王且喜江山代有才人出,贾琏倒有几分被这两个比下去的意思,但贾琏却心中大慰。宝玉是他的亲堂弟,薛蝌又是亲戚,这两个哪一个飞黄腾达了,将来对于荣国府来说都是好事。 况且,自己是荣国府长房嫡孙,不拘怎么样,现贾赦身上是荣锦侯的爵位,只要贾府不犯什么过错,他贾琏将来次于他老子一级,降等袭爵,那也是个荣锦伯,这蓝翎侍卫的恩职也有上升的空间,已然算得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于是贾琏很有眼色地往后靠,尽其所能的把跟随在怡亲王身边的一些事情让给了这两个。 本来贾琏也是私心里想要多拉拔宝玉的,奈何宝玉再如何找人疼,也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远不如薛蝌各种圆滑。贾琏便私下里嘱咐薛蝌,让他起个主导的作用。宝玉被怡亲王看在了眼里,一天不见都要问一句,横竖他也不能自己行动,倒不如跟在薛蝌身边,看见薛蝌的行事举止,天天寸步不离的熏着,以宝玉的聪明才智,结束这江南一行后,必不可与从前同日而语,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三日之后,怡亲王胤祥在江南主持了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斗富活动。 朝廷以国库空虚为由,将国库中闲置的大量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凡世间珍稀奇宝,聚集了不知多少。且斗富场上不设定价,所有的东西奉行价高者得的原则,江南地面上凡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都来参加了这一场盛会。 第267章 沈万三后裔 第一日拿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间或有一两件难得的,却也不是十分扎眼稀有。只不过江南巨富们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力,也为了向朝廷表忠心,标下来的价格都在预期之上。仅仅一天,就筹得了几十万两之数。 之后的几日,怡亲王拿出来的东西越来越贵重,越来越少有。这一场文玩和金银财帛的抗衡盛宴,也变得越来越精彩。 这场斗富越来越接近尾声的时候,在御笔金字牌匾的蛊惑之下,似乎也有不少人向江南的地下钱庄借款。但即使是这样,在斗富的后半程,还是有不少人抱着遗憾铩羽而归。谁都想得到朝廷的认可,但显然,没有滔天的财富,那牌匾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东西。 而随着退出的人越来越多,胤祥能拿出来的御赐品也越来越少、越来越贵重,就显得剩下的几户人家尤其倨傲。 在斗富的最后一天,前三甲角了出来。分别是王家、康家、沈家。 这都是大清地界上有名的富豪之家,王家始于元朝,康家始于当下,而沈家,便是苏州周庄沈氏,如假包换的沈万三的后人。 这沈家得到了第三甲的牌匾,还得到了那拍品最多的“富甲天下”牌匾。 在斗富结束的当天晚上,怡亲王胤祥粗略地算了一下最近几日的收入,呵~一千四百万两多的雪花银。光是这些现银,就装了几十艘官船,没艘船都被压得吃水线埋进了水里! 解决了国库空虚的怡亲王欢喜地设了宴,专门款待慷慨相助的这三家人。 王家和康家的家主见了胤祥,一步路也不敢多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生怕露怯或者得罪了怡亲王。但是沈家的家主沈世霖却与他二人不同。 沈世霖长着一张巧嘴,很是进退有度地同胤祥天空海阔地聊着。胤祥与他聊天的时候也觉得十分愉快,总觉得这个人的知识储备和自己的是在一个水平线上的。有时候说道他感兴趣的话题,他便侃侃而谈,说到胤祥擅长的领域,这沈世霖也十分认真的听着,偶尔提出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让人永远觉得他沈世霖学识渊博,却刚好比怡亲王差那么一点。 而胤祥却知道,沈世霖这个人深不可测,他之所以肯停下来不说话,又或者谦虚地请教一两句,可不就是因自己王爷的身份不好轻易僭越才如此的吗?人才啊!这一次江南之行不白来! 当晚的宴席还未结束,胤祥便留下了沈世霖。胤祥素来不爱酗酒,留下沈世霖倒不是因为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而是因为沈世霖提出了许多治国妙策,让胤祥惊喜不已。 胤祥一再询问为何他胸中有韬略反而不为朝廷尽忠,这沈世霖却是一脸苦笑。他们家打从明太祖朱元璋那时候起,就被说是“不祥之民”,世世代代都不许考科举,也不许花银子入仕为官,哪里有机会让他沈家人为朝廷尽力呢? 沈家有的,不过就是钱而已。别说如今大清不需要修长城,就是要修,现在的沈家早已没有沈万三那时候的巨富,如何还能为朝廷分忧的? 第268章 东窗事发 沈世霖好容易见到了怡亲王这尊真佛,本着不能错过这绝佳机会的原则,在胤祥跟前极尽所能地回答为题、发表政见,倒真叫怡亲王刮目相看起来。只不过,这个人说话未免太过小心,若说薛蝌的圆滑是老成,那么沈世霖的圆滑听起来就有点叫人心疼的意思了。 胤祥好奇,问他因何如此,那沈世霖却只是一叹:“王爷,论起沉浮起落,这世上还有哪个世家比得过我沈万三的后人呢?” 胤祥愣了愣,想起明太祖朱元璋与沈万三之间的事情,不过也是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是,有时候太过有钱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这一点,沈世霖也是深以为然,不自觉地就跟胤祥、薛蝌热聊了起来。他们对于时事的看法,今后的打算,甚至某一件事、一个问题的态度,基本上都是在同一个高度和位置上的。所以,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就会有说不完的话,不论起什么样的话头,都能滔滔不绝地聊下去,而一旁的宝玉,听着这些很少有机会能听到的事情,就像前几天听怡亲王和薛蝌聊天似的,他恨不得记下来回家细品。 贾琏这个时候办完了怡亲王交代下来的差事,正要过去复命,旺儿先拦在了头里:“二爷,二爷,这会儿王爷有人陪着聊天儿,您且一会儿再进去吧,我这里有塌天的大事要找二爷商量啊!” 贾琏闻言眉头一跳,旺儿跟着自己出来的这段时间稳重多了,很少如此蝎蝎螫螫,听见这话,贾琏便知大事不妙,紧着几步同旺儿走到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处。 旺儿这才说道:“二爷,不好了,京城里头二太太放印子钱,害死了一家五口人,这……朝廷已经立了此案卷宗,说是拿了二太太去问话。敬大老爷、咱们老爷和二爷您都不在家,二老爷没有应对之策,老太太也慌了,才找人用鹰隼给二爷和大老爷传书来,虽说比信鸽快,这也几天的工夫了,还不知道京城里怎么样了呢!” 旺儿一口气说完,贾琏的魂儿早就吓没了。印子钱?这印子钱的事情他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王熙凤从前向自己透露过,因为荣国府公中账面上没有活钱可用,她很是配合自己的好姑妈去做过放印子钱的事情。 但是,凤儿终究懂得悬崖勒马,不是说她已经渐渐地了了这件事情吗?怎么还…… 贾琏百思不得其解,一再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细细说来!你二奶奶早就跟我承认过这件事情,也偷偷了了,别人再不知道的,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旺儿也是急了:“二爷啊二爷,您知道咱们二奶奶不做这个事情了,又怎么能保证二太太不做呢?您不是不知道二太太的性子的,油锅里的钱她还要捞出来给宝玉攒梯己呢,如何能像咱们奶奶似的轻易罢手?这不是要她的命吗?连老太太说她都没有用,您指望她迷途知返?” 第269章 六神无主 贾琏一听,狠不得把后槽牙都磨碎了。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这个贪婪成性的二太太呢?当日凤儿之所以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不都是受了她这位好姑妈的蛊惑?说什么这样子来钱快,横竖有替你做事的人,不用你出面,不用操一点的心,不过就是出些银子罢了,这是天底下最省心的买卖。 凤儿就这样信了! 这个二太太,罔顾法纪,自以为她是侯门公府的太太就能只手遮天,而凤儿这个傻丫头,也是自己的姑妈说什么就听什么,所以才有了这种事情。 贾琏初次听说的时候,后背上吓出了一层白毛汗,今日事发,他更加六神无主起来。只好打听清楚事情的始末再说。 旺儿便苦着一张脸讲述了起来: “二爷您不知道,二太太放的银子,利钱比别处还高个一两分,不是高于五十两的大数目,她还不借。不过正是因为欠款给得痛快,头一次收利息也不似别处那样凶神恶煞的,渐渐的找她借钱的人越来越多起来,毕竟谁手上还没有个短钱的时候? 可是后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二太太为了收银子,还专门养了一群鹰犬,这群人,个个都不是东西!他们跑到人家催债,若是要不来,打砸东西都是轻的,伤人抢掠也是常见,最可怜的便是那有闺女的人家,略有些姿色的,不是被这些人卖到那不干不净的地方换银子,就是……哎…… 总之为了这几分利钱,二奶奶实在是太行毒了些。 京城中那一家五口,便也是如此。 他们一家住在城西的村子里,因为还不上他们家儿子欠下的巨额赌债,这才向二太太的人借了印子钱。本以为拿这笔钱填给赌坊里的人,一家老小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谁知,他们这样做,根本就是才从狼窝出来,又掉进了虎穴,甚至还不如被赌坊里的人追债呢!二太太的人太狠了些! 他们三不五时到人家家去砸东西,还恐吓说再还不上,就要把他们家闺女带走,卖给青楼。那姑娘是个烈性子,见这日子实在也是过不下去了。想起一切都是因为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可巧那几日,她哥哥还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抽上了大烟,这一日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似乎昏死了过去。 那姑娘便拿起收麦子的镰刀,狠狠砍死了自己的哥哥,然后又用那把镰刀自裁当场。而他们外出借钱的父母回到家时,家里就只有一双儿女的尸首,和卧病在床痛哭不已的老母亲。 这二人见儿女一朝俱亡,家中还背着巨债,这辈子都难以偿还,想了想,先用麻绳勒死了老母,他们夫妻两个又双双上吊自杀…… 第二日,邻居发现这一家子灭了门了,报到京城府尹那里去,没怎么深调查就找出了那群催债的活鬼,这不就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太太的头上了吗? 二爷,这事儿真的挺大的,满京城都轰动了,您快给想个主意吧!” 第270章 大事不好 贾琏心说我倒是想出个主意,关键这样的事情,就算是他人在京城也不一定能想到什么好办法,更别说他现在远在江南了!跟在雍正爷身边的这段日子里,贾琏深知道他是个时刻都把百姓放在心尖上的好皇帝,勤政爱民简直同先帝爷如出一辙。 若是闹到了皇帝跟前,叫他知道在京城地面上还有这样放屁的事情,那么二太太只怕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坏了!她一人作死也就算了,若是这件事情激怒了皇上他老人家,那荣宁二府好不容易挣回来了的脸面没了不说,只怕两府上下几百上千口人命也要就此交代了! 贾琏越想心越凉,越想越害怕,于是也不敢耽搁,大步流星往怡亲王的房里去,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都不用人通传,他先直直跪在胤祥门口,谁叫也不好使,只要求见怡亲王。 胤祥原本以为他这是来复命的,谁知贾琏一进来,竟如丧考妣,倒把胤祥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王爷,微臣……微臣实在是无法了,请王爷救命啊!” 因为沈世霖等还在这里,贾琏不便只说,胤祥见他如此,只叫沈世霖他们回避,贾琏这才把事情给说了,倒是把胤祥气了个仰倒! 胤祥狠狠拍了一下案几:“胡闹!堂堂国公府太太,朝廷的诰命,怎可连一丁点的法纪都不懂得?她如此行事,还配穿朝廷的凤冠霞帔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竟让本王救这样的毒妇不成?” 贾琏深知道胤祥说的是实话,但实在是不能放任不管,眼下荣国府没有分家,若是这王夫人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到时候难免累及他们长房。自己是男子,到时候受罪吃苦也就算了,可是凤儿身子向来孱弱,大姐儿年纪又小,若真有个什么,岂不是要她们娘儿两个去死?若这两个死了,他贾琏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贾琏明知道这样的事情犯了怡亲王的机会,却还是厚着脸皮复求再四。并说明,只要有办法了了这件事情,他贾琏今后一定会好生报答怡亲王的恩情。 胤祥不是不知道贾琏关心则乱,这样的事情,端看他的皇帝四哥要怎么处理了。 思量良久,胤祥一叹:“你先起来吧,本王这就给皇兄修书一封。你家那个不成器的二太太,原是宫里贾嫔娘娘的生母,她哥哥王子腾也是皇兄身边的一员猛将。这件事情,若是皇兄认真起来不饶恕,她是死也活该,若皇兄有意留她一命,倒也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贾琏听了这话,忙不迭叩头谢恩,胤祥又道:“我听见薛蝌说,他要往京城去送一批什么料子,倒是紧急地很,明日天一亮,你便带着薛蝌和宝玉先回京处理这件事吧,本王尽力帮你劝劝皇兄也就是了,至于成不成,也要看你那婶娘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至于你父亲……水利上面的事情还未完,我带着你父亲另外有事,贾敬也不得回去,这件事也就都指望你了。回京后,你去我府上,叫我的四儿子弘晈陪你一起进宫面圣,皇兄最喜弘晈,必有助益。” 第271章 弘晈骁勇 贾琏见怡亲王这样说,乃是真存了帮他的意思,心中喜不自胜,叩了三个响头才起身准备明日启程。而胤祥这里,在贾琏走了之后,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笑得意味深长。 王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宝玉心都乱了,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只好跟着贾琏连滚带爬地往京城赶,到了京城,却听说皇帝顾念王氏是贾元春的生母,便勒令荣国府将她禁足在府上思过,至于她涉及的案件,还在调查当中。 贾琏不敢耽搁,回府都没来得及换衣服,更没来得及向贾母等长辈请安问好,只同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王熙凤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骑着马往怡亲王府去了。怡亲王这里,弘晈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 贾琏被人引见到弘晈这里,只见弘晈还没有宝玉大,却生得英气十足,正在靶场练习弓马,那阵仗,贾琏略看了一眼便惊为天人。这小子,好俊的骑射功夫,想大清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弘晈这样骁勇的后辈,雍正爷瞧了能不舒心吗? 弘晈这里听见有客来访,直接纵马而来,在贾琏面前,烈马来了个人立,贾琏不过是略握紧拳头,双脚调整了一下位置,不丁不八地站在那里,竟是一步也没有退后,更没有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叫喊。 果然,贾琏的临危不乱取悦了弘晈,弘晈翻身下马,直接到了贾琏跟前,抬手拍了拍贾琏的肩膀,以表达自己满意的情绪。 就这一下,贾琏先懵了。我去你大爷的,你丫下了多大的力气,我这肩膀头子都要被你拍碎了。抬眼瞧瞧弘晈不过是个孩子,贾琏心都灰了。得,人天生神力,计较不得。 弘晈朗笑几声,道:“你家的事情,阿玛家书上跟我说得很清楚。我可告诉你,一开始我根本不想帮你,若不是阿玛的命令,我管你家婶娘是死是活?阿玛说你是个人才,我原本不信,荣宁二府里头那里有立得住的汉子?不过,方才你竟不怕这高高扬起的马蹄,倒是个有几分血气的人,我便卖你这个人情。走吧,我陪你一起进宫。” 贾琏十分惊喜,忙不迭谢了又谢,弘晈便皱了皱眉:“男子汉大丈夫,说了帮你就是帮你,你只管心安理得地承我这个情,日后,你须得多陪我习武,便是真心谢我这一遭了。” 贾琏此刻为了自家的利益,一点儿磕巴都不打就答应了眼前的弘晈。而当他知道弘晈是个练武的痴货,没日没夜的拉着自己练武,差一点就要累死他的时候,贾琏后悔得直接想死。但眼下,他哪里想的到那么久远的事情? 贾琏狗腿地把弘晈拉进了马车,二人好容易进宫,见到了雍正爷本人。 而雍正爷此时被埋在厚厚的一叠奏折中,连头都没抬一下,只靠着苏培盛的通传才知道是贾琏回来了。 雍正爷笑着开口道:“你回来啦?江南地面上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第272章 贾母救荣府 贾琏含愧,一时只觉得雍正爷倒不如疾言厉色骂自己一顿,如今这样,叫他怎么张口? 但贾琏也不好什么也不说,只好躬身行礼,把江南的那些事情据实禀报了一遍。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雍正爷确实是收到了。因为赚来了钱,雍正爷大肆推行养廉银,照之前的基础之上,官员们拿双份俸禄甚至多份俸禄的不计其数。也不知是雍正爷这波砸钱攻略起了效果,还是这段日子几项铁血政策真实地震颤了那些贪官污吏的小心脏,总之这一段时间的朝堂,算是清明了许多。 至少没有人敢拉帮结派,对皇帝的决策产生质疑,沆瀣一气,更不敢随意举荐无功无德的官员来担当要职。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毋庸置疑,雍正爷心情很好,对待贾琏,更是和颜悦色起来。 贾琏这里正忐忑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雍正爷求情,雍正爷却先提起了这件事情: “你们家那个二太太……” 贾琏听见说起来了,忙不迭跪倒,连连磕头:“皇上,微臣自知二太太她做的这件事情伤天害理,实在是罪无可恕,但……微臣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希望皇上降罪的时候稍微记着微臣一家子的好处,不要……不要带累了无辜之人……” 这是贾琏能想到的最和软的求情方式了,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打脸。也不看看,那坑货王氏做出来的这事,鲜血淋淋的银子,她倒收得心安理得,胆大包天是你的能耐,但你有本事瞒得严严实实的,如今这样,可真叫贾琏狠得牙痒痒。 雍正爷冷哼一声:“好在你贾琏还知道那是罪大恶极的事情!这印子钱,官府可是命令禁止民间私放的。朕也知道,仅凭着这些条律,禁是禁不住的,私放印子钱的大有人在,却是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国公府的夫人,也能干出这等腌臜的事情来。先前你爹贾赦倒也不是在朕跟前哭穷,想来你们荣国府的确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要不然怎么敢使这样的银钱!” 贾琏几乎都要伏在地面上了,根本就不敢抬头。谁知雍正爷却一个反转,又道:“亏得你们府上,也就这一个蠢妇。你们家老太太知道这件事情,带着全家的女眷递牌子见皇后,在景阳宫门前跪了三日,包括元儿,一家子妇孺跪在那里,却是为请罪,要皇后好好惩治这个朝廷命妇,而没有一个为那王氏求情。 老封君也先一步做主,抄出了印子钱的账册,上面所有的账都一笔勾销,又亲自派人去查被重利累得不能过活的人家,挨家挨户送了银子,更是把那挑唆主子放利钱的刁奴直接送官,思及此,朕心略慰。” 贾琏听到这里,完全愣住了。一旁的弘晈却是掩嘴笑道:“你方才匆匆忙忙地进来,也不问清楚,你们家这件事情,已经让老太太当机立断地给了了。如今那二太太被老太太关在了府中的佛堂思过,她什么那个什么陪房周家,夫妻两个被送官,剩下的人也都从你们府上撵出去了。” 第273章 私开赌坊 “这……” 贾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倒也怪不得贾琏不知道,他这一路上日夜兼程,什么消息也都错过了。再者,方才回家的时候,凤儿明显是有话要同自己说,谁知,他一心想着进宫去问明白情况,竟也没有停下来听凤儿说什么,如今倒是只有他倍感意外。 雍正爷笑道:“朕还是雍亲王的时候就曾听见过京城里许多人家都行这种事情,这放印子钱倒在富人圈子里见怪不怪的。说到底,也是朝廷监管不力,有些宗室皇亲甚至都在做这事情,又怎么去怨百姓们不效仿?是朝廷的法度轻了!不过……朕这次只怕还要谢谢那位糊涂的二太太了。” 完了,贾琏觉得自己的心情起伏得太厉害了。这才见到雍正爷,先是听说王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情基本上已经被解决了,现在接着往下听,似乎还有什么隐情?谢?不是,贾琏这回更懵了,王夫人做的那事只能用伤天害理来形容,怎么值得皇帝一个“谢”字呢? 弘晈一直在旁边捂嘴偷笑,皇上不乐意解释了,便让弘晈把事情都说一遍。 原来,也是凑巧,王夫人放印子钱间接害死的那一家人,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染上了赌博,才弄得家里不得不借高利贷还赌债,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酿成了的惨剧。 京城府尹也是个尽职尽责的,他调查这个案件的时候顺便也查了这家的儿子是跟什么人赌钱,这一查不要紧,却是查出来九贝勒胤禟的地下赌场。 从前九贝勒的生意,明面上是跟洋人的买卖,因为在做生意的过程中,朝廷要收取洋人一定的税费,从圣祖康熙爷在世的时候就十分支持胤禟的那些生意。所以之前雍正爷虽然是掌握了胤禟卖官鬻爵的一些证据,但这是朝廷允许的,圣祖康熙爷允许的,即使这个过程里头已经严重变了味儿,整个操作变成了胤禟为八爷党敛财的无耻手段,不仅为朝廷接纳了一批酒囊饭袋,还让雍正爷拿他们没辙,不能直接治罪。 可这一次治赌却是不能同日而语。也不知道当年八爷党到底向这些官员们使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银子,胤禟手里那么多进钱的途径还是始终满足不了八爷党为了完成大业的花费。到了后来,八爷得罪了圣祖康熙爷不招待见,甚至连爵位都被夺了的时候,九贝勒胤禟简直是一掷千金也要自己八哥起复,重新站在朝堂的中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胤禟敛财更加不择手段起来。 他会养一批犬牙,专门勾搭京城里那些不思进取的年轻人赌博。他们会把那些年轻人带到九阿哥私下开的赌坊里面,赌坊里自有暗箱操作,一开始来的那些人,都会吃到不小的甜头,通常不过几文钱的投入,一下子就能赢得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有这么个把两个月的,这些年轻人能靠着这一个赌字,过得有滋有味的。 第274章 意外之喜 靠着赌赢的日子,它真的很香!来得又快又容易,比干别的营生都要舒服,还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有些人家也可能是穷够了,看见这些年轻人能够拿整块的银子回家,那一家人都欢欣鼓舞起来,一个劲儿夸这群年轻人能干懂事什么的,却从来不计较这些钱是不是好道上来的。 这帮人突然被夸得飘起来了,所以后面不再赢钱的时候,就总想着翻本,略微收回了一点钱,就会输得更多,这是越数越想回本,越回本越想赚大钱,这赌之一字,就算彻底毁了这批人了。 跟着这些人一起毁的,是他们背后的家。有一个是这样的,便有两个是这样的,就这样陷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赌债利滚利地涨,高利贷也跟着有了不少生意,样样也是利滚利。为了还赌债和高利贷的,要么就是行偷盗之事,要么实在还不上的,那就只好了此残生。 若是放任此事不管,就这么恶性循环下去,朝廷迟早没人可用,都被这一个赌字荼毒了去了。 所以,雍正爷正好用这件案子作为一个口子,对于九贝勒胤禟,和胤禟身后曾经的八爷党,来了最后一次沉痛的打击。 蛇打七寸,刚开始的时候雍正爷便对胤禟这敛财的事情大肆训斥,着各部官员检举胤禟的罪状。呵,这个胤禟,不愧是外号毒蛇的人。他如今遭到了皇帝的怒斥,正是个机会,从前在胤禟这里吃过暗亏或者被其羞辱的官员,瞅准了时机,狠狠拉踩胤禟,据说有的人还为了搜集胤禟的罪证不眠不休了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一次没有彻底扳倒胤禟的话,若是哪一天再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自己的小命也就算交代在这里了,谁敢不好好“招呼”胤禟一回? 而从前那些在胤禟跟前不知道吃了多少好处的官员,这一次也夹紧了尾巴,不敢吭声。皇帝的架势是打定了主意要办胤禟,这个时候若是不怕死地站出来为胤禟求情,只怕皇帝连他们也一起办了也未可知。 所以,弘晈说有些官员,皇上明知道他们从前是跟胤禟穿一条裤子的,却对他们十分不待见。但到底现在荣登宝位的是谁,大家又都不是瞎子,哪里又不知道表忠心的重要性呢?于是有些人为了在雍正爷这里博个再次信任,便主动交代出胤禟许多大逆不道的罪行,反倒成了雍正爷这次行动的意外之喜。 听说翰林院的庶吉士们,每天誊录各处送来的胤禟的罪证,都累得手抖呢。 贾琏惊呆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想到,因着王夫人的事情,竟然能一下子挖到九贝勒胤禟这么些罪证。皇上有意惩治从前“八爷党”的几位兄弟和一应官员,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从雍正爷登基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料定了这一幕必将出现,却没想到会是以王夫人放印子钱的事情拉开帷幕。 第275章 重赏元春 不对啊,贾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难以置信地看着十来岁的弘晈:“世子爷,您既然知道我贾家的事情都已经完了,为何还诓我答应您陪您练武的事情?” 弘晈却是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才十几岁,稚气未脱,却机灵得让贾琏恨不得咬碎后槽牙:“我可从来也没说过你家的事情是完了还是没完,虽说你家二太太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家老夫人也及时地给出了解决事情的办法,但是,毕竟这件事情牵涉到好几条认命,我皇伯父兴许还有别的旨意也未可知呢? 再者说了,你现如今是我皇伯父和我阿玛都看中的人才,可知宠臣不好做的?哪里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就叫我阿玛保你一场?不过就是陪我练练武,这都便宜你了!” “你……” 麻蛋,贾琏看着雍正爷深以为然的表情,心说你们是一家子,专欺负我这个外人,偏我还一句都说不得,行! 雍正爷笑道:“贾琏,弘晈是个孩子,他不过是缺人陪伴罢了。横竖最近朕也没有什么要事差你去办,你就陪弘晈这孩子拆拆招也是好的。你父亲从前那些本事怕是没办法再往回找了,可是你还年轻,未来可期,你可是你们家不小的指望啊,不可自暴自弃。” 雍正爷都发话了,贾琏还能说什么,只好口称不敢,委委屈屈答应下来了。 见贾琏苦着脸,雍正爷觉得好笑,便递给他一张圣旨。按理说,皇帝的圣旨在颁布之前旁人是没有资格看的,但是雍正爷说了,这次特许贾琏先看。贾琏打开才看见,那是给贾元春的赏赐,密密麻麻写了好长,倒让贾琏惊讶不已。 雍正爷说道:“你妹妹如今怀着身孕很是辛苦,且自己的亲生母亲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一点包庇求情的意思都没有,并没让朕为难,实属难得。若不是她进宫时日尚浅,不宜晋升过快,朕很该给她晋一晋位分的。如今……且混着,朕会给她多些体面,等她为朕平安诞下龙胎,届时再行封赏也合情合理。” 贾琏听得这话,明白皇帝并没有弘晈说的什么“其他旨意”,想来王夫人的事情就这样盖棺定论了。雍正爷没给她定罪,只是放在荣国府的小佛堂里修心,这已经是看在元春的面子上,给的最轻的处罚了。 贾琏忙不迭谢恩,方才因为弘晈小小年纪诓骗自己略微的不满,此时也早已烟消云散了。 当日,雍正爷重赏元春的圣旨便晓谕后宫了,旁人还不如何,只有齐妃的长春宫那里,晚膳的桌子都叫齐妃给掀了。 “贱人!贾氏就是个贱人!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她娘放印子钱的事情一出,便可以叫那个贱人永无出头之日吗?我怎么不见那贱人失一点的圣心?她那个娘,不过就是被关进了小佛堂,她母家荣国府还是好端端的,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你们给本宫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76章 宠妃风华 其实齐妃娘娘原来不是这样的。在皇帝潜邸的时候,齐妃娘娘还是个王府侍妾,但是当时还是贝勒爷的皇上对她宠爱有加,连续几年的时间里,齐妃娘娘承包了四贝勒府的所有生育,一连给皇帝生下了三子一女。 虽然后来熬到成年的只有弘时和已经离世的和硕怀恪公主,但是齐妃的地位,无论是当年在潜邸的时候,还是现在位居妃位,从来都是皇帝身边很有分量的女人。 当年,那位乌拉那拉嫡福晋什么都好,就是不大生养,所以皇帝早年很是子嗣艰难。而齐妃李氏却不一样,她不过是因为姿容出色被选去伺候了当时还是四贝勒的胤禛一回,竟就这样怀上了身孕。 在她诞育下第一个男婴之后,当年的齐妃就从一个小小妾室晋升到了侧福晋的位置。满清人的规矩,所谓三妻四妾,嫡福晋和两位侧福晋都是妻子,在一些需要携带福晋出席的场面,侧福晋也是可以到场的,连吃穿用度上面,也只比嫡福晋略次一点,齐妃当年的风光可见一斑。 这齐妃从前的性子,也同其他汉人女子一样,温婉和顺,而且她还对琴棋书画略有研究,总是能跟对于汉人文化十分感兴趣的皇帝聊得热火朝天。府中服侍的人,都以能够去侍奉齐妃为荣。毕竟跟在这样得宠又性子和婉的主子身边,又能吃香的喝辣的,又能避免动辄打骂,这对于苦命的太监宫女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了。 谁知,随着齐妃年纪渐长,王府里新进的女人越来越多,皇帝越来越少与齐妃待在一起之后,这个女人就从温柔和婉的小白兔,变成了现在这样见谁都能发脾气的大老虎。 尤其是府上后来来了个什么年羹尧的妹妹,这年氏一入府就是侧福晋,长得那么妖妖道道的,简直都把皇帝的魂儿都勾走了,从此什么嫡福晋侧福晋的,当年的雍亲王府,似乎就只有年氏这一个女人,还是雍亲王的胤禛,一天到晚就好像长在了年氏的院子里,再也不去别的女人处了。 好在……好在这年氏是个担不住福气的人,肚子虽然也争气,可生下了那么多孩子,也没见一个活到大的,皇帝刚登基不久她就一命呜呼了。 齐妃李氏原本以为,皇帝的后宫里,女人不多,没了年皇贵妃之后,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潜邸旧人。这些人的性子,她还不知道吗?皇后娘娘近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年氏更是柔弱,自己是这些女人里面地位最高的,从王府时候就帮着嫡福晋管理府务,成了宫妃之后,依然得到皇后娘娘的信任,如今更是这后宫,除了皇后,位分最高的人。 别的不说,只凭自己有弘时这个儿子做倚仗,后宫的这些女人,就没有一个敢轻易得罪自己的。 谁知,年贵妃刚死没多久,看似十分伤心的皇上,转脸就纳了个什么荣国公府的女儿在身边,这个贱人晋升的速度之快,简直令人侧目。不到两年的工夫,晋升嫔位也就算了,还怀了龙胎! 第277章 圣眷难留 谁知,年贵妃这个最大的威胁刚死没多久,看似十分伤心的皇上,转脸就纳了个什么荣国公府的女儿在身边,这个贱人晋升的速度之快,简直令人侧目。想她们这些潜邸的旧人,哪一个不是从区区侍妾格格熬油似的熬了那么多年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可是那个贾氏呢?不到两年的工夫,晋升嫔位也就算了,还怀了龙胎! 虽然父亲总是劝慰自己,说皇上宠爱这个贾氏,是因为一时半会儿用得上她家的伯父和堂兄,为了安臣子之心才为之的。 但是皇上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齐妃做了皇上这么多年的女人,难道还看不出来的吗? 贾氏知书达理,不比宫中任何一个女人逊色。尤其懂得察言观色,在自己母亲放印子钱的事情暴露之后,她不仅没有丝毫包庇求情的举动,还配合荣国府老太君积极处理为自己的母亲善后。如此声明大义,换哪个男人都不会不喜欢。 更要命的是,这个贾氏,身子骨强健地跟头牛一样,比自己年轻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康健几分。皇上如今春秋鼎盛,若是她生下一个康健的皇子…… 弘时本就不是十分机敏的孩子,如今不过是因为弘历和弘昼两个还小,皇上多看重弘时这个长子些,以后这两个小的长大了,若是比弘时可心,母凭子贵,皇上保不齐也要顾着皇子的面子,晋升这两个小子的母妃。 弘历的生母是熹妃,已经是与自己平级的了。齐妃虽然仗着美貌和自认为的伶俐,从来都不把熹妃放在眼里,但是她总是害怕因为弘历的原因,将来熹妃的位分要越过自己去。 弘昼这小子的生母裕嫔,倒是构不成威胁。别说弘昼生来顽劣,不服管教,皇上一见就头疼,就是裕嫔的出身,也不算高,远没有熹妃的家族显赫。 不过论起喜欢,皇上眼下还是最喜欢年皇贵妃留下的皇子福惠。 哎,真是千头万绪。想要弘时有来日,自己能顺利坐上皇太后的宝座,只怕是难啊。 若是放在以前,齐妃李氏是一点儿也不敢动什么害人的心思的。她本性纯善,连苛责下人都不肯的人,心肠能歹毒到哪里去呢? 可是如今,眼见圣眷难留,深宫中一日比一日寂寞,齐妃就忍不住怀念当年在王府的那些日子。皇上曾经对着自己也是那样温柔小意,什么话都愿意同自己说,两个人每天都要见面,真真是应了那如胶似漆的话。 可如今……那些美好一去不回,但是人却没有随着那些回忆死去。所以,齐妃要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动力。正好她这不是有个儿子吗?运气比较好,现在是皇上的长子,皇上对弘时也是抱有期望的,齐妃不想把自己的精力放在弘时身上也难。 她的心性,是不敢动已经出生了的皇子们的。孩子们也都是母亲的眼珠子,一个个被看得紧紧的,就连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的福惠也被皇上的人很好地保护起来了,齐妃若想下手,根本就是去送死。 第278章 母性泛滥 但是贾元春肚子里的那块肉,齐妃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宫人们絮絮叨叨地向齐妃回复为什么没有用亲生母亲放印子钱扳倒贾元春的事情,一个个都应该是当好御厨的料,为了自己活命,那锅甩的叫一个漂亮。可是齐妃正襟危坐,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认真听着这些人说的话,其实心里早就盘算着怎么让贾元春落胎了。 另一边,承乾宫贾元春的住处,王太医的儿子,同样供职于太医院的王振,才刚给贾元春把完脉,这一胎毕竟是速孕汤药换来的,元春很不放心,时常都请王振这个荣国府埋在太医院的心腹为自己把脉。 从前王振把完脉之后只不过会说一句胎儿月份尚小,胎象不甚稳固也是有的,可是这一次,他却紧紧皱着眉头,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元春,这个胎儿只怕都没有机会活到降临人世的那一天。 元春整个人都懵了,虽然她早就有预感,觉得跟这个孩子的缘分不深,但听见这话,她还是止不住的心疼。 “不,你骗我。明明……我明明都能感觉到孩子在我肚子里的动静,虽然微弱,可他真真切切的在动着,他是活着的!又怎么会活不到降生的那一天?!” 贾元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琴赶紧上来劝道:“主子,隔墙有耳,这是宫里,您可仔细啊!” 王振也是一脸的苦相:“小主,微臣并没有半分欺瞒您的意思。您身材苗条,尤其是肚腹上没有多余的赘肉,怀孕到如今这个月份,自然是能感觉到胎儿的胎动的。可是……您的胎象从一开始就比寻常自然有孕的孕妇弱许多啊,最近胎儿的心跳更加微弱起来,微臣刚才把脉,已然快感觉不到胎儿的胎心了,您……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元春愣了:“早做打算是什么意思?” 王振咬了咬牙:“落……落胎。”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不!我做不到,他还在动,还在动,他明明是活着的啊!”王振虽然能理解贾元春的崩溃,但是身为医者,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小主,您听微臣说。这孩子,终究是太弱了些,微臣寻遍古方都没有办法留住这孩子的性命,这孩子活不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您若是还不肯落胎,让他在您的肚子里时间越长,就越有损母体。 一个弄不好,只怕会影响小主以后的生育。孩子以后还会有,难道您要为了这个注定活不下来的孩子牺牲掉您这辈子所有做母亲的机会吗?” “不!我不要听你说这些!我是这孩子的母亲,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动,我就不能亲手杀了他,绝对不能!” 元春母性泛滥,这个时候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的劝告。元春住的这个院落虽然极为清净,但是到底是承乾宫的后殿,动静若是再大一点,只怕就会惊动主殿住着的裕嫔娘娘。 第279章 失魂落魄 抱琴便赶紧劝道:“王太医,您也来了好一会儿了。打着请安胎脉的幌子进来的,如今也算耽搁得够久了,眼下……您还是先出去吧。记住,对外还是要说我们主子一切安好。” 王振看了看贾元春,见她虽然难过,这个时候抱琴过来说话,她还是能控制住性子,情绪也能稳住,就连刚才最激动的时候,她也不忘控制自己的音量,王振就知道,聪慧如元春,她是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行差踏错的。于是便顺水推舟,赶紧从元春这里退了出来。 走到一半,果然被裕嫔娘娘身边的小宫女拦住了,询问元春的脉象。 “王太医,您今日来请安胎脉,怎么耽搁到这早晚才出来?” 王太医故作轻松,笑道:“这位姐姐不知道,贾嫔娘娘估计是第一次有孕新奇的吧,这几日月份大了些,能感受到胎儿的胎动了,方才一直再同卑职讲肚子里的小家伙如何调皮,如何搅得她睡不好觉。 还问了微臣许多怀孕上细节的问题,微臣一个大男人,虽然是太医,但到底也没有过怀孕的经验,这被她问的,倒有些问题真的答不上来,最后还是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嬷嬷替微臣解了围,微臣这才得以出来的。” 王振说了这样一堆话,倒是彻底把这个宫女的疑虑打消了。别看她年纪小了些,可也是当年裕嫔娘娘在王府时候就随侍左右的。 裕嫔娘娘当年怀五阿哥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欣喜地迎接腹中胎儿一点一滴的变化,孩子越来越大,对母体的损伤和困扰也就越大,但当时的裕嫔娘娘却显得十分幸福,话多了不说,连人也柔和了起来。想必此时的那位也是一样吧? 又听见王振说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嬷嬷也时常陪着元春,那小宫女也就更加不问什么,同王振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王振这里顺利出宫退班,倒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元春这里…… 自从把完脉之后,元春就愣愣地坐在床榻上出神。没有再似王振在这里时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难过落泪,只是呆呆坐着,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抱琴最见不得自家主子这个样子。旁人不知道,难道她不知道主子这样才是最伤心欲绝的表现吗?若是可以的话,还不如叫主子大声哭闹一场,也算是能发出来,不至于这样憋着,到时候再憋出病来。 可……抱琴也没有办法,主子性子是这样的,她倒是想劝几句,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幸这一日,打从王振请了脉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来扰元春。她就这样保持一个动作在床上坐着,一直坐到掌灯时分。 平日里要吃要喝的小孕妇,今日神魂俱伤,基本上就是个滴水未进,抱琴心疼地端过来一碗粳米粥:“主子,您现在不是一个人的身子,多少吃一点,好有力气想事情呢……” 抱琴端起玉瓷的小盏,用调羹轻轻搅动米香浓郁的米粥,元春才出声说道:“抱琴,你说,这宫里有没有人胆大到要害我落胎呢?” 第280章 王家往事 且说这里贾琏一脸郁闷地回到了荣国府,先是去给一手处理王夫人事情的贾母请安。 却不想,贾母已经被这件事情累得病倒在床。贾琏走到贾母近前,叹一声:“孙儿不在家,竟让老太太这个年纪还要一人撑起这许多的事情……孙儿心中倍感不安。” 贾母虽然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又糟心又生气,就连跟贾琏说话她也是乏得身子上生疼,若是放在从前,自己生病的时候,除了宝玉,谁也懒得待见。可今时今日,看见贾琏如此懂事,贾母心中禁不住熨帖,强撑着也要跟他说几句话: “琏儿大了,能担得起咱们家的许多大事,祖母很是欣慰。这一次的事情,虽说是你不在家出的,但……就算是你们几个爷们儿在家,我这个老婆子也一样会这样处理。只不过进宫跪罪的多了你、宝玉和赦儿这三个人罢了。” 贾琏记得,自从贾赦进宫帮着雍正爷处理御赐物的事情之后,贾母对贾赦的称呼就从“你们大老爷”变成了“赦儿”。 贾琏虽然知道,这有可能是偏心了一辈子的贾母在经历了整改府上住所,和他们大房父子两个越来越在皇帝跟前得脸这些事情之后,终于想通了,明白长子对于她这个老太婆的重要性,想要缓和已经疏远了多年的母子关系才故意这样亲切称呼的,但贾琏冷不丁听见,还是觉得非常的不习惯。 此时却不是别扭的时候,贾琏忍着心里的不适,问了一声:“老太太这是何意?” 贾母一叹:“哎……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愚蠢的婶娘做的这些事情,原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的?你知道,王家原本财力雄厚,但是传到王子腾这一辈之后,风光早已不如当年了。 王子腾早年为了官职的事情,没少活动,王家也曾跟我这个老太婆长过口。可是,凤丫头掌着咱们一大家子的开销,府里有钱没钱,旁人不知,你也知道是不是? 所以那时候我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并没有答应借款给王家。毕竟,那时候王家一张口就是十万两,咱们哪里有那么多的银子? 不过那个时候,我就听见家里的下人告诉我说,王氏还是背后贴了不少钱给她的娘家。我因为没有借款给王家,觉得有负这么多年老亲的情谊,所以并没有理会这件事情。 直到后来林之孝家的告诉我说你那婶娘在外头放印子钱,我虽然叫来她许多次,想尽了办法规劝于她也没用。这个蠢妇,她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谁知一转脸又去干那勾当去了。 没法,我想了好久,早已预备了如果这件事情发了,该怎么自救。却没想到,这事情发得这么快,还带累了好几条人命。 罪过啊!这几条人命虽然不是咱们家直接害死的,可是这放印子钱是起源,我可真后悔,为何那时候不早早出面了了这件事情,想来想去,我是有机会治你那婶娘的,却……哎……咳咳……” 第281章 贾琏归府 贾母强撑着半日,说了这许多话,到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鸳鸯闻声进来给贾母又捶背又抚胸的,贾琏也亲捧水来给贾母润喉,好半晌这咳嗽方住。 贾琏劝道:“老祖宗不要如此自责了。婶娘既然存了给娘家挪钱的想法,那印子钱又来得那样快,如何禁得住呢?就算老太太您当时出面整治了这件事情,也难保风声平息之后,婶娘故技重施,这哪里怪得着老太太?” 可不是?贪婪是人类挥之不去的本性,只是有些人能够凭借自己意志力去抵抗利益的诱惑,但有些人不能罢了。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事情出了到现在,一大家子的人只会劝自己,这事儿已经了了,老太太不用太担忧,对咱们家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云云,却只有贾琏,把问题的关键表了出来。似乎贾琏的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把贾母的心结解了一半。 贾母欣慰道:“好孩子,有你能明白我这个老太婆,也足够了。远道才回来,可累不累?” 贾琏心说,怎么可能不累?但是对于贾母这从未有过的慈爱温情,贾琏接受不来,只好说道:“这都是孙儿应当的。倒是这一趟,宝玉跟着我们出去,长了不少见识呢。” 果然,贾琏故意把话题引到宝玉的身上,贾母一下子来了精神,笑道:“可不是!从前我总舍不得让他出去,恐在外头委屈了他。谁知,这一次回来,这个混小子嘴里说的话,倒比从前十几年说的还要懂事。 就是这次他娘的事,若是从前,这孩子还不定怎么哭闹,要人把他娘放出来呢。可这回……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伤心也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句也不为他母亲求情。 我不放心,叫鸳鸯去问他。他说,连老祖宗都进宫去给太太跪罪,大姐姐也不曾替太太求情,可见太太这一次错得离谱。若是我只顾着自己的母子情分,一味想要把太太放出来,那也未免太不顾大局了些。 舍太太一人的自由,却能保全咱们全家人安稳无虞,宝玉虽然糊涂,但是孰重孰轻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你听听,这口气,还像是宝玉的话吗?” 贾琏听到这里,愣了愣神,心说,宝玉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想了半天,贾琏也没有什么头绪,这里贾母也渐渐流露出疲倦之色,贾琏不好继续打扰,赶紧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一进屋,王熙凤和平儿两个正在为自己摆饭桌,看见他来了,王熙凤直接迎了上来:“二爷忙到这早晚才回来,一定是又乏又饿了。先好歹吃些饭,沐浴之后便好生休息吧。” 王熙凤现在变得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贾琏现在只觉得她越来越温柔小意。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再见她,只觉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昏黄的烛火衬得她越发娇俏动人,可见自己平日里苦口婆心劝她善自保养的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的。 第282章 感悟颇深 贾琏心中一暖,十分欢喜道:“多谢二奶奶费心。二奶奶可用过饭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用了些,却没吃饱。想着二爷晚上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的,我可以陪你再吃一点。” 夫妻二人便在平儿的服侍下用起了晚膳,贾琏一边吃,一边同王熙凤说起宝玉的变化,王熙凤也是一脸意外:“真想不到,不过是出门一趟,宝玉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其实王熙凤的思绪却是飘了很远。怎么说也是入了地府一趟的人了,偷得了一世的光阴得以重生的人,过了这么几年,王熙凤很清楚,这里虽然和前世自己生活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但这些人,却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变得最多的就是眼前的贾琏。连贾琏这个惯会偷腥的猫儿都知道守着老婆过日子了,宝玉一时摒弃了痴嗔的毛病,不再死心眼儿,懂得换一种想法看待世事,好像也并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事吧? 贾琏也是附和道:“嗯。这一趟,别的不说,能让宝玉转转性子,也是意外之喜了。二奶奶不知道,宝玉这孩子运气好,这一次咱们出去之后不仅遇到了少年老成的蝌儿,还遇见了沈万三的后人沈世霖。 要说与蝌儿相处能叫宝玉懂得什么叫责任,那与沈世霖那几日的厮混,只怕宝玉能悟到的事情还多呢!” 王熙凤十分惊讶:“沈万三的后人?旁的我不知道,可是这沈万三的大名,江南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沈家在明朝的时候可谓经历了大起大落啊,这沈世霖只怕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吧?” 贾琏便笑着同王熙凤说起了沈世霖此人,说他年有时候经历的家族变故,怎么看着父亲使劲了浑身解数只为让家族复兴的。贾琏讲的,不过是沈世霖透露出来一星半点的旧事,却已经足够让听见的人唏嘘不已了。 “二奶奶不知道,这沈世霖,长得龙驹凤雏一样。你知道的,宝玉为人,先是以这些外表俊美的人为上上品,忙着结交的。在江宁的那好些日子,宝玉、薛蝌、沈世霖,这三个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只怕沈世霖告诉宝玉的事情,比我知道的还多,宝玉这孩子心细,又什么都肯往心里去,不拘得个什么故典,都要好生掂量的主儿,如何能不受启发的?” 王熙凤也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宝玉倒也不是突然长大的,原是机缘巧合,叫宝玉顿悟了。” 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宝玉这里回府之后,心中为着王氏的事情焦虑不堪。却真的如贾琏猜测的那般,他与薛蝌和沈世霖相交了一场,不自觉地就会把自己的生活和这两个的生活做个对比,这其中领悟的东西,是宝玉前面活了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深刻体验。 他不敢再似从前那般行事,也明白了所谓富贵尊荣,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宝玉变得比从前更加稳重,但是缺点是,他变得比从前更加自卑了。 第283章 围猎禁令 当年遇见秦钟的时候,宝玉羡他天人之姿,就自认是个泥猪癞狗、粪窟泥沟,连富贵二字都被自己荼毒了的。现在见了薛、沈二人,又觉得人家那样子担得起家族兴衰的,才叫顶天立地的男儿。 想自己虽然温柔多情,对家中的姊妹和服侍自己的丫鬟们,用心到先人后己,愁肠百转,到头来却是一个遇事只知道去求老太太和太太的废物。 这一认知,叫宝玉越发自厌自弃,所以,他不是不想替母亲求情,而是觉得自己没脸。 老太太遣人来问,他也只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攻读起来,连一路上攒着要给林妹妹的东西也暂时搁置了没有叫人送去,不过是遣晴雯往林妹妹处报了个平安罢了。 宝玉放弃黛玉了?并没有。 一来是宝玉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实在是配不上林妹妹了。他连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以后该走什么样的路还没捋明白呢,哪里还敢似之前那般恬不知耻,以为只要自己好好读书,林姑父就会许他入赘?是他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些,撑起一大家子的生活,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也是他不敢再贸然亲近林妹妹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因为薛宝琴的事情,宝玉心里还别扭着呢。关于情爱,宝玉对黛玉的那种感觉,才刚刚开始萌芽,又忽然来了个叫他魂牵梦萦的薛宝琴。宝玉彻底糊涂了,他吃不准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觉得没脸再见林妹妹。 所以,宝玉除了刻苦读书,尽力去摒除一切杂念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所幸的是,宝玉的先生周冰洁不是个只会教人死读书的老酸腐。自宝玉回京以来,凡北静王府来人请,或者是怡亲王府弘晈来人叫贾琏去练武,一次半次地来叫宝玉随同,周冰洁都会无条件放人,充分地给了宝玉与其他人谈讲交流的机会。 这一日,弘晈忽然想起出门狩猎,这可是十分难得的事情,贾琏和宝玉都在邀请之列,这日清晨,二人便骑上骏马,往怡亲王府与弘晈汇合。 这不过是狩猎罢了,又如何难得呢? 原来,自从雍正爷登基之后,就彻底废除了满洲皇族最为喜爱的,春闱、夏猎、秋狝、冬狩这四季的大型围猎活动。不为别的,只是雍正爷在康熙年间参加了不计其数的皇家大型狩猎活动,其中以木兰秋狝规模最为弘大,也是康熙爷在世的时候最喜欢举办的狩猎活动,每年的秋天都要如期举行。 虽然在康熙年间,这样的大型狩猎活动是有许多重要意义的,比如特别把围猎的地方定在蒙古地界,每年都要去蒙古一趟,既加强了对蒙古各部的统治,又能让八旗兵勇继续勤练骑射,还有其他重要的政治意义,可谓一举多得。 可是到了雍正爷这里,却觉得劳民伤财,一次都不许举行,狩猎之风,一下子便在大清的土地上削弱不少。 第284章 何等嚣张 不过,虽然是大规模的禁止大型狩猎活动,远在内蒙的木兰围场还是存在的,就连京城附近的几个郊野,也是允许人自发过去狩猎的。只不过,不同于专门派遣官员管理的木兰围场,野猎的危险性相对大了些。 只是无论怎样危险都好,也完全挡不住京城这些勋贵子弟对于狩猎一事的热忱。比如弘晈这样的武痴,平日里起早贪黑地练武,练骑射什么的,又因为年纪尚幼,阿玛怡亲王又对他十分疼爱,也没个机会往军前效力,所以狩猎就成了弘晈最热衷的消遣。 但弘晈每一次去狩猎,王府都有专人陪同,连围猎的场地都要提前肃清一遍,所以每次弘晈身边只有几位谙达陪着。久了,弘晈就觉得没意思,所以最近两年,他总是喜欢呼朋唤友跟他一块儿去。殊不知,这也成了怡亲王府联络外臣的一种特殊手段。 这一日,弘晈带着王府的一行人,并贾琏、宝玉、冯紫英和柳湘莲等,往京城郊外怡亲王的庄园去狩猎。如今是夏末,天气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早晚的温度已经低了许多,是今年秋狝的开端。闲了一个夏天的弘晈,早就已经待不住了,一路上显得异常兴奋。 而贾琏和宝玉是第一次去怡亲王家的猎场,不知道深潜,一直都在跟怡亲王府的谙达套消息。 那位谙达叫做哈图,虽说是蒙古部落的人,但是他不满十岁就随父亲进了北京,一直就在怡亲王府陪着弘晈,也算得上是半个北京人了。哈图平日里喜欢在皇家的马场里同马儿厮混在一起,他的骑射,华丽非常,能够在马背上做许多惊险刺激的动作。 从康熙五十六年起,每年的万寿节,哈图精彩的马术表演都会引来皇亲贵族们的一致喝彩。 但是这个哈图却有个十分严厉的父亲,他的父亲也在怡亲王府当差,叫做巴特尔。他当年曾经跟随过康熙爷亲征准格尔,肩胛骨受过很严重的伤,才从满蒙绿营里退了下来,机缘巧合到了怡亲王府随侍。 他从来看不上儿子那套花里胡哨的骑射,只说骑马是要冲锋陷阵的,像你这样只知道让马儿炫技,这是对马儿的一种侮辱。 为了这件事情,这父子两个动辄就要吵架,今天也是一样,贾琏不过是开口问了一句,咱们今日要去的马场,什么地方有小型猎物,什么地方不适合他们这种新手过去,为的也是安全。哈图十分热心地同贾琏讲解的时候,巴尔特怒气冲冲地骑马赶上来: “真是不知羞,跟着我们世子出来的人,从来都是骁勇之人,怎么还有你这样胆小的?猎场上有猎场上的规矩,若都像你们这样娇弱,谁来打猎,在家里待着,找侍女揉肩捶腿,等着吃现成的野味难道不好?” 贾琏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这个巴特尔,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嚣张!是不是哪一家子都要出一两个救主的忠仆,仗着往日的功劳,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就如同宁国府的焦大之流? 第285章 如此试探 按理说,贾琏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怎么说也是弘晈的客人,这巴特尔就是在怡亲王年轻的时候,曾在一次狩猎中从马蹄下救过怡亲王一命。说起来,这是他身为王府兵勇分内应尽之责,却怎么好居功自傲,如此不把贾琏放在眼里? 贾琏听闻此言,面色冷了下来,却是没有同巴特尔计较,继续骑马前行。 巴特尔见他不说话,反唇相讥道:“怎么?还是个哑巴不成?怎么人说你几句,你连个反驳都没有的?真不像个男人!” 宝玉一直跟在贾琏身后,错开了半个马身的位置。听见此人这么无礼地跟贾琏说话,宝玉早就已经怒了。但是他不明所以,见此人是蒙古人的打扮,又是怡亲王府的人,宝玉瞬间就怂了,不知对方深潜,就是有一百句向着贾琏的话,他也是一句也不敢说的。 谁知贾琏的沉默,倒是让巴特尔把矛头对准了一直瞪着自己的宝玉。只见他缰绳一紧,直接调转马头,把宝玉胯下之马惊了一下,好在那马是跟熟了宝玉的,很快被宝玉安抚下来。 宝玉怒道:“你是何人?好不讲理!好端端的,你调头做什么?你这样随意惊吓马儿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巴特尔上下打量了宝玉一下,冷笑道:“哟~还有个敢呲牙的。喂,我问你,你问别人名号的时候,不是应该自报家门的吗?这点子规矩你也不懂?” “你……” 宝玉被激得看样子就要忍不了了,贾琏出声了: “宝玉,自重身份,不必与无谓人争辩。” 贾琏这一出声,便是明着提醒宝玉,这个鲁莽之人,应该是王府的下人,所以贾琏才让他自重身份。但是宝玉骄矜了一辈子,最受不得半分委屈,又听见此人与他们这些人身份可能还有差别,哪里又忍得住了,随即开口怒怼: “哪里来的人,说话如此不经头脑,你可真是有辱怡亲王府的门楣!” 那巴特尔听见宝玉这话,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心里对贾琏和宝玉两个更加瞧不起了,嘴上也是更不留情,什么话都敢说。那叫一个口若悬河,什么叫脏的臭的腌臜的,这巴特尔就没有不出口的。 宝玉哪里见过这个阵势?方才骂出来的那一句话,已经是自己认为最恶毒的了,谁知这巴特尔是个油子,骂人的招数一套一道的,直怼的宝玉双眼蓄泪。 而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贾琏连个分辨护佑的机会也没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宝玉丢丑。贾琏一脸黑线,心说出门的时候嘱咐你好半天,都白说了。早告诉你陪弘晈出来狩猎不想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你怎么就不留个心眼儿呢? 怎么说,怡亲王本来也是抬举你才让你跟着的,人家故意派王府下人来试试你的性子,看你今后有没有担当重任的气魄,你怎么一点儿看不出来,还一下子就破功了呢? 你当官场这么好混?你一个旧年武勋府邸出来的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人家不试试你的本事,如何敢重用于你呢? 第286章 了然于心 贾琏瞧着宝玉被气得面色通红,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但想想,被说不能在弘晈面前如此放纵,就是真的不管不顾打了他一下,这宝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的手,还不如省省力气的好。 这里贾琏赶紧过去劝解,弘晈递给哈图一个颜色,哈图便上去同他的父亲“吵”了起来。一个说你是怡亲王府的人,是怡亲王最为倚重的府兵,怎可如此对待世子爷的客人? 另一个说,什么客人?这样的人哪里又配跟咱们世子结交?连去个猎场都要问路,生怕磕着碰着的。若是将来朝廷真到了用人之际,怎可用他们这样的软脚虾? 一个又说,人家本来就不是骁勇出身,只要跟着王爷做谋士就可以了的,何须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拼呢? 另一个恶狠狠地“呸”了一声,去他大爷的吧!就这个胆色和口才,还谋士?你特么见过不会吵架的谋士吗? 弘晈这里纯属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他见父子两个越吵越凶,他还越开心。明知道这是父子俩在演戏,却恶趣味地不想叫听,还想听他们继续吵下去。 一旁冯紫英和柳湘莲早就悄悄拍马远离了一些,一副“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坐在马上,显然一点儿都不想掺和这件事情。 贾琏快要气死了,这父子两个太能吵了,宝玉还在一旁时不时差一句,贾琏拦都拦不住。薛蝌人微言轻,只敢远远看着,但他也要急死了,一时这父子吵架倒成了僵局,谁也不号一起开口去劝。这架不住人家世子爷爱看啊!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这俩人还吵着呢。贾琏拍马上前去拱冯紫英:“我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无赖转世的?怎么说这么多年你都是我们家的常造之客,这个时候眼看着宝玉被欺负了,你也不管一管?可做个人吧!你也不怕明儿回去我告诉我们家老太太,你知道的,我们家老太太最疼宝玉,到时候她龙头拐杖打你的屁股,别怪我不救你!” 冯紫英都要憋出内伤了,忍着笑对贾琏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出门的时候世子爷百般提醒我,不让我跟你说破这事儿。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父子两个是故意激怒你们的,我就去同世子爷说说,让这俩人听了,可好?” 贾琏气得二话没说,一鞭子抽到了冯紫英胯下的马屁股上,冯紫英的马一个吃痛,一个人立,嘶叫一声就疯跑了起来,好在冯紫英骑术不差,很快就控制好了马匹的情绪,这才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里贾琏却灰溜溜跑到弘晈跟前,看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孩子,笑得那么了然,贾琏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姓爱新觉罗的,怕不是都有什么毛病吧?真是怪物! “那个……世子爷,差不多得了。您要试探,也试出来了,我这个堂弟,他……他就是个庸常之辈,连最基本的控制情绪都做不到,您快别逗他了吧……” 第287章 彩头诱人 弘晈听了贾琏这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却是调转马头,绝尘而去:“我不看你们在这里耽搁时间了,今儿出来可是为了狩猎的!老规矩,谁猎到第一只猎物,今儿得的所有好皮子,本世子全都送给他!” 这主子都跑远了,奴才还不跟上?哈图像是如临大赦一样,紧着抽了马屁股几鞭子,就跟着弘晈跑了。连巴特尔也跟了上去,其他人也只好黑着脸继续追着,只有宝玉,愣在原地,见那么激烈的争吵结束地莫名其妙,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呢。 这个时候,薛蝌催促着宝玉跟上,点破了其中的玄机给宝玉听。宝玉听罢,羞得耳朵都红了。自己得是有多么呆憨?所有人都瞧出来的事情,只有他云里雾里的。难怪方才琏二哥哥走之前,看我的眼神那样奇怪! 好容易到了猎场,大营早已扎好,弘晈等人先从马上下来略微修整了一下子,就迫不及待往林子里去了。 弘晈笑道:“我听说今年这里有一头黑熊的踪迹,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咱们一会儿过去看看,谁要是猎到了熊啊,我便把我这夜照玉狮子生的小马驹送给他!” 听见这话,旁人还无可无不可,柳湘莲先激动了起来。夜照玉狮子通体雪白,四蹄生风,背上的毛也十分浓密,像是狮子的鬃毛一般,要说俊美,夜照玉狮子可以说是白马中的极品了。向来热爱美丽事物的柳湘莲,哪里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况且,弘晈方才说的那夜照玉狮子的小马驹,柳湘莲还见过。这马驹子是一匹小公马,才满月,浑身上下雪白雪白,连一根杂毛也没有,实在是美得令人侧目。 柳湘莲只用想的,就觉得心痒起来。可是他的武艺什么样,自己还是清楚的,对于猎熊,柳湘莲可没有什么把握,但他知道,弘晈的性子,说一不二。 所以柳湘莲很希望今日狩猎真的有猎到熊的勇士出现,到时候那小马驹子易主,他大不了花高价买回来就是了。 于是柳湘莲大声叫喊道:“小世子今日真的下了本儿了,夜照玉狮子啊,这么难得的东西,大家伙儿可要卯足了劲儿,一会儿谁见到黑熊都不能怂!” 贾琏默默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死不死啊,那可是熊!就凭着几个人,谁有本事能猎到熊啊!什么夜照玉狮子,就是比这个再重的彩头,那也是镜花水月罢了。 弘晈却是兴味十足,也不想再废话什么,直接拍马往前走了。今年盛夏暑热异常,弘晈有心要出来逮几只兔子什么的打打牙祭都被怡亲王妃按住头的反对。生怕他在林子里疯,受了暑热,到时候成了热毒之症就麻烦了。 弘晈孝顺,为了怕母亲担心,愣是自己拘在家中哪儿也没去。所以这好不容易天气凉爽了些,怡亲王妃也同意他去狩猎了,足足憋了一个盛夏的弘晈还不撒开了欢儿地疯去? 第288章 围猎 看着弘晈一行人的马匹跑远了,贾琏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原地摇头叹息。 哎……真是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坑啊。想到以后没事儿就要陪着这个小机伶鬼儿练武行猎的,贾琏就头疼不已。想自己捡起武艺还不满一年,就算是神仙转世也不可能跟从小就擅长骑射的弘晈相提并论啊! 回头看看宝玉和薛蝌,这两个也是一脸的愁苦。贾琏只好吩咐道:“你们两个不要进林子,只在这片草原上玩玩儿就是了。猎狗猎鹰带出来不少,目标就放在兔子、野鸡这种小型动物上就是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让自己受伤了。” 嘱咐完两个小的,贾琏便带着自己的人,打马往前去了。 这回出来打猎,贾琏也不是没有准备。给宝玉和薛蝌配的都是些重金聘请的好把式,带他们两个大兔子不在话下。自己这里请的是荣公当年的旧部,算是家臣。从里头专门挑出来擅长骑射的,跟了八九个人。 今日跟弘晈出来,他贾琏仅凭自己的本事,只怕都没有宝玉跟前那一只能猎兔子的海东青战果丰厚,再不找几个抢手,铁定露怯。 往前又走了一会儿,贾琏带人进了一片林子,再往里,贾琏可不敢去。开玩笑,要真是遇到什么黑熊,当场歇菜那都是轻的,只怕黑熊一爪子过来,脑袋都要废半拉,死相凄惨,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荣国府的家臣里也不乏狩猎的好手,他们为了让贾琏出手,遇到猎物就会有技巧地从各处围着猎物,形成一个巧妙的包围圈,贾琏只要不射偏,几乎都能得手,或者有些没有射中要害的,这些家臣也就近超过去,用猎刀补一下。 这个过程虽然费时费力了些,但贾琏也算面子里子都有了,一共猎得了十几件猎物,獐子、狐狸、兔子、野鸡都有。 看着收获差不多了,贾琏点点头,调转马头便去找宝玉和薛蝌。这两个见没有旁人在,实在不耐烦打猎什么的,便优哉游哉的,把打猎这样的事情全部都交给旁人去做,他们则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席地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是作诗呢,还是吟诵文章呢。 贾琏笑着过去同他们一处玩笑,过了一会儿,带着猎狗和猎鹰出去的把式们回来了,带回了不少的野兔和野鸡,还活捉了一只蓝孔雀,并绞杀了一条碗口粗细的毒蛇。 这些事情说得很快,却是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这个时候,众人虽然已经用过了一些充饥的干粮,但还是感觉腹中饥饿,想要生火造饭,奈何弘晈一行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眼看天色将要擦黑,贾琏心急起来,同一旁怡亲王府负责安营扎寨的人说道:“这时候了小世子还未回来,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贾琏担心地什么似的,但是人家搭营帐的人却老神在在:“有巴特尔父子跟着,肯定没事。我估摸着,今儿世子应该是收获不少,舍不得回来呢!再等个把时辰,保管就回来了。” 第289章 收获颇丰 这人说完,看了看天,手里的活三两下完工,便喊人架起了火堆,把贾琏打的一只獐子洗剥了,架在火上烤。 跳跃的火舌略过肥瘦始终的整鹿,洗去血水的生肉表面顿时被燎出了焦脆泛黄的痕迹。又翻烤了一会儿,鹿肉的油脂化开了,一滴滴掉进火堆里,熊熊燃烧的木柴堆里,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随之而起的是一阵烟气,烤肉的香味,顺着烟气升腾的方向飘散开来。 又有人拿来一大包秘制的调料,一把一把地撒在了鹿肉之上。正当诱人的香气弥漫山野的时候,远处马蹄阵阵,鹿哨鹰啸声渐渐靠近。贾琏赶紧起身看去,只见弘晈一行,终于回来了。 弘晈显然累坏了,回到营账后不过同几人寒暄了一阵,又夸赞贾琏猎得的这头獐子很好,便进了帐子里沐浴更衣。 也难怪弘晈如此,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兽血染红了,一身的血腥气。营帐附近虽然是一片开阔地,又点燃了许多篝火,但这里终究是野地,就弘晈这一身,不及时清理的话,定然会引来凶猛的野兽。 随行弘晈的人,也各自去清洗了,王府的下人们轻车熟路地卸车,少说十个人,卸了三辆大鞍车。贾琏带着好奇,想弘晈耽误到这个时候才回来,之前又说这个围场里面有熊,该不会真的让弘晈猎到熊了吧? 不过,贾琏过来看过了所有的猎物,除了有三头个头不等的野猪之外,大型猎物也就只有鹿了,倒真的没有黑熊。 贾琏自嘲一笑,这是怎么了?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猎到熊的可能性非常低的吗?怎么没看见黑熊,他反而失望了起来? 此时哈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过来,笑道:“贾兄这是在找什么呢?” 贾琏也不瞒着他:“你们不是说要去猎熊的吗?没遇见?” 哈图摊了摊手:“怎么可能没遇见?但那是头母熊,身边还有两个幼崽。猎人有猎人的规矩,再难得的猎物,带着幼崽的,也就只好放弃咯~我们是不猎带着幼崽的母兽的。不过你看见了吗?就拿三头大野猪,也够个人缠的。好家伙,要不是我爹的锁魂钩使的好,只怕猎那最大的一头野猪时就要有伤亡了。” “锁魂钩?” 哈图向一旁巴特尔的方向努了努嘴,只见巴特尔此时正在篝火旁擦拭一把巨大的金属钩。那勾设计的十分刁钻,是个带着倒刺的爪形兵器,却还有无数尖利的小刺分布在倒刺之上。就这样一个大爪子,旁人根本就不敢用手拿,一个不小心就要刺破皮肤的。 但是在巴特尔手里,那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的玩具。在篝火昏黄的光线照耀之下,泛着寒薄的银光,叫人见了只觉得瘆得慌。 哈图接着说道:“我爹现在擦的这个爪勾,那可是我爹自己铸的。通体烂银打造,反复敲打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别处可看不见。” 看着哈图一脸骄傲的样子,贾琏却问:“这爪勾,怎么用的?” 第290章 毫不觊觎 哈图斜睨了贾琏一眼:“怎么?你是眼馋,还是想学?我劝你,这两样心思你都别想有。看见他脚边盘着的那团铁链了吗?二十四尺(八米)长呢!那爪勾就是连在那铁链上的。打猎的时候,在马上追着中了箭的猎物,一钩子出去,先着腿,撂倒猎物,收回来再着头,基本上中了这么两下,再怎么凶狠的野兽,也变成强弩之末了。” “这……这么厉害啊!” 贾琏看了看那三个野猪的尸体,果然,猪脑袋上都有被钝器砸中的痕迹。好家伙,这么大的一个爪勾,贾琏本来以为用法应该灵活一些,却不想,这玩意儿是用砸的吗?那上面花里胡哨的勾刺,也不是为了抓牢东西,而是为了让猎物受到重创? 好一个简单粗暴啊! 哈图又道:“我爹当年打造这个玩意儿,就是为了对付黑熊。你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差点葬送在熊口,是他亲哥替他喂了熊。打从那儿以后,我爹就一门心思研究捕猎大型动物用的兵器了。 这锁魂钩是从绊马索那儿找到的窍门,一点一点抓到的诀窍。别说你练不好我爹这门用命换来的手艺,就是这东西,你也挥舞不动。” 贾琏嗤笑一声:“得~我不过是好奇问问,可从来没想着偷师啊。就算你爹把那个玩意儿送给我,我贾琏自认也没那个本事用。别的不说,就你爹这比我大腿还粗的胳臂,那一膀子的力气,便是我这辈子也得不来的本事了!” 贾琏这回对这个巴特尔是彻底服气了。本来他就知道,能够跟在弘晈身边,说话又那么不客气的,必定不是普通的王府下人。他在怡亲王府的地位一定不低。今儿亲眼见到了这家伙的实力,贾琏心里对他的敬畏更甚几分。 此时弘晈已经梳洗完毕,一出营账就是吩咐大家伙儿赶紧吃喝休息,赶到次日清晨城门开后,他便要回府去见额娘了。 倒不是弘晈离不开母亲,而是出门的时候答应王妃不会在外过夜。眼下……城门都关了,横竖也要在这里休息一宿。好在弘晈提前叫人回去报了个信,否则明日回府,又是一顿好教训。 贾琏这里正暗悔没有往家里传个信儿,弘晈这里便告诉他:“你不必这么愁眉苦脸的,我多派了好几个人回城呢,他们自然会去你们府上报信儿。不过是家中老太太和太太们放心不下哥儿们在外过夜罢了,只要给个信儿,她们就能略安心些的。 快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去喝酒吃肉!” 弘晈喊上贾琏,来到烤肉的篝火旁。那一整只的獐子已经烤熟了,正香气四溢,滋滋冒油呢!贾琏也是饿了,不再客气,拿起自己随身的匕首,割下一块鹿肉,就这样拿着吃了起来。斯文惯了的宝玉、薛蝌、柳湘莲,都十分不习惯这样的吃法,他们还是坚持把鹿肉放在餐具里。 至于看着贾琏、冯紫英陪弘晈喝水囊里的马奶酒,他们几个就更加不适应了! 第291章 品头论足 水囊虽然是用上等兽皮制作的,十分精美,但这些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柳湘莲看着差点就要把刚吃进嘴里的肉给吐了出来。 没办法,弘晈虽然是受到了完善、系统的汉化教育,但他的性子里又有天生是一股子随性豪迈,从小便沾惹了一身的糙汉子习惯。平日里在京城的时候,他可以做到温润有礼,可是一出了城,一骑上马,他内心的野性似乎也被释放出来了,最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放纵自我。 柳湘莲在一旁连连摇头,可真是的。自己的习惯是吃野味的时候配上几两黄酒,可不能像小世子那样,喝那么烈性的马奶酒,只把个肚腹弄得七上八下,吃得再好,也要糟践了。 于是柳湘莲吩咐人把自己带来的黄酒拿过来,陪着几位较为斯文的公子哥儿自成一席,自顾喝了起来。弘晈不理论这些,只是一味同贾琏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弄得贾琏一脸苦笑。好家伙,您是什么身份?谁干跟您攀交情? 贾琏看着弘晈酡红的脸面,斜乜着眼,就知道,这货差不多是喝醉了。 “世子,您别再喝了。这里毕竟是野外,晚间风大,还是早些安歇了吧?” 弘晈一拍贾琏的肩膀:“行!反正今儿我也真是够累的了!贾琏,我从前怎么没早认识你?你这个小子,同旁的汉臣之子不一样,一点儿也不扭捏,甚是对本世子的脾气!你啊,今后可要常来找我玩儿!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阿玛给我安排的那些课程,当真是太无趣了,太……无趣……” 这回这位小世子可是真的撑不住一个劲儿打架的眼皮,坐那儿就睡着了。跟着伺候的人赶紧带着世子去休息,贾琏提心吊胆又忙乱的一天,才算彻底结束。 又吩咐人好生看着跟自己一起出来的贾宝玉和薛蝌,贾琏便一头倒在自己的床帐上,黑甜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 临睡前,贾琏心想,还是皇家的人会高乐,这样的野猎,多难得啊?虽然是累了些,但今后如果又机会,一定要带着凤儿和大姐儿,找一处风景秀美的地方,好生游玩游玩…… 而贾琏不知道的是,回了自己营账的弘晈,神色立马清明了起来。与一众谋士们,已经把今日带来的这几个人,品头论足了一遍。 “回世子,这个贾琏倒像是个有眼色有造化的。今日他的表现,虽然没有什么十分出色的地方,但到底是中规中矩,所有地方都表现得滴水不漏,这就很难得啊?” “是啊,世子。王爷不是也说过吗?为人臣子,最难得的就是这‘中规中矩’了。这样的人,才是顶会谋算的人。左一分又太左,右一分又太右,这恰到好处的功夫,可是不随随便便就能拿得出手的。” 弘晈点点头:“我哪里不懂得这个道理的?可这个贾琏,才多大的年纪?从前也从未注意到这个人,怎么会如此老成?难怪父亲让我来试他深潜,今日他的表现,实在是可圈可点。” 第292章 骤然滑胎 弘晈对于贾琏的表现持了肯定的态度,又赞了薛蝌几句,但是对于宝玉,他不过上一笑了之,说了句“不过是个被府中夫人们宠坏了的公子”就没再说话了。 这一行,贾琏战战兢兢的,以为顺利过关就好,但却不知道弘晈这里有了个新的认识,那便是,谁说功勋之家的后人全是废物?也不见得嘛! 次日清晨天色刚刚透亮,弘晈便命回城。 谁知这里刚刚进城,便有荣国府的人等在城门边,看见了贾琏的车马,连滚带爬地上前请安。贾琏疑惑,问道:“这么早,你在这里等我作甚?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儿?” 那仆人忙道:“家里倒没什么事儿,是宫里,小主……小主滑胎了,似乎……与齐妃娘娘有关。听说皇上生了好大的气,老太太在府里急的什么一样,已然派人去打听消息了。但是……现在时辰尚早,进不得宫门,老太太便叫小的在这里等着二爷,请二爷进宫看看……” 贾琏本来就是蓝翎侍卫,有腰牌,可以出入宫禁,这个时候荣国府肯定是乱了套了,谁也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也只好来找贾琏。 贾琏闻言,眉头紧锁,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半夜时候的事情。苏公公命人来咱们府上告诉一声,说是皇上的意思,小主失了孩子,悲痛异常,叫府上准备着,等小主情况稳定了,可以派府中女眷进宫安抚安抚。” 贾琏点了点头,又跟弘晈告了个罪,便快马回府换衣裳,准备进宫。 这里王熙凤早就已经在二门处,准备好贾琏进宫的官服等在那里了。见了贾琏,忙同平儿等人七手八脚帮他换衣服,口中还道:“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娘娘怎么就小产了呢?” 贾琏道:“宫里的孩子本来就难将养,你瞧当日年贵妃,生了那么多孩子,没有一个养得活的。宫里的老人懋嫔娘娘生的两个女儿不也都夭折了,还有齐妃娘娘、皇后娘娘,都有孩子夭折,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你须得定了神,现在元春那丫头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皇上说等她情况稳定了,咱们家可以派人进去探视。我的意思,若是老太太身子骨能撑得住,你便陪着大太太和老太太去见元春,二太太……还是不便出来的。” 王熙凤听了这话,忙点头:“这个自然。那放印子钱的事情才过去几日啊,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让姑妈出入宫禁,这不是擎等着提醒旁人,咱们府上的这些事情嘛。我自然省得,你进宫之后我就去老太太那里。只是娘娘那儿……听说这次的事情跟齐妃娘娘脱不了干系,我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啊” 元春年轻力壮的,好么央的就突然滑胎,又牵扯到齐妃。齐妃的父亲虽然不过是个知府,但齐妃是皇上的旧人,多年来情分深厚,谁知皇上心里偏向谁多一点呢? 贾琏叹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一切还等我去看了再说。” 第293章 护妹心切 贾琏不敢耽搁,一刻不停地就往宫里赶,谁知早已有人在宫门处等着了。原来是苏培盛手下的小太监。 “哟~贾侍卫您可来了。贾娘娘是今儿半夜里见红的,突然小产,太医想尽了办法也没能……皇上当时就在小主的宫里,是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没有了的。哎~小主哭得什么似的,皇上也非常伤心,当即就让人去查。 彻查之后才发现,小主最近一个多月的饮食里,都被人动了手脚,悄悄加入了一些活血化瘀的东西,这么长的时间,龙胎怎么也不可能继续安生地待在小主肚子里了。所以才…… 那个动手脚的人,就是齐妃娘娘长春宫的旧仆。皇上在场,当即就把人扣下了,齐妃给的赏赐和药材都搜了出来,证据确凿,万万是抵赖不得的。这会子皇上应该已经回了养心殿了,苏公公想贾侍卫听见贾娘娘出事,定是要进宫看看的,特别叫小的在这里等着,好带您去见皇上。” 贾琏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元春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姑娘更加和软懂事,从来不生事不说,当年在闺中的时候,她还常给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做贴身鞋袜。总之贾珠有什么,他就有什么,元春从来不因为什么“隔房兄妹”一说厚此薄彼,所以现在贾琏听见元春在宫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也不免难受。 贾琏打赏了这个小太监一个银元宝,诚恳地说道:“贾琏多谢这位小公公高义。我妹妹孤身一人在这宫里,若是没有苏公公和各位小公公、嬷嬷、宫女们照看,她怎有一日舒心日子过?今日这事儿,也多亏苏公公肯垂帘,只怕小公公也知道,我们家里急死了,府里上下都一夜难安啊。” 那小公公拿着贾琏的元宝,笑容也真诚了几分:“不敢不敢。贾侍卫您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我们这些奴才又怎敢当您一声谢呢?这是苏公公的意思,要谢,您也该谢他。” 那小公公又把元宝往贾琏这里推了回来,贾琏一把抓住,直接塞到了他的袖子里:“小公公别推辞了,苏公公那里,贾琏令有谢礼。只不知,小公公姓名?” “不敢,贾侍卫只管叫小的小祥子便是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先去养心殿吧。” 贾琏之所以这么客气,原是见过这个小太监几次面,知道他是苏培盛年纪最小的徒弟。在这深宫内远里,旁人的善缘结不结无所谓,但苏培盛的,贾琏不想错过机会。 不多时,来到养心殿的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雍正爷,却难得地气红了脸。贾琏上前行礼,都被雍正爷给直接叫起了: “不用跟朕请安,朕简直寝食难安!这后宫里何时这么不干净起来?朕的女人、朕的孩子,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贾琏啊,朕今日可算开了眼了。” 贾琏一脸的肃穆,并没有旁的话,只是站得笔直,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罪魁祸首?” 第294章 奖惩分明 雍正爷见贾琏这样,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到底是他这个做皇帝、做夫君的没有保护好元春和她肚子里可怜的孩子,之所以这么快就来了养心殿,不是他不关心元春,而是……他实在不忍再去看元春那泪眼婆娑的样子,实在是太刺心! 而贾琏此时问的是“罪魁祸首”,就是想要知道皇上到底打算怎么惩治齐妃。这个女人,简直太歹毒了些! 不过,贾琏并没有等来什么处罚,而是听见雍正爷不轻不重地一声叹息:“朕当即就处死了跟这件事情有关的贱婢们。 齐妃……依着朕的意思,把这毒妇打入冷宫都不为过。可是……朕刚登基才几年限的,朝中局势尚不稳定,朕不愿因一个毒妇见血腥,乱了后宫的祥瑞之气。 况且,她毕竟是弘时的亲娘。弘时是朕的长子,朕不能不顾着他的颜面。所以,朕已经下令,齐妃禁足与长春宫,长春宫内除了齐妃,其他的人都要别院令居,省得她带坏了旁人。朕也说了永世不让她出来,就让她的余生,在长春宫里幽禁着吧。” “幽……幽禁……” 这是贾琏万万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他自然知道,齐妃是为皇帝诞育过许多孩子的,必定与皇帝有很深厚的感情,即使元春因为齐妃失了孩子,大不了也就是给齐妃一些不疼不痒的惩罚,最多也就是降一个位分罢了,谁知皇帝竟然幽禁了齐妃。 这样的处罚,虽然说表面上看起来并未怎么着齐妃,但齐妃此人,从今后在这后宫里,就算是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皇家不缺银子,无论你从前对皇家有多少功勋,但今日你获罪了,杀你又不值当的,皇家就这样平白养着你,让你好吃好喝,却丝毫没有存在感的活着。 这对于曾经风光无限,甚至还妄想成为后宫第一人的齐妃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贾琏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雍正爷又道:“齐妃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一会儿便早朝,朕会下圣旨,正式改元春的封号为‘柔’,以后她便是柔嫔娘娘,赐居咸福宫,她为咸福宫的主位。伺候她的人,朕也会好生慎重挑选。 这两日,她身子还虚着,养几日好些了,让你府上的女眷进宫来看看她吧。好生劝劝朕的柔嫔,朕也同她说过,只要养好了身子,朕答应她,今后她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对于雍正爷来说,这样的奖惩,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贾琏唯有感激谢恩的份,这里只好谢恩,又说了些感激涕零的话。雍正爷也更加安慰了几声,便也不再继续谈论这件事情。 承乾宫里。 雍正爷走后,承乾宫的主位裕嫔娘娘就来照顾贾元春了。裕嫔是个安静和婉的女子,已有了些年纪,她生的皇子弘昼如今也十四岁了,所以看起来更加的沉稳端庄,贾元春自进宫以来,没少受到裕嫔娘娘的照拂,心中对她十二分的感念。 第295章 晋升之路 裕嫔见元春哭个不住,轻轻拿着帕子擦拭她的眼泪,劝道:“你虽年轻,小月子也不能忽视,再这么哭下去,可是要伤着眼睛的。” 元春接过裕嫔手中的帕子,忍不住抽噎道:“娘娘,嫔妾知道要好生将养,可是……嫔妾想到我那苦命的孩子,就……” 裕嫔摇摇头:“傻丫头,本宫知道你难过,可是再难过,终究你才是活着的那个人,总不至于为死去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啊。你觉得值得吗?当初敦肃皇贵妃年氏,她年轻的时候可比你受宠得多呢,从她入府之后,接连为皇上生儿育女,三子一女啊,不少了吧?可这几个孩子,如今除了福惠,哪一个还活着呢? 敦肃皇贵妃活着的时候,日日为那几个夭折的孩子痛苦不已。你可知,她原本出身于武勋世家,马背上长大的女子,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强健多少?却被这几个福薄的孩子,累得早早就死了。 年氏柔顺善良,对宫中其他姐妹都很亲和,皇上非常喜欢她。她若活着,该是多么受宠啊!可惜……如今你这个样子,只叫我想起她来。她也是这样,失了孩子后就拼死命地痛哭,才二十岁的时候,眼睛就不好了。 本宫知道,你骤然失子,心里难过。可你的孩子还未降生,你们的母子情分还未十分深厚,你一定要打点起精神来,好生养身子。你还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知道吗?” 元春静静听着裕嫔的话,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是已经不敢再哭了。原来,汉军旗有名的美人年贵妃,竟然是因为失子太过悲伤才…… 裕嫔又道:“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宜太过劳神。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该如何请太医就如何请太医,不要顾念旁的。若有什么短缺的,只去主殿寻我,我那里什么都不缺,知道吗?” 元春道了一声谢,裕嫔见她的情绪也算稳定了,便回了自己的主殿休息去了。而元春这里,虽然喝了药,又勉强自己喝下了一晚红糖米粥,可虚透了的人躺在床榻上,愣是瞪着眼睛看着床顶,一瞬也没有睡着。 天明后,雍正爷果然下了圣旨,封了元春为柔嫔,赐居咸福宫。更是吩咐了内务府,海样的赏赐搬进了她即将入住的新宫殿,殿内还摆放了许多元春喜欢的兰花,又从自己身边拨了六个宫女和六个太监给元春,这份殊荣,实属后宫第一人,当年年贵妃也没有得到皇帝身边服侍之人的福气。 贾元春一时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应对。几日后,贾母、邢夫人、王熙凤,便进宫探视了元春。 元春一见到亲人,立刻哭得泪人一样,坐在床榻之上,伏在贾母怀里痛苦不已。一向最喜欢孙女的贾母,也忍不住掉了眼泪。但到底记挂着元春小产,又在宫禁之内,不好太过放肆,才劝道:“娘娘如今已经是嫔位了,一举一动更要谨小慎微,况才失了孩子,哭多了伤眼睛,快别如此。” 第296章 滑胎真相 可是,元春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忍得住呢?只顾哭泣,竟是谁劝也忍不住了。 王熙凤见状,只好厉声喝止:“傻丫头,你若还这么哭闹,叫老祖宗心里怎么好过?你平日里最孝顺的,怎么一点事儿也不懂了?” 元春这才抬头,看见贾母一脸担忧的样子,她只觉得心中一痛。王熙凤见她似是被劝动了,忙在一旁哄她,元春这才好容易停止了哭泣。 贾母到底上岁数了,眼看元春这样伤心,她也只顾着心疼,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车轱辘话,亏得王熙凤提醒,她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老祖宗,皇后娘娘那里,您还是要去一趟的。我就留下来陪元丫头吧……” 贾母忙站起来拭泪,抱琴这里赶紧递上去了一方湿帕子给贾母擦脸,竟是连净面的时间都没有,贾母就被搀扶着往皇后的钟粹宫去了。 这里元春拉着王熙凤的手,屏退了左右。有些事情,她已经憋在心里好久了,如果再不说出来,只怕她就真的要病了。 王熙凤见她这个鬼鬼祟祟的架势,眉头一跳,就知道不好,可没想到元春说的是:“凤儿,我……我快要受不了了,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能看见,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在向我索命!不是齐妃,不是齐妃啊,是我,是我自己。我自己杀了我的孩子!” 王熙凤见元春的神情,似乎有几分癫狂的意思,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隔墙有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小声告诉我。” 原来,元春是用了速孕药才怀了这一胎的,胎象不稳不说,王振后来还告诉她,她的肚子里怀的有可能是个畸形胎,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胎是必须落的,而且要尽早。 可是如果说是元春自己不小心弄掉了胎儿,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要惹怒雍正爷,到时候就怕她会从此被皇帝厌恶了去,成了后宫弃妇,又或者……胎儿落下,被发现是个畸形的,元春会被视作不详之人,送到冷宫去等死。 元春害怕极了,她既不能留着这个孩子,也不能让这个孩子死在自己的“不小心”之下,于是便动用了她从前在宫中当女官时候积攒下来的人脉,发现齐妃似乎对她有孕的这件事情十分忌讳,更是有除掉她和她腹中孩子的计划。 齐妃为人,元春是知道的。她长春宫里头被齐妃按头打压的宫女不是一两个。元春几乎并不费什么心思就买通了其中一个小宫女,教她给齐妃献计,说是有办法把一些活血散下到贾娘娘的饮食里。到时候贾娘娘必定胎象不稳,只要稍不小心,就会滑胎,反正胎儿是绝对活不到出世那天的。 齐妃巴不得除了元春而后快,再加上她本来就是单纯鲁莽的性子,根本就没有详细的计划,就依了那小宫女的说辞去办了。 谁知那个小宫女,转脸就用齐妃的名号,把齐妃赏给她的东西,大方地就给了元春身边的另一个宫女,谎称要她给齐妃娘娘办事,在元春的饮食里下东西,事成之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第297章 想通 岂知道齐妃宫中的小宫女,是下定决心死也要给齐妃脑袋上扣一个屎盆子的人。皆因她的亲姐姐、亲弟弟都曾在齐妃身边做宫女、太监,没有一个得了好死的。所以事发之后,这小宫女咬死了,是齐妃给的活血散,给的金银首饰,要她去收买元春身边的人。 而这个小宫女的目的也达到了,她被皇帝处死了,那个贪财给元春下药的宫女也死了,齐妃……如今的下场,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打造了个黄金牢笼,这辈子都逃不出去的。 王熙凤惊讶地双眼圆睁:“你……你是怎么知道那些小宫女的事情的?你怎么就知道,她肯为了帮你,连命都不要了的?” 元春苦笑道:“凤儿,你道这紫禁城是什么好地方吗?宫女、太监的命,还不如某个主子饲养的哈巴狗呢!我在这宫里做了几年的女官,这些小宫女们,谁与谁有不共戴天之仇,谁又是什么性子,甚至她们赌钱吃酒,谁欠谁几两银子,我都是深知道的。别说利用她们做些事情了……可我…… 我从前都是看旁人做,这是我第一次出手伤人,伤的孩子我腹中带孩子……我……我实在害怕得很,我连觉也不敢睡的。凤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王熙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元春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几年,她到底在后宫中看见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而且,如果真的如此,她过得如此艰难,那么当初坚持送她进宫的父母,岂不是成了亲手将她推入火坑的凶手? 王熙凤忽然感觉福至心灵,有件事情一下子就想通了。 难怪姑妈放印子钱的时候败露之后,元春誓死也不肯替她求情,众人皆道元春这是为荣国府里除了她娘亲之外的人着想,却不知……原来她对她的母亲,竟是存了怨怼,所以故意不救? 不……不会吧?也许这都是误会呢?元春从前那样大方得体,人人都夸赞的宝钗也不能出其右,她怎么会如此冷血,做出至亲娘于不顾的事情?! “凤儿?凤儿……” 元春连着唤了好几声,王熙凤才回过神来。再凝神看着元春,她只觉得元春这样脸,变得异常冰冷陌生。 但她没有忘记此行来的目的,还是软言劝道:“你自己也说,这深宫大院,你待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见过的经过的事情自然比我要多。有些事该怎么做,我相信你心里比谁都有数。既然选择了,事情就已经是这样了,现在后悔畏惧还有什么用呢? 况且你自己也知道,那个孩子,终究是活不到出生的,与其这样,他没了,只怕也是件好事也未可知的。 我还是那句话,你的身子是最重要的。现在皇上对你的态度,你看见了,他并没有厌弃你。就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可以翻篇了。 哎……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后宫里的女人,谁又能保证一直圣宠不衰呢?能在你还拥有盛宠的时候多多风光,便是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了。” 第298章 宫墙之内 元春认真地看着王熙凤,她的表情十分冷静,一双眼睛也带着笑,双手虽然还握着自己的,但元春能明显地感觉到手上的温度已经比方才凉了许多。 是啊,是我自己选择的,那个孩子也注定不可能活着降生,那我还在这里杞人忧天做什么呢?难道非要像裕嫔讲述的年氏一样,为了早夭的孩子弄坏了自己的身子才行? 王熙凤又待了一会儿,贾母从皇后那里请安回来,两个人又陪元春至傍晚,在宫中领了晚宴才回府。这二人走的时候,元春的情绪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不寻死觅活了,也不再哭泣了。 回到荣国府,贾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院落,而王熙凤回到了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依旧是久久不能入眠。 贾琏就躺在王熙凤身边,她这样贴煎饼似的翻来覆去,自然是瞒不过他的。贾琏索性也不睡了,披了一件外衣坐起来问她怎么了。王熙凤便叹了口气,悄声把元春的事情说了。 贾琏同样震惊不已:“什么?!你说元丫头她……?她竟然敢?!” 王熙凤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一开始也像你似的这么惊讶,但是我听元丫头说的,她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整件事,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齐妃宫里的小宫女,她连抱琴都没有告诉。现在抱琴也以为是齐妃害了自己家主子,元春每每伤心或者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抱琴这丫头,还帮着主子骂齐妃呢!谁知她家主子,差点就要被她这‘不分青红皂白’的骂声,弄得愧疚而死了。” 贾琏彻底傻了,他惊讶于元春的改变,也感叹于宫墙内的争斗太过残酷。 齐妃宫里的小宫女倒也罢了,她同齐妃有仇,就为了让齐妃得到应有的惩罚,是个视死如归的人,被皇帝处死也就算了。 可元春宫里的那个小宫女,贪财、下毒,虽然也没做什么好事。但她到死也是个糊涂鬼,连自己到底是为了谁、因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贾琏正好看见那两个宫女行刑的场面,一个视死如归,一个悔不当初。 但终究,这两个都是可怜人。 贾琏半晌没说话,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好半天才说一句:“善恶到头终有报,她们以后一定会得到应有的奖惩。阎王爷不辖,孰是孰非皆由公论。” 若是换做前世,不等贾琏说这些,王熙凤就要大口啐他:“我呸!什么阎王爷不阎王爷的,不过是人杜撰出来的,哪里有那样的人?” 可是现在,王熙凤却深以为然。夫妻二人好一通沉默,贾琏才道:“先睡觉吧。横竖现在又没有什么事,元春那里……我会打点好苏培盛,叫他在皇上面前多提一提元春的好处。皇上现在对元春的新鲜感还未过,只要元春能接着承宠,那便是还有机会做母亲的,不急……” 王熙凤无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299章 凭你也配? 长春宫。 “都让开,你们这群狗奴才,你们眼瞎了吗?不认识我是谁吗?我要进去拜见我自己的亲额娘,你们还不给我让开!” 自从额娘被平辈无语冤枉毒害了那个贾氏,皇阿玛就把额娘给关进了长春宫,不仅不许额娘出来,就是进,也进不去。即使自己是额娘的亲生儿子,也不可以!弘时都快要急死了!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额娘是十分得皇阿玛喜爱的,皇阿玛从来都没有对额娘说过一次重话,每次宫中的赏赐,额娘都能得到很大的一部分…… 可是今天,几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凭几句奴才说的话,就要判定额娘是害死龙胎的凶手? 弘时才不相信自己温柔的额娘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就算那些狗奴才已经被皇阿玛赐死了,再也没有当年审问的机会,但至少,弘时他想要听听齐妃的话。 他想亲口问问母亲,她到底有没有做这些事情。可是奈何,他连长春宫的门都进不去。 从长春宫的宫门口到整个宫殿所有可能出去的门口,都有许多侍卫和布库守着,任谁也不能轻易放进去。而就在弘时在长春宫门口不停叫嚣的时候,其实长春宫里,此时是有人的,就在前不久,刚刚进去。 长春宫的正殿里,齐妃面如缟素,坐在自己的主位上,听皇后身边的赵公公告诉她,从今日起,她齐妃李氏就再也出不去长春宫的门了。而且,这偌大的宫殿,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伺候的宫女,也只能留下两名,以后就好吃好喝地留在长春宫里等死吧。 齐妃一听见“等死”二字,瞬间暴走了,从主位上一个箭步踩下来,一把就薅住了赵公公的衣领:“你这个卑贱到骨子里的奴才,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我可是堂堂大清天子的妃子,皇上的长子,是从,从本宫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让本宫在这里等死?!是谁给你的权力在本宫面前胡言乱语? 你去告诉皇上,那些事情不是本宫做的,跟本宫一点关系都没有!本宫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是皇后身边的人,你去告诉皇后,说本宫要见她!本宫要见她!叫她放本宫出去,本宫要出去!你听见了没有?!本宫要出去!!” 这个赵公公常年服侍皇后,身上也有几分拳脚,不费吹灰之力就挣脱了齐妃的束缚,还极其不恭敬地推了齐妃一把:“出去?您这辈子也别想出去了!实话告诉你吧,皇上虽然禁了你的足,但并没有废了你的称号和位分,你的日常起居,依旧可以按照妃位来置办。 是皇后娘娘亲自去向皇上请命,要你在禁足期间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不但要你日日手抄佛经,还要减少你身边的宫女儿太监,更是只肯给你贵人的分例。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你自己找死!眼瞅着我们皇后娘娘身子骨不好,你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想取而代之?你宫里没有镜子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你是什么出身?也配?!” 第300章 已成定局 赵公公说完这话,手上拂尘一打,直接抽到了齐妃的脸上。他这拂尘,可不是普通的马毛做的,里头还有极细的铁丝,是惩罚小太监、小宫女专用的,今儿听见皇后要派他来齐妃这里撒筏子,出门的时候特意换的。 这一下子上去,齐妃的脸顿时就红肿了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一下子,齐妃彻底清醒了过来。她不再哭闹,只是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赵公公。 她曾经看过无数深宅大院的女人失宠之后是什么样子的。那些不起作用的垂死挣扎,就想鲤鱼掉进了腐水阴沟,再怎么扑腾,也不过是徒增笑话罢了。只是没想到,她齐妃也有今日之辱。 出身?呵,不过就是人之运气不同罢了,这又算得了什么?自己是汉军旗又怎么样?不是照样为当今皇帝繁育子嗣?她也是堂堂皇妃,到如今皇上都没有废了自己的封号位分,区区太监,又有何资格在此耀武扬威? 齐妃直直站起身来,瞪着赵公公:“你个奴才,是谁给你的胆子,对大清皇妃如此无礼?!” 这一声断喝,似是从齐妃的命魂里喊出来的,其声威严凄厉,赵公公纵使见过许多失宠的女人,却没有一个似齐妃这般……骇人。 想起皇上的确是没有废黜她,即使皇后再怎样为难,齐妃现如今还是皇帝的妃子,若是真把她怎么着了,等哪一日皇帝想起来这个女人,问责起来,到时候也是麻烦。反正今日,自己已经按照皇后的意思,好生磋磨了齐妃一番,回去也好交差,倒不如就此作罢。 赵公公心中权衡了一阵,便拂袖而去。齐妃这里见殿内殿外再没有外人,这才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钟粹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卧在榻上,静静听着赵公公的回复,只是轻轻抬抬手:“给她一点教训就是了,以后,这宫里有她也等于没她,犯不着为了个几乎不存在的人动干戈。小赵子,你走了一趟也辛苦了,这就下去吧。” 赵公公闻言赶紧告退,这里皇后垂着眼睛,狠厉厉说道:“若不是本宫这几年身子骨不好,哪里有你李氏抛头露面的机会?本宫若还不出手,只怕这偌大的后宫,就要成你李氏的天下了?呵……” 皇后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歪过头睡了一觉。这一觉,只觉得黑甜梦香,说不出的满足。 且说王熙凤回府之后,惦记着元春的事情,心中烦闷不已。奈何这件事情还不能轻易说给别人听,耐不住到了晚间,悄声告诉了贾琏。 贾琏虽然吓了一跳,但也不是预想不到,只是叹道:“那后宫是什么地方?好人家的女儿进去了,也要变成妖魔鬼怪的。我只知道,元春再如何,那是我荣国府的姑奶奶,只盼她今后一切顺遂吧,若是真有个什么,我这个做哥哥的,纵使有千百万分保护她的心,只怕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第301章 操碎了心 王熙凤也是无奈,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咱们在这里操碎了心,只怕也是鞭长莫及,能帮她的有限啊。不过,好在她自己也说,那样速孕的药,实在是伤人伤己,她是再也不会用的。” “嗯。打从元春踏入宫门开始,那便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斗争了。原本……她入宫的时候,老太太就是不同意的,只说后宫那个地方实在难站,元春一个汉军旗的女子去了,母家如今在朝廷上也没有什么实权,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没想到元春这个丫头,终究是有福气的,真的能入后宫当娘娘。老太太曾经提过,要元春到了年纪就家来,到时候就算年纪大了,凭咱们家的能力,给她找个如意郎君也不是不可以的。谁知现在竟…… 哎,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熙凤每每只要一想到她那个不省心的姑妈,就觉得头疼。放印子钱也好,执意要元春入宫也好,甚至今日才知道的,她强烈推荐元春用强制怀孕的药,这些事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害人?况且,她害得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老太太叫她蠢妇,真是一点也没叫错。 王熙凤现在就是纳闷,自己前世怎么回事,怎么就觉得这个姑妈才是府上对自己最好的人呢?许是被王氏嘴皮子上的关怀说得心软了?传说中的鬼迷心窍? “哎……你可知姑妈……二太太最近几日在佛堂里也不安生,闹着要出来呢!也不知是谁传进去的消息,说宝玉回来了,她一直闹着要见宝玉,没白天没黑夜的哭号,嗓子都哭哑了。那把嗓子,现在连说话都像是锯条锯木头似的,可怜宝玉又担心母亲,老太太那里又不让他去,他愁得连书也读不进去了。” 贾琏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们母子的事情,贾琏倒真不好干涉。至于宝玉……若他一味只想着母子亲情,不念别的,倒是谁也救不了他。有些事情,教是教不会的。放眼京城,也没有几个富家公子哥,像宝玉这样,能够有机会在郡王、亲王跟前混个脸熟的。 懂得把握机会的人,必定前途无量了,但是宝玉现在的情况……贾琏苦笑,这可真是把糖放在他嘴里,他都不会嚼啊!贾琏也不知道,自己身为堂兄的还要怎么帮他了。 两口子担忧这个,操心那个,絮絮叨叨又到了起更时才睡觉。 八月初三这日,是贾母的生日。林家的宅子早就已经修葺好了,如今也拾掇得停停当当,原本六月份就已经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林家已然过了乔迁之喜,却只有林如海回了府,黛玉因为要跟王熙凤学管家、学做生意,未免麻烦,却还是住在荣国府没有搬回去。 贾母寿宴这一天,不耐烦招待有意套近乎的官员女眷,于是还是照例请了一些老亲。荣国府门口拿着贺礼却被谢绝在外的人,排了长队,占满了半条荣宁街,荣国府门庭兴旺,可见一斑。 第302章 谁都不闲着 不管宴席上如何热闹,戏唱得如何有排场,贾母乐归乐,却还是最喜欢孙女儿们送给自己的小礼物。在贾母的眼中,旁的人家哪怕是给自己搬来了金山银山,那也不过是走面子情儿罢了,只有孙女儿们这一双双稚嫩的小手做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可自己心意的东西。 迎春和探春的绣活不相上下,两个就合力绣了一副百寿图。惜春还小,但她从小就喜欢画画,便画了一副喜上眉梢图给贾母。李纨给贾母做了一套寝衣,王熙凤就豪气了些,直接送了一棵百年老山参。秦可卿的礼物倒像跟王熙凤的相互呼应似的,她送的也是名贵药材。 而宝钗和黛玉的礼物却都更加贴心。宝钗送的是外域难得的安神香,经宫里的太医验证过,成分很安全,还对助眠有奇效。而黛玉送的,却是一个松鹤祥云的手工织绣蚕丝枕头。 贾母看着这些自己家孙女儿们送的好东西,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同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显摆。这两个也是贾母的老朋友了,今儿又是贾母的生日,自然给足了她面子。 “你们瞧,玉儿送我的这个枕头。就是她们姊妹门开的店铺里头的精品。枕头里可是上等的蚕丝呢,摸摸,多软和。” 南安太妃接过来,放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家人也巧,东西做得更巧,瞧这上头的刺绣,上用的也难得见到这样好的东西了,里头还填了蚕丝?哎哟哟,这样好的东西,我怎么没有在铺子里见过?” 她们几个开铺子的事情,在京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没有女人不爱美,尤其是像今日在座的这些女人,有钱有闲,还不想着法儿打扮自己?况且王熙凤她们几个开的店铺,里面的服饰都极为新鲜,从前没见过,还样样别出心裁,简直叫她们爱不释手,哪一次去店里,都是要满载而归的。 尤其是今日这几位荣国府的老亲旧识,平日里还会过府来问王熙凤有何新品上市。王熙凤接待了这么几回,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分身乏术。荣国府内的府务和店铺的事情,简直要压得她喘不上气来了。 好在黛玉给她出了个主意,惜春会画,那便在每一次要出新品的时候,让惜春画出图样子,探春的字好看,就在图样子上写一下新品的标注,迎春帮着王熙凤管理府中事务的同时,负责分配这些图样子。哪一家要送,送几份,送到谁的手上,送这图样子的时候要配什么赠品,都由迎春自己安排。 王熙凤会按照三春的具体的劳动付出,有模有样地计件算工钱给她们。这三个姑娘们虽不缺那点子银子使,却过上了充实的闺中生活,日子也好打发许多。 不过这事儿,旁人倒好说,都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反倒了迎春这里,有些许为难起来。因为她要负责的部分,看起来只不过是统筹的事情,其实最考究待人接物的基本功。 第303章 迎丫头不错 但迎春这个姑娘,虽然嘴上话不多,却隐隐有些傲气,她越是做不来,就越是硬着头皮去做。头一两次安排好了,她会早早拿着单子去请教王熙凤和李纨,后来是越做越顺手,现在倒也不像从前那样,一见了人鹌鹑似的。 虽然她还是不如三姑娘探春响快,却已经是沉稳大方,得体雍容的豪门千金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南安太妃问起新品的事情,迎春便站起身,袅袅婷婷行了一礼,声沉气平地回答道:“回太妃的话,这的确是新品,不日就会在店铺中上架。不过老太太的这一个,却是林妹妹亲手绣的。 这蚕丝枕头不仅有松鹤祥云的,还有其他许多款式。打从这个枕头起,我们还接嫁妆代绣或者教绣,一色大红的设计也是有的,正好我们的新品锦盒已经做好了,如果太妃感兴趣,一会儿我就叫人将准备好的新品盒子拿过来,太妃可以看看里面的图样。” 迎春在这里答话,王熙凤却一直盯着她看。 其实,这要是论长相,迎春本就是三春之首,丝毫不逊色于宝钗和黛玉,她其实才是荣国府最钟灵毓秀的姑娘,只不过从前迎春并没有得到应得的重视,本来就是个内秀的性子,再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养和引导,在贾赦的眼里她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后来才抵债送给了孙绍祖,被磋磨地早早离开了人世…… 但眼前的这个迎春,实在是耀眼得让人不得不把目光投在她的身上,尤其是南安太妃,瞅着迎春,眼神就从没有错开过。 见迎春把话都说完了,南安太妃却不接茬,只是点点头同意了迎春的提议,又把迎春叫到她自己跟前,问了迎春今年多大,可有婚配,直把迎春问得面色通红,低着头不敢答话,只拿眼睛向贾母求救。 贾母也被方才迎春不卑不亢的气度惊喜了一番,这段时间迎春的改变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前不曾想,长得最好的迎春远没有探春和惜春会说话,会讨人喜欢,贾母对迎春一直都是忽视的状态,今日,却叫她忽感内疚,倒觉得错看了她,很是不该。 瞧着迎春被南安太妃调笑得羞涩难当,贾母素来护犊子的,哪里肯依?只是一把从南安太妃的手中,抢过迎春的手来,放在两手只见好一顿揉搓。 “好歹是做太妃娘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调皮?你但有什么话,只对我这老婆子说便是了,取笑我乖孙女做什么?迎丫头,你自去叫人把那个什么盒子拿来给她吧。看你太妃娘娘,听见了你那个盒子高兴得都忘形了!” 迎春知道贾母这是有意给自己解围,便赶紧福了福身子:“是,迎春知道了。太妃娘娘,迎春去去就回。” 见迎春虽然羞涩,却还能不忘礼节,举止也端庄,南安太妃真是越看越满意,一直盯着迎春的声影,乐得合不拢嘴。 贾母瞧她这个样子,便知道她这是看上迎春了,便道:“怎么?我们家迎丫头可好?” 第304章 先下手为强 南安太妃只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从前她还小,不显什么,这几年大了,出落得仙女儿一样不说,还如此能干得体,我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呢!只是不知道,这迎丫头可是定了亲事没有?” 贾母看了看南安太妃,笑道:“她才几岁?我可舍不得的。” 南安太妃还未说什么,西宁王妃却笑道:“说起来,老太太自来是疼爱这几个孙女儿的,可女孩子家家,长大了都要嫁人的,老太太这样护着,可叫我们这些人怎么好开口呢?别说太妃娘娘喜欢迎丫头,我也喜欢迎丫头喜欢得紧呢! 可是老太太知道的,我们家王爷因为军务常常待在军营里,王府里的这些孩子们,年岁差距颇大,我的那些小子们,竟没有一个年纪与迎丫头般配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不然我早就替我家小子们求迎春了,哪里还等太妃娘娘开口?” 西宁王妃也是武勋家的小姐出身,自来心直口快,最是与王熙凤投契,每次去荣宁二府赴宴,都要王熙凤陪着才行,今日也是要王熙凤在她身边陪侍,这里一听见王熙凤的嫡亲小姑子被南安王妃惦记上了,西宁王妃有些后悔说的晚了。 年岁差得多一点又怎么了?想她们西宁郡王府虽然常年奉命戍边,却远离京城喧嚣,在塞外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怎么不比待在京城里,一天到晚谨小慎微的强?他们王府上嫡出的、庶出的,好几个小子的,好好选选,保不齐就有配得上的。 可提亲这件事情,向来讲究一个先下手为强,况且南安王妃又是长辈,西宁王妃心中不忿,方才说的已然是有些唐突了,断没有两家争抢的道理。 果然南安太妃就没有手软,佯怒道:“我若不提这件事情,你也想不起来说。旁的不论,只是我告诉老封君我家的人选,老封君听了必然高兴。” 贾母从方才开始就已经来了兴致,忙问道:“哦?是哪一位?” 南安太妃笑了笑:“赵思佳。我想,这个名字,凤丫头不会陌生吧?” 南安太妃提起赵思佳,又点了王熙凤,王熙凤瞬间就明白过来南安太妃的意思了。 其实,对于迎春的婚事,王熙凤一直是十分往心里去的,她知道前世迎春嫁给孙绍祖那个活畜生之后过的是怎样猪狗不如的日子,才嫁过去未满一年就被磋磨死了。 所以,这一世王熙凤告诉自己,迎春实在是死得太惨了,如果自己能力所及,她一定会让迎春有个好的归宿。所以南安郡王府,真的是迎春所谓的归宿吗? 答案自然的否定的。 不为别的,只说南安王这个没用的东西,奉皇命与海外番邦交战,非但没有打赢过一次战役,还羞耻难当地被人家给俘虏了。 后来朝廷为了化尴尬为玉帛,愣是出了和亲的旧招。要南安王妃在京中挑选一个管家的小姐做义女,远嫁番邦,一人换一人,才能把南安王给换回来。 第305章 郡王庶子 当初南安王妃选的是探春,探春心中本不想嫁,但是她区区一个落败的国公府庶女的意愿,和堂堂大清郡王的性命,显然后者重要,而前者……不仅没有人在乎,当初朝廷和南安郡王府怕探春不去,还曾以荣宁二府作为威胁,强逼着探春同意。 探春表面上看起来是深明大义,同意了这个提议,还说什么正好满足了自己扶摇直上的野心,其实呢?她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母家着想,活脱脱另一个元春啊! 王熙凤对这几个妹妹的将来既担忧又心疼,想那南安郡王,无能至极,从那次海外被俘,好容易归来之后,皇帝就勒令其让贤,把王位直接给了他的嫡长子承袭,自己为了避丑,灰溜溜跑进深山老林里头修行。 可怜南安王以为自己远离京城,皇帝眼不见心不烦就能对南安郡王府多多宽宥,可后来南安郡王府还是在贾家被抄之后获了罪。南安郡王和他所有嫡出的儿子都被下狱了,只有两三个庶出的儿子,因为从来没有参与过南安郡王的军务,且早早就分家出去了,皇帝念及南安郡王府旧日之功,才网开一面。而那些庶子,听说也过得算是殷实。 方才所说赵思佳,就是南安王府当年幸存的庶子之一。 这个赵思佳,从身世开始就很有意思。生养她的是南安郡王府里连个名分都没有的侍妾闫氏,这个闫氏不是旁人,而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酒楼,明月楼老板的内侄女儿。 当初南安王爷在明月楼里一见到这位闫氏,就对他十分喜爱,后来娶进了王府里,更是宠爱非常。但这位闫氏毕竟没有显赫的家世,府里老太妃根本就不同意抬闫氏的位分,所以一直到现在,闫氏都还只是一个侍妾的身份 但是架不住南安王喜欢她呀。虽说府中分例什么的,闫氏一直领的都是侍妾的份额。但南安王给她的赏赐从来都没有断过。而且为了纪念他们二人初次在明月楼相遇的事情,南安王特别吩咐王府诸人,只管唤闫氏为明月夫人。 这下好了,南安王的偏爱直接让府里其他的女人嫉妒疯了。南安王妃更是怕明月夫人生下的儿子赵思佳,将来取代自己的几位嫡出公子,分了南安王府的权力和财力,在赵思佳小的时候,就找各种理由,明里暗里的苛待疏远,只盼着这赵思佳给养废了,以后长大了就对她自己的儿子没有威胁了。 而这个赵思佳,也不知道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早就已经看透了王妃的意图呢?还是自己本身就不是那块材料。难得王爷肯让他一个庶子,跟着哥哥们一起上学去,一起在府里讨论军务,甚至与南安王府的一些庶务都肯让赵思佳参与。 只是赵思佳本人对这些事情一概的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唯有一样,那便是经商。 哎~真不知道这个赵思佳是怎么想的。真正的商贾一流,如薛家,拼了死命,花了海量的银子就想摆脱商人的身份往上爬,而赵思佳身为朝廷异姓郡王之子,却一心想着怎么下海经商! 第306章 反复掂量 不过真是因为赵思佳如此的选择,对于南安郡王安排的事情一概不放在心上,府上几个嫡出的哥哥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似乎对于他没有丝毫的吸引力。赵思佳每日就是喜欢去舅老爷家听生意经,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南安郡王的眼中就是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绝望。 渐渐的,南安郡王对赵思佳也彻底放弃了培养的想法,便随着他天生天养。赵思佳成婚后便要求分家,南安郡王也同意了。 恰巧正是这一份失望,反而成就了赵思佳一世的清闲富贵,倒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总之,不管赵思佳是真的喜欢经商也好,还是闫氏和赵思佳母子两个想出来不争不抢才能在王府中生存下去的策略,反正在王熙凤的眼里,这个赵思佳,未必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选。 只是世人都知道南安太妃不是非常喜欢赵思佳这个庶孙的,而且她还有其他庶出的孙子,年纪也都可与迎春相配,怎么此时不说旁人,专说赵思佳呢? 贾母显然也是深知道这南安太妃的,赵思佳这个孩子,她自己喜欢,南安太妃这个做亲祖母的,却不喜欢。原因很简单,他是妾室所出,地位不高,根本不配得到重视。 但,贾母看人,从来不问嫡庶,她早料定这个赵思佳不是凡品。果然,这一次为皇帝处理御赐之物的事情,贾赦父子两个每天都有高强度的工作量要完成,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贾琏做主,找人来帮忙。 也不知是怎么的,贾琏就碰上了这个赵思佳。听见他是南安郡王府的人,贾琏本来是不想用的。心说南安郡王府的几尊大佛,除了会吃喝玩乐,其他任何正经事,这群人都只是平平,实在叫贾琏不敢用。 贾琏要的,是真的能帮自己分担工作的人,而不是没事找事,请个佛回来供着。但南安郡王府是荣国府的老相与了,贾琏实在抹不开面子直接拒绝,就好言留下了这赵思佳。心说,收缴御赐物,再按照优劣分等级入库,这样繁琐的事情,只怕赵思佳干个几天也就打退堂鼓了,到时候他自己说不干了,总比贾琏直接拒绝的好。 谁知这赵思佳,竟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直接让贾琏啪啪打脸。事实证明,这赵思佳不仅对古董又很深刻的研究,且能言善辩。更难得的是,此人意志坚定,很是有几分坚韧不拔的意思。站的久了,两条腿打颤了也不肯停,直到贾琏他们忙完,赵思佳才肯离开。 就连贾赦父子都说,在收缴御赐物的后半程,若是没有赵思佳来帮忙,他们父子两个非要累病不可。 为此,贾琏没少夸奖这个赵思佳,有一回南安郡王府的宴会上,王熙凤还同南安太妃大加赞赏过赵思佳。所以,方才南安太妃说起赵思佳的名字时,才会说对于王熙凤来说,他并不陌生。 王熙凤在心中掂量来掂量去,想着迎春嫁入南安王府的各种优劣之处。可是,不管南安王府怎么样,总比迎春嫁入孙家好吧? 第307章 早有预谋 王熙凤几息之间想通了,便马上满脸堆笑地答道:“回太妃,赵小公子的大名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前儿我们家老爷和二爷公干之时,亏了赵小公子仁义相助。别瞧他年纪是同辈的兄弟姐妹之间最小的,能力可是十分出挑的。可见南安王府果然是人才辈出呢~” 南安太妃虽然素日根本就不喜欢赵思佳,但是王熙凤的这几句马屁,她还是很喜欢的,老神在在地喝茶,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贾母笑道:“若说是赵小公子,那我倒是没说的。年纪也很般配,属相也合。只是……” 南安太妃怎么着也跟贾母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了,只需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自己这位老友想要说什么。 这太妃的神色有点讪讪的,把脑袋往贾母跟前凑了凑,低声说道:“你就非要刨根问底吗?这个赵思佳在我们家什么位置上,你不知道?为着他那个出身不高的母亲,京城里传我们苛待这个庶子,已经说得我和我儿媳妇面子上无光了,若是这婚事上还不花些心思,难道我们要被全京城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贾母听了,笑着揶揄她:“早前我是怎么说的?孩子是无辜的,你非要跟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媳妇沆瀣一气。我说真的,这么些年,你着实委屈了那孩子。怎么?就想给他娶个好媳妇做补偿?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做祖母的太偏心了些!” 南安太妃这会儿是铁了心的要为赵思佳求娶荣国公府的迎春,所以早就打定了主意,不管贾母这时候说什么,她都会照单全收。况且,她这些年来看着这个赵思佳,什么事情都往后退,什么都表现得无所谓的样子,已经算是达到了自己当初的目的。 本来,只要赵思佳不跟自己的几位嫡长兄争,所谓补偿,只要不过分,南安太妃觉得,都可以满足。 于是,她便笑道:“思佳这孩子唯求一个稳字,王府那么多田庄产地,我这么多年用嫁妆养铺子,也多得了不少产业,多分一些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不就差你点头了吗?” 贾母回给南安太妃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停止了两个人的“咬耳朵”,扬声道:“迎丫头是好,但是给谁,光我一个老太婆说了可不算。你们知道的,她爹还在外公干,等她爹回来,我会好好跟他商量一下的。” 南安太妃知道,贾母这么说,就是已经答应一半了。至于今后这门亲事如何定,少不得自己再使使劲儿吧。 谁知,这个时候,西宁王妃却是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往一旁探春的方向努了努嘴,同贾母说道:“老太太,您的乖孙女儿,可不知迎丫头一个呀~我瞧着,探丫头这几年也长开了呢~要不,您把探丫头许给我吧?” 贾母这会子脑袋异常清醒起来,好家伙,南安太妃今日忽然说起迎春的事情就让自己很是意外了,没想到这个西宁王妃,一年也不回京城几个月,来了便和南安太妃商量好了,要把她喜欢的孙女儿一股脑都带走? 第308章 偏疼庶子 探春她们小辈儿坐的那一桌儿,离贾母这桌并不远,探丫头因为赵姨娘不省心,早慧于府上别的姑娘太多,听见西宁王妃说这个话,早就已经羞红了脸。但是迎春姐姐是老祖宗开口帮她解围才避出去的,自己并无什么事儿好走脱,只好红着脸低着头,继续坐在那里。 贾母有些不高兴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迎丫头也就罢了,好歹也算是将笄之年,眼下议亲虽然也是显早了些,但也说得过去。探丫头?她才多大的孩子?如何现在就议论起这件事情来了?” 西宁王妃却不以为然:“老太太这话说的,那不是还有指腹为婚的吗?打从娘胎里就定了亲的可怎么说?您先别急,只听我说了这人选再生气行不行?” 贾母白了西宁王妃一眼,道:“你可捡好的说,若是说得我不满意了,可要给你个榧子吃!” 西宁王妃从前也是贾母跟前看着长大的女孩子,跟贾母也十分亲近,便笑道:“哎哟哟,是谁说我们老太太上年纪了?瞧瞧,这调理人的手段,还是这么厉害!老太太先别生气,原是我自己想要探丫头做儿媳妇的。 方才南安太妃娘娘先要了迎春,我白喜欢迎春一场,偏府上没有合适的儿子配她,若是老太太真把迎春给了南府,我也不眼红,去了迎丫头,还有探丫头~ 老太太知道的,我的大儿媳妇是镇国公牛家的女儿,大儿媳有个妹妹,同探春她几个是手帕交,那孩子曾来我们家瞧她姐姐来着,直把探丫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从前我也没放在心上,这几年冷眼看着,小孩子的话倒也可信得的。 论直爽能干,我瞧探丫头是把好手,不知老太太可同意我这说法?” 贾母冷哼了一声:“哼!我不知道我自己家的孙女儿好?用你在这里给我戴高帽吗?你既看中了她,只说说你选的是哪个儿子来配她吧。” 西宁王妃便道:“说起来,偏是我没福!自己挣命似的生出来的两个嫡嫡亲的儿子,全跟他们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成天就知道家国大事!忠孝两难全,如今拖家带口跟着他爹立战功去了,一年到头想见他们一面都难,可真是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 却是我们府上侧妃生的老三,与我最是亲近。不知道老太太还记不记得他,今年十一了,名唤郑锦东的。” “郑锦东……” 贾母犹自冥思苦想起来,王熙凤笑着说道:“老太太可还记得,上回宝兄弟生日,他来过咱们家,老太太还夸他,长得跟西宁王爷小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经王熙凤一提醒,贾母忽然想起来了:“哦……想起来了。是那个年纪还小生母就一病去了的孩子吧?我记得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都养在你的身边,跟嫡出的也没什么区别啊?上回恍惚听见你说要把这孩子记到自己的名下,给他个好出身,为何……” 第309章 荣国府的女儿 西宁王妃笑道:“老太太知道我的,我和老太太一样的脾气,最烦这个世上什么嫡庶之分。好孩子就是好孩子,凭什么要被嫡庶、贫富这些不重要的事情限制着呢?” 所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荣国公府自然是比郡王府的门第要低一等,若是男方都为庶出,那么这门亲事在当下结得也算正常。不过听贾母方才说的话,这个郑锦东迟早是要记在西宁王妃的名下,那可就是嫡出了。 如果今天这两门亲事,荣国府都同意了的话,那么迎春和探春两个在荣国府地位一样的姑娘,出嫁了之后,探春的地位就要比迎春高了。 王熙凤在一旁挑了挑眉,对她来说,探丫头是个好的,她心里有数,但论亲疏,探春怎么样也亲不过迎春去。 只是,想起探春前世远嫁番邦,王熙凤心中也不忿起来。凭什么我们家的好丫头,一个个的都要身陷囹圄?若说前世荣国府无能也就罢了,今时今日,贾赦父子两个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天下万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探丫头有个摸不清状况的生母赵姨娘,现在嫡母王夫人也因过被关起来禁足,本来于亲事上是很受影响的。王熙凤瞧探春还想,本来想慢慢帮她看着合适的人选,却没想到今日西宁王妃竟然一点儿不在乎这些事情,在老太太寿宴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娶探春,这对于探春来说,恐怕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王熙凤远远看了探春一眼,旁人看不出探春眼中的激动和坚定,王熙凤却是一眼就看破了。 老太太不言语了,想了半天才跟方才回答南安太妃一样的口吻,只说需要跟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好好商量,西宁王妃也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只低头喝起茶来。 这一边,林黛玉悄悄走到探春这里,开口就是一声调笑:“啧啧,这可真是想不到的事情,我们年级比你大的还未谈婚论嫁,倒是你,小小年纪就一家有女千家求起来。你倒告诉告诉我们,你有什么好处,也好叫我们都跟着学学?” 本来因为老太太那边忽然说起什么婚事,探春就已经羞臊得不行了,哪里还经得住林黛玉这样调笑,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今日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嗔了一句“林姐姐惯会笑话人”,便掩面跑走了,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贾母这里继续饮宴看戏,直到席散,她便特意留下了西宁王妃,继续问着席上不方便说的话。 “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不忌讳探丫头她母亲……?” 西宁王妃摇了摇头:“老太太思虑的比我们多,这我都知道。但……二夫人的事情再如何,也跟孩子没关系。若真有什么牵连,为何宝玉还如此受到怡亲王府的重视?不碍事的,老太太放心。再说,我们西宁王府永远只会记得探春是荣国府贾氏的女儿,跟她是谁生的,几房的女儿,也没有直接的关系。” 第310章 形势乐观 贾母听了西宁王妃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四王八公,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前,他们这个小集团,都是扶持废太子的势力。西宁郡王府是第一个见势不好调转枪头的人。 打从西宁郡王开始后撤之后,北静王府、东平王府都想尽了各种办法抽身而退。当年深陷其中的东平郡王府几乎是散尽家财,靠花钱,才向先帝爷表明立场,四王八公可以说是退掉了一层皮才没有跟着废太子一起倒霉。 但是随着太子的倒台,四王八公的势力终究不如从前,最近几年甚至可见颓势。 就在这样的关头,荣国府却突然得到了朝廷的重视,宁府的贾敬,荣府的贾赦父子,一下子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这还是四王八公这个小群体中,第一个得到如此殊荣的人家。这就是朝廷给出的信号了,也就是说,从前他们四王八公的过错,就算新帝还没有原谅,也能够接受他们各家有能为的子弟为朝廷效力了。 况且,经过御赐物抵债的事情,荣国府贾赦父子两个,给了四个王府多少内部消息?他们听从贾赦父子说的,早早还清了户部的欠银,很是得到了皇帝的赞赏,家中也各有子侄辈得了官职。事实证明,就眼下的形势来看,与荣国府交好是没有错的。 贾母也深知道这一层意思,只是,她心中还是不免惴惴不安。到底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不是那个曾经风光一时的太子啊。若是哪一日皇帝想起来旧账,还不是要怎样就怎样?为人臣子的,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但是西宁王妃对于这些事情,倒是乐观的很。她认为朝廷现在刚刚换了个新皇帝,只要在朝廷里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就算不一定要跟着一起飞黄腾达,能够得到第一手的资讯,及时避祸也是好的。就算再找不回从前的富贵那又如何?比起如年羹尧那样被撤职查办,甚至不得好死的人家来说,现在的日子难道还不快活? 两代人在同一个问题上持有不同的意见,只是寥寥数语相谈,谁也改变不了对方的看法,于是贾母和西宁王妃略聊了一会儿,西宁王妃便告辞回去了。 贾母这里没个主张,一夜也不曾好睡。知道贾琏次日休沐,一大早,贾母便把他叫来,说了昨日寿宴上的事情。 贾琏笑道:“昨儿晚间,二奶奶已同我说了。跟老太太交代个实话,探丫头的事,一准儿行。西宁王府是世代骁勇的武将,他们家每一代都是能打硬仗的,常年在外戍边,根本也没掺和京城里头的事儿太多。 现如今皇上每常提起西宁王府来,还对他们家大加赞赏呢。前儿年羹尧平青海的时候,若不是有西宁郡王府在盛京站着,虎视眈眈的蒙古各部,能不趁乱造反吗?皇上并未说空话,的确是真心倚仗西宁王府的。 就是南安王府……当年是最后一个撤出废太子党的,皇上到底对他们家有些意见。不过,那赵思佳却是个好的,我父亲也知道的。本来皇上要给他个官儿做,他却婉拒了。您瞧好吧,这小子若是为官,定不会是小官儿!” 贾母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嗨,还不是因为他爹太糊涂?明知道皇上对他们家有意见来着,却还同九爷牵扯不清,好像是帮着九爷跟洋人做了些什么敛财的生意,叫皇上查出来了,皇上可是生了好大的气呢! 当时我记得皇上先夸了赵思佳能干,为人又谨慎,假以时日可以成大器的,只可惜生在了南安郡王府。老爷便跟皇上说,南安王府若是有罪,治罪便是,若是觉得这个赵思佳有用,皇上就单留着他。 我们都觉得老爷这话说得欠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是?可是谁能想到,皇上听了老爷这话,竟然笑了,还说老爷给了皇上什么启发,叫皇上愁了许久的事情都想开了。 横竖我是听不懂老爷和皇上这君臣之间的哑谜,但是就冲老爷对赵思佳这个人的肯定,我觉着迎丫头这婚事,能行!不过到底牵涉到南安郡王府,孙儿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要应准了,等老爷回来再议不迟。” 贾琏如此细细解释了一遍,贾母倒是听懂了,思忖片刻,笑道:“你老爷最近在皇上跟前走动,倒是瞧出他的聪明和出息来了。只怕他早就知道皇上愁些什么,又不好明着说,只好借由南安王府的事情绕着弯儿告诉给皇上。还好皇上是明君,懂得你老爷话里话外都是为他着想,否则真不知道你老爷这份心该如何用了。 这个不爱读书的小混蛋,没想到这个岁数了,才大器晚成,老婆子我都看走眼了。” 最近,贾母这样脸骂带捧,说贾赦的话,贾琏已经听习惯了。不过贾母没有说错,贾赦就是借着南安王府的事情,提醒皇帝处理八爷党几位贝勒之事的。 皇上才登基几年限的?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几乎每件事情都在与皇帝作对,就没有不唱反调的时候。甚至在皇上登基之初,十四爷只跪八爷,都不跪自己这个登上皇位的亲哥哥。这等羞辱,别说是当今皇帝,就是个普通男人,被自己的亲兄弟无视、折辱至此,谁能受得了? 再加上八爷党确实在背地里做了不少不该的事情。就拿九爷敛财的事情说吧,把个江南都要腐透了,还不知足! 皇上早就想治罪这几个人,但他不仅是一国之君,还是先帝之子,各位贝勒爷的亲兄弟,这要顾念的又何止一件两件事儿?顾忌得太多,做起事情来未免束手束脚。所以到底要怎么处置这些人,皇帝可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最终还是贾赦说的在理,得用的,能用的,不能动的,那就留着;不得用的,不能用的,不该用的,那就除掉。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去留问题,皇帝总纠结于各种情绪里,反而忘记了最简单的处理办法,这才是真正的当局者迷。 第311章 留在我们家吧 对于荣国府来说,从衰败到再次辉煌,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贾赦和贾琏,这两个荣国府真正的顶梁柱,一个年轻的时候迟迟不能得志,一身的本事都被自己刻意荒废,颓然一生,甚至走起了下九流的路子,作天作地,只为享乐,甚至灰心到早死一点都无所谓。 而另一个……只能说他是个心中略微存一些善念的废物纨绔罢了。 若不是因为王熙凤这个来历不凡的生魂得到机会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也不用按照警幻仙姑之前的设定继续安排下去,这两个恐怕也只能再投胎一次才能得到今日之待遇吧? 贾琏在这里陪贾母聊到了午饭十分,又十分孝顺地陪祖母用了饭,才回了自己的住处。王熙凤只是打趣他:“从前二爷总不愿意陪老太太用饭,今日这是怎么了?” 贾琏叹道:“老太太指望我呢,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经历过九王夺嫡的大乱,老太太心不定也是有的。不怕,这个家有我和老爷呢,你们女人家只要顾好家里的事情就得了。老太太那里,时常你也过去劝劝,让她安心便是。” 王熙凤点了点头,两世为人的她看见了贾琏身上的改变,只觉得现在的日子才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心中满是欣慰:“好,我都听你的。” 贾琏下午就给贾赦去了信,信中细细说了迎春、探春昨日寿宴上得到南安王府和西宁王府青睐的事情。他的态度很明确,探春的亲事可以,迎春的,不妥。 信件寄到江南贾赦手里的时候,贾赦也是这个意思。正好,探春是老二的女儿,老二本就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他能给一个庶女张罗什么好亲事不成?老二媳妇又是个戴罪之身,更不便参与探春的亲事,如果西宁王府真的看中了探春,早早定下这孩子的婚事,只怕对她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 至于迎春,南安王府确实不妥,他才是迎春的父亲,以后迎春的婚事,还要他来决定的。倒是要谢谢南安太妃,若不是她提,连日来公务繁忙,贾赦几乎要忘记迎春已经快到了将笄之年,若现在还不着急想看,恐怕要误了她的终身呢。 谁知,贾赦接到家书之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下子就让怡亲王看出来了。怡亲王问了所为何事,贾赦想,南安太妃既然看中了迎春,自己明知道这婚事不妥的,但碍于荣国府同南安王府几辈子的交情,他就算拒绝,也要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南安王府交代呢,碰巧怡亲王问了,倒不如托怡亲王,给迎春相看个人家?到时候拒绝南安王府,只说怡亲王早就给定在头里了,不就得了? 见周遭没有旁人,少不得,贾赦就把南安王府、西宁王府一起提亲的事情了,也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如实告诉了怡亲王。 “王爷知道,我们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倒不是我看不上南安王府的门第,只是南安王此人……不怕王爷笑话,王爷和皇上不喜欢他,微臣也早就看不上他了。论行军打仗,他根本就不及老王爷十中之一,还总是刚愎自用,闹出了不少笑话。 我只怕他这个糊涂虫,今后若是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带累了整个王府,那我的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要受罪? 不怕王爷笑话,贾赦统共只有这一个女儿,虽然是庶出的,但贾赦可视为掌上明珠的呀……” 贾赦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怡亲王只道他是心疼女儿。一样早为人父的,怡亲王能够理解一个当父亲的心情。但是贾赦却是因为心中的愧疚作祟。 打从迎春一落地,他见这孩子是个女孩儿,就很是不高兴。又因为这孩子打小便送去了贾母跟前教养,他心中便更加不乐意。等她大一点,因为膈应她是贾母带大的,甚至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是说“你在老太太那里替为父尽孝道就是,不必每天跑来跑去的”。 平日里就算偶尔见了迎春,他也很少关怀,心里知道贾母喜欢孙女,不会在吃穿用度上苛待了她,旁的姑娘有什么,她就有什么的,所以也就万事不管了。 谁知这个女儿,从前一点儿也不显伶俐,见了只觉得烦闷的,如今竟出落得大方得体,很是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一想起这件事情,贾赦就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事实证明,他这个女儿不是榆木,不是扶不上墙,而是他从前都不放在心上,这不是跟在王熙凤身边一两年的时间,就已经有突飞猛进的改变了吗? 怡亲王听见贾赦的说法,笑了笑:“你们四王八公,是大清的开国功臣。无论朝廷换了几个皇帝,你们的功劳,没有人会忘记。就连皇上也是如此,就算再怎么不喜欢其中的某一个,都不会轻易如何。 只不过,你的考虑也是正确的。家中的孩子多么精贵?终身大事上的确是应该好生斟酌斟酌的。依我看,南安王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倒不如另选为上。” 贾赦连忙道:“王爷现说得是,只是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呢?” 怡亲王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我会吩咐回去,让你女儿往我府上走动走动,若好,留在我们家怎么样?我听见贾琏说起过这个妹妹,听说性子很是沉静。本王的弘晈与她年纪相仿,就是性子太跳脱了些,若是有个安静的人陪在身边,能叫他收敛收敛便好。” 弘……弘晈吗? 贾赦脑袋上豆大的汗珠肉眼可见,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啊。怡亲王此举,拉拢之心显而易见。这叫贾赦突然有些受宠若惊起来。只是,以迎春汉军旗的身份嫁入怡亲王府,只怕只能做个妾,连侧福晋都没资格做的…… 嗨,妾就妾。怡亲王府才是最妥当最安全的去处。况且怡亲王已经这样说了,贾赦怎么好张口拒绝呢? 第312章 胎像不稳 贾赦忍住心中的担忧,只是低头称是。岂料怡亲王一眼看破他的担忧,笑道:“你可是怕你女儿嫁到我们家受委屈了?我告诉你,大可不必。你只按照本王的吩咐去办就是了。” 贾赦这里不敢说别话,只是赶紧给贾琏回信,找来家仆日夜兼程,把这事儿告诉了儿子。而贾赦这里就算再快,家书传到贾琏手里,也是八月底了。 贾琏展开信件,看见老爹给迎春找的人是弘晈,这满脑门子的黑线就挂了整整一个月。弘晈啊!那个活祖宗!可看老爹信上写的,这似乎还是怡亲王的意思,完了,这下可没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了。 于是贾琏这里不敢耽搁,亲自上门向南安王府解释,只说老爹在江南已经跟怡亲王定下了迎春的亲事,连小定礼都收了,只好对不住贵府。 南安王府上下扼腕叹息,但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倒是探春这边,贾琏去问过二叔贾政,贾政一听见西宁王府求娶探春,乐得磕巴都没打一下,立马就答应了。定在了九月十八这一日过小定礼。 而就在九月初二,王熙凤生辰的这一天,忙里忙外给探春张罗小定之礼的王熙凤,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直接晕倒了。 贾琏还在宫里当值,听见家下人来报说王熙凤不明原因的昏倒了,他赶紧去侍卫统领处告假回府。谁知一进家门,众人脸上不悲反喜,人人见了他都要道一声“恭喜二爷”。贾琏不傻,想他现在官运亨通,除了那件事情,还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贾琏想通了,也不追问下人,心里知道这样的喜事,凤儿肯定想要亲口告诉自己。这时候贾琏便把平日里雍正爷逼着自己练的轻功全数施展了出来,恨不能飞回去! 好容易见到王熙凤,只见她头上绑着抹额,羞红着脸躺在榻上,眼神飘忽不敢看他。贾琏这才看见,一屋子的人,从老太太到各位姊妹,女眷们丫丫叉叉站了一屋子。 贾琏闹了个大红脸:“那个……我出去避一下。” 贾母却先一步把他叫住了:“琏儿站住!你就往耳房里待着就是了,不用走远。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好一会儿了,也该叫你们小夫妻高兴高兴,我们啊,这就走。” 贾琏有几分羞赧,只隔着窗子说道:“多谢老太太。” 听见贾琏那边关了门,贾母便带着这些女眷们出去了:“如今琏儿才是最高兴的,咱们给他两个倒出点儿空来,赶明儿个再来看凤丫头。” 众人鱼贯而出,平儿赶紧跑到耳房门口:“二爷,快出来吧。” 贾琏几乎是夺门而出,箭似的冲到了王熙凤榻前,口中嗫嚅了半天,最后才变成一句话:“真……真的?” 王熙凤眼中带泪,盈盈看着他,笑得甜甜的:“真的。二爷,咱们……又有孩子了。” 贾琏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碰巧这时候大姐儿醒了要找娘,进来看见爹也在这里,脆生生上前叫了一声“爹爹”,贾琏高兴地举起大姐原地转圈圈:“好闺女,你要有弟弟咯~” 大姐儿还小,虽不太清楚爹爹说的是什么意思,却咯咯笑个不停,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她的笑声。 次日一大早,秦可卿便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荣国府,她先跑去找了凤姐。 因知道凤姐素来醒得早,贾琏今日又要进宫当值,她便直接来了凤姐的院子,一来就嘱咐道:“你可好生养着罢!别起来。我听见昨儿太医说了,你已经有孕快两个月了。你可真糊涂,也是生养过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前三个月是和后三个月是最需要稳定的时候吗? 瞧昨儿太医说的,你这又是累的气血有些虚亏,胎象隐隐不稳了,还不好生安胎,想吓唬谁啊?” 昨天贾琏回来得急,老太太便带着众人走了,可卿一肚子的话都没有跟王熙凤说,今日可要好嘱咐嘱咐,不然她心里终究不安。 王熙凤叹道:“我哪里不知道危险的?只是这孩子,跟怀大姐儿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前儿怀大姐儿那阵,我是一个多月的时候就开始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吃什么吐什么,折腾的实在厉害。这一回……我心里倒是疑惑着呢,可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又不太确定……” 可卿嗔道:“不确定你倒是叫大夫来看诊啊!瞧昨儿,忽然就晕倒了,吓得我心里一激灵!当初我怀征儿的时候,你是怎么百般嘱咐我的?怎么到你这儿,你自己就不注意了?我今儿带了不少东西来,有一大部分,都是从前我有孕的时候你送来的好东西,我就一个人一张嘴,哪里吃的下那么多,我挑成样的好的,又给你送回来了。至于调理身子的方子,那都是你给我求来的,我也就不再拿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秦可卿又道:“安胎药你好生喝,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你就安心躺着养胎。你这府里的杂事,迎丫头和探丫头两个联手,好歹也能对付得过来,探丫头的小定礼,我也深知道怎么料理,每日我都过来,到晚间回去之前还来你这里向你统一汇报,好不好?” 王熙凤道:“你过来帮我自然是好的,有你在,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只是,这样一来,东府那边难道你就能撒手了?” “这个你别担心了。昨儿我就跟我们太太说了,你胎象不太稳,我想过来帮衬一二,我们太太那可是当着老太太的面儿答应我过来的。还说家里的事情都有她呢,安心安心。” 听见这样说,王熙凤就彻底安心了。 尤氏是贾珍的继室,本来年纪就不大,对于管家的事情也是做惯了的。因为可卿身份的特殊,所以她一入府,尤氏便把所有的大权都交给了可卿。但是像这种可卿分不开身的时候,尤氏完全可以挑起大梁,把宁国府的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 第313章 过府赏花 王熙凤听见这话,颇有几分动容:“那就替我谢谢你婆婆吧。赶明儿我好了,亲自去谢她。” 可卿也笑了,只说一家人,说什么谢字这么外道。 平儿此时正巧进来:“回二奶奶的话,置办筵宴需要准备的东西我都去看过了,一应都是齐全的,我已叫人收了起来。菜式也按照奶奶说的备着了,只有各处的红绸缎还未挂。吴新登家的请示奶奶,是用库房里头的,还是现买的?” 王熙凤笑道:“这是探春的好日子,定的又是西宁王府,怎么可以用库房里头旧年剩下的?自然要用好的。我记得,蝌儿带回来的绸缎里,就有不少上等的大红喜绸,就用那一批。再叫蝌儿去江南定大红喜绸来,赶明儿迎春可能也要用得到的。” 平儿点头去了,可卿这里笑道:“真是没有想到,老太太的寿宴上竟一下子引出了两位姑娘的亲事。她两个倒是命好,一个嫁入亲王府,一个嫁入郡王府,可见咱们家这是正儿八经地兴盛起来了!” 王熙凤点头:“我也是没有想到的。尤其是迎丫头,我恍惚记得,怡亲王府并没有见过迎丫头,怎么对她突然感兴趣起来,竟一下子看中了她?” “嗯……就是这话。三姑娘的婚事好理解,那西宁王妃虽然不常在京城,但到底也是咱们家的常造之客,见过我们三姑娘也是不在话下的。二姑娘就……想来,也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吧?最近一二年间,赦老爷和琏二叔可了不得呢~” 王熙凤又笑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就是时运相济罢了。可叹咱们遇上了皇上这样的明君,肯对从前废太子的事情既往不咎,所以老爷和二爷才有再次被重用的一天。不过我总是担心迎丫头的身份……她到底是汉军旗出身的,嫁入亲王府,只能为妾,岂不是处处低人一等?这也不算是什么顶好的姻缘的……” 秦可卿饱含深意地看了王熙凤一眼:“婶子这话倒是有些偏。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像婶子这么能干的。对于二姑娘来说,入了王府做妾,不需要沾染府务,倒落得轻松,不过就是今后弘晈贝勒后院里的那些人不好相与罢了,但如果她能得宠爱庇护,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熙凤想想也对,亲王,不同于皇家,也没有皇位要继承,什么争宠夺位,戕害子嗣的事情,其实很少发生。迎春过去为妾,虽然地位低了些,免不了要伺候嫡福晋、侧福晋,但到底也不会艰难过身在后宫的元春。 王熙凤只是幽幽一叹:“哎……但愿真是如此吧。除了替迎丫头祈福之外,现在我这个做嫂子的也做不了什么了。是王爷定下来的事情,难道咱们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可卿点了点头,问道:“说起来,二姑娘、三姑娘的这两门亲事,都是要上呈皇上跟前的。三姑娘那边西宁王府已经来消息了,说就定在这个月的九月十九做小定礼,借长长久久的意头好。可二姑娘那边……怎么说二姑娘也是姐姐,若是落在妹妹后面,只怕不好看吧?” 王熙凤心里也着急,却没有办法:“我们二爷虽然说的是老爷同怡亲王定下了这门亲事,怡亲王在江南就把小定礼给了老爷,但是毕竟是亲王世子纳妾,这礼节不能不全。少不得先悄悄预备着,且等圣旨怎么说吧。” 可卿听了,知道此事也别无他法,只好点头。二人又聊了聊别的事情,可卿便自去忙她该忙的事情了,王熙凤这里也早早歇下,不在话下。 谁知过了两三日的光景,皇帝的圣旨真的降到了荣国府,却不是为了迎春的小定礼。而是要把迎春送给果郡王做养女。荣宁二府的人都惊呆了,只有贾琏心中有数,带领众人接旨。 送走了传旨太监,贾母懵得发晕,赶忙拉过贾琏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果郡王为何要咱们迎丫头做养女?” 贾琏摸了摸鼻子,笑道:“这事儿,连孙儿也是才知道的。您瞧,父亲的家书在此,今日清晨的时候刚到。” 贾母展开信件一看,果然是贾赦的亲笔。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因为果郡王膝下无子女,要迎春去给果郡王做个养女,招招膝下的子女福气,以盼着果郡王府上能传来好消息。可那么多皇家宗室女不挑,为何挑了迎春? 这就是怡亲王的手笔了。他为了拉拢奖励贾赦父子二人,给迎春找了一个郡王养女的身份,这样迎春就有足够高的出身,以侧福晋的身份嫁给弘晈。弘晈还小,嫡福晋自然要在满族贵族中间挑,不过一个侧福晋的位分,给了迎春为不为过。 贾母这里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便有怡亲王府的车架来接迎春,说是怡亲王福晋和果郡王福晋一起请迎春过府赏花。 贾母这里又忙着给迎春打点衣饰,赶紧把人送上了马车,满怀担忧地看着迎春走远。贾母也好,王熙凤也好,都怕迎春招架不住皇家的威仪,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来。 王熙凤还特别派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跟着迎春,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这怡亲王府说是接迎春赏花,还不是要好好看看迎春吗?迎春这婚事,妥妥的政治联姻,直接就由两个孩子的父亲,以政治联盟的目的定下了婚约,这个未来准儿媳妇长得什么样子,怡亲王福晋都没有见过,又怎么能放心呢? 而果郡王福晋对迎春更加好奇了,圣旨都下了,说迎春是他们家的女儿,可不要好生看看这个女儿? 于是,打从迎春上了马车,贾母和王熙凤等人就一直惴惴不安,时不时就派人去府门口看看,二姑娘回来没有。谁知这一去,竟直接到了晚膳后,才有家下人等喘吁吁跑来报信儿:“二姑娘回来了,二姑娘回来了~” 第314章 感激不尽 贾母赶紧让人把迎春带过来,谁知那传信的人却说:“老祖宗要见二姑娘,就让二姑娘人先过来吧。您不知道,二姑娘不仅自己回来了,还装了好几辆马车的东西回来,现在门口正忙着卸车呢!” “呃……” 贾母这里倒是没有想到,只命人赶紧把迎春叫过来问问情况。迎春这里也没耽搁,知道自己走了一天,老祖宗一定担心了,便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接往贾母的院子里来了。 “你这个丫头,去了这么一天,连个送信儿的人都不打发回来,可叫我担心死了。” 迎春忙福了福身子:“老祖宗恕罪,实在是迎春脱不开身啊。今日去了怡亲王府,怡亲王福晋和果郡王福晋就拉着孙女儿问长问短,一时也没让我离开,我便也不好吩咐人回来报信。不过,老祖宗放心,今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一切都很顺利。” 王熙凤给迎春带去的那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姓庞,从刚才起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迎春这里回完贾母的话,就示意这个庞嬷嬷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给贾母。 这个庞嬷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口齿很是伶俐,言语上也很有分寸,把迎春今日在怡亲王府经历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末了还夸赞道:“不是奴婢嘴巧,单挑好听的说,只是今日二姑娘表现得真的很好。两位福晋有问她便有答,多余的话一概不说,只是有来言有去语,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亏,实在是得体。 两位福晋对二姑娘也是十分满意,直夸她沉稳,性子好,正是弘晈小世子的良配。果郡王福晋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说是过几日要接二姑娘过府住几日,也算全了一场收养的情谊。 咱们要回来的时候,怡亲王福晋给了侧福晋的小定礼不说,还私下里送了二姑娘不少好东西呢,什么宝石头面,绸缎布匹,丝毫没有吝啬。果郡王福晋给的表礼,也有一大车子。哎~这不正说起这些东西,送来了。” 贾母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连点头说好。又瞧了瞧迎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啧啧……到底是皇亲国戚,这出手阔绰的很。光是果郡王福晋给的那一箱子,夜明珠、珊瑚、玛瑙,各色珠宝头面,简直快要闪瞎了眼。 迎春又道:“孙女儿自小便是祖母带大的,如今一下子成了果郡王府的养女,得到两位福晋这样的宠爱,还赏赐了这么些东西,孙女儿心中甚微不安,特把这些东西拿来给祖母过目。孙女儿也不知道什么好坏,只求祖母挑些喜欢的,也寥慰孙女受宠若惊之心。” 贾母好笑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只是你这个孩子,也太老实了些。无论因为什么,如今你的身份水涨船高,这些东西本就是你该得的,又有什么可不安的?既是两位福晋给你的,你就好生留着,将来出嫁的时候做添妆岂不好看?又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自己收好,祖母什么都不缺。” 迎春如此,贾母根本没有想到。她从前对这个孙女,其实不过是面上情儿,谁料想还有被投桃报李的一天?这倒叫贾母不觉涨红了脸面。 再说迎春,她好歹是国公府里的小姐,从小在富贵逼人的地方长大的,哪里会看不懂这些东西的好坏?见贾母不肯收,她便双手碰过一个和田白玉的镶金如意,双手聚过来递给贾母,道:“请祖母收下,若不收,迎春宁愿长跪不起。” 说着,迎春就要跪下去了,贾母赶紧让人搀着,嗔道:“刚说了,你如今的身份不一样,怎么还这样?我收下就是,你快别如此。好孩子,今儿一天你也乏了,快去休息吧。” 见迎春如此纯孝,贾母心中暖暖的,但是想起她现在已经是果郡王府的养女,不日就要被接到果郡王府去住了,贾母心中泛酸,倒是不忍再继续说下去,只好打发迎春去休息。谁知迎春这里虽然答应了贾母,却转了个弯直接去了王熙凤那里。 贾琏今日早早在家,见迎春来了,他这个亲哥哥是不用避忌的,直接把人迎了进来。谁知迎春一进门,就慎重地关上房门,给贾琏两口子磕了头。 贾琏和王熙凤两个都没反应过来,再看迎春,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泪流满面:“迎春多谢二哥二嫂再造之恩!” 说完,作势又要磕头,贾琏这下子可不会再让她磕下去了,直接用掌风把人托了起来。迎春见此,也不执拗,只是伏在平儿的肩头哭泣。 王熙凤见状忙劝道:“迎丫头,你有什么话好好说。若真心要感谢我和你哥哥,且别哭了。你瞧,我这里正养胎,大夫吩咐了,连床都不要下的,你这是要招我伤心吗?” 迎春听了,忙止住泪,破涕为笑道:“瞧我这个做姑姑的,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倒忘了凤姐姐肚子里的侄儿。该打该打,我再不哭了。” 迎春说着便坐到王熙凤的榻前,王熙凤一手抓着她的手,一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显然情绪也是有些激动:“你二哥哥已经跟我说了,你这个丫头倒是好造化,我可是真心替你高兴的。” 迎春的眼中瞬间又闪了泪花:“这还不是凤姐姐你疼我?从前在这个府里,虽然我吃穿不辍,但……我嘴拙,性子又不讨巧,常人谁也不会记得我这号人物。是凤姐姐什么都愿意教我,瞧我不上进,连哄带骗地逼着我学,强迫我参与店铺里面的事情,为的就是锻炼我与人相处。 打一开始,我还埋怨你呢。心说我不是这样的性子,你为何非要想办法来磋磨我?可我今儿却大感激你,若不是有凤姐姐你的敦促,我怎么能掉了一层血肉似的成长到今天这个样子?若没有你,今日即使圣旨下了,我过怡亲王府去,还是从前那个疼了也不会哎呦一声的‘二木头’,谁会真心喜欢我?即使我有造化嫁入王爷府,可谁又会重视我?” 第315章 二春心事 王熙凤心中大动,心说这个丫头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而且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世人对她的态度。 每个人从出身开始,就有不同的个性,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个体。 但是这么多独特的个体,却要面对同一个环境、同一个世界。天生内秀的人,若是没有那个冲劲儿自己脱掉身上的那层枷锁,好生博一次,好生活一次,那就只能一辈子缩在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壳里生活。 王熙凤做的这些事,是给迎春打造了一副走出自我世界的铠甲,但也要迎春自己有心披甲前行才有今日之果。好在,迎春配合得不错,也终于尝到了甜头,修成了正果。 至少,她没有前世那坎坷的命运,没有惨兮兮落入孙绍祖的手中,被折磨至死。不管这辈子在怡亲王府的日子如何,怎么样都好过那地狱般的日子吧? 王熙凤深深看着迎春的眼睛,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叹道:“你能这么想,也不枉我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教你了。” 几人在这里聊着,丰儿过来报:“三姑娘来了。” 贾琏听见探春来了,这才回避了起来。 探春这里一进来,瞧见迎春,笑道:“刚才去给老太太请安,才知道二姐姐回来了,才要到二姐姐那里去,知道二姐姐来了凤姐姐家,我便也来了。” 迎春问道:“三妹妹找我什么事儿?” 探春拿出了亲手给迎春绣的肚兜,配色非常精美,绣工也十分考究,一看就是花了很多时间做的。连王熙凤见了也啧啧称赞。 “这是姐姐你让我给你绣的肚兜,最近事多,我到今儿才做好,正好用的是大红色的,虽然只是富贵花开的图样,但不是我自负,这样的配色和绣工,给姐姐添妆,也是拿得出手的。正巧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我就想着给姐姐送来,谁知姐姐耐烦到了晚上才回来,只好巴巴地拿到凤姐姐这里来给你了。” 迎春双手接过,爱不释手:“你这个丫头,我不过是夏日见了你的,喜欢得紧,让你也给我做一个家常穿的,你怎么花了这么多的心思……这可让我说什么好?太好看了!” 探春笑道:“不瞒姐姐,除了这个肚兜,还有一套寝衣和一双袜子,都是红色的,姐姐出嫁的时候可以贴身穿,这些都是做妹妹的一点心意,姐姐不要嫌弃我手拙就好。” 迎春感动极了:“好妹妹,这么好的东西,姐姐怎么会嫌弃?我这里先谢过妹妹了。” 看着这姐妹两个客气来、客气去的,王熙凤眉头皱了起来,借口身子上发了,想要歇息。迎春见状,便说先回去了,探春也要走时,王熙凤笑道:“三姑娘留步,我这里还有几句话要问你的。” 迎春会意,这是王熙凤单又什么话要嘱咐探春的,于是她便自己回去了。 探春这里疑惑:“凤姐姐,什么事情?” 王熙凤认真地看着探春,却是半晌不说话,倒是探春不明所以:“凤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良久之后,王熙凤一叹:“哎……探丫头,你……我知道你心中并不服气,凭什么迎丫头除了长得比你周正几分,其他的样样不如你,怎么能够嫁入亲王府,是不是?” 探春瞪圆了眼睛,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王熙凤的直白:“凤姐姐,你……” 王熙凤摆了摆手:“此间没有外人,我这么说也自有我的道理。探丫头,我只是想提醒你,人生在世,眼界高一点是好事,但是一味地只求往上爬,容易登高跌重啊……” 谁知王熙凤俏皮地眨眨眼,反而讥刺王熙凤一句:“凤姐姐难道在说自己吗?” “呃……” 王熙凤倒是愣住了,探春便直言不讳道:“凤姐姐,既然你今日跟我谈论起了这样的话题,那我也不怕跟你说说心里话了。其实……我在这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的。你只瞧我,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难道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吗? 旁的不说,虽然这府里的人都叫我一声三姑娘,但我是什么出身,我一刻也不敢忘的,旁人,哪里有我那样不省心的姨娘?说实话,我虽然不敢贪心到妄想托生在我们太太的肚子里,像大姐姐那样做一个嫡出的姑娘,但我也曾想过,如果生我的不是赵姨娘,而是周姨娘就好了。这样起码我不用隔三差五就在府里遭人议论,我有时候就不服气,同样是姨娘,为什么赵姨娘那么不省心呢! 所以……我……只好百般讨好太太,可我最终不也是为了拼一个好的婆家吗?现在这样,我嫁入西宁王府,虽说夫君也是庶出的,但西宁王妃对他的感情不一般,我嫁过去了又是正室,还有什么可愁的呢?我又何必计较什么亲王府、郡王府? 前朝九龙夺嫡的时候,我年纪还小,但是相关的故事,没少听府里的嬷嬷们说。那是多么残酷的事情?所以嫁入皇家,并不一定是什么赏心乐事,倒不如随着西宁王府往盛京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只是……一想到我嫁得那么远,时常见不到这里的人,我心里现在就开始有些舍不得了。 毕竟,这府里有我的至亲哪……” 王熙凤看着探春一脸神伤的样子,心说,你就知足吧!这辈子嫁到了西宁王府,你还能再西宁王府回京述职或者换防的时候回来看看。前世你可是作为人质,远嫁到了番邦,这辈子都没有再回中原一步的,连你是死是活,最后都是个谜啊! 王熙凤见她所言非虚,想这门婚事,只怕也是探春心中十分满意的,便暗暗放心了许多,只是劝道:“哪个女孩子出嫁之后都是很少能够会娘家的。你瞧我,都嫁人这么多年了,除了当年归宁之日回过娘家,有了大姐儿之后又回去过几次,这都是屈指可数的,回娘家哪里就那么容易的?大家都是一样,距离远了,就多多通信。最重要的是你要抓紧最后在娘家的这段时间,好好学本事才是,毕竟你今后要做当家主母的。” 第316章 爽飒探春 探春并不像黛玉,一提起这些事情就会害羞。只见探春脸色也红了起来,却是直言不讳道:“凤姐姐说得对,庶出也是郡王府的公子,有朝一日郡王府分家了,我可不就是要做当家主母嘛?到时候若是连一点管家和谋生的本事都没有了,只怕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熙凤非常喜欢跟探春说话,不知不觉就留了探春许久,还是平儿办完了事情回来提醒王熙凤时辰不早了,她才惊觉,探春也才回去。 过了几日之后,便是九月初九重阳日。这一日,是敬老登高之日,也是迎春的小定之日。 一大早,宫里柔嫔娘娘处先封了赏赐,上至贾母,下至几个幼妹弱弟,皆是丰厚的赏赐。贾母一大清早接到元春的赏,瞧她出手这么阔绰,便知道她虽然失了一个孩子,但仍然盛宠不衰,心情就好了起来。 紧接着,荣国府大门口响起了震彻云霄的鞭炮声,怡亲王府以侧福晋之礼,给迎春下小定之礼。同时,宫中又来了一道圣旨,封迎春为六品格格,正式赐予果郡王府做养女。 荣国府这一日又一次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迎春在贾琏的陪同下,进宫向皇后乌拉那拉氏谢恩,到了钟粹宫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元春也在。 皇后不过就是简单地同迎春讲了几句话,便叫元春把妹妹带到自己的宫里,待了宴再送回去。元春久居深宫,难得见到姊妹,虽然当年她进宫的时候,迎春不过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子,但毕竟是血脉至亲,迎春性子又十分纯善,见了姐姐,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元春最关系家里的事情,迎春就挑着众姊妹和宝玉小的时候一些趣事讲给元春听,听见家中姊妹和睦,迎春又讲得绘声绘色,许久没有真正开怀过的元春,笑得那样灿烂。 只是眼看到了迎春出宫的时辰,元春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母亲她……” 迎春看得出元春这个做女儿的,心中十分愧疚。她只是拉着元春的手说道:“姐姐,你在这深宫之中,已经是各种不容易的了,哪里还操心得了这么许多的事情?二太太在府里,吃喝不愁,连她身边服侍的人,除了当时牵涉其中的周瑞一家子,其他人也都在的,除了不让二太太出门,别的什么都没变,二太太现在也潜心修佛,心甘情愿地伴着青灯古佛,虽显清净了些,但也不是一件坏事。姐姐你说,对不对?” 元春听见迎春的话和王熙凤的话如出一辙,心中想,大概母亲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如果她真的能好好认错,只怕还有出来的机会,若是……罢了,现在也虑不到这里,眼下她只顾自己的地位稳固才是正经。 于是元春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盘桓,只跟迎春又多聊几句,才依依不舍地送迎春回家。 一路上,贾琏陪着迎春坐马车,迎春一直锁着眉头,快到主街了才说道:“哥哥,我……并没有告诉元春姐姐,二太太日日在府中哭闹的事情,我只说她现在一切都好,这样……瞒着元春姐姐,是不是不太好?” 贾琏听了,一挑眉问道:“哦?你且说说,你是因为什么才顾忌着不告诉你元春姐姐真相的?” “我……我是见元春姐姐前不久刚刚失了孩子……我听说,女人失了孩子,对身子骨是很大的一种损伤。而且,元春姐姐如今是天子后妃,她每天要烦心的事情,又岂止一件两件的?我是不想她再多一件事情愁,所以才……” 贾琏笑着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哥哥知道你为人和善,宁愿不说话也不愿意撒谎的。但是你元春姐姐那边,确实是很不容易,你能体贴的到这一点,是你的好处。为了至亲着想,有时候说一两句谎话也无可厚非,不用太在意这件事情。” 迎春听了略微一愣,却很快甜甜笑道:“嗯,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虽说已经定了亲事,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府里又没有人肯这样教导迎春,若是迎春不问贾琏,只怕自己回去就要为方才的谎言而坐卧难安了。 日子总是这样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这个月的九月十九日,又是探春的小定之礼。西宁郡王府因为年底之前就要去戍边,所以这一次,西宁王妃准备的礼物也不少。因为探春将来会是正室,西宁王妃给的东西再多,也是合情合理的。 倒是这个九月,乃至这一年交了年关的时候,京城中的人还在谈论荣国府九月间的热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西宁王妃在小定礼这一日见到探春,特特拿出了一把短匕和一对玉佩中的一半,亲手交到了探春的手上:“来,探儿,这个匕首是我儿锦东从小带在身边的利器,上面的每一块宝石,代表的是他亲手打的猎物,如今只有八块,但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世上绝无仅有,他叫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还有,这个龙凤配,原是一对儿,你的这个,扣在他的那个上,两块玉佩就能拼成一个圆,东儿说了,让你收着这个凤配,等你们都大了,成亲了,就圆满了。” 一旁来观礼的人,其中就有迎春、探春哪一个都没捞着的南安太妃,她当场就不给面子起来,怪声怪气道:“可见是胡扯,这郑锦东才多大的人儿,知道什么定情物,定是你们的大人骗他些东西来,要怎么说,还不都是凭你自己的一张嘴?” 西宁王妃脸色立刻黑了,这个场合,众人都看着呢,也不好发作。只见探春此时双手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抚摸两下,直接拢在袖口里,那块凤佩,她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直接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贴身放在衣服里。 甚至大大方方说道:“郑公子的心意,探春已然明白了,我……我很高兴。这玉佩,我一定好生贴身戴着,请王妃放心。” 第317章 夫妻情深 众人听见探春这样说,不满者居多。心说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话这么露骨?难道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的吗?转念一想,虽然说探春年纪还小,但是今儿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小定之礼,人家欢欣于未来夫君赠送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于是,如南安太妃这样专门挑刺的人,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反倒是西宁王妃,见探春这么小小年纪的,就知道跟自己这个未来的婆母打配合,实在是难得。且,这孩子懂得说话的分寸,一字一句都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一瞬间,西宁王妃对探春真是越发喜欢起来,直拉着她的手,亲密叙话起来。 而探春的小定礼顺利举办完了之后,荣国府整个九月的热闹也彻底消停了下来。 府里上下,从老太太起,到府上伺候的粗使奴仆,个个都累得直不起腰来。秦可卿也是苦于张罗,又总惦记年纪尚幼的贾征,请示了尤氏,就干脆带着贾征在荣国府住了下来。横竖荣国府翻修之后,荣禧堂的一片房屋都没有住满,秦可卿便挑了位置最便宜的一处居住了下来。 只是可卿这一住,贾琏便有些拘谨。 贾琏在辈分上是可卿的二叔,且男女有别,秦可卿挑的住处虽然离贾琏两口子的院子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但怎么说也在后宅,贾琏进出颇有不便。每次回家都要先叫人过去看看,及时避开可卿。按照贾琏的心思,如今王熙凤初初有孕,他恨不得天天都守在她身旁。 可是王熙凤也不知是孕期所致情绪不稳,还是渐渐开始孕吐反应身体不舒服,总是容易心烦。见贾琏这样不方便,便道:“如今可卿住在这里,我这边又夜里不安生,扰得爷睡不安稳。爷您白日里还要进宫当差,不如就宿在书房吧,也省得每日大家避忌来避忌去的麻烦。” 贾琏笑道:“怎么?你是只顾着蓉儿媳妇管家方便,不要夫君了不成?今儿我已经叫人告诉蓉儿媳妇了,她选的那个住处,于礼来说,倒是最合宜的,但是出来进去的总要走咱们家这边,实在不方便。我已经告诉她,叫她挪去老太太那边的跨院去住了。” 王熙凤闻言一愣:“你怎么想起老太太的跨院了?那不是老太太院子里闲置着的空屋子吗?” 贾琏气得翻了翻白眼儿:“我这都是为了谁?一早就知道琏二奶奶的性子,为了这个家,迟早要把我给舍出去的。你瞧,今儿不就这样了? 所以我便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本来就喜欢容儿媳妇母子两个,又爱热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前几日就已经吩咐人收拾院落了的。别看老太太那个跨院已经长久不住人了,但是地方大着呢,即使是略微堆了一些杂物,却也不是很乱,连家具都是现成的,只略收拾打扫,就可以住人了。 蓉儿媳妇估计这几日为了避忌我,也是深觉得麻烦的,她也立刻同意带着征儿挪去老太太那里了,明儿就搬。所以啊,二奶奶可不要再撵我走了,再撵,我可就要伤心了!” 说着,贾琏真的甩了脸色,老大不乐意地坐在那里,大有“你再撵我就要出大事”的意思。 王熙凤被贾琏这幅样子逗得噗嗤一乐,果然,孕期的女人再难搞,也禁不住夫君的柔情蜜意。贾琏的深情浓得化不开,王熙凤的幸福溢于言表。 她无声地拉住贾琏的手,平儿见状,掩唇轻笑,带着伺候的人出去了,把卧室留给了夫妻二人。王熙凤便顺势窝在贾琏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同他闲聊。只不过,有了身孕的女人都嗜睡,两个人没有聊上几句话,王熙凤就睡着了。 贾琏犹自说着话,半晌了也没听见回应,低头便看见王熙凤娇憨的睡颜,唇角一勾,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个姿势,自己也爬上床榻,拥着娇妻,一夜无话。 九月后,过了寒衣节,黛玉就正式回了林府。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里面,荣国府一切相安,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可叙的。就是宝玉那里,每天晨昏定省,除了去贾母和贾政处,也会去王夫人禁足的小佛堂门口驻足片刻。 重阳节那天,府里上下都为迎春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宝玉是个闲人。他看着桌子上摆着大姐姐从宫里送出来的赏赐,迎春、探春因为都要小定,元春送的额外多些,他的和林妹妹、宝姐姐三人的是一样的。惜春的再次一等,贾环和贾琮的跟贾兰的都差不多。 宝玉自嘲一笑,心说大姐姐这礼送的,可真是滴水不漏。听说老太太、大太太、大伯父和父亲那里都收到了丰厚的赏赐,只有自己的亲生母亲那里,大姐姐除了经幡佛偈,什么也没有赏赐。就连一块做衣裳的料子都没有。 晴雯知道宝玉为什么不自在,今日是重阳节,二太太还是不能出来,叫宝玉这个做儿子的心里怎么能不难过?但……按照家里人和周夫子说的,母亲留在小佛堂里,对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是好的。哪怕对她自己,也是如此。 然而宝玉最痛心之处却不是母亲不能出来,而是……他作为人子,明明可以时常进去探望,但他每次去了只是站在门外,连进门的勇气都没有。即便有几次,母亲隔着窗户看到了自己,他明明听见了母亲一声一声的呼唤,却似没听见一样,就这样伫立在院中。然后再在母亲绝望的哭喊声中,转身离去。 他很想进去啊,可是……当初母亲因为这放印子钱出事时候,自己跟着贾琏下江南还没有回来。好死不死的,刚一进城,在城门口便亲眼目睹了那一家五口人的丧礼。凄凄惨惨的,连个摔丧驾灵的人都没有,就这样孤零零的五口黑漆漆的棺材正巧打荣国府的马车前过去。 也不知这件事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棺材过去的时候,那些百姓们对荣国府的一片骂声,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宝玉的耳朵里。 第318章 性情大变 什么害得人家灭门、也不怕报应、为富不仁、应该让整个荣国府都死绝了、放印子钱这等事为何不拿出主犯了砍头……就诸如此类的话,如同尖刀一样,一刀一刀直直插进宝玉的胸腔。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府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自己屋的床榻之上了,瞧见晴雯、袭人等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这一路,好容易回了自己的地盘,宝玉再也没有保持心防的力气,所有愤怒、委屈、不甘、不信,这一刻全部都释放了出来,哇一声,哭得震彻天地。 从前,整个荣国府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敢有半个人给宝玉委屈受,每次他要有个什么不顺心眼儿的事情,要么就是大发雷霆,要么就是哭号嘶喊,总之都要闹个底儿朝天,不弄得满府里人尽皆知不消停,最后非要老太太出面,各种安慰各种许诺,再狠狠惩治给宝玉委屈受的人,这才算个了局。 但是今日,宝玉又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好像打从有记忆一来,这是他最痛苦的一次哭泣了。可真到今日这么伤心的时候,宝玉反而不想叫任何人知道。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棉布、绸缎,所有能塞到嘴里的东西,把口腔填得满满的,确定自己发出的声音传不出院子,才毫无顾忌地大哭。 那哭声,被各种布料隔绝在了嗓子眼儿,听起来像是什么幼兽的低吟,既苍凉可悲又无能至极。而在他尽情发泄了之后,便把江南一路上给林黛玉攒着的东西全部付诸一炬,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也许就是打从那天起,宝玉的性子就开始变得冷淡疏离更甚了。之前他是憋着一股劲儿,只想着好好读书,恨不得每天都不睡觉。现在不了,他倒不逼着自己读书,只是完成周夫子给自己定下的学习任务后便喜欢往外跑。 神武将军冯家、北静王府、柳湘莲家、怡亲王府,这些他到得去的,贾政又不唠叨的去处,便是宝玉最喜欢的去处。就算是在他闲着的时候,哪一日遇到什么事情出不了门的,他也是跟秦钟或者薛蝌在一起。 而宝玉从以前那个夸夸其谈的焦点,变成了现在这个什么场合都爱参与,却很少开口说话的性子,倒像是一天之内就改变了的。 众人皆惊讶于宝玉的改变,却都以为他是出门经历了一趟,见识了些场面,突然懂得谦逊了起来,也都乐于得见。除了与宝玉相处的时候,略觉得不太自在之外,众人倒也没太在意什么。具体是因为什么,只怕只有宝玉自己知道。 宝玉的思绪飘远了,不知在想些什么。晴雯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好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见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也自忙去了。 不一会儿,秋纹拿进来一个画轴递给宝玉:“二爷,这是前头送进来给你的,说是什么卢先生给的礼物。” 宝玉眼前一亮:“卢先生?快拿来给我看看!” 宝玉接过画轴,展开一看,却是一副太白饮酒图。上面画了一轮上弦月,一片远山流水,一丛黄嫩的菊花,一处工细楼台,李太白与友人登高饮酒。只见他手持酒杯,一仰脖把杯中酒液全数灌进口中,眼神迷醉,神态自若。提拔便是李太白的那首《九日龙山饮》。 宝玉饶有兴味地念了出来:“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呵,也就只有卢先生,最爱李太白的诗。不过,这画……” 宝玉说的这个卢先生,不是旁人,便是那个被贾琏看中,带到京城帮着林家看铺子的卢璟源。 这个卢璟源的确是个治国之才,要他留在林家看管店铺,其实有些屈才了。奈何他不是个考科举的材料,除了策论写得一流,其他什么四书五经,他卢璟源皆不甚钻研,所以科举之路上,他也再不想下功夫了。 又因为林如海对他的收留之恩,还给他娶了妻,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尤其是到了京城之后,林家名下的所有店铺,都托赖卢璟源管理,卢璟源成了林家在外产业的大总管。他心里存着报答林家的态度,渐渐也歇了为官做宰的心思,安心于自己现在的生活了。 不过,日子虽然过得安乐,卢璟源有时却会生出几分不忿。也可以理解成读书人的酸腐气吧,他到如今还是觉得,朝廷不用他这样的人做官,那是朝廷的损失。卢璟源最爱唐诗,不知不觉间,他竟与李白这个大唐逐臣共情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和李白那都是被朝廷不待见的人,李白过得那样颠沛流离,却还能潇洒赋诗。自己如今生活丰足,不当官就不当官吧,总不能比李白活得还消极吧? 于是这个卢璟源平日里最爱的事情,就是写李白的诗,画太白图。但是卢璟源此人,书法倒是不错,却实在不是画画的材料,今日这个画轴,断断不是出自卢璟源的手。不说别的,光是这工细楼台,那没有多年的功底,如何画就? 宝玉一边疑惑,一边去看那画的落款,果然不是卢璟源的,而是叫做岳行的人画的。 “也不知这岳行二字,是他的名字,还是别号?这画,画得着实不错呢……” “宝玉,宝玉!” 宝玉完全沉浸在这幅字画里了,晴雯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晴雯嗔道:“怎么了?还怎么了呢!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府里为了二姑娘的小定礼忙了这么半天了,你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筵宴都开了,还不快换了衣服过去赴宴?” 宝玉闻言,只是笑着配合丫鬟们换衣裳,口中却道:“二姐姐小定礼自然有琏二哥哥帮着张罗,我忙什么?过几日三妹妹的小定礼,我一定起个大早,跟着一块儿迎客。” 晴雯见宝玉今儿心情不错,她也跟着笑起来:“嗯!二爷有这个心,三姑娘一定很开心!” 第319章 柳二郎的打趣 宝玉很快就穿戴好了,匆匆赶往宴厅的时候,见众人都到了,只好借口去更衣,才蒙混过去。 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卷画轴的事情,酒过三巡之后就问这一桌子的人,可认识叫岳行的人,极善画画的。 冯紫英先道:“有这样的事情,为何前两日在北静王府不问问北静王?你也知道他是最喜欢同这些人打交道的。若是穷苦清客,便住在北府也未可知的。” 宝玉笑道:“我才撂下那幅画过来,也是今日刚得的,如何能未卜先知?我只问你们,有没有知道此人的便是。” 问了一圈下来,却是柳湘莲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人,真是忘性太大。就不记得你上回问琪官,不晓得早来问我,反在琪官儿跟前问住了,好生尴尬。那日我说什么来着?反要寻人,先来问问我柳儿郎,京城地面上有我不认识的,你也不用认识了,怎么今日又忘了这话?” 贾宝玉脸色倏一下就红了起来。上回跟薛蟠他们喝酒的时候,薛蟠冷不丁提起忠顺王府戏班子的名角儿,一个反串戏子,擅唱小丹者名叫琪官的。说她好身法好唱腔,人也伶俐乖巧。宝玉便生了见其一面的心。 宝玉自来与薛蟠之流不同,薛蟠之流亲近柳湘莲和琪官,是怎么样腌臜的心思,这里倒不必尽道。宝玉不过是单纯想要结交男生女相之人。他自己天生的一段痴性,喜女不喜男的,喜欢亲近这样的人,也无可厚非。 谁知见了这个琪官,倒见他与柳湘莲相差甚远。 柳湘莲生性桀骜不拘,从不在乎他人言语,无论什么事儿,只要他自己觉得可行,那就是可行,随性得不行不行。你只瞧他结交的人群,尊贵的如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怡亲王府世子弘晈,卑贱的如戏班台柱,甚至天桥说相声、卖狗皮膏药的,都跟柳湘莲关系不错。 所以方才柳湘莲才说京城地面上要找人,要先问过他。人家交际面实在是广远得很,关于这一点,简直是不服不行。 再说这个柳湘莲,脾气也怪得很。他自小是个爱美的,知道自己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就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对穿着打扮上也是很有心得。根本就不把败落的家境放在眼里,有时候为了一件衣裳,可以饿好几天肚子。 瞧着戏台上唱戏的,每天都能穿各式各样的好看戏服,扮上不同的妆容,着实满足了柳湘莲对于美的追求。于是一个一心向武的孩子,竟是长了一身花旦的本事。虽然他不在任何戏班子挑梁,但在京城内所有唱戏的院子后台,都会尊称他柳湘莲一声“柳老板”。 这声“老板”,他柳湘莲受得理所当然。试问哪一次他去哪一个戏台唱戏,当天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的?而他手里唱戏赚来的钱,不过几日就会挥霍一空,再几日工夫就用能瞧见柳湘莲登台。嘿~说他柳湘莲是什么世家子弟,倒不如说他是个走江湖的侠客。 而同样是唱戏,琪官儿蒋玉菡可跟柳湘莲大不一样。 蒋玉菡就靠这个吃饭的,而且还是忠顺王府家养戏班子的台柱。他这个人就等于已经打上了忠顺王府的印记,宝玉心中就是再怎么有心结交,也不敢忘记分寸。 这个忠顺亲王,便是雍正爷的堂侄子,肃武亲王豪哥之孙,袭显亲王,名叫衍潢的。(下面为了剧情需要,都不再称呼显亲王,只叫忠顺王。) 今年三十五岁,对雍正爷十分忠心,雍正爷也欣喜于八大****家里还能出衍潢这样文成武就的能人,对他也是十分依仗,忠顺二字是皇帝曾夸赞过衍潢的字眼,被下头那些溜须拍马之人记着,长此以往地称呼显亲王衍潢为忠顺王爷。久了,显亲王三个字没人叫,倒是忠顺王叫着顺口了起来。 蒋玉菡就是在皇帝极为宠爱的堂侄家里做戏班的台柱子,却仍旧名声在外。只是这忠顺王对蒋玉菡十分另眼相待了些,若不是这样,蒋玉菡区区一个戏子,就算再怎么难得也要,只要有人看上了,旁人不说,只说忠顺王府那些常造之客,早就把他蒋玉菡要走了,到如今只怕也辗转了很多人家,过着充当商品的生活罢了。 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蒋玉菡若是离开了忠顺王府的庇佑,那边是世人可欺的存在。偏只有蒋玉菡自己不以为然。他觉得,不管他是在忠顺王府的戏台子上唱大戏,还是平日里私下在各种小园子唱戏,来看自己捧自己的人多如牛毛,谁说一定非要把自己困死在忠顺王府呢? 所以蒋玉菡他根本也不是个安分的人,甚至多少有些白眼儿狼的意思。且当初只与宝玉见了一面,就流露出几分倾心之意。宝玉的确对他生了几分怜惜之情,但到底也不敢怎么样。 现在的宝玉和以前的宝玉可不一样了。至少,他上过周冰洁的课,知道这个世间就是有能为和不能为之事的区分的。于是在第一次与蒋玉菡见面的时候,虽说过程比较戏剧化,但宝玉就再没有主动联系过这个人。偶尔宴席上碰上了,宝玉也是守着该守的礼,再没有敢造次。 不过,在宝玉心里,他还是觉得深深惋惜的。蒋玉菡的确是凤毛麟角一样的人,有时候对着蒋玉菡,宝玉都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又暗自觉得可笑。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像柳湘莲一样,他只不过是想结交一个可以引为知己的人,但蒋玉菡他…… 哎,不提也罢。 宝玉面对柳湘莲的打趣,只好苦笑道:“且问你知不知道此人,你扯这些闲白做什么?别在这里卖关子了,知道就赶紧告诉我。” 柳湘莲又笑道:“你呀~枉你满京城宣扬要娶你的林妹妹,怎么连你林姑父看中的未来女婿人选都不知道的?” 第320章 文彦峰其人 柳二郎吊儿郎当的一句话,对于宝玉来说简直就是平地惊雷!林姑父竟然这么快就有看中了的女婿人选了? “你……你说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宴席之上的人,都是与宝玉常来常往的人,谁又不知道宝玉的心思?这时候,薛蝌赶紧站出来,瞧贾琏脸色都彻底变了,吓得薛蝌赶紧拦着:“柳二哥,此事玩笑不得,你不可戏耍宝哥哥。再说,今日是迎春姐姐小定是日子……” 柳二郎无所谓,他什么场合没有闹过?但是宝玉心中还是惦记着迎春是自家姊妹,不能在这个场合出岔子。于是,宝玉几乎是薅着柳湘莲的衣领子,把他给从宴席上带走了。席面上剩下来的薛蟠、薛蝌、冯紫英等,忙着跟旁边几桌的人解释,只说柳湘莲喝急了酒,宝玉带他去醒醒酒。 这边宝玉直接把柳湘莲带到了自己的外书房。这个时候,这里再不会与人来。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柳湘莲摊了摊手:“我早就知道你会不高兴,却没想到你竟这么激动。好吧,我也没兴趣吊你胃口。这个岳行,是笔贴士文彦峰的别号。 这个文家嘛~从前朝起就是大家氏族,在咱们大清来看,他家够不上望族也是个大家族了。圣祖康熙的时候,文彦峰的父亲文涛,官至二品。康熙五十六年的时候,文家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九皇子胤禟,直接被胤禟之母宜妃郭络罗氏给记恨上了。 后来,文家被整个郭络罗氏家族打压。本来就不是什么十分站得住脚的大家族,又是汉人,在朝廷中没有什么倚仗和依靠,很快的,文家当时身有官职的那几个人,直接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废为了庶人。 庶人啊,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听说那时候连老宅子都被收了,实在是很惨。所以文彦峰的父亲文涛,没熬过当月,就被气死了。 文涛死的时候,文彦峰才十二岁。文彦峰的两个哥哥已经成家,之前考上的功名都被没了,兄弟三个只好重新打点起精神重头开始。谁知文彦峰大哥经不起这世事变迁,已经是拖着病体沉疴苦读赶考,一场秋闱下来,活活病死了。 长房只有一个幼子,二房的嫂子又一病死了。就在文家都已经惨得不行的时候,文彦峰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做笔贴士。那年他正好十八岁。 笔贴士这个官儿,你知道的,虽然官职小,但却是文官走仕途的必经之路。但凡中了进士的人,当了笔贴士没几年,一旦朝廷上有职位出缺,就是笔贴士顶上。 谁知这个文彦峰,一点儿都不着急做官。旁的笔贴士各种找门路、托关系,就想要谋一个肥缺,偏这个文彦峰,心思完全不在这个上面,不钻营不说,还看似云淡风轻的样子,每天逗狗遛鸟的,看起来像是那些无所事事的宗室。 人人都说文彦峰傻了。宗室子天天各处玩儿去,那是因为人家家里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不用做什么每天就有银子进账,不玩儿去怎么打发时间? 而这个文彦峰,每天除了翰林院自己的那点儿事情做完了,也到处玩儿去,瞧见他这样的,没有一个不说他傻的。但是你道文彦峰真的去玩儿去了?那怎么可能?! 他每日原是去打探有关于九贝勒胤禟的事情去了。只有有关九爷不检点,有触犯大清律条的事情,他就格外留心。甚至连九爷自己都注意到了,这个文家的孽障,没事查自己做什么?但是奇怪的是,九爷明知道这个人在查他,却是一直都按兵不动,好像就是要看看文彦峰一个人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文彦峰却是个能忍的,他没事也去继续查九爷,但是不管查到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直到……直到你们家林姑父从江南回来之后,这个文彦峰开始活跃起来了。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家林姑父回京之后之所以这么快就加官进爵,还得到圣上赏赐的府邸,是因为江南地面上流传的什么账本。 文彦峰恍惚听见人说那账本上记载了江南官员的贪腐消息,早已被林如海递到了皇上跟前。他想,自己这么几年来在京城打探到的,有关于九爷的罪证,那也是罄竹难书的。倒是自己一时苦于只能查,却不敢轻易用查到的东西去打击九爷。 再怎么说,九爷哪怕就是当街杀人了,他也是皇上亲哥哥。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笔贴士,贸然把罪证拿给皇上看……这种事情是提着脑袋换前程,太过冒险了。眼下文家的指望,就在二哥和自己的身上,文彦峰爱惜羽毛,不想出此下策。 偏也是巧了,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林如海不是已经送上去一份什么账本了吗?如今也不差自己这一份罪证了。反正能得罪不能得罪的,宜太妃和九爷胤禟,估计早就把林如海这号人给恨得死死的了。 于是文彦峰便亲自拜访林府,把自己掌握的所有关于九爷胤禟的罪证一股脑给了林如海。 林如海是你姑父,你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见了那文彦峰,便一下子喜欢起来了。听说,你林姑父还在皇帝面前盛赞过这个文彦峰,也透露过说想招赘此子为婿。 咳……事情就是这样了。不过,也不怪你不信。这话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我倒信那传话的人,但为防以讹传讹,这件事情在你那林姑父亲口公布之前,还不能尽信的。” 宝玉心说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若不是柳湘莲告诉自己,他又哪里知道去?那些没有在林如海跟前说过此话的人,又哪里能知道其中的隐情?说得这样有鼻子有眼,又叫人如何不信? 之前不过是因为林如海向皇帝提出自己的独生女儿要招赘,才引起了全城的轰动。大家想起林家,便会好奇谁最后能抱得美人归。但是现在,宝玉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第321章 宝玉来访 “你……你说这个文彦峰,十八岁就考上了进士?” 柳湘莲点点头:“不错。想当年你的林姑父也是年少得志,二十出头高中探花,迎娶了你姑姑。他自然对十八岁就能高中进士的文彦峰另眼相看了。不是我说话不好听,宝玉,你在这方面,可是彻底输给了文彦峰啊。” 宝玉心里自然知道,文彦峰……他已经是进士了。周夫子说自己的文章虽然越做越好,但距离考进士自然是还有一段距离的。自己跟文彦峰只见,但是比功名,就已经输了个彻头彻尾。 至于家世……林姑父要找的是入赘的女婿,家世不如自己,反倒成了优势。这可如何是好? 柳湘莲见他这个样子,无奈一笑:“你的林姑娘,也许是天下间难得的绝色,但……她的婚事注定要掺一些别的东西,听起来就叫人膈应,你又为何非要娶她?” 宝玉自己也很是无奈:“我与林妹妹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我们之前的情分匪浅,她也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女子,你教我如何……哎……” 柳湘莲嗤之以鼻:“懂你?呵!你错了,这世上能懂你的只有你自己一人!你又何必指望别人了解你?不过是凑巧对于某件事情、某个人的看法,你们两个是一样的想法而已。这样的人,你今生还会遇到很多很多,又何必非要是她? 你当初说要为她入赘我就深不赞同。倒不是入赘这件事情不可,只不过她那个爹,眼睛是长在脑袋顶上的,他要招赘的人,可不单单是要给她女儿一个未来那么简单,而是要撑起他林家的门楣。人家的儿子,还非要挑那顶好的才能给他们家,生的孩子还不能随人家的姓,这不就是欺负人嘛?” “可是……林姑父膝下无子……” “我呸!有子无子那都是命里该着的。他林家就没有这个命,又能怨谁?得~我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你犟。你那林姑父家现在是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人来入赘没有? 我想,也是那个文彦峰报仇心切了吧?据说,找九爷报仇的事情,那文彦峰全部的宝都押在林家了。若是今后事成,九爷真的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别说要文彦峰入赘了,就是林家要他的命,只怕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当场自刎。 我知你想问什么,这个文彦峰就是这样的性子。他猛拚苦读,搜集情报,为的都是报仇,要不是苦于没有门路,家中又只有他和二哥两个顶梁柱子,这小子只怕连御状都告去了!” 宝玉很想说柳湘莲是胡说,但他作为全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世家子,又是这样的性子,从来都不屑于传讹,能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情,没有一件是虚的。 宝玉懵了。这回是彻底的懵了。可笑的是自己还在林妹妹跟前百般承诺,只要她等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林妹妹那边一直没有什么特别的回音,但是听说对他送去的东西,林妹妹都是非常喜欢的。这算是宝玉唯一的动力了。 本来,经历了薛宝琴的那件事情,宝玉觉得自己对林妹妹的心意,根本就不似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定。他甚至自己问自己,如果真的入赘到了林家,他是否能做到一辈子只对林妹妹一个人真心?如果有一天,他再遇到薛宝琴那样的女子,会不会做出对不起林妹妹的事情? 答案,却是不肯定的。 宝玉深知道自己的性子,根本就没法反驳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结果。所以……他自闭了很多天,甚至回来这么久了,他都不敢主动联系林妹妹。明知道……明知道荣国府里接连的喜事完了之后,林妹妹再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一定是要回府的了,他却从来没有私下里找林妹妹说过一句话。 如今,又忽然冒出来一个什么文彦峰。听柳湘莲那样说,好像这个人已经是林姑父十分满意的了,只要九爷的事情成了,他和林妹妹的婚事,只怕也已经成了。 不!不可以这样! 宝玉不知道发的什么疯,明知道林黛玉还在宴厅赴宴,他不敢往那边闯,而是直接跑到了林黛玉住的地方,身后的柳湘莲根本就叫不住他。 可巧,最近林黛玉都是带着雪雁出门的,紫鹃被留在了住处看家。这里紫鹃正无聊地逗弄挂在月洞窗子下的鹦鹉,忽然见宝玉失魂落魄地来了。她以为宝玉和黛玉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最近一段时间,紫鹃也是想尽了办法也无计可施,晴雯又像个斗鸡一样,每次她找借口往宝玉那边去的时候,连宝玉的面都没见过,今日这是怎么了? 紫鹃抑制住自己满腔的激动,扬声道:“二爷!您这会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没有人跟着您吗?” 宝玉见有人唤他,抬头一看,紫鹃神色惊喜地看着自己,便问道:“我来这里等你们姑娘,我有些事情像跟她说。” 紫鹃听了,忙把宝玉拉进来,殷勤地待茶,又拿出黛玉的点心来给宝玉品尝,伺候地那叫一个周到。就差顺势坐在宝玉的怀里,倾诉一下最近的相思之情了。 而宝玉却奇怪得很。从前不管是在府中的任何丫鬟跟前,宝玉都是有说有笑的,还经常涎着脸,要求众位姐姐嘴上的胭脂吃。所以这府里的丫鬟,只要单独跟宝玉相处,就免不了动手动脚的。有些是宝玉主动,有些是丫鬟们自己贴上去。 这样的事儿,除了老太太和太太们不知道,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是自打宝玉正儿八经地跟着周夫子念书之后,他就变得忽然正经了起来。见到丫鬟们举止规规矩矩的不说,除了自己房里伺候的几个,见了旁人,还在名字后面加了姐姐二字,丝毫不见僭越。 对宝玉无意的丫鬟们松了口气,只说宝玉这是跟着父子学礼仪,懂事了。像紫鹃、袭人这样,满心满眼都是宝玉的丫鬟,却觉得心中失落极了,总觉得宝玉这是被逼才如此,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第322章 我愿意的 紫鹃想,此刻这屋子里,除了几个偷懒的小丫头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儿了,别人都不在跟前。姑娘也要很久之后才回来,宝二爷这会子来了,这不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吗? 紫鹃想宝玉想得紧,见他斯斯文文坐在那里喝茶,眉头还紧紧锁住,不知道在烦恼什么。不过看起来,他所谓要跟黛玉说的事情,只怕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于是紫鹃开口道:“二爷,您已经许久没来我们姑娘这里了,敢是姑娘小性儿,又有哪里得罪了二爷不成?若真如此,二爷听我一句,您和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哪有为一两句口角就生份的道理?二爷还不体贴体贴姑娘?” 谁知这话劝完,宝玉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原是我课业太忙,最近一段时间冷落了林妹妹,林妹妹只怕怪我了吧?” 其实,林黛玉每天忙着家里的琐事,还有跟王熙凤合伙做生意的事情。都是一边学一边做的,根本没比宝玉清闲到哪里去。后来林如海见黛玉聪慧,跟王熙凤一起做的生意也搞得有模有样的。便把林家在京城的产业、店铺,也交给她一部分。 林如海想的是,这些东西以后都是要留给林黛玉的,倒不如现在一点一点交给她打理。外头的事情自然有卢璟源等一批林如海的心腹去解决,黛玉现在要学的就是熟悉几种不同产业店铺的运营,还有看账本了。 所以,林黛玉其实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最近宝哥哥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了。反而是紫鹃有时候提起宝玉来,黛玉会笑着说,宝哥哥现在忙着呢,没时间来我这里也是正常的。再说,你瞧我现在每天都一身的事情,连生病都没有时间,又哪里能像从前那样,陪宝哥哥一坐就是一天呢? 说完这些话,林黛玉还会感叹一下,我们渐渐长大了,该担着的责任,也是逃不掉的。 而紫鹃此时为了留住宝玉的心,想要宝玉以后多往这里来,偏是睁眼说瞎话,只听见她叹息一声:“宝二爷,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您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林姑娘每天晚上都要辗转许久才能睡着。知道您平安回来了,林姑娘念了好几回的佛,说是佛祖听见她的祷告了。最近一段时间,您没有过来,林姑娘也是时常提起您,每每眼圈儿都红了,也没见您过来一回……” 紫鹃说的这哪里是林黛玉啊,这就说的是她自己啊。而这些话听在宝玉耳朵里,不知又触动了哪根情肠,宝玉竟就坐在那里,无声地掉起眼泪来。他想,林妹妹对自己如此深情,而他却在江南的时候遇见一个薛宝琴就有了动摇之心。 这么好的林妹妹,他自己又如此不堪。别说比不上那个文彦峰功名加身,就是林妹妹对自己的这一片真心,他都觉得受之有愧。 紫鹃见宝玉在这里掉泪,心里高兴地很。心说,宝二爷对林姑娘还是有心的,只要给这两个人创造机会,就算林姑老爷最后不同意,只要林姑娘和宝二爷这两个死活要在一起,不是说没有赢得过儿女的父母嘛?林姑老爷这么疼爱林姑娘,林姑娘以后非二爷不嫁,难道他还真的能棒打鸳鸯不成? 至于自己……慢慢来吧。雪雁这个丫头是个障碍,没事总在林姑娘跟前编排自己,若是没有了这个丫头,自己再在林姑娘跟前说些好话,不怕她不带自己回府,到时候,自己还是有机会跟宝二爷…… 紫鹃这样暗自想着,甚至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极了。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林黛玉虽然因为忙起来之后事情对了,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有很多事情也愿意用她。但是林黛玉心中的芥蒂已经产生了,她还是无比厌恶紫鹃的。 林黛玉甚至都不愿意谅解紫鹃,只觉得这个人贪婪可恶,只是眼下没有回府,林黛玉不好撕破脸,暂时这么混着。只等回家了之后她便再也不想看见紫鹃了。对于这样一号人,林黛玉根本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有那个工夫,还不如多学点傍身的本事。紫鹃,不值得她生气。 宝玉这里陷入了新一轮的天人之战,而紫鹃舒适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按在宝玉的脸上给他拭泪。见宝玉没有反抗的动作,紫鹃胆子更大了些,往宝玉跟前挨得更进了。 她口中说着安慰宝玉的话,但身子却越欺越近,最后装作脚下一滑,便往宝玉身上摔去。宝玉下意识伸手接住紫鹃,等稳住紫鹃的身子时在看她,便见紫鹃羞涩地别开了头。宝玉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箍着紫鹃的腰身。 本来不过是为了不让紫鹃摔倒而出手相助,现在竟变成了如此暧昧的姿势。瞧紫鹃那个样子,宝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这个状态,也算是美人在怀了吧? 能入荣国府贾母房中伺候的女孩子,容貌都不算差,紫鹃这样的,虽姿容赶不上宝黛,但也清秀得很,宝玉却不为所动。只是紫鹃这里正害羞呢,宝玉体贴女孩子的心思,心中很不愿保持这个惹人误会的姿势,却又不好意思就这样大喇喇松开手,若是这样直直摔下去,会让紫鹃没面子的。 所以,他就这样尴尬地保持着姿势,动也没动一下。 谁知紫鹃还以为宝玉是愣住了,心中还窃喜了一阵。心说,谁说宝玉这是懂什么劳什子礼仪了?明知道不能抱我,不还是抱了吗?到底,宝玉就是宝玉,谁也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紫鹃开心地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了身形站定了。宝玉这边刚刚松了一口气,方要收回手站好,紫鹃却先他一步,把他原本要撤回去的手,再次放在了自己腰上,一头扎进了宝玉的怀里,声音软糯地说道:“二爷~您再好生抱抱我吧。我……愿意的……” “姑娘……” 林黛玉回来更衣,却不想撞见紫鹃和宝玉在她的房间里抱在一起。一时愣住了,一旁的雪雁早已气得双眼通红,想要找二人理论,却不想被黛玉一把拦住了。 第323章 大胆贱婢 “你此时过去能做什么?吵嚷得谁都知道?你跟我来……” 黛玉死死拉着雪雁,把她带到了花园子里。因为府中大宴未散,花园子里格外清净,几乎没有什么人。黛玉便悄声安抚雪雁:“你看你,气什么?脸色都红了。” 雪雁愤愤道:“姑娘难道不生气的吗?紫鹃向来不老实,只想着怎么攀上宝二爷,今儿也算是叫咱们主仆拿着了!可姑娘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过去?不当场戳穿了他们,难道他们要真的做些什么……哎呀!我多说不出口!那可是姑娘的屋子,姑娘不怕脏的吗?” 黛玉摇摇头:“我不叫你过去自然有我的道理。紫鹃什么样的,我这些日子以来也看清楚了。方才并不是顾忌她的名声我才忍住,而是我觉得,宝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即使荒唐也罢,断不会在我的房里同丫头有什么苟且。难道他不怕碰见人的? 若是我们吵嚷出声了,到时候即使宝哥哥没有对紫鹃怎么样,若是紫鹃认定了宝哥哥轻薄于她可怎么办?女孩子的名声何其重要?你就不怕到时候紫鹃哭闹,逼着宝哥哥纳了她?宝哥哥什么性子,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的吗?” 黛玉三两句就把方才的事情说透了,雪雁这才醒悟过来,忙道:“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宝二爷最是心软,若是我们当时叫嚷出来了,紫鹃咬定了宝二爷对她如何了,我们两个倒成了证人,即使没什么事儿,也要让紫鹃说出事儿了,到时候宝二爷还不是被逼着……哎哟!瞧我,差点害了宝二爷啊!可是,姑娘,你怎么就知道宝二爷不会……” 林黛玉笑而不语。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宝玉一定看不上紫鹃这样的人。 没错,林黛玉猜对了。 就在黛玉死死拽着雪雁走了之后,宝玉一下子甩开了紫鹃的钳制,从来没有在女孩子跟前生过大气的宝玉,竟大喊一声:“好个贱婢!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 紫鹃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连宝玉对她说情话的语气都在脑海中臆想了一遍,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主动接近会让宝玉大发雷霆,一时也没了主意,只是怯怯地看着宝玉,口中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宝玉看着眼前的紫鹃,只觉得她面目可憎,厉声道:“我现在就去回老太太,你这个丫头只怕是心太大了些,我们家可用不起你!” 紫鹃一听宝玉这个话,直接傻眼了,急得噗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去抱宝玉的大腿:“二爷,您不能这样啊!才是我糊涂了,是我糊涂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二爷可不能去告诉老太太撵我出去啊!我是这里的家生子儿,我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如果二爷非要我出去的话,我大不了一头撞死,抬着我的尸体出去罢!” 紫鹃这个人,到现在也拎不清,明明是求宝玉的话,说出口倒像是在威胁。你一个丫鬟,自戕了不过是找官府的人来看一眼,再给你一口薄棺也就了事了,难道还要用你的命要挟谁吗? 宝玉登时怒火更胜:“我劝你趁早放开你的手,别比我踢你,你这个样子,只叫我觉得恶心!” 宝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他是见到女子就觉得清净可亲的,今日里见紫鹃这样,怎么会比看见臭男人还要恶心? 紫鹃听见宝玉这个话,登时也不哭闹了,她只觉得心口疼极了。宝玉……宝玉他怎么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眼前这个,还是当年那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吗?还是那个自己放在心上多年的宝二爷吗? 宝玉见她果然听话地松开了手,本来还想留下来等林黛玉的心思,现在是一分都没有了。有紫鹃在这里,宝玉只想赶紧逃离。于是,他便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紫鹃,就这么拂袖去了。 紫鹃呆愣愣站在原地,看着宝玉离开的背影,眼泪受不住,却又无可奈何。 黛玉和雪雁两个去了花园子,又逛了好一会儿才回去。一进屋,雪雁就四处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翻找了半天觉得屋子里没什么变化,雪雁才把注意力放在紫鹃身上。这一转头突然看见紫鹃肿得比核桃还大的眼睛,倒是吓了一跳: “哎哟!这大喜的日子,旁人都喜笑颜开的,怎么你……哭过了?瞧瞧,弄得跟个活鬼一样,差点没吓死我!” 若是平日里,紫鹃受了雪雁这样的话,一定要反驳讥刺几句的,今天却没了动静。只在林黛玉跟前说了句身子不爽,想告个罪去躺躺。 林黛玉只瞧着紫鹃一副魂散神癫的样子就知道,宝玉可能是给她委屈受了。结合之前的情形,除了遭到了宝玉的拒绝,难道还有别的事儿吗? 黛玉抿了抿唇,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只放紫鹃去休息了。只是当天林黛玉就已经下了一个决定,紫鹃其人,不能放任她继续留在荣国府。起码,她对宝玉有这样心思的事情,应该要让凤姐姐和老太太知道的。 于是,到了林黛玉真的要辞行离开的这一天,除了和家中的各位长辈叙话良久,互诉离情,离开的前一晚,黛玉是与贾母同床而眠的。 贾母搂着黛玉,疼惜不够,黛玉窝在外祖母的怀里,也说着自己会常回来这些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劝慰之言。 最后,犹豫了半天的黛玉才把紫鹃的事情给说了,贾母果然生了大气:“紫鹃?!好个紫鹃!当年你来了,我见你身边没有个妥当伺候的人,才把我这儿看起来最老实持重的拨给了你使。却没想到,你跟宝玉走得近些,这个丫头便敢打宝玉的主意!竟然还敢在你的屋子里!我看,她是在荣国府待的时间太长了,把自己当什么千金小姐了不成?宝玉是我的心头肉,凭她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肖想我的宝玉?做她的春秋大梦!这样的人,如何能留?!” 第324章 生不如死 黛玉幽幽一叹,劝道:“外祖母不要生气,好歹我来了这些年,紫鹃照顾我也算尽心。只是,她既存了这样的心思,留在这里只怕……再多的什么我也不好说了,她毕竟是外祖母这里的丫头,要怎么处置还不是外祖母您说了算吗?” 说起来,贾母打从年轻的时候就最讨厌这样的丫鬟了。虽然说人往高处走这个理儿是理儿,但人要强,总要讲究个方式方法,这样下作的方式谋上位,实在是让人不齿。尤其是贾代善活着的那些年,贾母自己动手处理掉的这些丫鬟也有不少了。 满以为现在的荣国府,连从前最荒唐的贾赦院子里也安静了起来,不再会有这种事情了。没想到,这样的事儿居然能从外孙女黛玉的口中听见。 贾母脸色沉沉的,反而安抚了黛玉几句,这个话题她便没再提起。同黛玉两个聊了一会儿别的,见黛玉睡沉了,贾母也安心,搂着黛玉也睡了。 天刚蒙蒙亮时,贾母就醒了。上了年纪的人,觉少。看见身边的外孙女睡得娇憨,贾母会心一笑。黛玉长得越来越像敏儿了。如果,她真的能嫁给宝玉,那老太婆这辈子也就没有什么别的心愿咯。不过,如海说的对,林家的香烟需要继承,林家也需要一个能顶门立户的人撑着,宝玉……断断是不能入赘给他们家的,宝玉可是贾家的宝贝,以后二房能不能光耀门楣,全都在宝玉身上了。 黛玉这个丫头,虽然年幼丧母,好在如海是真的心疼这个女儿,也算是这个丫头有福,终究没有看错林如海这个人啊。 贾母这里正在想念贾敏,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黛玉悠悠转醒,又与贾母闲话一会儿,便起床用了早饭。贾母并不打算当着黛玉的面儿处置紫鹃,这一天只是好生给黛玉送行。也不知给黛玉添置什么才好,足足装了五六车的东西,还未完全装下。 黛玉坐在马车上,笑道:“外祖母快别送了,一共几步路的?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下剩的东西,实在装不下,我也就不带了。外祖母说得对,我赶明儿还要过来住的,到时候缺东少西,还不如留一些在这里的好。” 贾母知道自己只是一味舍不得也不是事儿,于是便点头道:“好,那你一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就叫个人来给外祖母报声平安。” 林黛玉一时觉得好笑,却少不得答应了,马车这才渐行渐远。李纨、邢夫人等陪着贾母站了一会儿,才把贾母送回了院子。 宝玉躲在门房处,不觉眼泪已经沾湿了衣襟。走了啊,林妹妹真的就这样走了。那些装在宝玉肺腑里面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这没说出口,只怕,是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说的了吧?宝玉心中满满的遗憾,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摆在他们之间的阻碍也好,两个人的心境也罢,都没法成全他们之间那点子朦胧的情谊。也许错过,才是注定吧。 这一日,宝玉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躲起来伤心。谁知,还未等他找到合适的地方,晴雯便喘吁吁跑来:“二爷,二爷,老太太生了好大的气,拿住了紫鹃,说要找二爷过去问话呢!您赶紧过去吧!” “紫鹃?!” 宝玉心中大叫不好,老太太好好的,拿住紫鹃又要叫自己去问话,除了那天紫鹃的一时孟浪,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老太太这样生气的? 宝玉瞬间黑了脸,暂时也顾不得伤心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贾母的院中去。 到了贾母的正房,果然见紫鹃泪水涟涟地跪着,贾母跟前再无旁人。 见宝玉过来,贾母断喝一声:“宝玉跪下!” 宝玉没有别的话,老祖宗叫跪,那便跪吧。但是这一跪,他倒跪得十分坦然。贾母见宝玉这幅样子,心中松了一分。 贾母问道:“宝玉,我听说这个贱婢试图勾引你,可有此事?” 宝玉看了看向自己投来求助目光的紫鹃,又看了看盛怒的贾母,咬了咬牙,把那天在林黛玉住处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宝玉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连一点修辞作比都没有,就只是把当天的事情一字不漏地给说了一遍。既没有冤枉紫鹃,也没有要给紫鹃讲情的意思。 如果说当日宝玉的冷言冷语刺伤了紫鹃,那么今日宝玉的公事公办才叫紫鹃彻底看清了宝玉的心。宝玉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啊!明知道他这样说,有可能会亲手把自己送进无边地狱,但宝玉一点替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紫鹃甚至觉得,宝玉这就是巴不得让贾母好生处罚她一样,才把事情说得这么透彻。 果然,贾母听了宝玉的描述之后,大发雷霆,当即就问罪紫鹃。紫鹃心都凉透了,宝玉身为当事人,又是贾母最为疼爱的孙子,他都不愿意替自己说哪怕一个字的情,紫鹃这个时候即使否认也是没有用的了。 贾母盛怒道:“紫鹃!你还有什么要说?!” 紫鹃此时甚至不敢去看宝玉的神情,明知道只要眼神往身边一瞥,便能看见她最渴望看见的人,但她却怕极了。她怕看见宝玉眼中的不屑、讥诮甚至厌恶。她想,无论贾母如何处置,她都想带着对宝玉的美好回忆结束这一切。 是的,结束。此时紫鹃连辩解的希望都没有,求生的欲望也没有了。从前她也以为自己喜欢宝玉,是喜欢宝玉妾室的位置罢了。但是事到临头,见宝玉对自己如此冷淡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在她心里,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身份地位,而是宝玉这个人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她宁愿像袭人一样,一早就知道自己对宝玉的情,又或者像其他所有贪恋权势的人一样,做个冷心冷情的人,也好过现在这样,只是看见宝玉那张冷漠的脸,就心痛得生不如死! 第325章 处置紫鹃 紫鹃似乎对一切置若罔闻,只是鹌鹑似的跪在地上,瑟缩着身体,一个字也不为自己辩解。 这样的沉默无疑彻底激怒了老太太。好啊,连一声冤枉都不喊的,可见这个丫头果然是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这样的人,如何能饶? 贾母气急了,怒喝道:“叫这贱婢的老子娘来!今日就把她送到庄子上,自此后再也不许她进京城半步!” “老太太,且慢!” 宝玉一直都没有理会紫鹃眼中的伤痛,却在听见贾母对紫鹃的处置之后,出声制止了。 紫鹃此刻抬起头来,一双灰败绝望的眼睛重新点燃了一些色彩,宝玉……他这是舍不得自己的,对吧? 贾母所说的庄子,并不是荣国府每年能往上交出息的庄园,而是专门关押府上犯错之人的罪奴庄。说是庄子,其实就是富贵人家买来专门惩处有罪奴仆的地方。上位者需要管理奴仆,也并不是有一点错处就发卖到什么煤窑子之类的地方,那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在府上犯错,小到罚俸,打板子,这些都是合理合法的,再严重一点,便是送到这样的庄子上劳作。这个庄子上,由贾家的旧部中跟随先祖上过战场,身体落下残疾,不能做别的工却又颇有些本事的人在这里看着。 要知道,身有残疾的人,本身在心理上就是充满晦暗的。他们往往都是残酷无情的,来到这里的罪奴,全是遭到了主家彻底的厌弃,专门送来受罪,不给他们好死的,摆明了是要过来受折磨。 而落到这群人的手里,他们身有残疾,性格扭曲,更是不要钱财不要美色,只要靠着折磨别人来获得心理安慰。庄子上每日里罪仆的喊叫不绝于耳,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像这样的庄子,京城里养得起奴仆,买得起庄园的人家,都有。倒也不是每一家都会送奴才到这种地方去活受罪,很多人家设这样的一个地方,就是为了警示奴仆。用不用的无所谓,每家每户非得又这么一个地方。 像荣宁二府府这样素来宽宥待人的,这个庄子很多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了,却从来不曾取缔。 当初贾赦重修荣国府的时候,府上顺带手处理掉的一批奴才们,里面有几个被贾赦抓到了贪污偷盗的恶奴,贾赦觉得就这样发卖了不足以解恨,便让宁国府那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焦大,带着贾代善几个身体残疾的旧部,往这庄子上去住下,日日鞭笞这些恶奴解气。 自那之后,荣宁二府再没有家下人等被丢过去受苦,却没想到今日贾母气急了,竟要把紫鹃送到那种地方去! 宝玉虽然很恶心紫鹃的所作所为,但他倒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紫鹃过去活受罪,于是冒着激怒贾母的危险,怎么着也要拦着。 贾母冷冷道:“玉儿,怎么了?你这是心疼这个贱婢了?” 贾母这话问到了点子上,紫鹃巴不得宝玉点头,可是宝玉却矢口否认:“老太太,您这话说的,什么心疼,再没有的。孙儿只是觉得,这紫鹃到底也是贴身服侍过林妹妹的,好歹看着林妹妹的面子上,不要罚得这么重。她又是个女子,虽然可恶,但是就这样丢到庄子上,似乎有些…… 倒不如撵她出去,再不许进咱们家就是了。” 宝玉这么一提醒,贾母倒是想起来。这紫鹃是贴身伺候林黛玉的,如果送到庄子上去折磨太过,免不了这丫头会怨恨黛玉不救她,这对黛玉来说,也是损名声的事情。 思虑半天,贾母说道:“也罢!老身今日就为我这两个玉儿积德了!去叫她老子娘来,养出这样的闺女,她一家子我也是不要了的,就此撵出去,再也不许进我们家半步。这里谁要求情的,一齐撵出去!” 贾母的后半句是说给鸳鸯听的。鸳鸯冷眼看了半天,好在宝玉出言求情,紫鹃没有落得庄子上受苦的下场,但是一家子都撵出去,紫鹃一家的活路也就断了。念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鸳鸯刚要开口再替紫鹃讲讲情,却被贾母的话一下子堵了回来。 虽然鸳鸯很可怜紫鹃的遭遇,但是无论如何,老太太现在在气头上,她说要一齐撵出去,就一定能做到,鸳鸯倒是不敢越雷池半步,若是自己也被撵了出去……罢了,这也是紫鹃的命,她与紫鹃同为荣国府之婢,哪里能有通天的本事救紫鹃呢? 众人皆以为紫鹃的事情基本上就此收场了,谁知道,紫鹃深深看着宝玉,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贾母瞧见这一出,厉声道:“这贱婢是疯了,来人,给我按住她!” 贾母院中养的几个中年健妇闻声而动,三两下就把紫鹃按住了,紫鹃的脸被一只踩在地板上,口中还是狂笑不止,依稀还能听见她说什么“林姑娘”、“二太太”。贾母听出不对,忙道: “撤下去,这个贱婢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 贾母现在敏感地很,有关于林黛玉,还有关与老二媳妇那个蠢妇,她不得不慎重。 几名健妇听从贾母的吩咐,退到了一旁,紫鹃的衣裙脏乱,头发也散了,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芒,她一字一句道:“老太太,我不求旁的,只求您放过我的家人。我有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只要老太太肯答应我这件事情,那我就把老太太想知道的,都说出来。” 贾母冷哼一声:“哼!事到如今,你这个贱婢竟然还敢跟我谈条件?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再说,即使我这里答应你,等你说出该说的之后,我便再处置你父母兄弟,你又能如何?他们的身契都在我这里,你们是奴,我是主,天下哪有奴才同主子讲道理的?你怕是嫌活得太长了!” 紫鹃听了贾母的话,神色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道:“老太太,您觉得,我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说出这样的话的吗?” 第326章 紫鹃的后路 贾母一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紫鹃苦笑:“老太太如果只是责怪我肖想宝二爷的事情,我自然不愿认那么重的罚。但……奴婢自知死罪,只要老太太肯放了我的家人,那我便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二太太……二太太她真的做了很多天理难容的事情,就不该那么轻易处决了二太太的陪房周瑞一家,老太太明鉴啊!” 贾母心里清楚,紫鹃能喊出这些话,自然是知道了一些影子。王氏此人嫁入荣国府这么多年以来,为人如何,再没有比贾母更加清楚的了。最近几年的时间,这个王家也同其他的武勋世家一样的在走下坡路,只有一个王子腾,当年搭上了年羹尧的路子,在军中得到了些许重用。 而随着年贵妃和年羹尧相继死去,年家的势力也如大厦倾颓,一发不可收拾,谁也收拾不了年家的残局,跟着年家共富贵的王子腾是个什么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把王氏一直关在小佛堂里不给出来,就是贾母的意思。一来,她怕王氏出来了又生出什么幺蛾子来,荣国府受不了;二来,她明知道王家现在为了保住王子腾的官职,正是用着荣国府的时候,不管荣国府给王氏怎么样的处罚,王家都不会吱一声。这就是贾母一直关着王氏的底气。 本来想着,王氏怎么说也是元春和宝玉的亲娘,只要她懂得悔改,以后什么事情都肯乖顺,荣国府二太太的位置还是她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王氏已经闹得贾母有些不耐烦了,她甚至生出了废黜这个蠢妇,再给贾政另娶一房的念头。 不过是念及宫中元春身为皇帝妃嫔的体面,她才没有把这一想法付诸行动。毕竟王氏有罪,元春这个做女儿的,脸上无关不说,若是被宫中之人抓住这一痛脚对元春不利,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转念一想,荣宁二府能在那样风雨飘摇的政治战争后站稳脚跟,已是不易。要知道,当初荣宁二府可是在九龙夺嫡中站了太子爷那一队的,如今全族上下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情丧命,荣宁两家的门楣还有光复的意思,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决不能让任何潜在的威胁打破这得来不易的安宁日子,若是这王氏真的做了什么祸事,那就不要怪老婆子心狠手辣了。 不要看眼下的荣国府一片和谐,往年贾母做当家奶奶的时候,并不是没有见过后宅的阴司,那些无声无息了结人性命的方法,贾母知道的不少,就连她自己这双手,也不干净!大不了为了荣宁二府的荣耀,她这个一只脚已经踩进棺材里的人,再行一回毒罢了! 贾母心中思虑着好多事情,看着宝玉惨白的脸,到底是不忍。王氏再怎样,那也是这孩子的生母。想到这里,贾母有意要让宝玉回避,谁知宝玉却坚定地说道:“老祖宗,我想听听,我想知道太太……我母亲她到底做过些什么事情。紫鹃,你知道什么就全都说出来,你的亲人,就是老祖宗之意要撵出去,我也会给他们一笔银子做生计,不要担心这个,说!我要知道真相!” 贾母见状,稳了稳心神。 她不曾忘记贾代善给自己托的那个梦里说的事情。贾代善说满府上下,只有宝玉略有玉成,荣国府今后的荣耀,只在宝玉一人身上。眼下,看看贾赦父子二人已经是算得上争气了,宝玉……若真像他祖父说的,眼面前要面对的这些问题,自然不在话下,他一定能撑过去。 “罢!罢!你既然要听,那边让你知道知道,别日后你这个祖母要动手处置你母亲,你还不服气!紫鹃,你说!你的家人,我会全部放出去,还会封二百两银子给你们生活,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紫鹃得到了贾母的允诺,长长出了一口气。本来她就觉得自己没有错,只是心中装了不敢企及的如玉公子,怎么就到了祸及全家的地步?好在,当时处置二太太的时候,她多留了一个心眼,偷偷看了周瑞家的一次,得知了许多事情的真相。 紫鹃说了很多,很多事情都是周瑞家的口述,证据什么的,并没有保存完好。只有那药,就是王夫人动了手脚,让紫鹃给黛玉服用的药,那是最直接的证据。 “二太太在林姑娘入府的头一天晚上,就把这东西给我了,之后还在林姑娘的每一副汤药里头都动了手脚。不是调整了药物的用量让林姑娘好得慢一点,就是加入了作用相反的药,让林姑娘的药没有效。这么多年来,林姑娘并不是什么久病缠身治不好,而是一生病就吃些不对症的药,她本就生得单弱,全靠自己的身子抗,如何抗的过去的?二太太这样,就是因为老太太曾经提过要让宝二爷娶林姑娘,二太太不喜欢,所以要到处散布谣言,说林姑娘是治不好的病秧子……” 贾母的脸色铁青,宝玉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紫鹃却道:“二太太说,只要我让林姑娘吃这些药,以后不管宝二爷娶了谁,她都会让宝二爷收我做偏房,所以我才依言行事。但是……二太太后来绝口不提让宝二爷收我的事情,我怕夜长梦多,便在周瑞家的替二太太赴死那一夜偷偷去找她,哄骗她说出许多二太太的事情。 有很多事,都很久远了。但……老太太,您的长孙瑚哥儿是她推到水池子里淹死的,就连珠大爷,也是吃了她给的什么开智的药丸,活活药死的。还有,她偷偷挪用大半个荣国府的财力,就只为了帮助他哥哥在年羹尧跟前谋个职缺。这些事情,都是周瑞家的临死之言,虽然没有证据,但……绝对不是虚言啊!老太太,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的事情了,还请老太太……言而有信。” 贾母已经气得目眦欲裂,可怜她已经活到鬓发雪白了,才知道二儿媳妇竟然如此蛇蝎心肠。她害死了自己孙辈中最聪颖可爱的贾瑚,甚至还害死了她的亲生儿子?!不,这简直骇人听闻! 第327章 害人不浅 宝玉此时已经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上,口中喃喃:“不,不会这样的,我母亲……她不会是这样的人……再不会的……” 贾母心中虽然已经信了七八分,但还是要问一句:“这样大的事情,你空口无凭,叫人怎么取信于你?” 紫鹃犯了难,苦着脸道:“老太太,证据,我是没有的。您若是不信其他的,就只看着二太太谋害林姑娘,此人心肠歹毒,可见一斑啊。” 屋子里此时只有贾母、宝玉和紫鹃三人。方才在紫鹃要说这些私密话的时候,贾母已经把人都遣走了。鸳鸯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带着贾母院中的奴仆早就躲得远远了。也幸亏鸳鸯躲远了,不然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多,贾母就越难办。 屋子里又静下来了,这三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很久之后,贾母才悠悠一叹:“紫鹃,你说的这些,可还有旁人知道?” 紫鹃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回老太太话,并没有。当初……我也是怕二太太许诺我的事情没有了下文。想着……她既然能够这么狠毒,在林姑娘的药里头下毒,那必然也做过其他恶事。所以,周瑞家的作为二太太的近侍,一定知道二太太的很多秘密。我……我当时也只不过是想要打听出点儿什么事儿来,以此作为交换……让二太太好赶紧把我给了宝二爷……我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所以这事情,我便谁也没有告诉。叫被人知道了,二太太是受我胁迫才让我伺候宝二爷,我未免也太……” 紫鹃断断续续地说了这些话,倒是让贾母和宝玉都听明白了。这个紫鹃,还真是好手段,对王氏打算威逼,对贾母也是各种谈条件。不得不说,这是个懂得给自己留后路的女子,但她却忘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这样自作聪明,除了会让自己加速灭亡,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用。 贾母听了此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却一边假意放了紫鹃,一边命人把她关进了柴房,堵住嘴巴,严密看守,谁也接触不到此人。 贾母不仅关了紫鹃,还把贾宝玉给扣住了,当晚,就让他宿在了自己院中。而贾母亲看着宝玉熟睡,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叫来赖嬷嬷,重新问了当年贾瑚的那件事情。 原来,贾瑚夭折的时候,贾琏还未出生。那贾瑚三岁已经认识了许多字,甚至能将诗经和唐诗背出好多来了。而与其同龄的贾珠,却像是个傻子一样,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这两相比较起来,众人对于贾瑚的盛赞有多少,对于贾珠的蔑视就有多少。 可是忽然有一天,贾瑚掉落了金鱼池,他身边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被发现的时候,打捞上来的便是一具尸体了。 而当时负责给贾瑚梳洗穿戴的便是赖嬷嬷,贾母此时找来赖嬷嬷,就是要问清楚当年那件事情的隐情。没想到赖嬷嬷竟声泪俱下地告诉贾母,她曾发现贾瑚的后背有被人踹青的脚印,但是当时贾瑚已死,大家都以为他是意外溺亡的,当时为了这件事情,贾赦几乎要亲手杀了那几个伺候贾瑚的奴仆,发了好大的火儿,整个荣国府上下差点没让贾赦翻过来,所以赖嬷嬷即使发现了这件事情,她在那个当下也是一个字也不敢说的。 今日不知贾母因何事问起这件事情,赖嬷嬷这才把隐瞒多年的事情说了出来。 贾母声泪俱下,既悲且恨:“素心啊素心,你是我的陪嫁丫鬟,跟了我一辈子,咱们两个什么风浪没见过的,这件事情你为何要瞒我至今?那可是我的孙儿,我荣国府的长房嫡孙啊!你怎可瞒我至此?!” 赖嬷嬷也是泪流满面:“主子,当时府上的什么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大老爷疯了一样的满府抓人,全都交给了进城府尹按斩立决办去了,若是我在那个时候把这事儿说出来,不是给咱们府上裹乱吗?连老太爷也因为这件事情气死了,主子您当时也差点跟着太爷去了,您让我怎么说啊!” 贾母听了这话,一瞬间想起那年先失了贾瑚,然后贾代善因为贾瑚的死也受不住打击一发去了,她一下子失去年幼的孙子和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夫君,那一年对于贾母来说,简直就是炼狱。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满以为眼下,家中自贾代善去世之后渐渐败落的势头因为贾赦父子的争气一点点又兴盛起来,却叫她知道了贾瑚当年溺亡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遭人陷害,且……很有可能,害死贾瑚的就是自己一直信赖偏疼的二儿媳妇王氏!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氏害了她贾家那么多人,不仅仅是贾瑚和贾代善。贾琏的生母,失了贾瑚这个儿子以后身子就不好了,后来挣命似的生下贾琏,不几日就伸腿去了。这条人命,也该记在那害死贾瑚之人的身上。 岂止这样?因贾瑚、贾琏之母相继而亡,贾赦越发放纵自己,过得越来越不像个人样,甚至打算作孽,把整个荣国府都葬送进去,整日浑浑噩噩,在灰败的人生里难以自拔,活着还不如死了舒坦。若贾瑚好好活着,当年骁勇睿智的贾赦,又岂会是一事无成的废物? 这些……全部都要算在那害死贾瑚的人头上! 贾母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心里却已经把王氏骂了个臭死,恨不得现在就去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好!好!我们家,竟然样了这样一个蛇蝎不如的东西,我现在就要去问问她,到底为何要如此,这个丧门星,我要她不得好死!”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亲身经历多当年惨剧的赖嬷嬷,连一句也不敢劝,亲自上前扶住了贾母,想要陪她一起去。谁知此时贾母身后传来脆生生一句哭喊:“老祖宗,求求您了,饶了我母亲吧!宝玉给您磕头了!” 第328章 婆媳打架 贾母一惊:“宝玉?你不是已经睡着了吗?怎么……” 宝玉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隐隐有些血印,可见他有多用力。 “老祖宗,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如何能睡着呢?方才,是我偷偷跑过来的,您和赖嬷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母亲不对,她犯了重罪,可是老祖宗……宝玉只有一个母亲,若是您执意要严办于她,那宝玉也没有娘了啊!求老祖宗开恩,求老祖宗开恩啊!” 宝玉口中一直说着“求老祖宗开恩”,却是无论赖嬷嬷和贾母如何劝他、如何拉他,他都不肯起来。 宝玉现在后悔极了,都是因为自己和紫鹃的事情,才牵扯出了这么多。如果早知道如此,他可以不再想入赘林府的事情,他会欣然顺了紫鹃的心意,不过就是收房一个丫鬟罢了。他们荣国府素来都有这个规矩的,少爷没成家之前身边都有服侍的女人,又不是只有他才是这样,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贾母见怎么劝,宝玉都不听,如今宝玉的额头都已经磕出血来了,只好厉声道:“宝玉,我叫你起来!难道你要让我这个老太婆气死在你面前才肯听话吗?” 贾母内院里动静这么大,门口已然聚了许多丫鬟奴仆,但是鸳鸯死死守在门口不让进来,外头的人只能隐约听见屋里贾母和宝玉认真生起了气,可是因为什么,却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一夜,众人也不知贾母和宝玉是怎么过的。只说次日天一亮,贾母先是命人把小佛堂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连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然后贾母便带着宝玉两个人,去佛堂见了王氏。 贾母一进门就表明了来意,单刀直入地就问了贾瑚之死。那么久远的事情,王氏自然不肯认。 贾母倒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又把早年她亏空贾府账目的事情说了出来。也是因为时间很久远了,贾母又没有细账,她只是随口说了一个自认为很多的数字,却让原本胆战心惊的王氏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氏看着贾母只带宝玉过来,心中疑惑,想她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故意只带宝玉过来,问她的阴鬼。谁知这老太婆也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不过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吗?怎么连我贪墨钱财的具体数字都说不出来?才说了三分之一? 也是,即使你这个死老太婆真的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周瑞一家子都死了,存在他们家的账本子也早就被王氏自己亲手销毁,晾那个老太婆也查不出什么。 王氏心中定了定,倒是感到有几分底气似的,又把这贪墨的事情,来了个一推三六五,只说不知道。 贾母气得发抖,拿手指她:“你……你……好……你都不承认,都不承认是吧?那我问你,林丫头为何有了病一直不肯好?珠儿当年又是因为什么才死的?你以为我当真一点儿证据都没有吗?说!你给我说!” 贾母问到贾珠和林黛玉,王氏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矢口否认:“老太太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说一些儿媳听不懂的话?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贾母又道:“好!你如此,便别怪我无情。珠儿媳妇,你进来!” 贾母这一声喝之后,李纨便从小佛堂门口款款而入,她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氏,如果她的目光可以具象化,那一定是一对淬了毒的短剑,此刻正恨不得在王氏身上戳出几百个血窟窿。 只见李纨进来之后,面无表情地给贾母行了一礼,然后手中拿出一个白瓷小药瓶。王氏一见那个瓷瓶,便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一下子跌坐在了当下。仿佛李纨手里拿的不是瓷瓶,而是王氏的心脏,只要李纨的手稍微一用力,王氏便可立时气绝当场。 “珠儿媳妇,你告诉你的婆婆,告诉宝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李纨福了福身子,说道:“是。这瓶子里装的便是当年太太花了重金给我相公求来的什么开智丸。这个东西,里面含有大量的汞,相公就是吃了这个!就是这个!中毒死的!可怜他闭眼的时候,都没有看到兰儿降生,我兰儿就因为这个东西,成了可怜的遗腹子!全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如果没有你这个昏庸无能的母亲,整日只知道逼着相公读书!读书!读书!!还嫌弃他记性差,学得不好,到处弄这毒药给他吃!要没有你,我们一家三口本该幸福地生活,都是你!你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还不让我说!你用兰儿威胁我,你说只要我透露半个字,你就休了我,让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兰儿! 我为了留下证据,偷偷藏了这样一瓶的药,这么多年来忍辱偷生,你以为我当真怕你?我这还不是为了能留在我兰儿的身边吗?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哪里配为人母?!你还我相公!还我相公!” 宝玉从前只觉得自己这个寡嫂平日里深居简出,是个洁妇,却不想,她竟还有如此癫狂的一面。上去就薅住了自己母亲的头发,二人不由分说地厮打在了一起。把宝玉看得愣住了,连拉架都忘了只呆呆看着。 李纨到底年轻些,又是突然发难,王氏根本就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在贾母和宝玉跟前,把这件事情抖落出来。又惊又愣之下,王氏挨了李纨好几下打。 这会子王氏也反应过来了,骂道:“好啊,好你个小贱人!是谁教你可以跟婆母动手的?你今儿敢打我?!那我便叫你尝尝厉害!” 王氏虽然出身望族,但从小便是个鲁莽无知的性子,哪里受得起这个?当下就跟李纨两个撕破了脸,打做一团。贾母恨不得自己也拿着龙头拐杖上去帮李纨给王氏两下子,自然不会管。这佛堂里便只剩宝玉了。 第329章 丑态毕露 宝玉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两位,国公府的太太和少奶奶,竟然如市井泼妇一样扭打在一起。从前他也听见过旁人议论,说荣宁二府风光不再,娶进门的媳妇们不过金玉其外,真正好的女孩子,根本不屑嫁入贾氏门楣。不知怎的,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宝玉便突然想起了曾经听见过的无稽之谈。 好在,周冰洁不仅仅只是教授宝玉读书写字,弓马骑射,宝玉虽习得不精,倒也有膀子力气分开二人。 李纨撒过了气,也知道她不可能打死这可恶的女人,终究想起自己的家教来,退到一旁,端看贾母要如何处置这个愚蠢残杀自己亲子的女人。 王氏此时蓬乱着头发,倒是才回味出来,今儿只怕是到了自己的末日了,这个老太婆说什么也是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 不等贾母发话,王氏却先吼叫出声:“宝玉!宝玉你要救娘啊!你要救我!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祖母磋磨死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王氏这话,气得贾母倒仰:“磋磨你?你害死了这么多条人命,竟然还说是我要磋磨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若不是因为你是元春和宝玉的生母?你以为,今日你为何还有机会在此苟延残喘?!” “不!不!不是我!你没有证据!你不能冤枉我!不要!不要……!!” 贾母还什么都没有说呢,王氏就已经歇斯底里地哭号起来,这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畏罪至此?这里不是什么三司衙门,哪里需要一桩桩、一件件的旧账都要证据?仅凭王氏这番反应,完全就是不打自招! 贾母后悔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老二娶媳妇的时候,她断断不会因为王家当时的势力,就娶这样一个疯女人进门。谋略?她那点子上不得台面的计策,不过是心肠歹毒罢了。若她有哪怕一分一毫的胆色和谋算,也不会在事情败露之时露出如此丑态! 贾母几乎站不稳,李纨此时怕贾母有个什么闪失,好不容易揭发出来的王氏的罪行无人做主,那就太便宜王氏了。于是李纨赶紧把贾母扶到椅子上坐着,还不停地给贾母顺气。 王氏喊了几声也不敢再如何了,只是死死抓住宝玉的胳膊。她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宝玉身上了,希望不管贾母要怎么处置她,宝玉都能救自己一救。 贾母其实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弄死王氏这个疯妇了,今日带着李纨和宝玉来,既是要李纨一雪心头之恨,好了却她这么多年来对李纨母子的愧疚,又是要带宝玉来看看他亲娘犯下的罪孽,索性明着让他知道,也省去不少麻烦。 没错,有关于贾珠的死,贾母其实早就心中有数。 当年,贾珠暴毙的时候,李纨就拿着这个药来找过贾母。贾母当时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住李纨。说贾珠怎么说也是王氏的亲子,她因自己的愚昧已经尝到了丧子之痛,算是得到了教训。当时贾母还承诺了李纨,不管荣国府以后是兴盛还是衰败,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会得到府上最优厚的待遇。 李纨是在贾母的苦口婆心和倾囊相待之下,这才忍住了心中这口怨气。这一忍,就是这么多年。 至于宝玉,贾母现在已经顾不上照顾他的情绪了,她现在只一门心思想要王氏去死! “宝玉!你给我松开这个毒妇,今日,老婆子便要她死,一碗毒药下去,她不会有什么痛楚,对外,我只说这毒妇暴毙,再不会有人知道内情!我要她无声无息地在这个世上消失,她必须给瑚儿和珠儿偿命!” 宝玉吓傻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地狱修罗一般的贾母。贾母红了眼,一心要弄死王氏的样子,让宝玉胆战心惊,回头看看恍若疯妇的母亲,宝玉心中已然凉了半截。是啊,她是自己的母亲,对自己有生养之恩,可是自己的两个兄弟,活生生的两条人命,都丧于眼前这位“慈母”之手。 宝玉不知如何自处,不知如何面对这样心性的母亲,他此刻甚至对于自己是王氏亲子的事实而感到无比羞愧。 本来就觉得自己生在世上,白荼毒了富贵,如今,宝玉更觉得自己压根就不应该活在世上。自愧自轻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偏宝玉还无比贪恋母亲身上的温暖,说什么,他也绝不能亲眼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眼前。 “不!你不能杀我!你怎么能杀我?!我是王家的女儿,我哥哥还在,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去死的!你杀了我,我哥哥一定不会放过你!” 宝玉还没想好要怎么求饶,王氏却吼叫出这样几句话,倒是把贾母气笑了:“王家?你以为你那个好哥哥如今还有什么能耐?我告诉你,打从年羹尧死了之后,你们王家就注定摆脱不了衰败的命运! 要不怎么说你是个蠢货!你只知道把眼光放在后宅这四四方方的小地方,丝毫不关心朝廷政事,只知道听你娘家人的话,一味只知道坑荣国府的钱,现在死到临头,竟然还口称你哥哥不会放着你不管?我且问你,他何来的本事管你?!” 贾母的龙头拐,砰一声杵在黑金砖块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下,似乎也杵在了王氏的心口。是了,这个老太婆说的不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家在贾家面前从客客气气的态度,变成了卑躬屈膝。 哥哥王子腾原先是打从骨子里就看不上贾政的,但是最近几年,似乎因为大房的得势,年羹尧的死,哥哥每每见了贾政,也要好话说尽。从前哥哥总会提醒贾政这个懦夫,不要宠妾灭妻,但是最近几年每次见到哥哥,哥哥反而是要训斥自己几句,百般叮嘱自己要安分守己。 那么……这么看来,难道这一次,死定了? 从未有过的恐惧凌驾于所有情绪之上,王氏再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自保自辨,只怯懦地低下头,没人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第330章 王氏之死 宝玉还在想为王氏求情该怎么说,他觉得方才老祖宗说要杀了母亲,应该只是吓唬吓唬她。从小到大,宝玉从来没有见过贾母害人,所以并不信真。可看见贾母拿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的鹤顶红,要母亲服下的时候,宝玉傻眼了。 “不!老祖宗,不要啊!您是我的亲祖母,您怎么能动手杀我母亲呢?今后您让宝玉怎么活?大嫂子,大嫂子您快劝一劝老祖宗啊,宝玉求你了,宝玉求你了!” 贾宝玉只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根本就是口不择言,只是知道胡乱求着贾母和李纨,李纨十分不忍。虽然她心中也恨死了王氏,但是宝玉……宝玉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为叔嫂,但李纨疼爱宝玉之心犹如母子,见宝玉这样,她也不可能丝毫不动容。 “宝玉……可怜的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可……偏偏你却摊上了这样的母亲……你快起来,快起来!你别求我,你求我也没用啊!” 这一边贾母也是被宝玉又跪又哭又求,弄得无比疲惫。她劝不住宝玉,只好冲着王氏大喊:“天下间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你手上沾染了人命,如此心安理得地过了这么多年,本就心如蛇蝎,又如何再教养儿女?!你……!你难道不知道,你做下的这些事情,若有一天东窗事发,作为你的儿女,宝玉和元春,今后的路会变得无比艰难!宝玉无法考科举,元春在宫里的地位也会因为你这杀人犯母亲而动摇,说不得被有心人利用,这会成为元春的痛脚,到时候无声无息地被抹杀的就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已经害死了珠儿,难道你还要苟活于世,继续害宝玉和元春吗?” 王氏本来怯懦地躲在宝玉身后,听见贾母这样痛心疾首的喊声,王氏愣住了。她停下了自己所有的动作,怔忡呆滞地站在原地,显然,她自己也认同贾母的话。 “嘿嘿……嘿嘿……嘿嘿……” 王氏被关在这佛堂许久,精神早就已经有些异常,今日这一番变故之后,她似乎更加疯癫了。此时的笑声,叫人一听就感到毛骨悚然,这绝不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 只见这个王氏懵然抬头,直接就一口咬住了宝玉白皙的手臂上。宝玉吃痛,却不敢闪躲,生怕自己一个用力会伤到母亲。王氏咬到宝玉手臂出血,又桀桀笑了几声,悠悠道:“宝玉啊,别忘了娘。” 她说完这句话,一把抢过贾母手上的鹤顶红,直接就塞进了嘴里。那药粉吃进口中,王氏就感觉到了口腔和嗓子眼儿一阵剧痛。 宝玉待要阻止,那药已经入了口,再无回天之力。 宝玉赤红着双眼,疯了似的抱紧娘亲,只是胡乱地让她把药吐出来。王氏此时却一脸释然地倒在宝玉怀里,叹道:“傻孩子,来不及了,你别吵,娘有些话要跟你说。” 一旁的李纨搀扶着被王氏推到的贾母,这两个都想让给王氏死,但是王氏真的抢过了药吃下去,她二人又别过脸去不忍看了。 宝玉已然哭成泪人,眼前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努力眨了很多下眼睛才看清口鼻出血的王氏。 王氏已然露出了疲惫虚弱的表情,奋力抬起手想要摸摸宝玉的脸:“傻孩子,娘……从未想过害人。那贾瑚,不是娘推下去的。当日,娘见他一人在水边喂鱼,气不过府上处处拿他跟你哥哥相比,众人都捧着他,瞧不起我珠儿,我便不想搭理他。可这个孩子当小霸王惯了,见到为娘这个二婶子,不说请安问好,还冷嘲热讽,说我是个不识字的傻子。为娘气不过,打了他一耳光,他疯了,上来抱着我的腿撕扯,我这才抬脚踹他。谁知道他竟这样淹死了…… 至于你哥哥,那可是我的亲生儿子啊。虽然他很多时候的确是比不上贾瑚,但虎毒不食子,我怎么会安心害他?还不是为娘听信了游方郎中的话,给你哥哥吃了来路不明的药。那时候,你哥哥……你哥哥吃了那药之后,的确学问有了很大的长进,所以我才要他一直吃那个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你和元春,是娘的好孩子。你祖母说得对,你们两个,聪明得不像是我生的。我……我活着……对你们来说,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是我自己……自己要死的……跟任何人没关系。 你要听你祖母的话,你要……争气……你姐姐……还……还要倚仗你呢……乖……娘的宝玉,最乖了……” 王氏拼尽了全力,磕磕绊绊地说完这些话,一双怎么也撑不开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嘴角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宝玉见状,哀嚎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待宝玉再次转醒,已经是两天以后。荣国府上下一片缟素,王氏的灵堂已经搭好了。 而清醒之后的宝玉,没有说话,也没有眼泪,只是失魂落魄地跪在王氏的灵堂前,谁来,他也不起身。别说是答礼了,就是吃喝,他也免了。 王熙凤此时怀孕已过三个月,胎象刚刚稳定了些,府中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上辈子在自己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位置的姑妈,竟然就这样没了。 她还记得平儿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很意外地没有任何心痛,反而还觉得有些轻松,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好啊,没了她,只怕今后的荣国府还会安宁些。 心痛什么呢? 王熙凤又在地府知道了,林如海其实不是生病,而是作为天子近臣,他把多年来调查江南盐商的阴司做成了账本,在盐政一职上的最后一年,本来进京述职只要把这账本往上一交,林如海就算立了大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岂料,临行之前那账册不知为何泄露了出去,盐商们哪里容得下林如海?便花钱买凶刺杀了他。伤及肚腹,一时也不致命,却禁不住身边有人被收买,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所以林黛玉回去之后不过数月,林如海就死了。 第331章 王氏丧礼 往事浮现在眼前,王熙凤心中不免悲凉。贾琏心疼她身怀有孕还要操办王氏的丧事,偷空过来看看她,却见她一脸伤感,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琏从身后抱住了王熙凤,叹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王熙凤没有回头,却把整个身子都向后靠了靠,安心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也是禁不住地凄凉:“我并没有难过,只是我比较担心宝玉,他那样子,已经好些天了,再这么熬下去,会病的……” 贾琏点头:“我知道。他母亲突然没了,为人子的,怎么说也要尽孝,让他守着几天也是成全他的孝心。最多也就今晚,明儿他若还是那样,我便出手打昏了他,抬他回去休息。” 王熙凤默然,贾琏又问道:“操持这么大的事情,可觉得累吗?要是感觉到有一点儿不舒服,就叫王太医过来看看,你可千万别勉强自己了。” 王熙凤心里一暖,想说前世的时候替秦可卿操办了那么大的一场丧礼,也没见她应对之间有所错漏,今日王氏的这一场,不过就是循例而办罢了,实在是累不着。 于是她便笑着答道:“都是平日里做惯了的事情,说不上累。况且,那些缠人的事情,蓉儿媳妇都替我代劳了,没什么可累的,爷尽可放心,我一定会好生保护好咱们的孩子,眼下,没有什么比咱们的孩子更重要的了。” 贾琏听见王熙凤的口中说出这话来,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对于王熙凤来说,自己这个夫君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终于排在了荣国府的前面,这若是放在两年前,谁会相信王熙凤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来? 夫妻两个温存了不一会儿便分开了,贾政不理事,只是一味伤心,贾赦又没在家,招待来往宾客的大事,全都落在了贾琏的身上,说起来他倒比王熙凤更忙一些。贾琏这里刚走没一会儿,平儿就面露喜色地过来说道: “二奶奶,宝二爷肯吃东西了!” 王熙凤也跟着欣喜起来:“好家伙,这都多少天了,这孩子终于肯吃饭了。如何,他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吧?”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不放心,刚过去看过了吗?宝二爷喝下了两碗熬得浓浓的肉糜粳米粥,梳洗了已经睡下了。精神也尚可,好几日不说话的人,倒也是有问有答,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王熙凤听了这话才彻底松了口气:“呼……那就好。宝玉这个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生来心思细腻,这回他母亲猝然离世,我倒真怕他撑不过来。哎……把宝玉素日爱吃的,挑些好克化的给他送去吧。” 平儿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小蓉大奶奶特意嘱咐我,要我来告诉二奶奶,说这会子外头有大太太和她在,您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王熙凤口中说了一句知道了,见平儿往宝玉那边去了,她又趁空歇了一会儿。 没错,府里上下只当王氏是暴毙而亡,至于那些陈年旧事,什么王氏害死了贾瑚,间接害死了贾珠,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事情,旁人都不知道。贾母把这些事情瞒得死死的,还明里暗里调查过之后,发现紫鹃没有说谎,那些事情她真的没有告诉给别人知道,贾母便放心地把紫鹃也秘密毒死了。 为了宝玉和元春的未来,贾母算是凭一己之力把这件事情给平了。至于李纨,贾母许给了她好几个庄园,还给她和贾兰母女在外头花了重金买了个三进的宅院,归于李纨名下。 李纨纵使本是个目无黄白之物的千金小姐,经历了这么几年后宅生活后,她也明白了,贾母给的这些东西,才是最实在的。害死自己夫君的那个蠢人已经死了,死者已矣,有关于她的那些事情,李纨也不想再提,即使说出来,除了会让贾赦再疯一次,只怕也没什么意思了。 王氏的葬礼中规中矩,说不上萧条,那是因为京城之中看着荣国府的名头,来吊唁的不在少数。只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王家不过是派了几个要紧的奴仆过来吊唁,王子腾、王子胜,甚至于他们的夫人,竟是没有一个来的。 按照王家奴仆的说法,王氏生前是犯了朝廷律法的,即使是死了,也是大清的罪人,他们王家为出了这样一个罪人而感到十分羞愧,所以即使这人死了,王家人也不甚悲伤。 瞧瞧,王家人向来就是这样冷漠。知道的说你们是眼看着家道中落,不敢再与触犯朝廷律法的人有什么牵扯,那不知道的呢?王氏好歹是你们王家的姑奶奶,出嫁了又不是出家了,怎么就把关系撇得这么清呢? 不过这倒也说得过去,王家此时选择不待见已经不在人世的王氏,属实不是明智之举。但是京城的人却说,这才看得出来,王氏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呢。 总之不管怎么说,王氏的葬礼,并没有什么错处。但荣国府没有夸张之意,过了七七之期,便把王氏的棺椁安置在了铁槛寺。 停灵之后,王氏的葬礼就算是圆满了。这一日贾府众人坐着车从铁槛寺回来。业已深秋,贾琏和王熙凤两个倚窗而站,二人的手轻轻抚在王熙凤已然有些凸起的小腹之上,谁也没有说话。 “二爷、二奶奶,宝二爷来了。” 二人之间的和谐别打破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不悦,倒是不约而同地意外了一下。宝玉最近安静地很,似乎已经从丧母之痛里稳定了情绪,怎么此时会来找他们? 岂知宝玉一进门,便让平儿带人回避,见平儿把一屋子的奴仆都引走了,宝玉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骇了贾琏和王熙凤一跳。 贾琏连忙上前一步,作势要拉他起来:“宝玉,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 可宝玉像是铁了心似的,怎么也拉不起来。 第332章 风云变幻 身边的绛珠仙子似乎还有些缠绵不尽之意,却又不敢不听警幻的话,只有问道:“不知警幻姐姐派我到何处去?” 警幻笑道:“你只知道报你那灌溉之德,却不记得遮风挡雨之惠?” 绛珠仙子闻言一愣:“这……” 警幻又笑了:“天机不可泄露。” 她转头又向如玉说道:“凌霄,你本是我座下最不起眼的仙子,我今命你再次入世历劫却也不忍让你终日疾病缠身,这里是一瓶‘琼脂雪莲丸’,你入世后每日服上一颗,七七四十九日身体便可痊愈。” 如玉接过仙药未及细看,警幻便一挥衣袖:“各自干各自的营生去吧。” 摊开手掌,果然有一个白玉瓶子,如玉打开瓶塞,吃了一丸,顿时觉得胸肺中一股凉意好不舒坦,也不想咳嗽了。 似乎有人听到了响动,掀起了帐幔,面上略带小心地问道:“姑娘醒了?可觉得好些没有?” 是了,这便是紫鹃,今后,我便是那林黛玉了。 黛玉笑了:“今日反觉得好些,扶我起来吧。” 林如海业已停床,这林黛玉本就身体怯弱又日日侍疾在侧,自己的病势自然沉重了些。而她今日觉也沉了,起来也不咳嗽了,精神看来也好了许多,这让紫鹃和雪雁心里不觉一喜。 来至林如海身侧,只见他的脸上有不自然的潮红,似乎是那过热的药汤子所致。不过想来大夫也是尽力了,这样的症候,不过就是在挨日子罢了。 林黛玉简单的问了安,又服侍如海服了药和参汤,沉吟了一会儿,见如海丝毫不见起色,心里一阵悲戚,说道:“父亲,您可千万不要撒手离女儿而去啊!玉儿一个女儿家,没了父亲可靠谁去?难道要一世依靠着外祖家过活?父亲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外祖京中的两房虽家大业大却上下一气儿的不喜读书,不务正业。外表看起来烈烈轰轰的,可是内里又是个什么光景?他家怎可是玉儿一世的依靠,还是只有父亲才能保得玉儿周全啊!” 这全是林黛玉的肺腑之言,哼,贾家是个什么光景,前一个林黛玉已是看出了端倪,而她这个林黛玉用现代人的眼光再审视一番,竟觉得不过就是男盗女娼、打嘴现世罢了。 正如林黛玉所說的,这些事情林如海又有何不知道的呢?他一双枯涩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爱女,他心知,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无法给他庇佑了,他又何曾没有想到这里?只是,不依靠着她外祖家,叫她一个女孩子又如何过活?不过,如海转念一想,林家虽不似贾家那般富庶,但房屋田地却也有不少,虽都不是很肥沃的地很峥嵘轩峻的宅院,若是变卖了也够女儿一人过活了。一并还有她母亲当年的嫁妆也都还在,旁人未曾动过。他想,就算要依靠着外祖家过日子,却也不能一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的女儿留吧。 思虑了好一阵子,林如海吩咐道:“来人,去把林清给我叫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十八九岁的挺拔干练的小伙子便候在了门外。林黛玉起身想要回避,却被如海一把拉住,示意她坐下。 林清一进屋,见到女眷,遂即跪下,也不敢抬头。 林如海吩咐道:“林清你过来,我有话说。” 林清连忙颔首上前,林如海开门见山地说道:“老爷如今病势沉重,料不久于人世。你父亲自小与我一同长大,只是没福,先我几年去了。这几年我这家中无主母,一切的家务也都是你母亲米嬷嬷帮着我那几房不成器的姬妾料理的,好在她看得紧,没让那些女人败了我林家的产业。” 说到这里,林如海伸手一挥唤了一声:“雪雁,你过来。” 雪雁来至床前:“老爷有何吩咐。” 如海接着道:“林清,我如今将雪雁许配给你。她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却从小与小姐一同长大,识得字、懂得礼,又是你娘调教出来的丫头,如今也出落得花朵一般,也不辱没你了。” 林清只道老爷叫他来吩咐一些事情,万万想不到这里。而一旁的米嬷嬷一边欢喜一边担忧。喜的是雪雁这个丫头她十分满意,甚至一直以为雪雁这样的品貌就算不是随小姐陪嫁,将来也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妾室,怎能妄想她能成自己的儿媳妇?忧的是老爷如今给了这么大的恩典,想来老爷所托之事也非同小可。 如海见林清愣住了,又见米嬷嬷一时不知在想什么,只问雪雁:“雪雁,老爷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雪雁自小跟着林黛玉,自然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如今见这林清挺拔魁梧,虽是贫门小户却必待自己如珠如宝。况听老爷刚才的口气,将自己许配给林清一举似乎另有深意,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容不得她拒绝,只得红着脸面道:“全凭老爷吩咐。” 雪雁这一点头,米嬷嬷拉着尚在发愣的林清跪下来给林如海磕头:“谢老爷恩典。” 林如海笑笑:“先起来吧。如今小姐尚未出阁,只待玉儿出阁便要将婚事办了。玉儿,你可要遵从父命,将雪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知道吗?” 林黛玉答道:“玉儿省得。” 如海沉吟片刻,又对林清说道:“如今,你便是我自家人了,老爷要将小姐托付给你们娘儿俩,你们可愿为老爷保护小姐?” 米嬷嬷从小就在林府,后来又服侍了贾敏一场,自然对林家忠心耿耿,林清更不必说。只见他二人跪下起誓,定护得小姐周全。 林如海点头道:“如此甚好。”于是他便拿出两把钥匙交给林黛玉,嘱咐道:“这两把钥匙,一把是为父书房抽屉上的,里面装着林家所有田产地契,一把是楼房暗室的钥匙,里面有你母亲的陪嫁,还有林家祖传的几样物件,都交给你了。” 林黛玉哽咽道:“父亲……” 第333章 大换血 年关将至,但是这一年的冬天却显得格外萧瑟。朝廷之上,雍正爷又有大动作,接连罢免了数十位重要职位的官员,用自己的人顶了上去。贾赦便在这个时候从江南急急忙忙回了京城,在刚刚出缺的户部侍郎一职上补了位。 荣锦侯贾赦,一下子又做了从二品户部侍郎,这可真是位高权重了。贾赦看着那珊瑚顶戴、锦鸡补服,眉头皱得死紧。 贾琏正好过来请安,便看见自家父亲苦大仇深地坐在那里,唤了几声他都没听见,便笑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您如今可算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了,才几年的工夫,这官儿都做到从二品上了,满京城的人都羡慕老爷您的福气,怎么老爷您自个儿却在这里皱着眉呢?” 贾赦闻言,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声:“你个小兔崽子,懂得个屁!你可知道,这一次你老爹我跟着怡亲王在江南一带公干,眼看着皇上处决了多少官员?你当那些人都是贪官污吏吗?才不! 他们有些人不过就是跟皇上的政见不合罢了,皇上为了铲除异己,为了让朝廷上下的官员用起来得心应手,明里暗里,连带着把碍事的、绊脚的都处理了。 连续两个月的时间,你是没看见那菜市口负责斩首的刽子手,我瞧着,他们砍头砍得手都软了!你以为这平步青云,就这么容易的? 贾琏干笑了两声:“老爷说这些,儿子怎么不懂?伴君如伴虎,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但是对于咱们荣国府来说,这也是不得不伴君的举措啊。难道咱们这个时候不在皇上跟前拼命表现,待哪一天皇上‘换人’换上瘾了,想起来咱们荣国府,干什么什么不行,还一天到晚招骂名,您说皇上还能容得下咱们荣国府去吗?” “哎……你说的虽是,但我也怕最终落个骑虎难下的境地。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的形势很严峻啊。朝中的几位贝勒爷,接连获罪,这每天上朝没有别的事儿,净是讨论怎么给那几位定罪,依我看,皇上这回绝对不会轻饶了他们。 对待自己的亲兄弟都这样,你说怎么叫为父的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心?” 贾琏心中一咯噔,脱口便道:“父亲你这是担心皇上对八爷他们几个有大动作,会牵连到四王八公?” 贾赦眼神一凝,点头道:“不错!圣心难测,想当初四王八公跟那几位的关系多近啊!先说四王,北静王和西宁王是纯纯的废太子一党,东平王倒是四爷的幕僚,而那个南安王,最是可恶,他表面上是支持太子的,谁知道他背地里竟是同八爷一党沆瀣一气,根本就没把当年金尊玉贵的废太子,和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的四爷放在眼里。纯纯的两面三刀! 要不是他们南安王府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曾经支持过废太子的人,如今随着废太子的彻底失势,皇上倒真的不是十分忌惮了。毕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眼下废太子已经被软禁了起来,即便是为了向天下万民昭示兄友弟恭,皇上也不会再如何为难废太子和曾追随过他的臣子了。 毕竟废太子对皇上构不成任何威胁,且曾经支持废太子的人,大多都是保皇派。就跟咱们家似的,不在乎谁做了皇帝,都会拥护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可是八爷他们就不一样了。以八爷为首,九爷、十爷、十四爷,他们一直到现在都在无视皇上这个正儿八经登基上位的皇帝,这哪里得了?皇上不出手惩治都说不过去了。所以……哎……” 贾琏把贾赦没说完的话接过来说:“所以,四王八公里面,尤其以南安王府和牛继宗他们镇国公一家子最危险?老爷,不能吧?四王八公向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虽然南安王府和镇国公府的确是参与了八爷的一些事情,但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他们两家也尽力撇清了跟八爷一党的关系……皇上还会……?” 贾赦心说,你这小子是没看见皇上有多心狠啊。在江南的时候,皇上为了除掉不听话的人,什么样离谱的罪名都能编出来。南安王府和镇国公府这两家,从前为着八爷,曾经跟皇上那样呛声过。美其名曰是政见不合,合理的争辩,其实呢?那就是没有把堂堂雍亲王放在眼里一分一毫,凡是雍亲王说过的话,做出的提议,这帮人就没有一次顺着说过的。 眼下,就看雍正爷彻底铲除异己之后能不能想起来还有南安王府和镇国公府这两家曾经忤逆过自己了。如果皇上忘了,那么这两家就能逃出生天,若是皇上想起来了……哎,贾赦现在都觉得浑身发抖,多想替他们提前祷告一番啊。 贾琏也沉默了,权衡再三,说道:“儿子承认老爷的担忧是有必要的。但是……咱们皇上不是昏聩无能之君。现在他虽然大刀阔斧地在朝廷上大换血,倒也不全是因为那些官员经历过九龙夺嫡之后立场还不坚定。 旁的不说,就说京城的这一系列官职变动,您瞧皇上派了顶上去的人,哪一个不是有真才实学的?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父子两个,乃是宝玉和薛蝌、秦钟这样的贾氏之戚,略有小成的都能被皇上和王爷看在眼里,这就说明皇上的确求贤若渴。 这人活着就得算账,做什么事儿都得计较一个划不划算。皇上他是天子,更要算啦。若是咱们荣国府上,有可堪一用之人,这用处还能侥幸大于曾经对皇上的冒犯,这就是咱们荣国府眼下最幸福的事情。 不管现在皇上给老爷这样连续升官是因为什么,咱们都照单全收。只要咱爷俩心中有杆秤,不要被眼前的权势给迷惑,时刻准备好激流勇进,在皇上需要咱们的时候尽全力,在察觉到皇上对咱们又忌惮的时候就撤手,这才是聪明人做的选择。” 第334章 除夕夜 贾赦不是不知道如今荣宁二府早就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但亲身经历过江南几个州府血淋淋的官场大换血,他心中多少是有些忌惮了。颓废了这么多年才升腾起的那一股热血,瞬间被浇得透凉,他甚至有些后悔在皇帝跟前逞能。若非如此,也不用面对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贾赦懊恼地很,当年自己身为贾代善的嫡长子,深受老夫人和贾代善本人的喜爱,他自己也是一身的本事,但一听见贾代善说,今后他作为嫡长子,竟要担负起整个荣国府的责任,贾赦就蔫儿了。 他是喜欢出风头,喜欢来自四面八方的崇敬眼光,但他怕麻烦啊。他想得到的很简单,便是自己潇洒就好,什么荣国府的前程不前程的,他才懒得管。 不过事到如今贾赦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责任,该是自己的,便已经注定了,他再怎么努力,也是躲不开的。 而且,有些事,眼下担忧也是没有用的。贾赦便也不再矫情,问起了自己不在,荣国府的一些近况。父子二人聊了许久,贾赦又破天荒地开了库房,随手一指,便让人抬了好几箱贵重的东西给迎春送去。 然而,贾赦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到了腊月,雪下了好几次,没回上朝,贾赦都要喝一碗野山参茶才出门。是真冷啊! 不仅仅是这寒冬腊月,每天天不亮去上早朝感到朔风刺骨,更因为朝堂上的气氛。每天都如此,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议罪、议罪再议罪,定罪、定罪再定罪。 说句实话,贾赦都有点儿为那几位爷抱去屈了。皇上若是真有心要处决这些人,大不了一个个拖出来,一人给一刀也就完事儿了。偏偏非要这样,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把这些年这么多年来做过的事情,翻来覆去地咀嚼,总要在不合适的地方加上一定帽子。 几个月的时间里,八爷允禩、九爷允禟、十爷允礻我、十四爷允禵,这有关于这四个人的罪状,简直罄竹难书。 而最难受的还不是皇上的这几个兄弟,而是曾经追随过这四位的京官。朝堂上站着的,还未获罪的,又却是曾与这四位过从甚密的,每天上朝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把五脏六腑拿出来放在石磨之下碾磨的过程。 而金銮殿上的皇帝,却是辨不出表情地沉默着。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年关。皇帝称今年事多,后宫皇后和小皇子福惠身子皆不爽利,阖宫夜宴之类有关于年节的庆典全部取消。除夕这一夜,皇帝不过是循着惯例,来了皇后娘娘的钟粹宫陪她一块儿守岁罢了。 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确身子骨孱弱得很。每每都不是什么大病,却是看尽了太医,吃尽了天下宝药,还是缠绵病榻。 她自己也知道,这身子骨想要完全好,那是不可能的了。想起皇帝对自己相敬如宾,倒也算和合,但恐怕自己终究是担不起国母这么大的福气,所以每次一病,皇后心里就不安乐,总爱胡思乱想,倒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算起来,皇后也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盼来皇帝到自己的寝宫来歇息了。平日里虽有过来用膳、说话的时候,却不见皇帝在此留宿。不过,老夫老妻的,自己身子骨又不好,对于这一点,皇后倒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拖着病体在钟粹宫门口翘首而盼,终究也是难为自己了。 等皇帝到的时候,皇后的手早已冻得僵冷。 皇帝进门看见皇后等在仪门处,略有些吃惊,却什么也没说,自顾进了屋子。 苏培盛小心地跟在皇帝身后,见皇帝坐定了,他便把奏折拿过来给皇帝摆好。皇后愣了一下,今儿都已经除夕了,再怎么励精图治的帝王,哪还有这个时候还看奏折的?但是好歹夫妻多年,皇后知道皇帝的性子,他就是这样,一旦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处理完是没有心思闲聊的。 于是皇后安静地在一旁守着,靠着火盆渐渐暖了身子,却终究暖不到心。 好不容易等皇帝处理完国事,看看时辰,也已经天交子时,宫里燃放起了烟花。 皇后见他放下了奏折,眼前一亮:“皇上,已经过了子时了,今儿可算是雍正四年的头一天了,臣妾恭祝皇上新岁安康!” 皇后说着,便亲自从柜子里捧出了一件新龙袍,那是她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从年头绣到年尾的。皇后的绣工并不十分出色,针法也比较独特,所以皇帝一眼便能看出来。 此时,皇帝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在皇后亲自服侍之下,换上了这身新龙袍,倒是意外地很合身。雍正爷笑道:“宫里不知道有多少针线出色的人,倒难为你,身子骨本来就弱,何必劳心劳神?” 皇后听见这句话,心中一软,笑道:“这是臣妾的乐趣,皇上不嫌弃臣妾就罢了。皇上,您看了半晌的折子也累了,不如这会子吃点儿宵夜,好生松乏一会儿,天亮了还要祭天,又要忙一天呢!” 雍正爷点了点头,顺从了皇后的服侍,帝后两个似乎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温柔小意了,倒是谁也没有多话,只默默享受了这一刻的安宁。 终究是雍正爷不忍皇后太操劳,握住她给自己按摩的手道:“你也歇会儿。” 皇后早就累了,便也不犟,乖顺地待在皇帝身边。皇帝却道:“你要是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打从朕来了,你便这样欲言又止的,倒弄得朕也好奇起来了。” 皇后闻言笑道:“臣妾何尝有什么话说?不过是想着又陪皇上度过了一年,心中感慨罢了。瞧着外头烟花热闹,倒是叫臣妾想起圣祖爷还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夜,似乎都要举办大型的宫宴,还安排了许多节目。 那场面倒是烈烈轰轰的,只是每每都苦了臣妾。那样冷的天气,臣妾身子又弱,每年几乎都要冻病一回……倒不如这样,只和皇上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守岁……” 第335章 识人不清 其实雍正爷这段时间真的是很不好过。朝廷上,他为了江山稳固不得不对自己的兄弟动手,虽说这些兄弟才是逼他最甚的人,但他总是被纲常伦理和先帝的嘱托束手束脚,已然烦透了,根本就不想再这个节骨眼儿上听见什么“圣祖爷在世”时候的事情。 比起皇后这样一味地怀念过去,说起以前的事情没完没了的,本来就已经很累的雍正爷几乎听得昏昏欲睡。这倒让他想起元春的琴曲。 自打纳元春入后宫,雍正爷就在她身上看到了接连不断的惊喜。首先,元春性子沉静,随王伴驾的时候从来都不多话。本来以为她是嘴拙,故意藏拙。后来却发现,元春竟然饱读诗书,谈论起诗词歌赋来头头是道。她话少,是因为时刻警醒,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元春似乎自有思量,从来都没有说话让雍正爷反感过。 后来,雍正爷又发现此女极通音律,尤其是古琴,抚得极好。每每为政事烦心不已的时候,雍正爷就会传召元春过来为他弹奏一曲。仿佛就这么静静听着她的琴声,看着她的人,心中再沉重的事儿也能纾解一二。 雍正爷显然已经神游太虚了,皇后娘娘还在兀自说着话。雍正爷禁不住眼皮儿打架,随手一指皇后朝服架子上的一件火狐皮的大氅问道:“朕记得去年老十三的福晋送了你一件白狐的大氅,怎么今儿倒用起这个火狐的了?” 听见雍正爷问起这个,皇后一脸兴奋地说道:“前儿八福晋过来瞧臣妾,特送的这个火狐的大氅。臣妾瞧着,这件倒比那白狐的厚实一些。皇上是知道臣妾的,到了冬日,臣妾最畏寒,穿上这个,觉得暖和极了。况且,那白狐的虽然看着精致,但是颜色太亮了,不经脏,远不如这个火狐的。” 那允禩的福晋郭络罗氏,原是安亲王的外孙女,从出身上来说,做一朝国母都绰绰有余。皇后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就与这位八福晋是好友,但八福晋因为出身太高,就算现在乌拉那拉氏是皇后,这八福晋还是眼高于顶,没把什么帝后放在眼里。偏这个皇后,许是从前仰望八福晋习惯了,做了皇后这么久,还是比较亲近八福晋。 朝廷上每天都在给老八定罪,雍正爷就不相信这个皇后一点儿风声都听不见,这个时候还对八福晋表现得这么亲近,这是什么意思? 雍正爷正不悦呢,没想到皇后直接过来依偎在他怀里,说道:“皇上,臣妾是女流之辈,不懂得什么朝政。但是……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子亲骨肉,又有什么仇恨呢?老八他们都是皇上的亲兄弟,就算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皇上告诉他们就是了,何必要议罪呢?先帝在的时候……” “皇后!”还未等皇后的话说完,雍正爷就一把把她从怀里拉了出来,怒目而视,“你是朕的结发之妻,与朕夫妻多年,不是应该最懂朕的吗?你明明眼睁睁看着朕登基之初,这几个逆臣是如何为难于朕,如今却还说什么一家人不一家人的话?若是他们真的拿朕当一家人,又怎会如此为难于朕?” 皇后再怎么说也是陪伴雍正爷多年了,怎么会不知道雍正爷此时已经怒火冲天了呢? 怎么回事?八福晋不是说,皇上不过就是同兄弟们赌气,并没有什么大事,只要自己适时劝劝就会没事的吗?皇上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皇上……臣妾……” 皇后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她久病中宫,皇上素来不喜后宫的人打听朝政,所以皇后根本也就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时候再说什么,不过就是火上浇油罢了。更何况,雍正爷也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老天不垂怜,你于朕多年夫妻,竟不懂得夫妻一心同体,共同进退的道理。就好像这狐裘大氅,明明一个皓如白雪,一个色杂毛乱,一个大氅你尚分不清优劣好坏,也难怪你辨不清什么人品优劣了。 你方才还好意思提起先帝?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帝爷在世的时候就痛批过这个八福晋残刻。允禩平日里也对她极为畏惧,府中大小事情都是此女说了算,允禩一个王爷尚且要受制于她。 允禩纳妾,她就百般刁难妾室,算计得允禩差点断子绝孙!先帝在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要把这个女人休弃回娘家,你竟还有脸提起这个女人?” 皇后慌了,连忙跪下:“皇上,不是的,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 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合着当初刚刚朕刚刚登基的时候,老八他们对朕的各种不敬,你这个皇后都看在眼里,反而觉得事情没那么严重?好啊,这就是所谓的结发夫妻! 皇后越说越让雍正爷心中发凉,于是他便也不耐烦听她说话了。 “朕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准备祭天仪式了。皇后你身子不好,还是好生休息吧。” 雍正爷说完就长腿一迈,离开了钟粹宫,皇后见皇帝竟然在除夕之夜弃自己而去,除了满心的伤痛之外,还把八福晋和这几个逆臣给彻底恨上了!好啊,本宫可真是单纯,听信了你们几句好话,竟然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这位乌拉那拉氏皇后,本就不是什么好缠的。今日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八福晋就遭到了雍正爷这样不讲情面的训斥。虽说皇后做到了她这个年纪,对于什么圣宠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但皇帝那样疾言厉色,到底是从来没有过的,经过这件事情,直接就让皇后把八福晋给记恨上了。 而刚刚拂袖而去的皇帝,说是说提前过去准备祭天事宜,却是命人去把元春叫了来。在雍正爷换衣裳的时候,元春就守在旁边为他抚琴。这一消息传到了钟粹宫,又让皇后娘娘咬碎了银牙,心中嫉恨不已。 第336章 皇后晕厥 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满京城都是浓浓的年味儿。荣宁二府今年格外喜庆些,不为别的,乃是宫中元春那里送来的赏赐源源不绝。 这一回给袁春波办差的,就是之前那位内务府的宣旨官黄思卿,贾赦和贾政兄弟两个,在府上设宴专门款待于他。之前就说过,这个黄思卿是个办老了差事的机灵人,他见荣宁二府一年盛似一年,对着贾赦兄弟两个,嘴上也跟抹了蜜似的: “哎哟哟,两位贾大人,您二位是不知道啊,咱们柔嫔娘娘在宫中可受宠啦。您二位瞧瞧今儿送出来的东西吧,皇上怜惜咱们柔嫔娘娘丧母之痛,年儿初一一大早上就给娘娘送去了好些赏儿,这可真是把内务府里嫔位娘娘合用的最好的东西都赏给咱们柔嫔娘娘了。 再说说随王伴驾吧。汉臣都说柔嫔娘娘身有热孝,不宜年节的时候伴驾。皇上却说这些都是汉人的习惯,他又是真龙天子,不忌讳这么繁文缛节。嘿~这可是皇上头一回不听大臣和钦天监的劝告,可见咱们柔嫔娘娘深得皇上宠爱啊~” 贾赦和贾政两个不是傻子,听见黄思卿这话,便是听出他在借由夸赞元春来提醒二人。贾赦忙道:“皇上垂怜元儿,自然是她的福气。但,该忌讳的事情也要忌讳起来。公公是替皇上和娘娘办差,回去之后也请公公给娘娘带个话,告诉他皇上虽然对她荣宠有加,但要她时刻记住为人臣子的本分,断断不可僭越逾矩。” 贾政也忙道:“微臣也是这个意思,请转告娘娘,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黄思卿心说,这两个人极上道的,能在柔嫔娘娘如此受宠的时候坚守本心,没有恃宠而骄,还真是不容易。 黄思卿笑道:“两位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一定替您二位给娘娘带句话。” 贾赦可不信他这话是出于好心来提醒的,说不定那就是雍正爷让他说,打探打探荣国府有没有什么不臣之心来着,于是对于黄思卿这几句话十分重视。 贾赦挥了挥手,吩咐人给这个黄思卿拿来了一个锦盒,里面装了满满的银子。 贾赦笑道:“公公,这些是贾某的一点小心意,还请您一定要多多提点柔嫔娘娘。贾某和舍弟也会上呈奏折,肯定皇上雨露均沾。” 黄思卿笑呵呵地收了东西,转身就回宫向雍正爷复命,雍正爷听了黄思卿的回话,欣慰地点了点头:“朕早就说过,贾府的人并不是傻子,果然……” 黄思卿便顺杆儿爬地说道:“那是自然。皇上您的眼光怎么会差呢?这贾家的男人们知情识趣儿,可以在国事上为皇上分忧,柔嫔娘娘在后宫里又能做皇上的解语花,这贾氏一族自然是聪明人,这是皇上您的福气呀~” 雍正爷笑了:“就属你嘴儿甜儿,下去领赏吧。苏培盛,咱们去看看柔嫔去。” 雍正爷其实挺忙的,平日这会子还在养心殿看折子,今儿是突发奇想地要来探望探望元春,没想到他来到咸福宫的时候,宫女们说柔嫔娘娘不在宫中,而是去了宝华殿。 “宝华殿?” “回皇上的话,我们娘娘闲暇的时候经常抄佛经,今日是宝华殿法师算的黄道吉日,我们娘娘特意七天之前就斋戒了,今日一早沐浴之后便往宝华殿焚烧佛经,为皇后娘娘和八阿哥祈福。” 雍正爷一听见这话,心中对于元春又更加满意了几分。 “既如此,那朕就在这里等她一会儿,陪她一起用膳。” “是。” 皇帝这里开了金口,说要留在元春这里用膳。咸福宫这里的人儿也机灵着呢,有的往御茶膳房传话,有的布置饭厅,还有一波人赶紧跑去法华殿告诉元春一声,让她完事儿了赶紧回来。皇上虽然说是要在这里等着她,但是她要是一直磨蹭着不回来,到时候耗尽了皇上的耐心,人皇上半路走了,这对元春来说也是一种损失。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元春就回来了。 一进门发现皇帝真的坐在这里喝茶等着自己,元春忽然觉得心口一热,规规矩矩行礼之后,雍正爷笑道:“你辛苦了。” 元春笑道:“嫔妾不是大夫,能做的事情有限,不过这礼佛的诚心嫔妾倒是有的。抄佛经可以平心静气,嫔妾喜欢,并不觉得辛苦。” 雍正爷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在元春这里用了安静祥和的一顿午膳,雍正爷便要去处理政事,临行前悄悄对元春说:“朕今晚还会传召你,想来你的身子也养好了,该履行你身为后妃的责任,为朕开枝散叶了。” 元春这里羞红了脸,却少不得跪下行礼,倒是被雍正爷一把搀起来,又是引得元春屋子里的宫女儿太监们一阵嬉笑。 与元春的欢喜不同,钟粹宫这里却吵嚷开了。 按理说,中宫国母居住的宫苑里,不管是什么人,都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大声喧哗,偏就有人是例外。那便是出身高贵的八福晋。 今儿八福晋奉皇后口谕前来钟粹宫叙话。本来妯娌只见的小聚很是常见,但不知这一次八福晋脑子里头进了什么水,才来没一会儿,就跟皇后呛声起来了。宫女太监们不敢进去细听,但是守着门的小太监都能听见八福晋的高声,说什么“哪有你这样品行的皇后”、“没有教养”、“信口雌黄”之类的话。 好家伙,众人皆知这个八福晋不好惹,霸道泼辣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可谁也没有想到,她今儿竟然能对皇后如此无礼! 这儿八福晋骂得正欢呢,一向病弱的皇后娘娘受不了了,突然昏厥了过去。这下子整个皇宫都炸开了锅,都说八福晋目无国母,口无遮拦,直接把皇后娘娘给气晕了过去。太医院一时人仰马翻,连雍正爷都放下折子,急急忙忙赶来钟粹宫看望皇后。 第337章 查办 雍正爷是从养心殿去钟粹宫的,但是咸福宫那边已经接到了圣旨,今日皇帝会在咸福宫用晚膳,元春正带着人在宫里准备着,突然听见这件事情,忙使人去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咸福宫的小太监回来说道:“回娘娘的话,听说皇上在皇后那儿生了大气。那八福晋对皇后娘娘不敬,皇后娘娘本来身子骨就不好的,被八福晋气得晕过去了,太医们好容易救醒皇后,皇后醒了,皇上正好也到了,皇后就向皇上哭诉,说八福晋出言不逊。皇上震怒,已经下旨要八福晋回娘家,再也不许踏足廉亲王府一步了!” 那小太监虽然一下子说了这么些话,但胜在口齿清晰,元春听了个清清楚楚。 挥手示意小太监下去,元春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笑道:“皇后可真是高招。她的身子再弱,怎么着也不可能听见八福晋几句不懂规矩的话就气晕了过去,皇上去了,她又正好醒了,这可真是晕得凑巧、醒得及时啊。” 抱琴也是个聪明的丫头,听见主子说这样的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小主说得是。皇后之前因为维护八福晋得罪了皇上,现在可倒好了,她亲手料理了八福晋,也算是给皇上立功了。只怕,最近一段时间,皇上都要去陪着皇后了。” 元春唇角一勾:“那便让皇上去好了,这对咱们没什么损失。皇上最不喜欢德行有缺的人,皇后也是急了,不想皇上一直生她的气,便亲手料理起了八福晋。 这一招,虽然给了皇上一个理由,先动了最不喜欢的八福晋,但皇后的做法到底是触动了皇上的底线,皇上对她只会越来越失望。毕竟,帝后不合,也不是我入后宫以后才有的情况。 少说十年前,皇上就对皇后淡了许多,难道还会因为这件事情,让他们两个的关系有所缓和吗?对着讨厌的人,越是相处,那种讨厌的感觉就会越强烈。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同别的妃嫔打好关系,毕竟从我失了孩子之后,皇上对我颇多垂怜,宫里头看我不顺眼的妃嫔不只一个两个了,咱们还是要稳扎稳打的。” 抱琴点头:“小主自有筹谋,奴婢们都很安心。现如今,宫里头皇后病着,齐妃被禁足,宫务都由熹妃娘娘掌管,再有就是跟小主位分相同的懋嫔娘娘和裕嫔娘娘,剩下的贵人、常在、答应也不是很多,跟小主差着品级呢,只要适当拉拢就是了。 况且,方才说的两位嫔位,都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包括熹妃在内,她们虽然比小主有体面,但也都是有年纪的,小主多占些皇上的宠爱,也不足为奇。熹妃娘娘待人宽和,裕嫔娘娘更是同小主交好,懋嫔娘娘身子骨向来不好,一向不愿意理后宫事,小主现在的处境,倒是十分惬意。 咱们只怕皇上解决了朝堂上的大事,选秀的事情恐怕……到时候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只怕小主也很难像眼下这样独受圣宠了。” 元春点点头:“花无百日红,这个我省得。本宫为人,但求一个稳妥。比起先帝爷在世的时候,皇上的后宫多清净啊。现在趁着人少,圣宠能留几天就是几天吧,只要本宫这位分稳固,日子也就好过了。至于今后选秀进来的人……眼下还虑不到那份上去。” 抱琴也点点头:“小主说得是。不过奴婢觉得,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再为皇上开枝散叶,到时候封妃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抱琴这话虽是打趣,但元春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眼下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这样安宁和乐的后宫生活,还剩多久? 既然身在后宫,那么,早晚她都要面对争斗倾轧,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罢了。 而雍正爷这边撵走了八福晋不是结束,而是所有责难的开端。 这一年的正月初五日,允禩、允禟及苏努、吴尔占等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革去允禵固山贝子,谕令把他押回北京,囚禁于景山寿皇殿内。 正月二十八日,将允禩之妻革去“福晋”,休回外家。二月初七日,囚禁胤禩,将其囚禁于宗人府,围筑高墙,身边留太监二人。 这一下,整个朝野都震惊了。谁都知道,皇帝和几个兄弟们即使不到不死不休的境地,也差不多了,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狠心,给自己的这些亲兄弟治罪,手段极其铁血狠辣,朝野上下一片噤声。 谁都知道,皇上这是生了大气,即使有官员觉得这样做太过了些,也不过是劝皇帝为了千古名声着想,稍微给他们的后世子孙留条路走。就这,也被雍正爷痛斥一番,差点同罪并处。自此后,朝廷上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了。 其实倒也怨不得雍正爷,毕竟八爷、九爷他们如果只是把眼睛盯在了皇位上,正当夺位也就算了,可是他们做下的事情,大多都是伤及社稷、坑害百姓的祸事,若是不给予严惩,只怕画虎类犬的事情还会发生。 谁知偏在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的时候,三阿哥弘时却非要唱反调,弘时为允禩一党求情、替贝勒苏努无辜的子嗣鸣不平,更是对雍正如今的“殃及无辜”十分看不过眼,最后又加不知悔改、指责与雍正爷的行为,甚至在早朝之上,跟雍正爷大吵了起来。 雍正爷好歹是一国君主啊,那弘时是他亲生的儿子吗?怎可当着满朝文武臣工的面与自己的皇帝父亲发生争执? 雍正爷胡子都气歪了,直接把弘时撵去做允禩的儿子了。不过,这暂时是口头上的,只是让弘时从皇城搬出去,交给十二爷允裪约束禁管。而已经被革爵查办的允禩的孩子们,那可都是被判充军的。 很明显,对于自己的亲生儿子,雍正爷就是再怎么生气,也不舍得他吃苦,说是撵去做允禩的儿子,这一举动,只怕还是警告的意味颇多。 第338章 处置亲子 谁知道弘时在十二贝勒府里天天大骂,对于雍正爷对他的处罚处处不满,允裪天天都来劝他,谁知越劝他越骂得凶,弄得允裪想要保住这个侄儿都做不到,只好如实上报给了雍正爷。 雍正爷听了如何?气病了。急火攻心,甚至吐出了一口血,连续三天没有早朝。 后宫里,熹妃、裕嫔和柔嫔一人侍疾了一天。最后一日,轮到元春的时候,雍正爷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元春来了,雍正爷还是平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拔步床顶端。 元春行礼毕,见雍正爷没反应,便凑近两步,小声唤道:“皇上,皇上……” 今日过来侍疾之前,元春一大早便叫来了王振给自己诊脉,她得到了一个喜讯,迫不及待要分享给雍正爷。想来,这个消息一定会让雍正爷心情大好。 元春唤了两声,雍正爷就回过神来,看见她之后,强挤出一个笑脸。元春近身坐在他的床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皇上,您觉得好些了吗?方才裕嫔娘娘离开的时候说您睡了,可是刚睡醒?” 雍正爷瞧着她温柔小意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些:“你别忙了,朕刚睡醒,什么都不用,你只过来陪朕说说话。” 雍正爷在元春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元春面色一红,便靠在了雍正爷的肩头。 “今年事儿多,你的生辰又是大年初一,不是朕忘了,而是实在没得空。明年,朕一定陪你好好过生辰。” 元春甜甜一笑:“大年初一是大日子,无论如何,宫里都是有很多庆典的。皇上不知是臣妾的夫君,还是这大清的帝王,怎可因区区臣妾的生辰而无视祖宗留下的旧例?今年年初一的时候,皇上给了臣妾那么多的赏赐,臣妾还有幸陪着皇上一起做祭天的准备,这已经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怎么能奢求那么许多呢? 臣妾不敢要太多,只要时常能见到皇上,比过生辰还要叫臣妾高兴。” 对于帝王来说,他的世界从来不缺仰望,但是元春这样仅得一些疼宠就心满意足的娇憨模样,实在是打动了雍正爷。 雍正爷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元春的手。元春柔柔地说道:“皇上,臣妾……臣妾今晨请太医来诊脉了,太医说臣妾……” “怎么了?一大早就传太医,哪儿不舒服吗?” 雍正爷这样一问,元春脸色羞红:“那什么,皇上,太医说……臣妾有孕了,快两个月了。” “什么?!” 雍正爷一时没反应过来,元春接着说:“本来,日子尚浅,不过太医说臣妾这一胎,倒是很稳,目前没有什么不好的症状。臣妾想着,皇上今日身子不爽,也是心情不好闹的,所以臣妾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皇上,好让皇上心情好些,身体也好得快些。” 元春说完这些话的时候,雍正爷已经面露喜色了:“快,传太医。” 太医就在养心殿外候着呢,听见雍正爷说要传太医,还以为他身子不舒服呢,谁知却是要给柔嫔娘娘把脉。几个太医轮番把脉下来,得出的结论都是柔嫔娘娘身怀有孕,而且十分康健。 这下子,雍正爷本来就好得七七八八的身体彻底痊愈了。因为素来知道元春喜欢玉器,尤其是雪白的羊脂玉,雍正爷乐得一下子就给元春赏赐了十二件世所罕见的羊脂白玉的玉器,令赏赐了黄金百两,各色绸缎布匹五十匹。 雍正爷素来节俭,但不知道他是因为江南斗富的事情手里头有钱了,还是元春有孕他真的高兴。总之这手笔,简直是令后宫众人红眼不已。 但元春也是个会做人的,她从那玉器之中捡了顶好的,往皇后和熹妃那里各送了两件,裕嫔和懋嫔那里各送了一件并成匹的绸缎,就连宫里的贵人、常在和答应,也都收到了元春的礼物。元春此举,不仅得到了阖宫的赞誉,也为自己结下了善缘。 毕竟,对于皇后和熹妃这样的后妃来说,礼物是心意,而对于位分底的后妃来说,柔嫔娘娘送的绸缎布匹,都是极好的东西,换季的时候裁剪一身衣裳,那也是十分难得的。毕竟她们的分内里,没有这样好的东西,在皇上跟前也不得脸,即使是偶得赏赐,也得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她们自然对柔嫔娘娘感恩戴德。 但是元春有孕这件事情,除了让雍正爷十分开心之外,还让他坚定了惩治弘时的决心。他想着,总是如今自己正处于壮年,只要多多纳一些年轻的妃嫔,难道还愁没有儿子吗?弘时如此,已经再难管教,他这个做老子的倒是惦记着那点子父子亲情,关键是弘时他的表现,却是一点儿也不想再当皇帝的儿子了。 所以,在二月十八日的时候,雍正爷下了一道圣旨,彻底革去了弘时的黄带子,撵去做允禩的儿子。 当弘时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的父亲可是皇帝啊!可这个时候,弘时再想要后悔也是来不及的了。虽然他只是被幽禁在了十二叔允裪的府邸上,吃穿用度也不简薄,但是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被击溃了。 弘时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没有起来。在病榻上的时候,他唯一一个心愿就是想再见一见自己的生母,同样因罪而被禁足在宫中的齐妃娘娘。允裪也是见弘时实在可怜,进宫去刚把这事儿跟皇上一说,谁知皇上怒气冲天,直接就把允裪给臭骂了一顿,直说他昏聩无能,连个有罪之人都管教不好,倒让允裪也受了连累。 允裪虽是个好性子的,但是无端因为弘时的事情被皇帝臭骂一顿,也是气得不行,直接就把弘时给恨上了。自此之后,吃穿照常供给,也会给他请医问药,但是允裪这个十二叔,倒是再也没有关心过弘时。 第339章 县试之后 荣国府。 今儿是荣国府的大日子。宝玉、贾琮、贾环和秦钟四个人,今天要去考县试。读书人必须通过由本县知县主持的县试和由知府主持的府试,取得童生的身份,才有资格参加正式的科举考试。县试多在二月举行,而府试则在八月。 周夫子的意思很明确,县试和府试都是当天考试当天回来,孩子们有家里下人跟着,也遭不了什么罪。而且这初级的童生试,知县每年都会举办,倒不如让这些孩子们过去试试,考上那就取得童生的身份,考不上就当积攒经验,也不是什么坏事。 临行前,这几个孩子们往贾母处请安,贾母笑道:“成日家瞧着你们读书,吃那么多辛苦,今日终于有个检验成果的机会了。去吧,不拘考得过考不过,你们都还小呢,当玩儿,去开开眼界就是了。考科举这个事儿,谁也不可能一次考到底,无论结果如何,不要灰心就是。” 贾母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想起被考科举折磨地丢掉性命的贾珠,面上虽然对几个孩子笑得和蔼,其实心里却是忍不住地发寒。科举本无错,错的是为了科举入仕不惜一切代价的人。哎……可是有些事,现在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宝玉几个在各人的随从、小厮陪同之下,出门考试去了。到了晚间,四人还未归府,宛平县的知县大人便先派人回来荣国府传话,说这四人已经考过了县试,并且特意交代了,并不是因为四人是荣国府的出身或亲眷,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答完了知县大人出的题,个个都通过了,接下来可以准备八月份的府试,考过了,就正式成为秀才了。 这个消息传到荣国府之后,周冰洁捋了捋胡须,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结局。贾母和贾赦父子也是表现得淡淡的。贾母嘛,那是因为本对科举的事情有些阴影,贾赦父子本就不在科举上留心,也是对此事无可无不可的。只有贾政,听见宝玉和贾环两个都是一下子考过了县试,这可是一炮而红,好兆头啊! 从来不惯庶务的贾政,却亲自张罗起什么庆功宴来。也不拘什么菜式的,只吩咐厨房挑最贵的、最好的,还有平日里几位哥儿最喜欢吃的,足足的做了一大桌子。等人回府的时候,便看见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菜馔,有些还摞了起来,直接把四人看啥了眼。 学生考过了县试,作为老师的周冰洁自然也在邀请之列,他见到贾政这样的做法,没有直接掀桌走人已经算是给荣国府面子了。 贾赦出来看见这个场景,也是冷下了脸,直接开怼:“我说二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孩子们考试考得过,你高兴,我也理解。只是你如此铺张浪费,把菜都摞起来摆,也不怕这几个孩子禁不住这样的大福气?你倒是想让他们把祖宗的福儿都享了?你敢这样做,也不怕他们几个不敢领这样的宴席?” 本来,汉人家里是有讲究的,凡宴席,最忌讳菜馔成单,更忌讳菜馔摞得太高。老讲说的,单数菜那都是祭奠死人的时候才摆的,菜馔叠高,更是浪费之举,不是积德积福的办法。而贾赦却是最忌讳这两点的,所以今日看见贾政安排的菜肴如此铺张,他便是连一点脸面也不想给贾政留的。 贾政虽是个书呆子,这种事情却是毫不留意,这才发觉不妥。好在席间并没有外人,只有一个周冰洁,也是府上的西宾,等于说是半个家人,在他跟前丢个丑,倒也不算什么。 贾政这里正在汗颜,贾宝玉却直接站起来拱手道:“父亲,孩儿觉得伯父的话深有道理。这县试虽是科举考试的头一关,但实在是不值什么。县老爷出的那些题目,对于我们几个跟着周先生这么些年的学生来说,若是考不过,那才叫贻笑大方呢。所以,今儿父亲真不必如此。回来的路上,孩儿已经在马车上吃了些点心了,现在还不饿,只是这一天下来有些累,想跟父亲告个罪,可否容孩儿回去休息?” 宝玉这一番话虽然说得十分和缓,但是贾政的脸色掉下来了,这孩子明显是不给自己这个老爹面子啊。于是他从鼻子里哼出了声,允了宝玉回去休息。宝玉直接给周冰洁和贾赦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走了。 贾赦倒是愣了一下,宝玉这孩子,不是怕他老爹就跟耗子怕猫似的吗?今儿怎么还支棱起来了?敢扫他老爹的面子了? 贾琏早就在一边憋出内伤了,这小子,现在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只知道躲在老太太身后撒娇的小男孩儿了。小时候积攒的对于贾政那些个不满,只怕今后会一点一点的释放出来。他们父子两个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宝玉走了,秦钟自然也不想留在这里,借口要出小恭,竟然就这样尿遁了,直接就往宝玉的院子里来。 宝玉见了他,倒也不吃惊:“你也坐不住了?” “宝二叔知道我的,最不喜欢与长辈同桌。虽说夫子该教的也都教过,但我这性子终究腼腆,实在不惯于这些事情。” 宝玉倒笑了:“你啊,那得看分谁。跟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不是聊得挺开心的吗?柳二郎倒不腼腆,从来也不参与这些个宴席,平日里要不是北静王和怡亲王府的邀约,你见他什么时候出现过?都是一样的古怪脾气。” 秦钟这会儿也不拧着宝玉,只是笑得憨:“这倒也是。只是宝二叔,咱们今儿遇上的考题,是不是太简单了些?县太爷是不是有意照顾……贾环这样的人?” 宝玉了然于心:“怎么?回来的马车上你跟环儿一块儿,他是不是又……” 秦钟撇了撇嘴:“二叔别提了,环三叔他那叫一个得意啊。说什么‘你们跟着周夫子读书又怎么样?老子不也考过县试了吗?’哎……您都不知道这一路我是怎么忍过来的。” 第340章 可卿的地位 可不是嘛。周冰洁当初进了荣国府的时候,谁都肯教,连贾琮这样的小透明都收了,偏偏是看不上形容猥琐又不喜读书的贾环。贾政无法,把贾环送进了家学读书。平日里贾环学得如何,他虽然作为父亲,但并不十分关心,今日送贾环过去应试,也是不想打孩子面子,竟是谁也没想到,贾环也过了县试。 这个贾环平日里对于周冰洁没有收自己的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这回考中了县试,得意洋洋也是意料之中的。秦钟素来瞧不上贾环,今日在马车上,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宝玉听了秦钟的话,略思忖一番便否定了他的想法:“本来县试就是最基础的考试,咱们都跟着周先生读书这么久了,这样的试题再答不出来,不是说不过去了嘛?至于环儿……也许,他也是很用心地读书了吧,倒不必在这件事情上做什么文章。 我担心的是父亲真的会把赵姨娘扶正,到时候环儿也是二房正儿八经的嫡子了。到那个时候,只怕二房的天就要变了……” 秦钟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事,只是你放心,这件事情一定不会成的,且让那赵姨娘多做一会子梦得了。二叔没听说过,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吗?” “哦?难道你听见了什么消息不成?” 秦钟点点头:“前儿我姐姐来这府上帮着凤婶娘料理家务的时候,老太太就说起过这件事情。说到底,老太太还是很心疼二老爷的,她素来又不喜欢赵姨娘粗鄙放诞的性子,怎么可能让自己疼爱的儿子有个那么不省心的妻室?我是亲耳听见老太太与我姐姐商量,说要我姐姐出门赴宴的时候帮着留意合适的填房人选来着,这哪里还能有假?” “是吗……” 宝玉听见秦钟这样说,倒也放心几分。 秦可卿公主的身份,虽然还是很隐秘,但是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的。因着元春如今是柔嫔,雍正爷正好借着这个幌子,说柔嫔娘娘十分钟爱可卿,经常叫可卿进宫陪伴,所以身为荣国府嫡小姐的元春,平日里在最常在宫中见到的亲眷倒是可卿。 雍正爷也与元春交过底,说自己与废太子,虽然政见上不和,但确实是很好的兄弟。废太子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虽然被幽禁,但是一直都在教导自己的儿女,一定要对四叔这个新帝尽忠,雍正爷一直十分感念。 最近八爷党的事情,弄得雍正爷心力交瘁,他心中更加惦记起与废太子之间的兄弟情谊。废太子是一年前病逝的,但是可卿的身份却没能在废太子还活着的时候大白于天下,甚至没有以女儿的身份去给废太子送终,这对于雍正爷来说是个天大的遗憾。 遗憾归遗憾,但是雍正爷自己也知道,别说现在废太子已故。就是他还活着,秦可卿的身份也只能一直隐瞒下去。毕竟,她的生母名义上是康熙帝的女人,她是废太子强占了康熙帝的女人所生的女儿,再如何也是见不得光的。 只是雍正爷心中还是想要弥补些什么。 他每每借着元春的名义叫可卿进宫,大多数的情况下,便是让可卿去宫里见弘晳等废太子的子女,同他们一处话家常,更深地了解一下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卿也在亲哥哥的陪同之下,去祭奠过废太子。 在这种不能见光的情况下,可卿可以有机会接触到自己真正的家人,已经是雍正爷皇恩浩荡了。 只是,他犹嫌不足。最近更是说出了想要收可卿为养女的想法。雍正爷想的是,废太子生前就很希望让可卿的名字写在爱新觉罗的黄带子上,这是不太可能了。 但雍正爷如果认了可卿做养女,虽然今后史书工笔上不见她真正的生父,但她的名字依旧能写在黄带子上,就当是皇兄生的女儿过继给自己了也未为不可。 不过这件事情,十三爷胤祥是肯定不会同意的。雍正爷也十分照顾十三的感受,所以这道早已写好的圣旨,一直留中不发。但是雍正爷有意认可卿为养女一事却不胫而走,京城中十停人便有八九停的人知道了。 所以京中权贵圈子里,倒是有秦可卿的一席之地。秦可卿出门赴宴,至少要比王熙凤的脸面大些,众人待可卿都比王熙凤要客气几分。 贾母把贾政续弦的事情交给可卿,可见是要让可卿给贾政物色一个极好的人物。只不过这件事情,可卿虽然答应了,却一时半会儿没有个合适的人选,并没有挑明了说这件事情,荣国府众人才都不知道的。 自然,越是不知道,赵姨娘那边抱的希望就越大。 这晚宴,因为贾政的一时失误,自然是不欢而散了。但是贾政晚间回到赵姨娘的房中,却得到了赵姨娘极尽温柔的照料。别看赵姨娘平日里是个不省心的,但是她却是个很懂照顾人的女人。再加上跟着贾政快二十年了,他的喜好,赵姨娘本就摸得清楚,三下五除二就把贾政那点子不悦的情绪清空了,哄得他眉开眼笑。 见贾政的心情好起来了,赵姨娘逮着机会便说道:“老爷,妾今日真的是好高兴啊。您瞧,我们环儿虽然没经过周先生点拨,只在学里跟着一群亲戚家的孩子一块儿念书,不还照样过了县试?要我说,老爷的孩子都随老爷,读书上那是有大大的天赋的,很该好好培养。 这在家学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学习,我环儿都能一试便过,若是也跟着周夫子学,以后环儿考科举,岂不是事半功倍?” 贾政觉得赵姨娘的话十分有道理,当即就说道:“此话有理,明儿我就找那周夫子谈一谈。之前他说环儿读书尚浅,叫他现在家学里头历练历练。如今环儿和他教的学生一起考过了县试,他现在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吧?若是如今再不收环儿,我倒也替他害臊了。” 第341章 琮三爷的性子 贾政这里答应得好好的,怎知这边跟周夫子提起这事儿,那边就被周夫子再次拒绝了。无他,贾环又一次没有通过周夫子的考验。 周夫子不喜贾环,在于贾环这个孩子不知是沾惹了什么习性,本来长得就比较猥琐,还总是贼眉鼠眼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深感不快。所以周夫子给贾环的题目便是策论。 策论算是做学问的人最作难的一项功课了,那是要结合当前时政,把随学的内容融会贯通才能写出来的。就是跟着周夫子学习的几人,也不过是刚刚开始学写策论,家学里跟本就没有教怎么写这玩意儿,贾环自然答不出来。 贾环当场就不乐意了:“父亲,周夫子这是故意为难儿子,儿子并没有学过!” 周夫子却意味深长地说:“哦?没有学过?前儿不是还说你们贾氏家学教授的东西十分全面,是以你才考过了县试吗?怎么小小一个策论就难住了你?我不信你们家学里连什么是策论都没有说过,你这样一知半解的做学问可考不上科举啊,孩子。” 贾环脸憋得通红,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争辩,但凡上学堂的,夫子自然会告诉学生什么叫做策论,但是学生要真正动笔去写,那可是要下很大的功夫,做学问到一定火候了才可以的。贾环面对周夫子这样的话,简直就是茶壶里装饺子,有话说不出,只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贾政。 贾政呢,本来就是酸腐脑袋,他一想,对啊,不是说在家学里头学得不错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策论题目,贾环都做不出来? 周夫子又道:“按理说,我在贵府做西宾,只要是府上的公子,我都应该授课才对,但是这位环公子的功课……二老爷,这样吧,我叫琮儿来,让他当着你的面,做一篇策论出来,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去,把琮三爷叫来。” 周夫子一声吩咐,便有人去把贾琮给叫过来了。贾琮是大房庶子,他的母亲宋姨娘性格十分安静,从来不见她生事。在贾赦的后院,因是唯一一个为贾赦诞育儿子的妾室,地位十分高,又是个省事的性子,所以平日里贾赦极为优待于她,即使她年纪大了,不再得宠,吃穿用度上也是仅次于邢夫人的。 这个贾琮,性子却随了贾赦,实在是个活泼伶俐的。见周夫子特特叫人来唤他,他便先问了是何事,听见是为了做策论打贾环的脸,贾琮便笑了:“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是环儿这个不省心的又要出来生事。上回环儿偷拿二嫂子的东西,叫我撞见了,死活赖我拿的。幸亏二嫂子是个眼明心亮的,不然我遇上贾环那个泼皮,岂不是死得很难看? 今儿他贾环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呵呵,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们几个,把府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就说琮三爷和环三爷在周夫子跟前斗学问,故意说得兴味盎然些,我今儿非要叫他贾环好好丢个丑!” 前世的贾琮极其不受重视,贾赦这个爹,对他视而不见,邢夫人这个继母,一天天只想着怎么从荣国府公中套些钱出来,哪里管这些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这个从来没被人高看一眼的长房庶子,前世根本就没有机会好好上学,贾府败落的时候,他就跟着京城地面上的小流氓们混在一起,过起了无赖地痞的生活。 王熙凤重生之后,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改变,她开始懂得去发现每个人身上的不同。对于这个贾琮,她本来想着,如今荣国府已经稳住了颓势,甚至开始走上坡路了,对于贾琏来说,贾琮虽然是小他很多岁的庶弟,可倘若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他将来的助益,只是不知道贾琮是个什么性子。 而当王熙凤开始注意起这个庶出的小叔子的时候,才发现贾琮还真是个妙人。 贾琮的脑袋十分灵光,所谓聪明人,学东西也快,听人说话也能听出弦外之音,与他交流的过程,实在也是十分顺畅,王熙凤非常喜欢这种跟聪明人沟通的方式,不用多费口舌。于是渐渐的,她对贾琮也十分上心,在吃穿上效仿这宝玉,让贾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最重要的一点是,贾琮继承了贾赦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一点儿也不屑去做那些下三滥的事情。基本上如果有人惹到了贾琮的身上,势必会立马得到贾琮的报复,光明正大的那种。 所以当平儿笑着把小厮传进来的话告诉王熙凤的时候,王熙凤也忍不住笑意:“好小子,既然他要唱这出戏,那我也不会不给他面子。光靠那几个小子的腿如何使得?平儿,快去,叫府上没事儿的人都过去瞧瞧,只怕你琮三爷早有打算呢。” 有了王熙凤的示意,待贾琮到了周夫子那里的时候,贾府上下,有事儿的、没事儿的,主子奴才聚了一大堆过去,除了还在宫里当差的贾琏,贾赦夫妇簇拥着贾母,贾母带着众位姑娘、少奶奶,都到场了。 别说贾环看见这么多人来吓了一跳,就是琮三爷也是一脸的懵,心说他不过是想叫这几个小子多叫一些爱传闲话的下人过来看看贾环出丑,到时候口口相传,也够贾环在府里抬不起头来的,谁知道这几个小子能耐这么大,直接叫来了整个荣国府? 不过,有句话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贾琮向家中长辈们和周夫子请了安,便领了题目,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写了出来。 贾琮细细看了题目,心中更有底了。 周夫子的这题,正是平日里常练的,贾琮不过是多费些心思,把平日里经过夫子指点,改过许多次的策论内容再次默写出来。鉴于老太太和两位老爷都在场,贾琮这一次默写地稍微慢了些,但是字迹异常工整,写好了墨迹一干,看着就像是拓印下来的书页似的。 第342章 贾环丢丑 同样的题目,贾环做不出来,贾琮却做出了一个范本。周夫子什么也不用说,只把贾琮的策论拿到贾赦和贾政兄弟两个面前,贾赦匆匆一看,便抬头深深看着贾琮,倒把贾琮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而贾政,简直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琮的策论后来又传到贾母和众女眷手里,小孩子的作业罢了,并没有涉及到很深的政治问题,但是贾母却看得心花怒放,李纨等识字的女眷也啧啧称赞。王熙凤适时地递上去一句话: “老太太您瞧,从前一直觉得琮儿还小呢,没想到如今也算是有出息了,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咱们家又要出一位官老爷呢!”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大家都忙着像邢夫人和王熙凤道喜。可不是喜?贾琮如今也算是大房的宝贝了。 贾母实在是很高兴,随即对着王熙凤吩咐道:“琮儿读书,需要地方,他现在住的院子也小,去说给你们老爷知道,就说是我的话,让他把荣禧堂西跨院收拾出来给琮儿。那儿一处好几间房屋,连卧室带书房,尽够琮儿使的了。等将来琮儿娶了亲,再给他选个典雅的院子。” 贾母这里先是给贾琮换了个住的地方,然后又要吩咐吃穿上的一些事宜,却不想,王熙凤早就已经做在她前头,心中一阵欣慰,赞道:“再没有比凤丫头面面俱到的了,庶出的小叔子也这样照顾,可见你的心胸,担得起这管家娘子的地位。” 贾母这话,虽说是赞王熙凤,却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邢夫人。如今王氏已经不在了,再加上王氏被关在小佛堂的那些日子,贾母身边很长一段时间,只有邢夫人跟在身边凑趣。越是这样,越是让贾母看清了邢夫人的为人,实在是拿不出手来。 当初贾琏的亲生母亲,那也是名门之后啊,她没福,早早的就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给贾赦续娶的时候,荣国府正是名声极差的时候,好人家的姑娘竟都不想嫁过来做填房,万般无奈之下才选了邢夫人这样的人做了长媳。 谁知邢夫人只知道贪钱,余者一概不问。眼红那管家的位子,几次三番给王熙凤和王氏找点子、上眼药,就是认不清现实。她也不想想,就自己那个出身和气度,哪里配管荣国府这么大一摊子的事情? 若不是因为她是王熙凤正经八百的婆婆,总是拿着婆婆的款儿来压王熙凤一头,这府里,谁还会忌惮她这种没有出身又不招人待见的填房太太?被贾赦、贾母弄没脸,已经成了邢夫人的常态了。 邢夫人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贾母的蔑视,不过,她为着自己的面子和体统,竟是生生装作没看见的一样,继续和众人说笑,倒是让贾母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是无趣。 贾母同众人替贾琮高兴了一会儿,又对贾政说:“你自己的儿子自己好生教导,真的学出本事来在领出来,省得没事在这里出丑。琮儿只比他大半岁罢了,哪儿就有这么大的差别?还不叫人领回去,好生反省反省?” 贾政素来好面子,从前因为宝玉各种不争气,他也觉得脸上无光。但是好歹宝玉是老太太特别宠爱的孙子,即使有什么做得不对不好的地方,贾政都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宝玉不好了,众人最多会说她是被老太太宠坏了,从来没人挑过他这个做严父的刺儿,没说过他贾政一个不字。 今儿倒好,因为贾环的不争气,同样是庶子,他竟差了大房的贾琮那么一大截,贾母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儿子,这简直让贾政羞愧地想要找个地缝钻。碍于这许多人在场,他却是什么也说不了,只是狠狠瞪了贾环一眼。 可怜贾欢本来就已经在众人的比较和轻蔑之下深感惭愧,窘迫地低着头,鹌鹑似的不敢吱声,被自己老子这么一瞪,两条腿都吓软了。只觉得站不住,身子一个趔趄,要不是旁边的小厮发现及时,只怕他就摊倒在地了。 贾政瞧他这样,更是恨得牙痒痒,只说了句“没用的东西”,就找个借口,带着贾环往赵姨娘的房里去了。 无他,见了赵姨娘,贾政三两句把今日丢的丑都说了,又冲赵姨娘发了一通火。这个赵姨娘,自从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获罪被关了起来之后,想着终于没有人挟制自己了,她便使尽了浑身解数,把贾政的心彻底笼络住了,哄得贾政天天都宿在她的院子里。 谁知今日贾环这件事情,彻底惹怒了贾政,贾政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再踏足赵姨娘的院子。赵姨娘都快要气疯了,每每找人去请贾赦,都会惹来贾赦的训斥,无法,赵姨娘便急得只知道打贾环出气。 这一天,赵姨娘正在打贾环,便听见有人远远说道:“阿弥陀佛,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只管好好教导,做什么下死手打他,快停下罢!” 赵姨娘正在气头上,一抬眼便看见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子来府上,这才想起来,眼看就快要到宝玉的生日了。每年宝玉生辰这一天,贾母都会传马道婆来府上,说要在佛前供一个大海灯,给宝玉祈福的,她今日出现在这里,只怕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吧。 赵姨娘撇了撇嘴,把手中的炕刷扔在地上,贾环便一溜烟跑了。赵姨娘没好气地说道:“你今儿来我这里做什么?” 马道婆忙堆笑道:“哎哟,这不是来告诉赵姨奶奶,您让我供的海灯给您供上了,好让您放心嘛~” 赵姨娘听了,也打了个佛号:“阿弥陀佛,但凡我手头上宽裕一些,也时常捐赠捐赠,好给我们母子积德的,可我这个处境,不过也是在这屋里熬油似的熬到现在,又能如何呢?快进来,好歹喝口茶吧。” 赵姨娘把马道婆子让了进来,吩咐小丫头奉茶,便屏退了左右,笑呵呵地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的。” 第343章 姨娘难熬 马道婆有些疑惑:“您不是说没有闲钱供奉了吗?还有什么事要找我?” 赵姨娘刚才的火还没平呢,一提起来就又成了个斗鸡,把贾环如何出丑的,贾琮如何显摆的,又学了一遍。 马道婆听了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倒也是奇了,这琮三爷并不是这样荣耀的命,怎么好似换了个人似的……不提这个,你说要我帮忙,说的是什么事情?” 赵姨娘欺身上前,神秘地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能人,你有没有什么法子,绝了那个贾琮?同样是庶子,那贾琮如今这么出挑,必是把我的环儿给比下去了的。一次两次的也倒罢了,若是长此以往下去,众人都只记得贾琮了,谁还记得我的环儿? 我可是好不容易熬到太太没了,老爷也答应了将我扶正。若真能这样,我的环儿也是嫡子了,总不能一直让这贾琮恶心着我们环儿吧?贾琏和宝玉两个,到底是比环儿大几岁的,只有这个贾琮,跟问环儿的同一年的,府上众人时时刻刻把他两个放在一起比较,简直让我们母子连个立锥之地也无了。 还有琏二奶奶。哼,原先她是这府里亲上做亲娶来的,有她姑姑给她撑腰,姑侄两个,这一份家私要不都叫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如今可好了,太太没了,这个主儿却还是领着管家的事情做着。若是也没了她,等老爷把我扶正了,这管家权我也不是不能争的,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只是不知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马道婆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假意转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样的事情你休问我,我便是知道也不能,佛祖要怪罪的。” 见马道婆不停地口念弥陀,赵姨娘便叹了一口气:“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吗?” 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心叫你娘儿们受人委屈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打错了算盘。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 赵姨娘听见这话,便知道马道婆这是松了口,便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绝了琏二奶奶和贾琮那个小王八羔子,等我再做了老爷的填房,想法子弄到了管家权,到那时候,你要什么不得?” 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 赵姨娘便笑了笑:“这有何难?如今我虽手上没有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那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到那时我照数给你。” 马道婆还是半信半疑,赵姨娘便找了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子底下叽叽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些了个欠五百两银子的欠契来。赵姨娘按了手印儿,走到橱柜里将梯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看:“这个你先拿去做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 赵姨娘虽然自己嘴上说她在这屋子里熬油似的活着,但她却是贾政真心宠爱的女人,梯己的东西自然差不到哪儿去。白花花的,少说也有百十两银子了。马道婆见了,直接上手就抓,掖在自己的袖口里。然后四下看看,见没人,便拿出了几个纸扎的小人儿,教赵姨娘把这些小人儿掖在王熙凤和贾琮的被子里,自己回家做法,保管法子灵验。 谁知,马道婆这里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偷偷往王熙凤哪里跑着报信儿,王熙凤倒是有些诧异:“怎么这回是算计到我和琮儿的身上,却没有宝玉什么事儿?” 来报信的小丫头,是王熙凤早就安插在赵姨娘身边的眼线。她从来不敢忘记,赵姨娘伙同马道婆用巫蛊之术害自己差点一命呜呼。那一次自己和宝玉病得糊涂,还是后来贾母仙去之后,赵姨娘不知道在贾母灵前遭遇了什么,自己说出来这件事情的阴司来。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便早早做了打算。 王熙凤早就想到赵姨娘不会改好,这件事情一定会出,却是没想到,她的目标这次换成了自己和贾琮,怎么?宝玉对她来说构不成威胁了?还是……因为现在这个宝玉,十足十是个凡人,再也不是神界下凡的神瑛侍者,连那块通灵宝玉也别警幻仙子给掉了包,没有效果了? 王熙凤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去算这一笔账,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感受到了一阵胎动,脸上就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呢,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需要她保护呢。 半晌,王熙凤眼眸一黯:“平儿,叫人好生跟着赵姨娘,捉贼拿赃,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一日,秦可卿来了,王熙凤热情地招待了她,二人略闲话几句,可卿就进入了正题:“我来,是跟婶子说,二老爷的填方,定了。” “哦?这么快?是谁家的女儿?” 秦可卿是直接从贾母处过来的,一路上也没停,虽然两处距离不远,但可卿着实走得急了些,想喝口茶润一润喉,王熙凤却等不及了。秦可卿好歹吞下一口茶水,笑道: “倒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出自晋阳世家唐氏庶枝的女儿。那姑娘名叫唐婉。” “唐婉?你说那个守节的唐婉?” 王熙凤听见这个名字,倒是愣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前世便听说过这个名字,唐婉……这个名字被写在女德女训里都担得起的。 秦可卿倒是奇道:“这个唐婉虽是世家出身,却是个庶枝的庶出小姐,身份上……婶子怎么好像听说过这个人似的?” 不怪秦可卿有此一问,王熙凤素来骄傲,这些世家的嫡出女儿倒可以来往一二,庶出的,一般情况下王熙凤都是不看在眼里的。 第344章 晋阳唐氏 当然,这些都是王熙凤前世时候的想法了。那个时候,她只知道看人分嫡庶,却不知道人心之善恶,又岂是什么嫡庶能分明的? 况且,越是世代功勋之家,庶出的儿女越是有出息,这已经成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趋势了。 秦可卿见王熙凤笑而不语,也不追问,反正眼前这位,自从有了这一胎之后,性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的看法和从前不同,又有什么奇怪的? 可卿又喝了一口茶,叹道:“说起来,这个唐婉还真是命苦。小时候就定下了一门亲事,偏是武将出身,早前死在了战场上,她便守了望门寡。婆家却不是那狠心的人,说她年纪尚轻,断不可为还没过门的男人守活寡,可这个唐婉也是个贞烈的性子,越是不让她守着,她自己偏要守着。 就这样一直蹉跎着,如今已经二十九了。这回听见荣国府要娶二房续弦,我听说是她父母百般恳求,她母亲甚至给她跪下了,这个唐婉才同意出嫁的。” 听到这里,王熙凤眉头锁得死紧:“听你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唐婉本人是不愿意的?如此逼迫,只怕……” 可卿摇了摇头:“我也是怕逼得太甚了,但是着人打听,又说唐婉并不十分抗拒,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老太太那边听见她家的事情,也不敢贸然结亲,所以便要我找个由头先去见见这个唐姑娘,我这里正在犯愁,该找个什么借口,毕竟咱们家从前跟晋阳唐家一点关系都不曾有的。” 可卿犯了难,这个唐婉,是京中贵妇圈子里挑大拇哥夸赞的人物,都说她长得好,又知书达理,偏命数不济,遇上了望门寡的破事。若非如此,谁能娶了这样的姑娘,实在也是个福气的。只是荣国府到的确没有跟晋阳唐家往来的旧例,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王熙凤想了想,笑道:“不知道西宁王妃启程了没有?若她没走,你倒不如去求一求她。我记得,王妃有一个庶妹,正是嫁到了晋阳王府去了,说起来他们两家也是实在的亲戚。如今咱们同西宁王府又结着亲呢,论起来可不都是亲眷?你去求一求西宁王妃,这事儿啊,准成!” 秦可卿毕竟嫁入贾氏宗族年头短,像这等事情,平日里就算她听见过,也不见得比王熙凤留心,今听见王熙凤如此说,抚掌大笑:“若真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婶子不知道,西宁王妃与咱们探丫头是一路的脾性,两个人真是相见恨晚,王妃总有找不完的借口,只要日日见到探丫头才高兴呢,原本归期早就定了,却为了探丫头一延再延,听说要下个月才走。我今儿提起这件事,可不又是给王妃一个好理由,再借此见探丫头一回?我呀,这就找人写帖子去~” 秦可卿兴冲冲地回去了,果然第一时间给西宁王妃送了帖子,西宁王妃接到帖子就给了回复,说唐家的确与西宁王府有姻亲。明日王妃便会在西宁王府治宴,请贾府和唐府的夫人奶奶们过府相聚。 次日,贾母、邢夫人和秦可卿便带着迎、探、惜三个小姊妹往西宁王府去了。本来王熙凤也要去的,但是西宁王府太大了,出来进去要上车下车,王熙凤是真的嫌累,又怕这样来回颠簸会对腹中胎儿不好,便借口孕中不适,便没有去。 待到晚间,秦可卿和迎春辞别了贾母,往王熙凤的房中来,一进门,迎春就像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凤姐姐,唐姑娘真是个妙人!你今天真该去见见她。她长得算不得花容月貌,却是十足十的文静婉约,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便是她这样的美人吧?瞧她五官,虽哪一样单看都不觉得出挑,但是全部组合在一起,就好像是天上仙女该有的样子。那鼻子,多挺一分便觉古怪,嘴巴再小一点便觉别扭,总之她是一副十分惹人怜爱的长相,可耐看了~” 可卿听见迎春这话,噗嗤一声笑了:“是啊是啊,今日二姑姑一直盯着人家唐姑娘看,都把人家看得不好意思了,还那么直勾勾的,连我都跟着有些害臊了。” 王熙凤也打趣:“真这么好看?我怎么不这么认为?这世上的美女,我倒也见了不少,依我看,宝姑娘雍容、林姑娘灵秀、云姑娘娇憨都比不上我们迎儿,倾国倾城!凭她怎么好看,哪里有我这妹妹漂亮?” 迎春听见王熙凤这话,羞得脸色通红,只是嗔道:“我……我跟你说真的,你又来打趣我。难道非要皮囊好看才真好看吗?那唐姑娘,说话也极中听的,一看就是知书达理,进退有度。不是我说嘴,如果她真的做了二太太,那是我们二老爷捡到宝了,不知道比之前的二太太好多少呢!” 迎春也不喜欢王氏,但到底是因为什么不喜欢,从前她还没个谱,最近可能是见的人多了,也可能是随着年月流转,人的心智也比从前见长,迎春想明白了,她不喜欢王氏,是因为王氏太过虚伪。 从来在她脸上看不到真诚的笑意,有的只是不达眼底的微笑,好像对府上所有人都如和煦春风似的,实际上那都是伪装出来的疏离。倒不如今日才见一面的唐姑娘,给人的感觉那样可亲。 可卿也道:“的确如此。我也找准了几回,私下里问过这个唐姑娘。唐姑娘说了实话,说是曾经的婆家和自己的父母,这么多年来都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嫁人,她偏不听。忽有一日,午夜梦回,梦见了一个身穿盔甲的陌生男子,他在梦里说是唐姑娘那早死的未婚夫,说她这样执意为自己守着,他的英灵虽然感念她贞烈,但到底觉得亏欠,魂魄不安,也劝她早日嫁人。 经此一梦,唐姑娘才彻底放下心中的执念。正巧这个时候咱们府上有意迎娶二房续弦,她的年纪又这么大了,所以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第345章 场面混乱 王熙凤听了,好歹舒展了眉头:“原来是这样。我原先以为,唐氏是名门,虽然这个唐婉是庶枝上庶出的姑娘,但嫁到咱们家做续弦,似乎……还是委屈了她……总以为她是不愿意的……” 倒不怪王熙凤这么想,同样是娶的续弦,看看贾赦娶的、贾珍娶的,都是低门小户出来的,跟这个唐婉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要说唐婉看不上荣国府的门第,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是荣国府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不过是顶着所谓国公府的名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世人都知道荣宁二府门风不正,这样的世家之女,又怎么肯下嫁入府?即使门第上堪堪配得上,内里子也已经是虚耗腐溃,为人所不齿罢了。 今日,荣宁二府接连受到天家重用,前朝后宫皆是荣誉,其势自然是如日中天。虽说从根儿上看,这两府上还有很多问题有待解决,但是得脸的是贾氏宗族顶门立户的男丁,这几位稳了,荣宁二府也就稳了。 可卿笑道:“不错,唐姑娘自己愿意的,婶子不用担心。我们方才在老太太的房里也选了日子,来年二月初二就是难得的好日子,先行六礼,大日子还未定,横竖明年年底也就能入府了。” 王熙凤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二房总不能没有主母啊。只是不知道,二房的人对此是什么看法。” 可卿掩唇道:“看法?还能是什么看法?二老爷乐得娶新人,其他人反应都是平平,只有赵姨娘,这会子只怕要掀了房顶上的瓦了。” 可卿提起赵姨娘,王熙凤眉头又皱了起来。心说,她不是弄了什么符咒来吗?怎么到现在没有个动静? 谁知王熙凤这里还在腹诽,此时平儿却进来,同王熙凤耳语了几句。王熙凤笑道:“好个琮儿,咱们过去看看去。” 可卿不明所以,但是王熙凤却是来不及解释了,只拉着可卿往贾琮的新住处去。贾琮新居在荣禧堂的跨院儿,因为贾琮日常读书是和宝玉他们在周冰洁的书屋,这里本该是空着的。也就给了赵姨娘空子,称来看看琮哥儿新居如何布置的,想着趁旁人不注意,就把马道婆给的纸人塞到贾琮的被褥里头去。 谁知,贾琮这里,王熙凤也是早早打了招呼的,这个小子身边养着的小厮,不像宝玉那一堆,全是阿谀奉承的小狗腿子。贾琮这儿的,那可都是能跟着贾琮混京城的小狼崽子啊。贾琮一声令下,几个人分作几班,日夜盯着赵姨娘。 这一日赵姨娘一踏进贾琮的院子,贾琮的小厮就已经过去通知了正主儿,等贾琮赶到,正好拿住了赵姨娘的手腕子,夺下她手上的东西,赫然五个纸铰的小人儿,个个写着贾琮的生辰八字。这婆娘施巫蛊之术谋害贾琮,那是板上钉钉儿没跑了。 贾琮哪里是好惹的主儿?立时不依不饶起来。给几个小厮使了个眼色,这几个立刻会意,扯开嗓门喊了起来。 什么“了不得啦”、“赵姨奶奶害人啦”、“巫蛊之术要害死琮三爷啊”这样的话,立时叫嚷得众人皆惊。这些小厮,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这一嗓子喊出来,那跟平地惊雷没什么区别,荣国府内院一下子就炸开了锅。饶是王熙凤有心理准备的,到了贾琮这儿来,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屋子里乱哄哄的,偏偏赵姨娘一个成年人,使足了吃奶的力气,一下子愣没挣脱贾琮,这时候贾琮的长随也来了,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同贾琮一起按住赵姨娘,赵姨娘更是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就被两个人按在那里。 只见赵姨娘头发也散了,脸上也不知道是蹭在了什么地方,黑乎乎一片,分辨不出面色。倒是耳朵和脖子都红彤彤的,大脖筋儿都暴出来了。外头小厮在喊,屋子里头赵姨娘也不遑多让。 “好你个贼小子!我可是你的长辈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快点放开我!放开我!!” 说好听点儿,赵姨娘这是受人所制、逼不得已,说不好听的,这娘儿们这就是疯了啊!瞅瞅她那个德行,满院子围着的奴才们,有记恨她素日霸道的,有曾跟她结仇拌嘴的,丫丫叉叉站了一院子,笑得前仰后合的。 王熙凤和秦可卿冷眼看了半晌,又有贾琮的小丫鬟过来给二人告诉情况,早已知道事情的原委。此时正见到林之孝家的奉贾母之命过来问问怎么了,王熙凤当机立断,先让林之孝家的进去了解情况,又早早预备一波人,往赵姨娘房里搜东西。 林之孝家的也弄明白怎么回事了,去赵姨娘那里搜东西的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里面是另外五个小人儿,上面写着王熙凤的生辰八字,还有欠马道婆子五百两银子的欠契。 王熙凤先打眼看了看盒子,唇角一勾,叫来几个健妇押着赵姨娘,带着东西,同着可卿和林之孝家的,带贾琮一块儿往贾母那里去了。 王熙凤一路走,一路想该怎么同贾母说这赵姨娘的事情。她倒不是不想点赵姨娘的火,只是怕贾母上了年纪受不住这些糟心的事儿。 贾母若是知道王熙凤还有这层顾虑,可能都要笑出声儿来了。为着王氏的那事儿,贾母几乎都要折寿十年,但是为了整个荣国府的声誉和安宁,贾母咬牙硬挺,不也撑过来了吗? 贾母院。 看着披头散发形同疯妇的赵姨娘,还有赵姨娘做巫蛊用的纸人,再听林之孝家的把事情一说,贾母便冷冷看着赵姨娘:“事到如今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赵姨娘凌乱的头发下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就是不知道看向什么地方,一直在躲闪。贾母见赵姨娘不说话,便叹了一声:“哎……你当初是我身边的人,我见你伶俐,亲自把你指派给不善言辞的政儿,到如今,也十好几年了。难道政儿对你不好?你在这府上过得还不够滋润?瞧你这是犯的什么糊涂?” 第346章 巫蛊难恕 赵姨娘被贾琮抓了个现行,这会子又被强行押到了贾母这里,早就已经吓得肝胆俱裂。赵姨娘从前年轻的时候在贾母身边服侍了几年,那时候她的亲眼看见贾母是怎样料理荣国公身边的小妾的,贾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狠辣的角色,没有人比赵姨娘更加清楚了。 这巫蛊之术向来是被朝廷严禁的,一旦发现,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没什么可商量的。所以赵姨娘现在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贾政听见消息,听人说贾母抓住了赵姨娘的把柄,要把她治死。贾政一着急,直接就闯过来了,甚至都没来得及避嫌。秦可卿和王熙凤等人,在贾政进门之后,忙不迭躲到了贾母的碧纱橱内。 赵姨娘见到了贾政,两只眼睛简直放了光,立刻膝行过去抱住了贾政的腿:“老爷救我,老爷救我啊!” 贾政略俯下身,拍了拍赵姨娘的肩膀,抬头问贾母:“老太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母冷哼一声:“怎么回事?你看看这个!” 贾政愣了愣神,看着贾母扫落的东西,那几个写着生辰八字的之人,他知道其中一个是王熙凤的,另一个,他想了半晌似乎没有答案,一旁的贾琮怒了,直接喊了一声:“二叔,那是侄儿的生辰。赵姨娘这个毒妇,他嫉恨我才高盖过了环儿,憋着弄死我呢!” “什么?!” 巫蛊的东西邪性,贾政直接就丢了出去,还嫌恶地甩了一下手,这才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姨娘:“琮儿说的什么?这东西真的是你弄来的?” 赵姨娘嗫嚅着:“老爷,我……我……” 贾琮可不惯着赵姨娘,当即喊道:“你什么你?我亲眼瞧见你鬼鬼祟祟进我的房间,把这个写着我生辰八字的小人儿要放在我的被褥里,我眼疾手快,直接就给你按那儿了,这叫什么?抓贼拿脏!满府上下那么多眼睛都看着,我看你怎么抵赖!” “我……我……” 赵姨娘百口莫辩,只是望着贾政,希望他能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能救她一救。但是贾政显然并没有这么想。 首先,巫蛊之术,这玩意儿基本上就是见光死。只要是被捅到了朝廷,甭管各司衙门,甭管你犯案的人后台有多硬,哪怕是当朝太子也好,那也是难逃一死。赵姨娘行巫蛊之术,已经弄得满府尽知了,就算贾政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这么多张嘴巴,到头来还要落一个包庇之罪。 其次,贾琮才多大的孩子?不过是众人赞他比贾环更好,赵姨娘就存了弄死这孩子的心思,这样包藏祸心的女人,他还留在身边做什么?况且,眼看自己就要有填房太太进门,以后荣国府二房并不是没有女主人。 赵姨娘终究是个地位极其低下的妾,即使生育了探春和贾环两个自己的血脉,但巫蛊之罪实在难恕。至于探春和贾环两个的前程……只要等填房太太进门,开宗祠把两个孩子记在填房太太的名下,那也算是嫡出的身份了,对于两个孩子来说,也可以是因祸得福。 耐烦了几日,忽然元春下令让姊妹们进大观园居住,众人选居住地点,其中潇湘馆留给林黛玉做客房,史湘云最爱划船,荇叶渚一片房屋只做了她的客房。 王夫人便在二六之期进宫,特特“请示”了娘娘一遍,按照朝廷的法度,沿用官中的正例,除了贾母身边没有裁人,连几个爷们儿身边的人也都裁得寥寥无几,安排进园子里居住的姑娘们的安排,按照贾府从前的规模来看更是显得十二万分的委屈。就连宝玉身边也是只剩下袭人、晴雯、麝月和秋纹四人,外头跟着的不过是李贵、茗烟二人,只有远行的时候才另外加人。 贾府家下人等本来以为老太太的火气早就已经尽消了,又有那得脸的求到了王夫人这个菩萨的面前,以后的差事还不是水到渠成?没曾想到,这一回王夫人倒是比从前贾母和王熙凤更狠,她虽然没有禀雷霆之怒而下,但是一句“朝廷礼法”压下来,虽和颜悦色,但却是真真正正判了他们死刑。 奴仆们倒还没什么,人家贾府禀朝廷礼法,他们虽然没有了这块肥肉,但还要糊口,不过是另寻活路罢了。倒是贾府后街十八房的人,开始颇有微词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们虽然不是嫡枝儿,却是荣宁二府实实在在的亲眷,如今荣国府这么一来,宁国府贾敬这个老酸腐自然效法,二府同气连枝,越发地没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了。 要知道这些人等着喂饭已经成了习惯,早就没有人愿意出去打拼,就等着在这两府里头当蛀虫了。他们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才是真正没有了活路。 27.十八房的人商量了一下,实在是没有办法,便推选了几个能说会道,辈分又比较高的人进荣国府找贾母哭诉。贾母听见他们说的,想起从前的亲戚情分,也动容起来,现找来王夫人询问。 王夫人却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说是朝廷不许太奢,更何况如今元春已经是皇家妇了,多少双眼睛看着荣宁二府,还有,难道老太太忘了二位先公托梦说的话不成?我们老爷可是一提起这件事情还吓得脸色发白呢。 贾母沉吟半晌,她心里也知道十八房的人大多数都是以不务正业者居多,贾府经过一场暴风骤雨,好容易把下头的人镇压住,规矩也都立起来了,岂能让这些蛀虫坏了事? 转念又一想,若是不把这些人安顿好了,只荣宁二府烈烈轰轰,逼得他们去要饭了也不是个事,想来想去一时也没个章程,便安抚众人,只是说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28.二月二十二日,众人搬进了大观园。 园子里头要住人,各处自然要安插人手,小和尚小道士小尼姑这些人,并没有全数收进贾府,贾府只有栊翠庵妙玉那些人便足够四时祭司和做功德用的了,此一项是贾瑞负责,花木一事还是贾芸负责。此时,小红已经是跟在凤姐身边多日了。凤姐感念小红是个忠仆,自来对林之孝一家子都很和善,贾芸虽然有些心眼子,却也算是贾家后辈子孙中少有的男子汉,算是一个好终身。 第347章 鬼王斗妖道 没错,贾琮这个小狼崽子,在府中一直不得人照顾。王熙凤这个当家管事的人对他突然好了起来。不仅在吃穿用度上极为用心,还把他推荐给了周夫子。 对于荣国府的孩子来说,只要能接受到良好的教育,那么就有可能改变他的一生。 贾琮的生母宋姨娘不是一个蠢人。像王熙凤这样手握实权又眼高于顶的人,突然能对他们母子如此照顾起来,这对于一向不受重视的他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了贾琮的前途着想,宋姨娘决定紧紧抱住王熙凤的大腿。宋姨娘吩咐贾琮,一定要听从长兄长嫂的吩咐。 对王熙凤今日的施恩,贾琮也是铭记于心。他的想法很简单,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今时今日他在府中的地位。全是靠着王熙凤。难道她不懂得投桃报李嘛? 当初听王熙凤跟他说,赵姨娘有坑害他们两个的心思,贾琮听了心中一愣。却毫不犹豫地听从了王熙凤的安排。 贾琮本来就对赵姨娘母子两个心存不满,满府上下那么多人,就他们母子能闹腾。好端端的日子,总要被他们弄得鸡飞狗跳,好容易得到机会,能好好惩治这母子二人一番,贾琮又怎么会手软呢? 倒是贾政听了这话之后,深以为然。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赵姨娘在怎么作恶也好,也不应该去碰巫蛊之术。 不管他有多么痛恨贾琮和王熙凤。也应该想一想,如果巫蛊之术失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为别人想,也要为自己的一双儿女考虑一下吧? 可惜糊涂人办事是不会考虑那么多的,赵姨娘一门心思想着这件事情肯定能成,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谁知王熙凤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所以已经防备在她前头了。前世,王熙凤因为这个赵姨娘,差点儿丢了性命。这一世,谁还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第二次? 贾母这里十分生气,却是不用逼问,赵姨娘就已经把巫蛊之术来自于马道婆的事情说了出来。 贾母到底是经历了许多事情的,想起来马道婆要做法,赵姨娘没有顺利的把纸人放到该放的位置,这样的法术有损阴鸷,马道婆一定是会被反噬的。 于是贾母立刻遣人,往郊外马道婆的道观去查看情况。如果马道婆真的被反噬了,就一并押着她来见官。 正巧此时,贾琏回来了,贾母正愁这件事情没有得力的人可用,听见贾琏回府了,立刻叫人把贾琏带来。 贾琏略了解了一下情况,冷哼一声:“哪里来的宵小鼠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既如此,便别怪二爷我无情!” 贾琏这里点齐了家将随从数十人,骑上高头骏马直接往马道婆的道观去了。 荣国府的人到的时候,见马道婆果然被反噬,双手捂着胸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佛像跟前,香炉、蒲团,砸得稀烂。 马道婆的口鼻处还在汩汩的往外流着黑血,面色惨白着,整张脸揪在了一起。口中呜咽着,不知在喊些什么。其情状十分骇人。 贾琏带着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家奴、院工,日常不过干些粗活。冷不丁看见马道婆这个样子,都吓的不敢上前。 “二爷……二爷……她怎么了?这……这也太吓人了吧。” 不说别人,旺儿就已经吓的尿裤子了。马道婆此时好像是察觉到有人来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贾琏一群人,口中发出类似兽类的嘶吼,便要冲着贾琏等扑将过来。 贾琏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拿出一串佛珠,反手丢在了马道婆的身上,这马道婆见了这佛珠,就像躲火炭一样一下子就炸了毛了,一下子蹿了老远。不过正因为这串佛珠,马道婆好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过,一样是没有沟通的可能。 好家伙,一能说话了,这马道婆子就开了嗓子骂起来:“臭不要脸的,又花钱又央给我,净想着怎么害人来着。好么,我给你们出主意,你倒是弄去啊!说的好好的,说不害怕,说能弄成,弄的什么? 毁了我的道行不说,差点没害死我!你们还有脸派人来?看我不弄死你们!” 马道婆那个恨啊,怎么也想不到,赵姨娘那样狠辣的人,竟然没有按照之前说好的,把纸人放到二人的被褥里。她也是大意了,见赵姨娘保证地那样斩钉截铁,便只想着在约定的时辰里好生做法,别耽误人家的事儿,就没算一算东西是否到位。 这一做法不要紧,差点没被反噬疼死!马道婆都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年的法力,这才堪堪保住性命。对于他们修道的人来说,修为可比性命值钱多了。偏在这个当口看见荣国府的人,那还不拼了命的撕了他们? 可是马道婆只顾生气,早就忘了方才贾琏丢出去的佛珠,此时马道婆也使不了法术,光是以肉身子过来要打人,这些家奴院工都是大男人,哪里怕她个半老徐娘?马道婆两三下就被人制服了,贾琏不紧不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佛珠,连句话都没有说,又往马道婆身上丢了过去。 这一回,佛珠一碰到马道婆,就在她身上烫出了一大块黑印,马道婆又疼得龇牙咧嘴,说什么也不敢靠近。待贾琏捡起那佛珠再要往马道婆身上丢的时候,马道婆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 “哎哟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琏二爷带着法器呢!您快别扔了,饶我一条狗命吧!” 马道婆的求饶丝毫没有让贾琏心软:“饶你?就你这样的妖道,活在这个世上,不是行巫蛊就是写符咒,干的没有一件不是损人不利己的坏事!我今儿若能拿住你,就押你去见官,若拿不住你,就地正法了又如何?” 贾琏说完这话,眸色一黯,狠绝冷辣的气势再也不压着了,马道婆一愣,这哪里是荣国府里的琏二爷,这不是地狱爬出来的鬼王嘛! 第348章 律法无情 “你……你是青晏……鬼……鬼王!” 贾琏听见马道婆竟然认出了自己的真身,恼羞成怒,还用什么佛珠啊,直接反手一掌拍在了马道婆的天灵盖上,只一招,这人就当场毙命了。 跟着一块儿来的荣国府的人,都看傻眼了。乖乖,难怪皇上重用咱们家二爷呢,瞧瞧咱们二爷这个功夫,以一敌百都不为过,有此良将,何愁江山稳固? 而贾琏刚才使出那一招之后,差点儿没悔死。 这下完了,一下子露了点儿真本事,若是这事儿传出去…… “咳……别都在这里傻站着,方才不是爷的本事,全是这个法器的事儿。法器已经先把马道婆顶住了,那一掌也蹊跷着呢。子不语怪力乱神,马道婆这是自取灭亡,跟爷可没关系。出去不要到处乱说,这事儿,邪性着呢!” 贾琏这么半真半假地说着,倒是唬住了荣国府的下人。马道婆子的确邪性,二爷既然不让他们乱说,那就少说几句,总没有什么坏处。 马道婆死了,终究是出了人命。还有赵姨娘的事情,贾琏少不得要去刑部一趟,直接跟刑部的官员大声招呼,赵姨娘那儿,直接走朝廷律法,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马道婆这里,贾琏说是死于反噬。刑部的验尸官过来,也不敢随意乱动修道之人的尸体,于是案子也就草草结了。 因为巫蛊是大罪,赵姨娘被判了秋后处决,直接被押进了刑部的牢房。马道婆那里,京城的县官儿给了她一副薄棺,随便丢到乱葬岗去了。至于她挂单的那个道观,也被官府上上下下抄检了一遍,该打的打,该抓的抓,弄到最后,也弄得人走观荒。 所以王熙凤不过是防着赵姨娘,怕再在她手上吃亏,没想到竟然绝了赵姨娘一条性命,也直接打掉了马道婆这样害人的妖道,也算是功德一件。只是,探春和贾环两个,却是因为赵姨娘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因为西宁王妃要启程回边关,探春这个准儿媳妇自然要去送行。西宁王妃百般舍不得,探春便到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谁知刚回了自己的住处,却见贾环气冲冲地在她的闺房内踱步。 探春就有些不高兴了。她自来自尊自爱,更是有几分傲气。从来只肯跟宝玉亲近,反倒对自己这个长得黝黑猥琐、行止不端的同母兄弟看不上眼。对于这个弟弟的亲近,探春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今儿他竟这么大喇喇在自己的闺房里待着,实在是叫探春心中不喜。 探春从一开始的惊诧中缓过劲儿来,面色不虞的问道:“都什么时辰了,你在我这儿待着做什么?还不好生回去读书?” 贾环一听见这话火就憋不住了:“读书?!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娘都要被杀头了,你还想着让我去读书?好啊,你这个不孝女,你是一点儿也不把你亲娘放在心上啊!” 探春眉头一跳,她从来觉得自己跟贾环不是一路的人,有些时候有些话也不必同他掰扯,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嘛,探春便自顾往卧室里去,想着,不理他,他一时没趣儿了也就走了。 谁知贾环看探春这个态度,抬脚就踹了探春卧室大门一下,门被踹开了,贾环劈头盖脸的责骂声也跟着来了:“好啊!你现在是有了婆家的人了,恨不得现在就跟着西宁王府往边疆去了吧?别说身为妾室的亲娘身陷囹圄你不管,就是这个荣国府,也住不下你了,是不是?生你的亲娘,现在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你一点儿也不见心急,一点办法也不想,简直就是见死不救!身为人女,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亲娘去死?你的心是喂了狗了吗?” 探春虽说是妾室所生,但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小姐,从小就养在贾母身边,什么委屈都没有受过,这辈子也没听见过这么狠的责骂,这话竟然还是出自她的亲兄弟之口,这叫探春如何受得了?委屈得探春当场就泪流满面: “你……你这满嘴里胡沁些什么?我怎么就见死不救了?我……那可是巫蛊之罪啊!你让我怎么救?我不过是个闺中的女子,我难道比别人多长了张嘴不成?又不是三头六臂,怎么去救被判了巫蛊大罪的人?” “哈哈!瞧瞧!你永远都是这样,说什么都是你的理儿!什么叫犯了巫蛊大罪的人?那是你亲娘!哈,你是不是想说,你娘是金陵王氏女?她死了!她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否认!你不想办法去救她,你就是见死不救,就是狼心狗肺,你……” 贾环最后一个“你”字还未说出口,也不知哪儿来的一只手,“啪”一下子给了他一个耳光。打得贾环愣了神,半边脸都疼麻了,耳朵里嗡嗡地响,差点儿没站住。 贾环这里还没反应过来,宝玉便一闪身护住了探春:“贾环!这个时辰了,你在你姐姐闺房里做什么?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荣国府的公子爷,赵姨娘虽然是你和探妹妹的生母,但她如今犯的是巫蛊大罪,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最好认清现实!别把你心中的那些撒不出来的气全撒在探春妹妹的身上,她不是你的出气筒!还不快去为是?难道还要引来老太太的人过来,你才肯消停吗?” 探春此时只觉得平日里花的那些心思给宝玉做的衣裳鞋袜都没白做,关键时刻,还是宝哥哥疼呵自己这个做妹妹的。 贾环素日也是惧怕宝玉的。尤其是宝玉跟着周夫子读书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在贾环跟前更加有做哥哥的款儿,方才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帖子,直接就让贾环懵在当场。 宝玉见贾环还杵在那儿,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吩咐道:“来人啊,赶紧把环三爷拉回去!环三爷吃多了酒,拉回去给他醒酒!” 第349章 糊涂种子 宝玉这边急着叫人把贾环带走,但宝玉叫的人没有来,进来的却是鸳鸯。鸳鸯一进门,探春这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鸳鸯见探春哭得伤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说道:“好大的声响,老太太让我来问问,这是怎么了?” 探春听见这样问,忙擦一把眼泪,站起来强笑道:“没有什么事,我才找料子给环儿做鞋,忘了收在柜子顶上,环儿要帮我拿,我一时逞强,自己踩了梯子,谁想踩到了裙摆,摔了下来。宝哥哥心疼我,说了环儿几句。” 鸳鸯看了看探春和宝玉兄弟两个,讪讪笑了一下:“好,那我这就去回老太太。只不过……现在这个时辰已经算晚了,姑娘应该早些安置才是。” 宝玉率先反应过来:“鸳鸯姐姐说的是,我们这就回去了。环儿,跟我走吧,你上回说要看的书,我给你找出来了。” 贾环素来色厉内荏,今日不过是来找探春撒性子,看见鸳鸯来的时候,早就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了。现宝玉拉他,还不赶紧走人? 宝玉见鸳鸯走远了,嘱咐探春不要多想,好生休息,只拉着贾环往他自己的院子里走。不提兄弟两个走后,探春如何痛哭一场,只说宝玉气急败坏拉着贾环到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劈头盖脸骂了贾环:“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凭什么那样去刁难探春?就因为她跟你是一个娘肚子里出生的,她就欠你的吗?” “我……”贾环很少见到宝玉生气的样子,但是今天晚上,贾环连续见到了两次,而且这两次的怒火,都是冲着他来的。不是对自己这个庶弟看不上眼吗?怎么突然之间端起了做哥哥的架子?这可真是让贾环适应不来。 但是贾环自知理亏,本来就十分畏惧的,现在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宝玉十分痛心地看着他:“从前,我自糊涂度日,分不清什么人伦道理,兄弟之间也不过是尽大概的情理就罢了,是以你不怕我,这些我都知道。可自从我跟着周夫子读书起,你倒时时处处避开我,看起来像是很怕我似的。怎么?今日我这个样子,吓着你了?说你的那些话,又有哪一句不对?你又何须如此怕我?” 贾环嗫嚅半晌,瞧宝玉一直盯着他等答案,一点儿没有把这个问题混过去的样子,无奈之下,贾环也把心一横,道:“那还不是因为宝哥哥你……你变了。就像父亲那样……我说不上来,反正……你不一样了。” 贾环自然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从前的宝玉跟他一样不学无术,可以说对什么东西都抱有一重好奇心,却是什么也不精。他身上连个正经男孩儿样都没有,就别说有什么哥哥的威严了。贾环那是打心眼儿里不怕他。 可是现在的宝玉,读的书多了,懂的礼多了,见的世面也多了。不说他言谈举止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就是出来进去接触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这人身上的气度,自然就跟从前不一样了。自然而然的,贾环就觉得跟宝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在荣国府里,众人疼着宝玉、敬着宝玉,也不再单纯的是看着贾母的面子,而是宝玉这个人,出去了经常会得到怡亲王、北静王等人的夸赞,虽然宝玉并没有进入任何一个王爷的府上做幕僚,但众位贵人对宝玉的偏爱和刻意的培养,也让宝玉成为了真正意义上受人尊敬的宝二爷。 宝玉冷哼一声:“我倒是瞧着你不是真的怕我,若你怕我时,也不会如此欺负你姐姐。” 贾环讪讪道:“我何曾欺负她了?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我素日不在老爷和老太太跟前得脸,如今想要去求求他们救救我母亲都不好开口的。我若有门路救人,也不会这样了。” 宝玉都快气死了:“救人?!你到现在还想着救赵姨娘呢?方才探春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见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巫蛊厌胜之罪很大,但是……咱们家如今不是在朝中很是得势的嘛?若是安心要救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看大老爷和琏二哥哥愿不愿意替我母亲求一求皇上……若是……” “我把你这个糊涂种子!”贾环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宝玉直接打断,“你可知当今身上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事情,你要大老爷和琏二哥哥为了赵姨娘去求皇上?你直接用整个荣国府去换你姨娘的命岂不容易?” 贾环可真是无知者无畏,对于宝玉的话非常不以为然:“哪里就那么难了?不过就是……皇上哪里就非要跟一个国公府的妾室作对呢?又没求过,怎么知道不行?” “你啊你,我倒真的没有办法了。若不让你明白明白,你只怕以后也要怪这满府上下的人不肯救你姨娘。你不是要求吗?好,我便给你这个机会。这会子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儿一早,你随我去北静王府,旁人不好说,北静王在朝廷上大小也算是个言官了,如果他肯出言救你姨娘,那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连北静王都说你姨娘不可救。我希望你明白,她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宝玉饱含深意地看了看贾环,贾环也不敢再抗议了,只点了点头,就告辞回去了。宝玉追了一句:“明儿你可好生给你姐姐道歉吧,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那样跟你姐姐说话。” 贾环撇了撇嘴,口中应了,心里却说,关你什么事儿。 待贾环走了,袭人气哼哼地过来:“环三爷这是作什么呢?没见他,糊涂娘下了大狱,他竟还这么不知分寸!” 晴雯在一旁听了袭人这话,心说,也不知谁不知分寸。打从宝玉不怎么亲近她之后,袭人每次都是没话找话,而宝玉对她说的话,不是无视就是驳回,这次也是一样。 “不许议论主子。” 第350章 不是哭的时候 袭人对于宝玉的这种态度已经习惯了,却还是忍不住眼睛一红,退到了一旁。宝玉叹道:“倒也不能怪他着急。打小就是养在他姨娘身边的,感情自然深厚。只是环儿这个孩子,太过无知,又无人引导,才有今日这一出。 他只顾着心疼自己的姨娘,却忘了,如今咱们荣国府二房暂时没有当家主母,倘若我父亲哪一日娶进了续弦回来,我和环儿,还不是一样的处境?” 晴雯听见这个就不乐意了:“二爷怎么能这么说呢?就算真的来了一位填房太太,您可是先夫人生的嫡公子,怎么能跟环三爷比呢。二爷,晴雯劝你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环三爷要闹,那就让他去闹吧。横竖老爷和老太太知道了也会管教他,何须您出手呢?” 宝玉苦笑:“我总要护着探春妹妹的,好歹在她出嫁之前,在家里能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吧……” 宝玉已经从王熙凤那里听到一些风声,父亲娶续弦,已经是箭在弦上的事情了,只是这时候满府上下还未尽知罢了。 又与晴雯、袭人等人闲聊了一会儿,宝玉便安置了,次日果然带着贾环一起出门,来到了北静王府。 宝玉并没有刻意提起赵姨娘的事情,只是在同北静王和王府众位幕僚的聊天当中,有意无意地提起巫蛊厌胜的罪过来。旁的不说,只有北静王座下一个在礼部当过差的老谋士说起顺治爷在世的时候便定下的这条律法,凡是犯了这等罪过的,哪怕是皇亲国戚,也难逃死罪。又举例说了太祖、太宗、圣祖爷的几位离奇死亡的后妃,说得神乎其神,横竖是半真半假地强调了一遍这罪过太大,一个弄不好就要牵扯到整个家族。 北静王冷眼听着,自然知道宝玉问这件事情是为着什么,坐在高位上的北静王深深看着宝玉:“本王自知道你心善,但是这个时候,你切莫心软。你们家好容易才有今天的日子,难道要因你一时的妇人之仁,葬送了你伯父和堂兄所有的努力不成?到时候,只怕你会是荣国府的罪人了!还不歇了救人的心思为上?!” 北静王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狠狠剜了贾环一下。贾环本来跟着宝玉到北静王府,以为可以借这个机会攀高枝的。谁知道,虽然见到了北静王,但是人家对他一点儿好印象都无,这会子更是瞪起自己来。贾环吓得低下了头,身上都不住地抖了起来。 原来……母亲犯下的罪过,这么大啊?这可如何是好?母亲岂不是死定了? 贾环连惊吓带忧虑,等宝玉带着他从北静王府回来之后,便一头病倒了。探春知道消息,亲自过去看了看。一进门,却是看见了从前伺候王氏的彩云。 自从王氏殒命之后,她身边跟着的丫鬟们也各自被安排到了别的地方。金钏儿和玉钏儿一对孪生姐妹被贾母要走了,彩云和彩霞分给了李纨,绣鸾和绣凤却是给了王熙凤,王熙凤又做情,把绣鸾和绣凤送到了薛姨妈处当差。因为王夫人走后,薛姨妈伤痛不已,派了两个曾经近身服侍过王夫人的丫鬟过去,也好劝解劝解。 要说,这几个丫鬟都是跟在王夫人身边许久的。规矩礼数自不用再学,连当差也是手到擒来,叫人十分喜欢的。 彩云和彩霞两个跟着李纨,平日里没有那么多的事情,李纨素来怜惜这些为奴为婢的人,倒是没有因为王氏为难她们,反倒对彩云和彩霞两个十分宽宥。彩云听见贾环病了,心中着急,说要来服侍,李纨想了想,贾环身边到现在也没有给配上一个合心意、能照料的人。她也瞧出彩云待贾环的情分似乎有所不同,便有了把彩云分过去照顾贾环的心思,只是如今还未点破。 彩云见探春来了,忙行礼:“给三姑娘请安。” 探春点了点头,问了贾环的药方和饮食,也问了贾环的病势,彩云都能很明确地回答上来。探春细细问过,心中有了数:“这么说,不过就是火病。他的心事可重了,彩云你最近得以近身照顾,帮我好好劝劝他吧。” 说完,探春从侍书手中拿过一双鞋子:“这是上回说的给环儿做的鞋,你给他船上试试吧。若不合适,我再改过。如今我不得空,还要去大嫂子那里一趟。你进去告诉环儿,好生休养。” 探春说完这些话,竟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就走了的。 彩云拿着鞋子进来,贾环看见探春给他做的这双鞋子,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他也见过探春给宝玉做的鞋子,绣得是重工,可比自己手上的这一双要精美多了。贾环瞬间就不高兴起来: “呵,当日是她自己说的,给我找做鞋的料子从梯子上摔下来什么的,如今给我做这双鞋,不过是怕人拿住了她的痛脚罢了,若非如此,她怎么肯劳动大驾,给我做鞋子呢?满腹上下的人都是这样,都和宝玉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这下可好,连母亲都被下了大狱,还不能救的,以后……以后这府上就真的没人疼我了……” 贾环自顾说着,提到了伤心去,却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哭了起来。彩云见了,心疼不已,立刻上前软言暖语地劝着:“三爷快别这样说。你要只这么想,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可不能一蹶不振不是?三姑娘也有三姑娘的难处。三爷你想,你是个男子,横竖是府上的主子,但是三姑娘,她从前若是不讨好太太和老太太,让这两位给她安排一门好亲事,怎么能得个好出路?又不能一直养在府上不是? 况且赵姨奶奶的确是太能生事了,从前你自己不是也嫌弃她没一日好动静的吗?如今这大罪,也怨不得别人啊。咱们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您可得好好为自己盘算盘算,要弄明白,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是正经。” 第351章 探春尽孝 “今后……”是啊,在贾环的脑海里,除了府上这些人的风言风语,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想过别的。读书?那是为了父亲能在自己写几幅看得过去的大字时多夸自己几句。 平日里,这府上还有自己的亲娘闹腾闹腾。他也知道这样多么掉价,但是,每次亲娘这么一闹腾,似乎父亲的注意力就会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一会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他可是连个帮自己闹腾的人都没有了呢…… 彩云的话,彻底让贾环陷入了迷茫。而且贾环也没有别的办法,前路如何,且看命吧。 第二日,宝玉刚回来,便有探春院子的小丫鬟来请他,宝玉惦记那日探春哭得伤心,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来了探春的院子。 谁知一进来,探春便泪眼涟涟地跪下给宝玉磕头,倒是把宝玉骇了一跳 “好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宝玉见探春只跪着哭,也不说是什么事儿,心下一叹:“若是为了赵姨娘,妹妹恕我无能,我是真的不能救她啊。” 探春点头:“我……我知道,我求二哥哥并不是为了要救她性命。” 宝玉听见这话,心里一松,亲自上前去把探春扶了起来:“好,只要不是这件事情,你但有什么说的,做哥哥的听着就是了。” 探春这几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素日在府中虽然不喜欢赵姨娘和贾环,但是心里自然知道他两个于血缘上与自己最亲。从前那样不愿意承认,并不代表她心中不在乎。如今赵姨娘已经被判了秋决,这是大罗神仙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但,到底她是十月怀胎生下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人子女的,总要尽尽孝道。但是……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她有心想要去探望探望,却是一点门路也没有的。 探春把这个想法一说,宝玉便皱了皱眉眉头:“刑部大牢……这……” “二哥哥,我知道,我知道难的。可是……我并不想做别的事情,只不过是想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好过一些。牢房那种地方,我虽没见过,书里却有写的,凄惨得很,我到底是她生的,如何忍心眼睁睁看着她……” 探春说不下去了,只剩一阵呜咽之声。宝玉心想,这件事情虽然不太好办,但怎么说也就是使银子的差事。银子他们兄妹两个手里还有些,横竖打点打点,尽尽心意也不是什么难事。 探春这里见宝玉好容易答应了,把自己现能拿出来的银两都拿出来了,还拿了许多自己这么多年来积攒的首饰。宝玉一看:“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你横竖留一些。都已经是定亲的女孩子了,将来留着做陪嫁吧。” 探春却是摇摇头,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了宝玉的怀里。宝玉动容不已,又添上一些,找到了柳湘莲。 为什么找柳湘莲呢? 这样的事情,找到高位者其实效用并不大。比如说北静王吩咐了下去,交代好生看待赵姨娘,纵使挥手给了一大笔银子,却也不够一层层盘剥的。最后真正用在赵姨娘身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而找柳湘莲就大不一样。银钱是直接送到刑部衙门的牢头手里的。这一二百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是对于,牢头来说,尽够分的。 从现在算到秋决,拢共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每天都找管理女监的禁婆给赵姨娘打扫牢房,再给她洗浴穿衣,每顿安排大鱼大肉,也是用不了几个钱的。不过好生待承,秋后一刀人头落地,倒也干净。牢头们白落这么些银两,何乐而不为呢? 而待在大牢里的赵姨娘,忽一日得到了十分优越的待遇,不仅住上了环境非常干净的单间,还每天有人给自己梳洗打扮,唬得赵姨娘一度以为自己的刑期提前了。而当她从牢头那里知道,是宝玉和探春两个使了银子,要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体面些,赵姨娘终于绷不住,在牢房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事情,柳湘莲没有瞒着宝玉,冷笑道:“要说你们府上这个姨娘,可真是个糊涂人。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没几日活的了,却也尽够她悔过的了。听刑部的禁婆李婆子说,她每天恨吃恨喝的,弄得醉眼惺忪,倒是长了一身的横肉,日子过得可以说也滋润。只是清醒的时候就哭天抢地的,怎么劝也劝不住。” 宝玉也是一叹:“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会回去告诉探春,事情已经办妥了。二郎,这次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柳湘莲笑了笑:“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你虽说高门大院的,倒不如我自在多了。” 宝玉苦笑,却是没有接话。 再说这一日,时值盛夏。贾琏正值休沐,宣旨官又来荣国府宣了一道旨意,却是皇帝彻底铲除了八爷党余孽,朝廷中有很多官职都有出缺,贾琏被封为正五品步军副尉。同圣旨一起来的除了贾琏的五品武官官服,还有属于王熙凤的五品恭人品级礼服。 宣旨的,却还是那位黄思卿。 黄思卿笑道:“哎哟,贾大人快快请起吧。皇上特意吩咐了,说尊夫人即将临盆,不必出来行跪拜之礼,这礼服和诰命文书,就由大人代领吧。” 贾琏千恩万谢,又给了这黄思卿许多赏赐。黄思卿笑道:“今日下官还有别的旨意要宣,就不在大人府上领宴了。下官在此祝尊夫人母子平安~” 贾琏笑道:“承您吉言。” 这里贾琏一路送黄思卿出门,却是没有想到,前脚刚进院门,后脚平儿就过来喊他:“二爷,二爷,二奶奶快生了,您快来吧。” “什么?!” 王熙凤这一胎,有些赖日子,这么暑热的天气要生孩子,这对于产妇来说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所以贾琏不惜花重金,早已在王熙凤平日休息的屋子里用上了冰。此时听见她即将临盆,自己正好又逢休沐,一时思绪万千,脚下不稳,踩到了溶化了的冰,当场就摔了个屁墩儿。 第352章 凤姐生产 “二爷……” 平儿回头就见贾琏摔在地上,方要上前扶他,贾琏却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冲进了屋子里。 王熙凤这里现成的稳婆和大夫,今日发动,一屋子服侍的人皆忙中有序,此时王熙凤已然进入了产程。已经生育过一次的,她也知道不能大喊大叫,只一边攒着力气,一边听从稳婆的指挥。 王熙凤整个产程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而且也没有生大女儿的时候那样撕心裂肺的喊叫。但是等在外室的贾琏依旧急得火烧眉毛,知道一声婴儿的啼哭清晰地传来,贾琏才松开紧锁的眉头。 “生了?生了吗?二奶奶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稳婆她们还在屋子里给孩子清理,贾琏在门外一叠声地询问,一字一句都问的是琏二奶奶。琏二奶奶虽然生完孩子力尽了,脸色也有些白,却还是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这个人,真是糊涂了,也不问问他的儿子。” 稳婆却笑道:“二奶奶这是嫁对人了呢。” 屋子里众人忙碌着,很快给孩子和王熙凤母子两个清理干净了。这个当口,贾母、邢夫人、薛姨妈、尤氏可卿婆媳陆陆续续都来了,丫丫叉叉站了一屋子。还未落座,这边稳婆就抱着孩子出来了。 “恭喜老太太、琏二爷,是位小公子呢!” 贾琏听了,面露喜色,一屋子女眷也高兴起来,秦可卿听见里头已经收拾停当了,更是不管不顾,就冲进了产房。 贾琏这时候却不好意思进去了,只是问道:“二奶奶还好吧?” 稳婆点头笑道:“二奶奶很好,母子均安。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并未怎么折腾二奶奶,此刻二奶奶只是略亏了些力气,倒比寻常产妇康健着呢。” 贾琏闻言,这才略略放心,贾母那里已经开始散红包了,他也忙不迭吩咐下去,满府上下这个月拿双份子的月例,自己又给屋子里伺候王熙凤的奴仆、大夫、稳婆各封了一个大红包。 贾母这边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瞧瞧,我这把年纪,又得了个孙孙。你看他虽刚出生,白白胖胖的倒一点儿也不显丑。这眉眼口鼻,处处都像凤丫头。真是可爱~” 邢夫人也笑道:“是啊,琏儿有福气,这嫡子真好看。”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嘛~瞧得我们都喜欢。这回我也做了姑姥姥了~” 大家笑得合不拢嘴,贾母问贾琏:“名字可取好了?明儿让你父亲开了宗祠,把哥儿的名字写上族谱,洗三礼也要热热闹闹地办!” 贾琏点头:“名字取好了,就叫贾荀。洗三礼全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只是……今年京中乃多事之秋,许多大事刚刚平复,有些官员的府上,咱们还得避讳避讳。” 贾母笑道:“省得省得。如今你是朝廷掌实权的官儿了,朝堂上什么动向你自己清楚,我们都会听你的。洗三礼不过是请一些老亲,你说的那些劳什子官儿,咱们一概不请。” 贾琏见贾母渐渐能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也没再说别的。众人也不过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便散了。一来,孩子刚出生,要抱下去喝奶,二来,王熙凤需要休息,这么多人吵吵嚷嚷的,终究不好。 等众人都走了,贾琏才抱过自己的儿子,来到王熙凤的床前。见到王熙凤虽然面露虚弱,却十分有精神,甚至都没有睡着,只是阖着眼休息,听见响动,立刻睁开眼睛。 “快,抱来给我瞧瞧。方才我都没有好生看看我们的儿子。” 贾琏应声,把孩子放在王熙凤的臂弯。王熙凤见到了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心内一片柔软。只是逗弄了一会儿,孩子便饿了,贾琏便一叠声唤来乳母抱了孩子去喂奶。 夫妻二人这才有了独处的时间。贾琏好几次欲言又止,他该说什么呢?此时谁也不懂他心绪的复杂。看着眼前的王熙凤,因为刚刚生完孩子,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连眸光都是柔软的。这样的眼神却叫他心中禁不住一痛。 此刻她所有的温柔和所有的柔软,都是因为贾琏。而他……不过是借了贾琏躯壳的一个鬼啊。 当初只因为她没有在“王熙凤”这个角色里领悟天帝陛下要她领悟的东西,高高在上的神女,下凡历劫却失败了。是她自己执意要再来一次,而一直看着她对旁人痴心不悔的自己,胜不了心中的嫉妒,不惜以千年修为为代价,才盗用了贾琏的身份,在这凡间与自己放在心上千万年的女子来一出假凤虚凰的夫妻大戏。 可笑的是,她以为他就是贾琏,而他却以为,只要与她夫妇一世,就算借着别人的身份和躯壳,那也是好的。 只不过,修炼万年的鬼王千算万算却忘记算自己的贪心。本以为自己要的不过是她凡间的一世,却每每在二人如此亲昵的时候,心中忍不住一阵钝痛。 你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皆不是我。我又要用什么来证明,你的世界里有过我? 眼前的这个贾琏,强忍住疼痛悲戚,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感受到她轻轻蹭着自己的手掌,贾琏含着苦涩,叹息都变得颤抖:“我真想……这一世过得慢一些,真想跟你在一起,活它个几百年,一直到你彻底厌倦了我为止……” 王熙凤并没有听懂贾琏说的什么意思,只是噗嗤一笑:“你呀,莫不是高兴疯了?那么期盼嫡子的人,如今终于有了嫡子,怎么说的话这么不着边际。咱们如何能活几百年?该成精了~” 王熙凤笑,贾琏也低头,却不是为了笑,而是为了借着低头的动作,好生隐藏自己的情绪,再抬头的时候,面上扬起了温和的笑容:“我这不是心疼你嘛~咱们如今有了嫡子了。以后我便再也不让你生孩子了,太受罪,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孩子的名字我也取好了,就叫荀儿,你可喜欢?” 第353章 刘姥姥来了 王熙凤笑了笑,偎进他的怀里:“喜欢,我都喜欢。” 贾琏小心翼翼又尽量紧地环住了爱妻的腰身,静静待了一会儿才道:“好生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之后的两日,荣国府里怎么热闹都好,都要贾琏挡着,王熙凤实在是偷空好生的歇了歇。到洗三的这一日,她虽虚弱,却还是抱了孩子好一会儿,怎么也爱不够。众人皆以为王熙凤是因为这一胎是个儿子才这么高兴,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怀里抱着这软软的小团子,好像他能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力量。心里头那份遗憾,终究是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烟消云散了。这一世选择放下权势争斗的王熙凤,再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了。 正抱着孩子思绪万千的王熙凤,抬头却与自己的大女儿四目相对了一下。 这个姑娘现在还没取名字,她却在心里早已唤她为巧姐儿。瞧着她远远站着,王熙凤心中一软,让乳娘把儿子抱去喂奶,对女儿招了招手,含笑唤她过来。 “娘亲……” 其实她的女儿也才五六岁,正是需要亲娘疼爱的。这一世她虽然控制着自己每天处理府务的时间,尽量让属于她私人的时间长一点,可是对于这个女儿,平日里仍旧不是很有时间照料。 抱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大女儿,王熙凤笑道:“你也想要娘亲抱抱,是不是?” 听见娘亲竟然懂得自己心中所想,大姐儿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嗯!娘亲得空了也抱抱我吧?” 想起前世,女儿从未同自己这样撒过娇。是因为平日里她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时间亲近。而这意思,在自己留心陪伴之下,女儿对自己虽算不得十分亲近,却是比前世的时候好多了。王熙凤心中叹了叹,想着,如果不能尽快分家,那就还是要找个机会把这管家权给交出去。 管事的差事,最是吃力不讨好。从前荣国府账面亏空,她忍气吞声当自己的嫁妆。如今账面上的钱财丰盈,她又要时刻被提醒着需要开源节流。真是无论怎么做,都有不对的地方。 王熙凤这里关心着女儿的衣食起居,平儿进来笑道:“奶奶,刘姥姥来了。” 王熙凤听见一愣:“刘姥姥?” 重生之后的记忆力,李姥姥已经来过一回了,可是她第二次来,不是在修了大观园以后吗?怎么会这个时候就来? “是啊。方才我过议事厅去,看见有人引着刘姥姥和板儿进来的。一问之下,原是二爷在门口碰巧看见了刘姥姥,看着眼熟,便问了几句。刘姥姥说是奔您来的,二爷就叫人把她带进来了。” 王熙凤听了,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是笑道:“快去把刘姥姥请进来!我这里正愁,我这大姐儿时常肯病,找个穷苦人给她取个名字,也好压一压的。” 不多时,刘姥姥便带着板儿来了。还是王熙凤印象里的样子,刘姥姥慈眉善目的,眉目间染了些年轮风霜,却仍旧瞧之可亲。这一次倒比王熙凤印象中刘姥姥头回来荣国府时要体面得多。她穿着一身细面纱布做的衣裳,头上包着一块绣了福寿纹样的包头,手臂上还戴了个铜镯子,虽然看起来依旧朴素,却到底不再寒酸了。想来那“赏给丫头们做衣裳的八两银子”,刘姥姥是拿回去好生分配了的,只怕如今钱生钱也是有的。 王熙凤再次见到刘姥姥,差点没滚下泪来。她在望乡台看得真切,自己的女儿,若是没有这个乡下老妇人帮衬,只怕早就…… 想着自己的情绪不便表露,王熙凤生生忍住泪意,赶忙吩咐道:“快给姥姥搬把椅子来,带板儿去吃肉脯。姥姥,你过来坐。许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刘姥姥心中腹诽,上回来府上打秋风,见到姑奶奶,姑奶奶还一副眼高于顶、爱答不理的样子,今儿怎么如此热情? 王熙凤不知道她的想法,若是知道了,肯定要说,那可是我重生之前的想法了。 刘姥姥不敢拧着,便挨着王熙凤坐了,却是只敢坐在椅子边边,看起来十分拘谨。王熙凤却不管那些,一手拉住了刘姥姥:“姥姥……” 本来,她觉得自己是有很多话要跟刘姥姥说的,但是话到嘴边,却又不能说,只好这样拉着她的手哭泣了。 刘姥姥见王熙凤,刚刚生完孩子,脸色还有些白,又掉了泪,心中如何不心疼?她想要给王熙凤擦泪,却手足无措,总不能用自己这粗粝的手往她嫩白的脸蛋上抹吧?二奶奶可不是乡野村妇啊! 好在,此时平儿递给姥姥一方锦帕,刘姥姥赶紧接过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尽量轻柔地给王熙凤拭泪,口中还劝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姑奶奶刚刚诞下了小公子,原是高兴的事情,怎么反倒哭了起来?如今还在月子里,就算是有什么伤心委屈,也不敢这么哭,伤了眼睛,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快别哭了~” 刘姥姥一叠声地劝着,王熙凤看她笨拙地给自己拭泪,劝半晌也无什么新鲜的话说,只是反复说着车轱辘话,嘴也拙得可以。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刘姥姥,让王熙凤心中感受到了极大的温暖。 于是,她噗嗤一声笑了,接过刘姥姥手中的锦帕,把脸上的泪尽数擦干:“何曾又有什么委屈难过?不过是看见姥姥,也算看见亲人了,我这是高兴的。” 刘姥姥想起王熙凤的身世,想她也是幼年丧母的,连王氏也是新丧不满一年。都说出嫁的女儿便是客,荣国府再好,也是婆家,更何况她又刚刚生了孩子,正是脆弱的时候,见了自己只怕有勾起她想念王氏的心了吧? 刘姥姥瞧见王熙凤如此,叹道:“这……本来我不过是来府上碰碰运气,想若是能见到姑奶奶就来给姑奶奶道个喜,若进不来也就算了的。如今倒是见到了,却惹得奶奶哭成这样,要早知道我真不该来惹奶奶伤心。” 第354章 留宿 刘姥姥只顾心疼王熙凤了,只说什么见不见得到,又说什么不该来的话。王熙凤却听出了不对劲:“怎么?姥姥之前也来过?没进来吗?” 刘姥姥讪讪一笑:“这……叫我怎么说呢?” 这事儿怎么能随便告诉给王熙凤的?刘姥姥明知她这个性子,若是叫她知道了,只怕又要不干净惹气。 平儿最是心思玲珑,见王熙凤对刘姥姥态度转变的厉害,想着刘姥姥只怕有什么好处,入了王熙凤的眼,倒不能轻易怠慢了。 这会子瞧见刘姥姥欲言又止,平儿便笑道:“姥姥但有什么事儿,不要瞒着奶奶。您是奶奶的亲人,在奶奶跟前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吗?” 刘姥姥见自己再不说,王熙凤就要不高兴了,少不得把之前来荣国府的遭遇说了出来。 原来,王氏死的时候刘姥姥就来过一回。那时候,王氏之丧事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京城远近还是听说了这个消息。刘姥姥家就在京郊住着,虽消息没有内城灵通,却也知道了。 刘姥姥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想当年那八两银子,说是王熙凤给的,其实也是王氏的恩德,她心中十分感念。想王氏在这世上也就这最后一件大事了,她自然是想去送送的。 谁知道了荣国府大门口才知道,周瑞一家子似乎是触怒了主人家,竟死的死、发卖的发卖,再找不到一个人能替自己通传一身。荣国府门口的奴才们又见她年纪大了,脸儿又生,竟是没有让她进门。 今日,她一大早带着外孙板儿进城卖菜,刚走到集市就听见有人说荣国府琏二奶奶生了个小公子,她一时高兴就往荣国府来了。本来不过是想来碰碰运气,却可巧见贾琏站在门口,贾琏和刘姥姥互相看着都面善,刘姥姥便忝着脸上去求贾琏。 谁知贾琏一听见就想起来他祖孙两个的事情,还说当日就看板儿这个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惹人喜爱之类的话。 平儿听罢刘姥姥的话,笑道:“姥姥受委屈了,门房上的人都不认识姥姥,守着大门是他们的职责,倒也不能十分苛责。我这就去传给他们知道,姥姥您是我们二奶奶的亲眷,以后您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们一定会对您毕恭毕敬的。” 刘姥姥听见平儿这话,点头道个谢:“多谢平姑娘费心了。我心里也知道的,我们算什么台面上的人物,幸而得了先姑太太和姑奶奶的偏疼罢了,到底跟这府邸般配不上,怨不得人家门房上的人不让我进来了。 若是让我去当这个差事,那我也不让进不是?” 王熙凤见刘姥姥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生气,略放下心来。刘姥姥又道:“我今儿可是来道喜的,姑奶奶,这是我给哥儿准备的见面礼,您别嫌弃。” 刘姥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荷包递给王熙凤:“这个啊,可是我求的朱砂,专能保平安的。平日我就带一些在身上,今儿我听见姑奶奶的喜讯,特意去买了个荷包,装了些朱砂给哥儿,奶奶给他压在枕头底下,省得受惊。” 长辈给的朱砂因为沾了老人的福寿,更能辟邪,这是对于刘姥姥这样家庭来说,最体面的赠品了。王熙凤听了,双手慎重地接过来,先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又让平儿去把荀儿抱过来给姥姥看看,当着刘姥姥的面,就把那朱砂荷包掖在了荀儿的包被子里。。 与刘姥姥逗弄了一会儿小儿子,王熙凤又说起大姐儿的名字来,果然刘姥姥给取了巧这字做名字,重新得了这个字给女儿做名字,王熙凤心中感慨万千,一时竟哽住了喉咙,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儿见王熙凤神色古怪,不过想着可能是她尚在月子里,精神不济,便笑道:“姥姥来得这样巧,在这里住几天吧。赶咱们荀哥儿的洗三宴后,您再回去如何?” 平儿这个提议,正中了王熙凤的下怀。她早就开始合计怎么报答刘姥姥一家曾对巧姐儿的一份恩德。虽然这一世她重生了,她会善自保养自己的身体,到时候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去保护女儿,但是不代表曾经的恩情就可以一笔勾销。 于是王熙凤也道:“是啊。我这月子里正愁没有人说梯己话,姥姥留下来吧,正好我也有些正经事儿想托姥姥帮我去做。” 刘姥姥听见王熙凤有事,自然不走了,却是面露难色道:“姑奶奶的吩咐我不敢不听,只是,我今儿是进城卖菜来的,我那菜摊子……” 王熙凤笑了:“您卖菜来是赶着车还是骑着驴?带了多少的菜?不如都卖给我们吧?说起菜,我这还真有些馋地里刚撷的瓜果呢!” 刘姥姥也笑了:“奶奶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是怕卖不出去钱了?原是我到府上来的时候,把我那牛车托付给了一家客栈,我怕我留在这里,那车的事情麻烦,须得我去把车赶回来。至于想吃什么菜,奶奶尽管说,我只叫板儿回家喊他爹送来就是,我们家有两辆牛车哩!” “两辆牛车?还是姥姥能干,才几年限的,家业如此殷实了!哪里用姥姥费那个事儿啊?你只告诉平儿,你的牛车放在了哪个客栈?我叫个人,赶着你的牛车,带着板儿往你们家去。倒不是为了拉些菜来,是要叫你的女婿狗儿来,我有事找他。怕我家的人找不到路,所以才要板儿回去。” 刘姥姥见还要找王狗儿,心中便想王熙凤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忙不迭便应了下来。王熙凤这里一边吩咐平儿给刘姥姥安排住处,又吩咐人去敢牛车,带王狗儿来荣国府,一时也是忙了起来。 天约莫要擦黑的时候,出门办事的人回来了。王狗儿果然来了,还把家中菜园子里所有能程度了样的东西都撷了些来,直接送到了荣国府的厨房,说这些东西是给琏二奶奶做吃食填补用的。 第355章 王狗儿入府 贾琏见到狗儿的时候眉头一挑,心说这就是凤儿提起过的恩人?瞧他倒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贾琏又想了想,这恩,到底是算在刘姥姥身上的,叫了这个狗儿来,不过是还一个顺水人情。毕竟,王熙凤的意思是要王狗儿一家子过上好日子,那就得先把这个王狗儿给扶起来才行。 贾琏便与这王狗儿略说了几句话,见他应答只见并无阻滞,有来言有去语,倒不是个笨人,心下便放心了,开始进入主题。 “其实今儿叫你来,都是二奶奶的意思。她说,你们家与她娘家是亲戚,如今我们正有心想要买一些田地和山地,兴建一个庄子,倒是没有寻到合适的管理人才,她便想起你来,不知你可能不能行?” 王狗儿听见这话,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差吗?于是忙不迭上前说道:“二爷这话说的,我王狗儿虽不是什么有大才的人,但是早年间我们家也富贵过,自然知道怎么御下管人。若是说道这个种田种地的,您也晓得,我们家家道中落也有些时日了,十好几年啊,我就住在咱们京郊的村子上,姥姥带着我们夫妻两个,略守着薄田过日子。 我虽不谙此道,但是十数年来跟着刘姥姥在乡野里头,也算是晓得一些种地的道道。再者,前些年,我们之所以过不下去,还不是这时节不好闹的?种地的风险我们也亲身经历过,虽不敢说回回都能战胜老天爷,这规避之法也是略懂一二。若二爷真有心买庄子,狗儿愿替二爷管试着理管理。” 贾琏略点点头:“叫你来,也正是因为这样。你们在村庄里住了那么久,种地的事情瞒不过你们的眼睛。不过,我买地,倒不全是为了农耕。置办地产,再佃出去,你只管收租子也就是了,就算帮我管理了,这不叫事儿。我这回主要打算盘下一些山地来种树。” “种树?” 狗儿听不懂了。这大户人家也是有买地来种果树什么的不错,但是果树这个东西,用不了很大的一片面积。不是专门卖鲜货(水果)的人家,谁没事儿买下那么多山地种果树呢?若是没有销路,到果子成熟的时候,好果儿很快就熟透腐烂了,哪里经得住?寻常人家,庭院里、花园中,间或有几棵收成好的果树,每年一季,结些鲜果解解馋也就得了。 别的不说,只说狗儿这一路往贾琏处来,就看见了许多果树。那么多呢,难道不够这府上消受的?怎么还要种树? 贾琏瞧狗儿一脸不解的样子,便知道他这是理解偏了,笑道:“我要种的,可是花儿树,观赏用的。也不用太大的地方,只培育出上好的品种,供上或者出售,算是钟的发财树。另外,还要弄个地方,专门养盆栽的。你常走乡里,若是有合适的地点可供选的,不妨告诉给我。位置可以不必与荣宁二府旧时的庄园相连。以此为主,再在附近买一些田产,整个儿做个庄园,都交给你管。” 狗儿这是听明白贾琏的意思了。若是这样,那么贾琏的心思还真的是比别人灵巧些。只说这京城里头,越往皇城根儿去,越住的是达官显贵,谁家里不要造个后花园,弄个什么景儿?这些东西,自然是不愁销路的。可是想法是好的,培育这些奇珍树木花草的,又不是种小白菜儿,哪里是人人都会的? 狗儿汗都下来了,甚至有些后悔方才的大包大揽。倒是怪他自己,没有问清楚贾琏的意图,便说得自己好像无所不能似的,现在却尴尬起来:“那个……二爷……您要是说种地打猎,狗儿我倒是有些门路,若说起这培育花木……这个……说实在的,狗儿没有这个本事啊。” 贾琏听了倒是好笑:“我何尝说过要你亲自去种树了?不管是种田还是种树,你只管帮二爷管理,不用你亲自下手干活。若说种田,你倒是可以找一些同村庄上种地的好把式做佃户,这个都在你,只要不歉收,年年有规矩的进项就是了。至于种树,先等你挑好了地方,我自然把会种树的人给你送过去。” 狗儿听见这样说,倒是放下心来,搓着手略显兴奋:“原来二爷是早就得了这样的人才?既如此,那……我回去就给二爷打听地方,保管把这件事情也爷办得妥妥的。” 贾琏也点头:“嗯。我现在便叫人来与你说找什么样的地方适合培育花树。” 说着,贾琏便吩咐旺儿把人带来。原来,贾琏是无意之间从怡亲王府那里结识了一个小花匠。这个小花匠有个手艺,能培育出顶尖好看的芍药花。但是怡亲王福晋偏爱水里生的莲花,对芍药花一直感觉淡淡的。 但是这个小花匠培育出来的芍药,那叫一个漂亮。颜色、姿态,那都是世所罕见的,直接就入了贾琏的眼。贾琏在怡亲王府见过几回小花匠侍弄的芍药,便忍不住向弘晈求贤。弘晈也是个爱花的人,但是弘晈偏爱菊花,也同她母亲一样不喜欢芍药,便大手一挥,把这小花匠送给了贾琏。 贾琏得了这个花匠,把他安置在府里侍弄花草树木,谁知竟弄得这些花木越发精神,谁看了都知道他的手艺很好。原是这个小花匠有个瘸腿的爹,本来是宫廷御用的花匠,因为上树修剪树枝的时候摔断了腿,又遭到了宫中人的排挤,后来他那个爹买通了管事太监,因不利于行为由,求着管事太监把他放了出来,这才到了怡亲王府当差。谁想到,怡亲王福晋也不喜欢瘸子,只要了这个小花匠,反倒因为芍药,越发不重用小花匠起来。 嘿!贾琏听说这个情况,兴奋地无以复加。他知道,小花匠和他瘸腿的父亲,一定不只是会种芍药花而已,于是才有了买下山地,专门培育观赏花木的想法。 第356章 贾琏的规划 果然,贾琏把找个想法同父子两个一说,两人的眼中瞬间爆出了光亮,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出了很多想法,要进什么品类的苗木啦,几年能成,几年能出新品种,说得头头是道。贾琏听着二人的滔滔不绝,心中很是满意。 想着买下一个山头,专门培育这些东西,到时候创造条件,多多培植一些新鲜品种的花木,京城各界的有钱人都好这个。况且,这东西的投入虽然不必养鸟兽少,但身边真的有谙于此道的人才也就不怕了。 虽然说荣国府现在好歹挽回了颓势,但是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有贾母在的一日,荣国府大房二房就不会分开,一切开销都是公中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不就是用大房的荣耀养着二房吗? 贾政一辈子还是个工部员外郎,性子又左,在衙门里根本就是同其他官员合不来的。关键是贾政的衙门里,个个都是正经走科举出仕的清流,唯有他一个仗着祖荫晋职的。 其他的官员最看不上的就是贾政这一副枉称读书人却时时处处爱摆谱的样子。没见有什么功名,却养了一府的门客。不见有什么建树,却占了家中嫡长子的院子多年,这些都是贾政不招人待见的原因,贾政这个人自然在衙门中显得更加格格不入起来,常常受到其他官员的排挤。 而贾政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心大,他倒能够不甚在乎旁人的看法,每天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做他分内的事情,也不记恨,也不生事。时间久了,旁人排挤他都觉得没意思了,也就当他是个透明人,有事说事,无事无视。 就凭他五品工部员外郎的薪俸,一年才白银八十两、禄米八十斛,就算朝廷现在实行恩俸,加上他拿的养廉银子,一年一共也就千把两的银子罢了,哪里够他二房好几个人的开销?不说别的,贾政寻常买一本古籍或是一张字画就好耗费上百两,更别说他养了一屋子的清客了。 虽说当初换住处的时候,贾政为了节流,的确是遣散了一批人,但自从元春得宠之后,他那些烧钱的勾当又都捡了起来。什么斗诗词、斗墨宝的,哪一样不是花钱的地方? 所以往长远了说,公中的财产什么的,贾琏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了。估计真等到分家的那一天,公中只怕也没有什么钱好分的。为了家人们以后的生活,贾琏还是好好经营他们夫妻两个名下的产业吧。 当然,贾琏想着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夫妻两个手里富裕起来。他们的一双儿女,包括庶弟贾琮,如果将来有余力的话,贾琏也想给他们一些基础的产业傍身。当然,那都是后话了,是贾琏这个作为嫡长房顶梁柱心中的规划。 这父子两个姓武,叫什么名儿,贾琏是听过就忘,便直接管他俩叫老武和小武。两人跟狗儿说了要什么样地形地貌的山头最适合养观赏花木,又提了不少的要求。狗儿听到后头,实在是挠头,这要求有点儿太磨牙了,一会儿要洼地,一会儿又要考虑风向和附近水源的,弄得狗儿一愣一愣的,最后只好跟贾琏说道: “二爷,既然武先生的要求这么多,那这个地儿可得慢慢找了,您可得容我点儿时候。” 贾琏笑道:“若是那么好办的事情,我何必等到现在?你且去找,爷也不会只让你一人费劲,只要尽心为上。” “是是是……” 王狗儿哪里能不尽心呢?这事儿如果真的成了,像贾琏说的那样,他能帮着管那么大一个庄子,那他们家今后还愁嚼用吗? 贾琏这里又嘱咐了狗儿几句,并告诉他留刘姥姥在府里多住几日,陪王熙凤聊天什么的。狗儿这里又得了贾琏的赏又领了贾琏的差事,忙不迭回去办差去了。 所以王熙凤用一个月子的时间,强留住刘姥姥在府上,算是好生地待承了她一个月。刘姥姥也体面起来了,被王熙凤打扮得像个享福之家的老太太,弄得刘姥姥天天喊着受用不起。平儿倒是劝她,这是奶奶的心意,横竖你也不过是在府上暂住,等回去了,这些好料子你是留着穿也好,给孩子们改衣服或者是卖掉度日都好,奶奶都不会说你什么。 这是奶奶的好意思,你可不能推辞了。 于是刘姥姥便安心顺从了王熙凤的安排。平姑娘说得对,只要姑奶奶高兴,她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王熙凤这里正在安心做月子,平日里迎春和探春两个就同秦可卿三人料理荣国府公中的事务,本来是王熙凤一个人做的事情,几乎是平均分成了三个人做,所以平日里她们三个也没见得有多么繁忙。只要一有闲暇,便和李纨一道来探望王熙凤。王熙凤这里又有刘姥姥凑趣儿,自然也是十分热闹,连贾母都说,凤丫头那院子比她这里还热闹呢。 这一日,四人照旧跑来找王熙凤说笑,李纨逗着贾荀,众人皆乐。却是平儿从外头进来,见大家都在,便道:“奶奶,二爷从外面传回来的消息,说……林姑娘的亲事定了。” “什么?” 其实说起来,林黛玉也是已经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但是林如海的意思不是要招赘吗?怎么这么快就定了? 李纨娘家曾是国子监祭酒,虽她父亲已经卸任,但是翰林院里还是有些旧友的,对于林家的这亲事,其实李纨早就有所耳闻,如今听见平儿如此说,便问道:“还真是文家那小子?” 王熙凤眉峰一挑:“你知道?” 李纨点头:“似乎听见那么一嘴,文彦峰嘛,翰林院的笔贴士,听说林姑父对他十分满意的。平儿,你说的可是他?” 平儿却也意外:“大奶奶说的对,正是这个叫做文彦峰的。按照林姑老爷的意思,文彦峰便是入赘到林家去的。二爷说,这是林姑父亲口说的,错不了。” 第357章 尘埃落定 “是吗……”王熙凤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想到,黛玉的婚事竟然真的定准了…… 其他人都为了黛玉终身大事已定感到开心,只有王熙凤面露不虞,李纨便问道:“怎么?听见你一向疼爱的林妹妹要成亲了,你心疼了不是?” 王熙凤勉强勾起一抹笑容:“哪里是心疼了?她这是招赘,又不远嫁,平日里又时常能见面的,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我只是……担心宝玉……” 一提宝玉,这一屋子的人脸上都挂上了无奈的表情。虽然如今宝玉没有了母亲,父亲又即将迎娶新人回来,按说宝玉在府上的地位也是要受到一定影响的。但是,宝玉从小便是被贾母宠爱着长大的,众人不管是冲着贾母还是冲着宝玉,对他的疼爱都不是假的。 想宝玉当时为了林黛玉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如今林黛玉的婚事已定,跟宝玉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也不知道这宝玉如何承受得了? 事实证明,王熙凤的担心并不是多余。 宝玉的院子里…… “二哥哥,你快别喝了!” 史湘云又一次不请自来,但是这一次,她是专门为了宝玉而来的。果然,刚刚进府,各处请安毕之后她就特特跑来看宝玉,谁知宝玉大白天的就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 湘云一进来就上去抢宝玉手里的酒坛子,谁知走过去却被一堆的酒坛子绊了一下,差点没绊倒。湘云便有了些脾气:“袭人、晴雯,你们怎么回事儿?大白天的就让你们二爷喝成这样,也不怕老太太责备吗?” 袭人与湘云的关系最好,每次湘云来宝玉这里也是把袭人看得比晴雯重,所以袭人对湘云也是十分殷情,忙上前说道:“回姑娘的话,老太太那里已经知道了。但是……老太太并未说什么,只是要我们好生照顾二爷,别让他喝醉了太过难受。” 史湘云听见这话,倒是愣住了:“怎么老太太也要如此纵着二哥哥喝醉吗?” 袭人面露尴尬,还是要跟湘云解释:“老太太知道二爷这是为了林姑娘的婚事难过呢,所以才没说什么。只是……二爷这样,我们都很担心,却又不敢劝得太狠了,姑娘来了,姑娘好好劝劝吧?” 湘云心里一揪,也没有找丫鬟们不痛快的心了,只是吩咐道:“把那些喝完了的酒坛子收拾一下,别让二哥哥摔着。收拾好了就都下去吧,我陪二哥哥聊会儿。” 史湘云一直在旁边看着晴雯她们收拾,等都收拾好了,宝玉仍坐在桌子上,一口一口灌着酒。湘云叹一声,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抢他手里的酒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酒坛抢下来,谁知,宝玉这时却抬眼对湘云说道: “云妹妹,你就让我喝吧,我并没有喝醉。” 史湘云气得啐了一口:“我呸!还没醉呢!喝醉的人才说自己没醉呢?你自己不知道你喝了多少,我可是看见了。收拾出去那么多的空酒坛子,你这是不要命了吗?” 宝玉自嘲一笑:“是吗?那为什么我还这么清醒?我竟还能认得出你?” “你……”湘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妹妹,我这心里……呵~”宝玉话只说了个开头,史湘云却明白他的未尽之意。她是不理解宝玉对黛玉之情如何,不过史湘云心中也有烦闷。虽不知怎么劝他,却是直接拿起宝玉手里的酒坛,自己灌了一口。 “云妹妹?” “二哥哥,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什么烦恼呢?我知道,你喜欢林姐姐,想要跟林姐姐在一起。但是,现在林姐姐的婚事已经定了,你再怎么样又能如何?难道你要醉死自己?即便真是这样,你也不能与林姐姐在一起了不是吗?全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还不如学我这样,接受现实吧。” 宝玉不语,湘云又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父母双全,这可能吗?我还希望我的娘家能给我容身之地,能好好待我?可是现实是怎么样的,二哥哥你还不知道吗?再不济,我也想像迎春姐姐和探春妹妹那样,说了一门亲事,别的都不用愁,只好生待嫁就是了。可……别说亲事,我那两位婶娘都不带我出门赴宴,人家似乎都会忘记了保龄侯府还有大房的嫡女呢。呵……似乎咱们两个真应该好好喝一杯呢!” 宝玉听见史湘云这话,心中也是不免一痛。好歹,他是跟史湘云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的,如今听见她说这样的话,以宝玉的性子,他怎么受得了? “云妹妹……”宝玉百般心疼,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所谓婚姻大事,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云妹妹这个年纪,于女子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亲事了。可是他不过是史湘云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又怎么能做得了这个主呢?所以眼下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宝玉这里还兀自心疼着湘云,湘云却是一改愁容,又露出了那爽朗的笑容:“所以啦,二哥哥,你看,我都这样开心,你也不要再钻牛角尖儿了!” 宝玉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史湘云又道:“有些咱们怎么样也改变不了的事,何苦烦恼呢?得之,幸也,不得,命也。如何?” 宝玉苦笑一声,倒是受用了湘云的安慰,不再一味饮酒。而是扬声吩咐道:“晴雯,爷喝多了酒,你叫小厨房做些云妹妹爱吃的菜,我这里同云妹妹治一席,吃些东西吧。” 晴雯听见吩咐,忙过来给史湘云行了一礼:“谢史大姑娘大恩,我这就去给史大姑娘催烤肉去~” 晴雯比袭人伶俐多了,嘴也巧,倒是把史湘云都逗乐了:“这个晴雯,真是个机灵鬼。” 晴雯忙着伺候史湘云和宝玉两个,袭人却是转身就往贾母处跑。贾母听见宝玉不再喝酒了,也是放下心来,吩咐鸳鸯又给两人送了些菜去,又叫王熙凤领着姊妹们去凑趣。依着贾母的意思,人多了,闹一闹,宝玉也就好了。 第358章 一探究竟 王熙凤虽刚出月子,这一次却比生巧姐儿的时候身子骨要强健得多,她心疼宝玉,所以直接就把聚会的人拉到了宝玉的院子。果然,人一多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一些日常琐事,宝玉看起来倒是笑得挺开心。 王熙凤费了半天的劲儿,瞧着宝玉露出了笑模样,心说就这样吧,要想让他真的放下,的确是需要时间的。但是玩笑过后,回去的时候,王熙凤却在心中惦记着晴雯跟她说的话。 她就说还有什么事情好像忘记了,原来是史湘云的婚事。说起来,前世史湘云的夫君卫若兰也算是个良配,起初湘云嫁给他之后,也很是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 只不过后来史家获罪,卫家对于史湘云出身于史家的事情就变得十分忌讳,从前不在意的,有关于史湘云的传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京城流传起来了。 什么史湘云在襁褓之中就克死了父母,又说什么长大了之后时常往荣国府跑,跟不避讳外家女子的宝玉厮混在一起,可能在出嫁之前就毁了清白之类的话。口口相传,越说越不像人话。后来卫家更是因为这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流言,命卫若兰与史湘云和离。 卫若兰本来不肯的,可是为了家族今后的发展着想,还是依了府上老太太的意思,狠心签下了和离书。而被下堂的史湘云回了已然落魄了的史家,却是当即就迎来了史家的抄家,她也被没为官女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绝望的史湘云直接跳入了沉沉江水中,就这样了解了自己的一生。 王熙凤这个眉头皱的啊。她虽然重生了一次,可是她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史湘云的事情,她鞭长莫及。史家的事情,总要史家的人来决定,她一个荣国府的少奶奶,哪里管得着人家的事情?除非,在史家给史湘云安排亲事之前,先有人上门提亲。 可是,史湘云的问题不在于谁去提亲,而是在于史家能不能好好的不败落。 于是当天晚上,王熙凤便问了贾琏有关于史家的事情。 王熙凤一开口,贾琏便知道她这是为史湘云问的。贾琏笑道:“二奶奶,你又来了。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哪里能预知史家未来的事情?不过……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史家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毕竟,四王八公眼下已然过了关,皇上虽然还忌惮着,却没有连根铲除的意思,只要史家识趣儿……” 贾琏说到这里,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史家最是不安分,虽然懂得退避,却还是太过贪功。王熙凤仍旧不死心,问道:“你说,如果让宝玉娶了湘云……就算史家如何遭殃,到时候湘云已经出嫁了,咱们朝廷的律法明说着呢,母家犯法,与出嫁之妇无关啊。宝玉和湘云有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会因为史家今后好了或者坏了就慢待了她,是不是?” 贾琏却是皱眉:“你说的这个,对于湘云来说倒是很好的归宿,但是宝玉……二老爷能愿意吗?就是湘云这从小无父无母一点,只怕他也会忌讳着吧?宝玉的婚事,说到底也是二老爷拍板,咱们大房,虽然也是宝玉的至亲,但终究不及亲生父亲。再说了,人家还有个做皇上后妃的姐姐,他的婚事,我们倒是去指手画脚,不太好吧?”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王熙凤心中也知道,这件事情,不管能行还是不能行,到底不应该由他们夫妻或者是大房提出来。于是,王熙凤也就歇了心思,叹道: “既如此,咱们也不必替她操心了,各人修各人的福吧。” 次日,王熙凤正逗弄这贾荀,林黛玉来了。 王熙凤正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便赶紧叫平儿待茶,邀林黛玉坐下叙话。 “我方才去见了老太太,给她带了许多鲜果,都是庄子上出的,也拿来了许多给凤姐姐,一会儿让人洗一些来吃吧。”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吃什么鲜果不重要,我正要问你,那个文彦峰是个什么人?都说你与他定了亲事,前几次见到你的时候都是一大堆的人,总没有机会好好问问你,今儿可得好好跟我说说。” 黛玉听见王熙凤问这个,脸色瞬间红了起来:“凤姐姐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自然要问啊!他是什么家世,什么样的人品,这些都不重要的吗?” 林黛玉被王熙凤磨得不行,终究还是依言说起了文彦峰这个人:“就是……就是我父亲的门生罢了。他的出身也算尊贵了,只不过他们家曾经蒙了冤情,父亲被八爷党的人害死了。 他进了翰林院之后,一心想着报仇,后来就跟我父亲一起收集起了八爷党忤逆犯上的证据,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便同我父亲熟络了起来。 眼下,八爷党的事情尘埃落定,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了,愿意入赘,一辈子为林家尽力,所以也已辞官,只待婚期了。” 林黛玉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已经红透了。 王熙凤却思忖半天:“嗯……无论如何,能为父亲报仇,也算是他的本事。愿意入赘林府,也算是他知恩图报。愿意辞去官职,便是有急流勇退的决心。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嘛~” 王熙凤前世并不认识这个文彦峰,所以才会格外好奇一些。但是想想,林如海选的人,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文彦峰怎么说都是入赘林府的,又能如何?黛玉这一世,只要能够平平安安的,王熙凤便也满足了。做人总不能太过贪婪不是? 总之,听起来还不错。 林黛玉实在害羞,便刻意转移了话题:“凤姐姐最近身子养得如何?咱们的铺子里最近可以上新品了,不知道那些设计好的单子凤姐姐看过了没有?我倒是觉得,这一回的设计十分新颖,那些西洋人应该也会喜欢。” 第359章 宫中旨意 王熙凤素知黛玉的性子,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啰嗦,顺着她的话说道:“设计得倒是不错。不过,太过新颖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京城一般的富贵人家还是以满洲服饰和汉人服饰为主,加入了西洋元素的服饰,专门设立一个品类,只提供定制服务,切不能挂在门店里头出售。” 黛玉不解道:“这是为何?” 王熙凤叹了叹:“哎……你不知道。皇上虽然对于西洋文化接受得还算可以,但是论起跟西洋人做生意,咱们还是要谨慎一些的。你忘了他的罪名里头就有通夷一条?皇上对于赚洋人钱的生意,还是忌讳的,咱们暂时不可太过高调。” 见王熙凤用手指比划出了一个“九”,林黛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于是她便点头不说话。 王熙凤又笑道:“推陈出新虽然是件好事,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在染色和绣花上都花心思,至于出那些新样式的衣服,还是搁置搁置吧。一来,人的接受程度是有限的,二来,一味的挖空心思去设计,哪里又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呢?只教京城里的夫人姑娘们认咱们家门店的名号也就是了,没必要执着于款式有多么新,多么多。最重要的是每售卖出一件商品都要保证质量,规划好价格,控制好出货的时间,尽量让客人们全程体验到满意,这才是咱们现在的立足之本。 不仅仅是咱们这个服装店是如此,你自己名下的店铺,皆要如此。顾客那是衣食父母,一锤子买卖不是买卖,人们能总来光顾,那才是长久的营生。” 王熙凤这里不紧不慢地向林黛玉传授着生意经,林黛玉默默听着,只觉得受益匪浅。家业在手,这些事情是林黛玉必须要学起来的本事,如今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她退缩的了。 聊到了一半儿,宝钗也过来了。她在门口已然听见王熙凤对林黛玉说的那些话了,原是做生意最根本的道理,甚至于具体到怎么做,都一一教授了。薛宝钗有些不理解王熙凤的做法。 有一句话说的好,那叫同行是冤家。若林黛玉是贾家的姑娘或者少奶奶也就罢了,这样的经验之谈交给她也无妨。可林黛玉是林家的人,今后跟荣国府只有亲戚的情分,王熙凤作为她的表嫂,何须把这些与切身利益相关的生意经手把手地教呢?难道是因着林大人的官职颇高,贾府今后还有用得上林家的地方? 宝钗在门口驻足半晌,心里料定王熙凤如此厚待林黛玉,是因为林如海如今的官运亨通,想通了之后,宝钗心里那份别扭淡了一些,她便扬声道:“我说哪里都找不到林丫头,原来她在这里呢!” 王熙凤抬眼见宝钗来,也是十分热情:“听说你那症又犯了,可曾服药?饮食如何?夜里可别又贪凉不盖被子,极易伤寒的。老人家都说,这夏日里的伤风才厉害呢!” 宝钗忙笑道:“多谢凤姐姐关心。我那个症状一年比一年少发了,冷香丸却还有很多,每次犯病,略感觉咳嗽不适,我就吃一丸子冷香丸,便也好得差不多了,实在不碍。想来这症,年岁大些也就尽好了。饮食也都似常日一样,只是夜里还是惧热,贴身穿着兜兜呢,不怕风凉。” 宝钗原是一本正经回答王熙凤的问题,却不想林黛玉在一旁听了,拿手指划脸丢她:“宝姐姐诶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踢被子,你家莺儿她们,一夜恐怕也睡不得,只顾着起来给你盖被子了,丢也不丢?” 宝钗听了这话,却又用林黛玉的婚事揶揄她几句,两人就在王熙凤这里相互讥刺取乐,王熙凤也不言语,忽然二人玩笑说尽,只叫王熙凤来评理。王熙凤倒故作为难:“你们两个一个能说,一个会道,可叫我听谁的去?我可没有这么大本事,咱们且叫老太太评理去罢~” 王熙凤因看着时候差不多,贾母处也要摆饭了,便拉着薛、林两个往贾母院去,谁知贾母这里人方齐,便有宫中都太监降旨而来。 这回来的不是黄思卿,而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此人在一种内宫太监簇拥之下而来,进了荣国府也不曾负诏捧敕,见了贾政便笑眯眯道:“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养心殿陛见。” 夏守忠说完,连杯茶也未曾喝的,就骑马回宫了。贾政这里不明所以,却不敢耽搁,赶紧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听见宫中又有传召,却是只叫贾政,生怕是贾政有什么行止不端的地方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好让雍正爷抓到了把柄,要叫他进宫问罪,唬得坐也坐不住。 薛宝钗见此,禁不住又劝道:“老太太还是在里头坐着等吧,横竖能有什么事儿呢?” 宝钗这么劝,倒不是因为她心大,而是这下圣旨对于这两年的荣国府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大事。每次也都不是什么凶祸,实在不吓人。这回即使是皇帝把贾政叫进宫去,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贾母这一次却感到心中有些异样,眼皮子直跳,却是两只眼睛都跳,一时也料不定祸福,便有些急躁起来。 只顾说宝钗:“你小人家的,经历的事情尚少,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去?这大半年的工夫,你瞧瞧京中倒了多少称了一世诗书旧族的人家,到底朝堂之事凶险,不是咱们能够预想的。” 听见贾母这么说,众人也不敢劝,都陪着贾母立在那里等着。 不一会儿,贾政身边的随从回来,只报说:“老爷吩咐小的回来报信,要老太太带着太太、奶奶们进宫谢恩。” 贾母问了半天却问不出因何进宫,气道:“你不中用,快去把赖大喊来!” 谁知赖大这里也怕小厮长随之类的人回不明白话,早就已经往这里赶了,听见老太太找他,赶紧过来给贾母磕头:“老太太大喜!” 第360章 元春封妃 贾母道:“你快说,怎么回事!” 赖大忙道:“是是是。咱们家大小姐,今日被皇上封为柔妃了!说是咱们家大老爷和琏二爷,帮着皇上办了许多称心之事,咱们家大小姐在后宫中帮着熹妃娘娘管理宫务,擅于俭省之道,聪慧贤德,如今又怀有龙胎,皇上感念贾氏上下仁义忠孝,特晋封大小姐为柔妃,特赐独居咸福宫! 二老爷现在还在养心殿,皇上的意思大概是要赐宴会。二老爷要老太太赶紧大妆了,带着太太、奶奶们进宫谢恩呢!” 贾母听了,这才定下心神,原来方才眼皮跳的那样厉害,是因着喜事太大的缘故啊!于是贾母便带着邢夫人、尤氏、王熙凤一块儿大妆了。贾赦、贾琏也换了朝服,带领贾琮、贾蓉等,服侍贾母一众人往宫中去。 正是忙乱着换装的时候,王熙凤一点儿也不似贾家旁人一样面露得色、喜笑颜开。只是一味地索紧眉头。封妃了,元春终究还是封妃了。这不就跟前世的时候一样吗? 想起前世可卿离世的那夜嘱咐自己的话,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大事已然发生,是不是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王熙凤一直闷闷的不说话,贾琏全都看在眼里。虽然两个人手头上换衣服的动作没有听,贾琏的视线却全部都落在娇妻的脸上。王熙凤从烦闷中抬起头来,便迎上了贾琏关切的目光。 这一眼饱含暖意,叫王熙凤的嘴角也不禁跟着翘了翘,她仍旧不能放心,便随口说道:“爷,你说元春这一遭封妃,咱们家会不会……” “不会!绝不会像你想的那样!” 贾琏这么斩钉截铁地回到,倒是令王熙凤一怔。本来她是想问,元春封妃,咱们家会不会荣极必衰?皇上是不是已经猜忌了贾家,对贾家起了捧杀的意思。 可是她这话还未出口,贾琏为何就否定得这么坚决? “我……我还未说是什么事呢,爷怎么就说不会?” 贾琏苦笑,他心里知道眼前的人是再世为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忧心些什么?只是有些话,他不能挑明了说罢了。 贾琏上前一步,拿手指轻点了王熙凤精致的小鼻子一下:“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爷又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不是担心咱们家太过荣耀加身,反而不好?” 王熙凤略一惊讶,想到他的确猜中了自己的心事,又露出甜甜一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贾琏又道:“自然不会!至少,在咱们还活着的时候,一定不会!天塌下来都有你夫君顶着,我总不会愚蠢到像旁的世家那样葬送了整个家族吧?前儿那些八爷党的余孽,弄得抄家的抄家、定罪的定罪,难道还不够发人深省的吗? 眼下,皇上器重贾家。咱们家几个在朝廷上有实权的人,哪一个也不是贪功无厌之辈。敬伯父、父亲和我都知道,尤其是经历过皇权更替的动荡之后,更加明白没有什么富贵是可以永保无虞的。在皇上用得着咱们的时候好好表现,皇上用不着咱们的时候适时退让,只要时刻记得为人臣的本分,想来咱们家再如何,也落不了凄惨的下场。你说对不对?” 贾琏的一番解释,虽然匆忙了些,但到底是给王熙凤吃了一颗定心丸。是啊,前世的荣宁二府若是能理解这样的道理,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触怒皇权,最后落得抄家的下场?皇家最在乎的就是颜面,从前朝廷也给了荣宁二府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贾氏的子孙们不知道珍惜,一次又一次触动上位者和律法的底线,是他们自己把贾氏全族都推下了地狱,与人何尤? 王熙凤略定了定心,最后再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这五品恭人的朝服,略动了动被头饰压得沉甸甸的脖子,脸上才又扬起属于荣国府琏二奶奶的自信的笑容:“好了,咱们走吧。” 贾赦、贾琏二人骑着高头骏马,贾琮、贾蓉等,簇拥着贾母、邢夫人、尤氏和王熙凤的四乘大轿往皇宫里去。 入得宫禁,众人先至钟粹宫与皇后行礼。谁知皇后仍旧病着,众人还是没有入得钟粹宫,只在宫门外与皇后行礼。 后又来到熹妃的景仁宫。入宫之前,便有宫人提早告知贾府众人,这一次熹妃已经被下旨晋封为熹贵妃,裕嫔为裕妃,见了熹贵妃切不可在称呼上出错。另外,皇上高兴,来年要充实后宫,大兴选秀。 这话一出,贾母几个心里不免为元春的今后捏了一把汗,生怕她失宠。不过这也是心里的念想,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规规矩矩地给熹贵妃请安。 熹贵妃一直管着宫务的事情,自然是八面玲珑。见了贾府众人也很热络,看起来是个和顺的人。王熙凤也借此机会,偷偷下死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熹贵妃。她自然知道这个熹贵妃会是后宫里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好在,贾琏听了自己的劝告,与贾赦父子两个在前朝与熹贵妃的母族跟前服低做小。自己更加劝告元春,因熹贵妃管理着宫务,与皇上又有多年的夫妻情分,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圣祖康熙爷都极为宠爱的儿子,叫元春看在这些摆在眼前的事实,好生顺从这位熹贵妃。 元春的性格素来谨慎,虽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但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来看,起码元春眼下并没有忤逆熹贵妃的地方。当今的后宫人少,恩怨也少,不至于闹得多么不愉快,这恐怕也是元春一直安生的理由之一。只是不知道,明年选秀过后,后宫里的人多了起来,元春还能不能行事如此稳当了。 王熙凤满怀心事地在景仁宫待了半日,又在宫中领了宴,待回府的时候已经星月高悬。不只是王熙凤,贾琏也累得够呛,一回府就倒头大睡,一点儿也没有贾氏其他人那样的兴奋。 第361章 省亲二三事 见元春封了妃,想来前世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完全改变,所以这段时间,王熙凤一直都在等那件事情。果然,平儿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王熙凤,说京城里现在都在流传一种说法,就是皇上打算大兴选秀不说,还会特许宫中的娘娘们回娘家省亲。 “省亲啊……终究还是……” 平儿就站在王熙凤的身边,明显看得出来,王熙凤对于什么省亲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等屋子里其他的奴才都推出去了,平儿便皱眉问道:“奶奶,怎么您听见省亲的事儿,一点儿也不惊讶?还有之前那个马道婆和赵姨娘要害你,你怎么也提前知道了似的?” 王熙凤知道,平儿与自己最亲近,有些事情发生得越多就越是瞒不住,为了这么一天,王熙凤提前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这一世重生了之后,她就开始礼佛。郑重地从佛寺里面请了一尊佛像,每天早晚一炷香,显得十分虔诚。当初平儿见她礼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向不信神佛之说的二奶奶,这是怎么了?当时王熙凤就说了一些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话搪塞过去了。 到如今,她礼佛也有个几年限的了,一开始的那点子奇怪,也早就习以为常。今日王熙凤便借由佛祖之名,答了平儿的话,只说是她虔诚礼佛,只怕是感动了佛祖,经常做一些预知之梦。 这样的事情,其实很玄。王熙凤又嘱咐平儿一句:“因为是你我才说的。这样的事情,法不传六耳,若是人人得知,只怕以后不灵验了。” 平儿得了这一句,如奉金科玉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说保证不外传了去。 就这么连哄带吓唬的,平儿也不便多问,王熙凤也只告诉她,只要好生过日子也就是了,预知不预知的,倒并不碍事。 平儿便点头:“也不知这省亲省亲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只不过是个传言。且等二爷回来好生问问吧。” 主仆二人正说话呢,贾琏便从外头回来:“什么事儿要问爷?” 王熙凤奇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敢是有什么事不成?” 贾琏点头:“就为省亲。皇上定准了,宫中妃嫔,凡母家在京城的,位分又在嫔位以上的,都可以回家省亲。如有满蒙的妃嫔,母家不在京城的,便是皇家派人去把家人接来,在宫里团聚。只有齐妃,因为获罪,还未解了禁足,便不在这之列。” 王熙凤眉头一挑:“可说了什么时候?” 贾琏笑道:“这个还未定准,只是皇上的意思是要选秀之后再定日期。只怕,往后这宫里要多几位出身的高位妃子了。” 王熙凤无言,心里只是在盘算着。满蒙的妃嫔,地位上自然比汉军旗的要高出许多,她们不算。若是按照皇上的意思,那么汉军旗得以省亲的妃子,目前只有元春这位柔妃娘娘,还有侍奉了皇帝多年的懋嫔娘娘两个位分算高的。其他的,便都是贵人。若是要安排到选秀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如今,皇后之下没有皇贵妃,只有一个熹贵妃。贵妃位尚缺一人。妃位四名,却有裕妃、齐妃和柔妃三人。嫔位上六人只有懋嫔一人。 若是皇上高兴,在嫔位上多添几个人,那么得以回娘家省亲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可是无论怎么多也好,就算是选秀过后也罢,大清后宫中还没有从选秀女子中挑出来的汉军旗女子入宫就直接封妃的,所以元春的位分一定会是所有汉军旗省亲后妃中最高的。自然,荣国府若真的预备要接元春回府,那派头也不能低了才是。 王熙凤不言语,贾琏又道:“你就不必如此担忧不需要担忧的事情了。皇上说可以省亲,元儿又是汉军旗中位分最高的妃嫔,自然咱们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旁的汉军旗妃嫔家也都是看着咱们家行事的。看是找个地方盖个园子,或者活用咱们荣宁二府的两块地方,都使得。横竖不要太过奢靡,不十分扎眼也就是了。” 王熙凤却笑了:“这可是省亲啊!咱们家大小姐又是汉军旗的翘楚,如何能做到不扎眼的?还不是要上上下下好一通忙乱?咱们荣国府刚刚复了元气几年限的?若是置办这样的事情,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银钱了呢!” 王熙凤可一点儿也不乐观。倒不为别的,她是为了自己手中的那本公账。 这一世,林如海没有死,贾琏也没有从江南带回林家哪怕一个铜板。王氏却是死了,若真是为了元春省亲要修园子,这府上还有谁有那个地位,同薛姨妈开口“借”银子去? 想前世,荣国府为了长脸,修那个园子,少说花了几十万两。这些钱,如今荣国府公中不是拿不出来,而是一旦拿出来修园子了,那么荣国府就一下打回了原形,又要一年一年吃紧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粥,就算王熙凤是重生一世的,叫她再次面对上一世没钱掌柜的窘境,她也凭空变不出钱来啊! 贾琏自然听出王熙凤这话里有话指的是什么,于是便笑道:“你愁什么?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皇上虽然是体恤后宫的娘娘们常年不得与家人团聚,特许了省亲的事,但这件事情里头大有深意,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你啊,且放宽心,等我从宫中得了准信儿,回来再同老爷们商量商量再说吧。” 王熙凤听贾琏这样说,深感奇怪,但也知道,贾琏不会凭空捏造没有影子的事情,于是便和顺地点了点头。 雍正爷在朝堂上大兴廉政,出台了许多为官员谋福祉的律法和规定。但是,雍正爷这里疼这些官员,并不代表奢靡度日惯了的上位者们就能一下子改掉陋习。说什么省亲,其深意便是借由此次机会,考量自己这些“岳丈”家里过着什么日子,到时候雍正爷好大加赞赏门风勤俭之家,再一次在朝堂上推动一波俭省潮流。 第362章 兄弟相商 而这件事情,雍正爷只同熹贵妃的父亲凌柱和贾政透露了几句。 贾政回府之后,赶忙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了贾赦,在贾赦父子面前毫不吝啬对于雍正爷的赞赏之词,直说得口干舌燥,足足喝了两杯茶才过瘾。贾赦父子也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看着他过嘴瘾。 说得差不多了,贾赦才问道:“皇上给了你多少银子?” 贾政愣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皇上虽然在这省亲的事情上,单独见了凌柱和自己,完全是因为他才是元春的亲生父亲,皇上这是给他脸面,给元春脸面,也给荣国府脸面。至于这省亲的事情如何行事,又怎么可能不跟贾赦这个亲近的大臣说呢? 如今贾赦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官职,从前那个五品官儿,在贾琏升官之后,贾赦便不干了。贾赦现在每天就是以荣锦侯的身份,每日往军机处去,是雍正爷身边名正言顺的军机大臣。地位自然比贾政这种苦哈哈熬官品的人高得多。 贾政倒是也心大,自然与贾赦是亲兄弟,如今荣国府内又没有分家,兄长荣耀也是他自己的荣耀,便是心里有些别扭,却也丝毫不显露半分,只道:“皇上封了五十万两银子给凌柱,封了三十万两银子给我。” 于是,贾政便拿出了三十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来。贾赦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就拿着皇上的钱,给皇上办这一场虚热闹吧。不过,需得谨记,一定不能超过凌柱大人准备的园子。” 贾琏点点头:“凌柱他们家虽然京城里头也有房子,但是到底比不上咱们家大。听说,他已经选好了地方要兴建一座别庄,就为了预备接熹贵妃省亲呢。只怕,他们家那庄子若是盖停当了,也要两年的光景吧。” 贾赦也点头:“自然。不过皇上的意思不着急,咱们也不必着急,只等着就是了。至于咱们家,恐怕就在这两府的房屋上动动脑筋才是正经啊。” 贾政忙不迭赞同:“可不是?咱们荣国府还算人口多的,且闲置出了这么多处的房屋,宁国府那边人丁不旺,空着的地方多了去了。咱们家祖上是开国功臣,两座府邸都是敕造,皆是皇恩。只是历经此辈,房舍都空落落下来,不免看着凋零…… 哦,我又跑题了。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府上的空屋子实在是闲置得太多了,到不如在两府闲置的屋子上打主意,看看能不能将两府打通,空屋子拆掉,旧瓦添新砖,盖出一个大园子来?这样既省去了令买地的开销,建材上也能省检一二,一举多得啊。” 贾赦笑道:“因着这些日子敬大哥哥一直跟着怡亲王在外头当差,皇上起了这个省亲的主意时,我就修书请示过敬大哥哥,他早已提出了一个想法,你们听听可行否?” 贾政忙问:“什么想法?” “来,你们过来看,”贾赦展开了一张图,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绘就的荣宁二府地形图,“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也要拆去。 咱们宁荣两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也不要它了,只要两府后院子合为一处。至于这水系,因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段活水,今亦无烦再引。 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咱们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有不敷,所添亦有限。” 贾政听了半日,连连拍手叫好:“这可真是难得的俭省之道。只是……兄弟不惯庶务,这建院子的事情,还要劳烦兄长和侄儿多多费心了。” 贾琏便笑道:“这并没有什么,都是一家子,二叔且别说外话。只是,我心中有意把许多差事交给后街贾氏庶出的兄弟子侄们去办,不知二位老爷有何高见?” 贾政方要说好,毕竟贾家从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件喜事,皇上又给了银子,整个贾氏宗族的人都沾沾喜气,帮着一块儿办差,也算得了个活儿干,得的薪水也能拿回去养家糊口,自然是好事。 贾赦却先嗤之以鼻:“切~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又知道后巷子那些庶枝子出来的,又有几个好东西不成?你若想带着他们发财,我必不拦着你。但我只提醒你,不管是派谁出门去做什么,必要有咱们身边信得过的人跟着,必要的时候耳提面命,切不可出错。你当这是皇上开恩呢?天家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自古以来,管人都不是什么好差事。厚了薄了、亲了疏了、好了歹了,又岂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呢!更何况后巷贾氏的庶出后嗣里,本来就勾心斗角地不成样子,贾琏若是想要用他们,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谁知,贾琏却笑道:“老爷竟是忘了,王爷曾给过的忠心丹不成?我自然知道后巷的成器者不多。他们大多都是读书不成,靠着咱们两府混日子罢了。不过老爷也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的人。就我知道的,便有几个愿意出门经商或是愿意好生学一门本事,靠着自己的能力过活的。 这一次,倒不如给他们一些试炼?儿子自然会安排好一切,老爷说的法子,儿子也想到了,忠心丹咱们也用着。若是真的从那波人里头挑拣出来得用的人,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对于咱们家来说,也是难得的好事不是?” 贾赦听了,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对于贾琏的好意思,他倒是无所谓,只要儿子心中有成算,不让那些糊涂种子坏了他们贾氏宗族的大事也就得了。 贾政却又因这件事情高看了贾琏一眼。心中不禁羡慕起来,怎么大哥素日万事不管的,儿子却这样争气?想起宝玉,他现在虽然没有从前那么荒唐,但只见他出入皇亲贵胄的门楣,又得熬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像贾琏这样靠得住呢? 第363章 糊涂人又出事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日,允许后妃省亲的圣旨正式下发。皇后身体不好,已经婉辞了省亲的事情。于是,家中有女儿在宫中做嫔妃的,上至熹贵妃,下至各位贵人的娘家,接到了这道圣旨之后,都忙不迭建园子预备接娘娘回家省亲。 贾赦父子两个又特特往钮祜禄·凌柱的府上去问了问,两家商量了一下,荣国府按照凌柱拟定的方案斟酌再三,决定规格上都要比熹贵妃省亲的档次略低才是。于是什么细枝末节都打听了,以示对于熹贵妃的尊敬。 凌柱倒是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儿?只要园子建得比我们家略小些就是了,其他的东西,略厚些或者略薄些也都无所谓的,礼部的官员又不会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即便是他们酱油喝多了太咸(闲),皇上看了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贾赦笑道:“不是怕皇上往心里去,而是礼法二字须谨记于心,时刻不能忘记的。何况我家元儿这么小的年纪,原就德不配行,这妃位……实在是皇上过于宠爱她了。且不说因为这个位分,朝里朝外对她的质疑和非议吧。就是我们在家人看来,这孩子要学的东西还好多呢,哪里就够做得上妃位了?在宫里若不是有熹贵妃娘娘视她为亲妹妹一般,时时处处不忘了照拂于她,又哪里有她的安生日子呢?还是熹贵妃娘娘恩德深重,我们荣宁二府片刻都不敢忘的。” 恭维人呐,其实有很多种说法和门道。那些不走心的歌功颂德,听起来只会叫人觉得反感,太谄媚了。而贾赦这样,既表达了内心的感恩,又抬高了对方的地位,虽没说上几句话,却叫凌柱听了十分受用,他便也不说贾赦他们父子太过小心的话了,反而说今后若有什么要问的,不要客气,只管过府相聚,大家就当朋友,多走动走动。 贾赦父子自然十分乐意。这可是熹贵妃的父亲,官职又是四品典仪,不高不低,又是个闲官,大可放心大胆地结交,根本不用顾虑什么。 打这儿起,贾赦父子也算是凌柱府上的常造之客了,贾府整个园子的建造,在各个方面都比照凌柱家的别院,样样都略低一筹,却又不失元春妃位的身份。 本来,凌柱也是得了雍正爷的意思,别院修得就极为俭省,贾府又是比凌柱家更低一等,所以王熙凤冷眼看着,虽然这园子仍旧是出自山子野的图纸,盖得跟前世一样,但却远没有前世那般奢靡,只是处处透着典雅高贵,怎么看怎么教人身心舒畅。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些人,安插摆布。 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 贾赦现在是军机大臣,平日里朝中事务缠身,却不十分得空监管。有芥豆之事,都是贾琏一手调停。 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为的是采买女孩子、聘教习、置办乐器行头,好养戏班子的。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 荣宁二府为了元春省亲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王熙凤这里更是除了往日的内院开销,又多记了一些细账,正千头万绪的时候,彩云气喘吁吁地跑来王熙凤的院子,却被平儿拦在头里。 “这早晚的,你跑得这样急做什么?难道是大奶奶有什么事要你来找我们二奶奶?” 彩云喘了好半天才倒过起来:“不是……不是大奶奶的事儿。是……三爷,环三爷。他同小厮们玩儿,偏有一个叫金荣的,今日不知怎么在府上,带环三爷赌钱,打牌九。被林之孝拿住了,正在那里问罪呢!平姑娘最知道林之孝的,他是府上最铁面无私的管家,如今拿住了三爷,只不肯撒手呢!那金荣……已经挨打了,三爷也……哎呀,快去告诉二奶奶,让她去劝劝林之孝吧。” 平儿听彩云这么说,便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荣国府现在跟几年前可不一样,赌博这一条,抓得可以说的相当严了。之前遣散出府的那波下人,没有一个不是赌棍。家奴院工最容不得的就是一个赌字。 所谓久赌无胜家,这一沾赌,就免不了输钱。那些赔得连裤衩子都要当掉的人,再守着主人家殷实的家私,能不动手脚吗? 而这一禁赌的差事,自来都是给荣国府公认的黑脸包公林之孝负责的。今日也是贾环和金荣点儿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犯在了林之孝的手上。彩云只怕是见金荣被打了,担心贾环也要被打,她又不敢去惊动贾母和老爷们,便只好跑来找王熙凤了。 因林之孝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听命于贾琏夫妇的,所以彩云也算没找错门路。 但彩云却是求错了人。赵姨娘现下正在牢房里头押着呢,还有个月余的,就要被秋决。难道她不记得,赵姨娘是存了怎样恶毒的心思要弄死王熙凤的?如今她的儿子遭难,王熙凤又怎么会出手相救?可见彩云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里平儿还未说话,偏王熙凤听见了门外的动静,问是谁来了。平儿心想,反正二奶奶也听见了,倒不如把彩云带进去,直接说给二奶奶听便是。 于是平儿瞧瞧抓住彩云的手,在她手心按了按,便带着她进了门。 “回奶奶,是彩云来了。她跑得急,我倒没听清楚她说些什么,只隐约听见什么金荣挨了打的。” 彩云会意,连忙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对王熙凤说道:“二奶奶,那个金荣……谁家的亲眷?怎么勾搭三爷打牌九呢?偏他两个被林之孝拿住了,现在林之孝正带着人打金荣屁股呢,这会子,只怕已经皮卡肉绽了!” 第364章 严惩不贷 彩云是个聪明的,知道避重就轻,只提金荣。她明知道金荣最是行止不端的,从前隐约也听见金荣得罪了秦小相公的话。想二奶奶同东府蓉大奶奶关系那么好,得罪过秦小相公的人,二奶奶一定也不喜欢。 果然,王熙凤听见彩云这话,立刻横眉立目起来:“是谁让金荣这个小杂碎进来的?我不是吩咐过,再不许他来的吗?娘的,狗杂碎肚子里能憋出什么好屁?!为了建院子,林之孝一家子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他还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我生事?若耽误了正事,皮不揭了他的!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很久都没有听见王熙凤盛怒到破口大骂了,平儿和彩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吓到了。 好在平儿及时反应了过来,赶紧让彩云在前面开路。王熙凤此时倒是只惦记着金荣可恶、省亲园子事儿多两件事情,却把什么赵姨娘忘在了脑袋后面。 谁知彩云带着王熙凤找到贾环和金荣的时候,贾赦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正让林之孝的人狠狠打贾环的屁股,金荣更加不得手软。 王熙凤见状,眉头一跳。好家伙,她可没有忘记贾赦的脾气,前世贾赦一个不高兴就能下令打死丫鬟,若是这一次盛怒之下打死了金荣……这金荣别说是贾家拐着弯的亲戚,就算是个奴仆,元春省亲就在这一二年间,这时候身为荣锦侯的贾赦若是弄出个什么人命,御史言官的笔还不写死贾家? 王熙凤急了,也不管不顾起来,上去就喊“住手”。那些奉了贾赦的命打板子的人,都是曾行走军中的勇士,虽听见王熙凤喊叫了,却还是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贾赦,见贾赦似乎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这才撤了手。 王熙凤见终于不打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往贾赦跟前去,直接就给贾赦跪下了:“大老爷息怒!儿媳自然知道这赌博一事非小事,这禁赌的事儿,还是儿媳亲自定下的规矩,抓到就不轻饶的。但近日请老爷好歹看着金荣是咱们府上拐着弯儿的亲眷,环儿又是初犯,不要下死手了吧?若真打出个好歹,耽误了给娘娘建园子接驾,也不好不是?” 贾赦是真的生了气了,王熙凤这里跪着求饶,他也不叫起,也不说话,只直直站在那里,却不怒而威,众人都不敢言语。 此时,却是刚刚赶来、不明所以的贾政打破了沉默的局面:“这是……怎么回事?” 贾政看见金荣和贾环两个被打得屁股上都是血,贾环还能哼唧两声呼痛,金荣却是直接痛晕了过去。若不是贾政赶紧让人查探过二人的伤情,那人回报说金荣还有气,贾政差点以为金荣是个死人了呢! 贾赦见到弟弟来了就蝎蝎螫螫的模样,心中更是一阵愤怒,待他好容易忙完,刚要说些什么,贾赦却先他一步发难。 贾赦指着贾环对贾政说道:“我知道,你不喜这个混小子。因为他读书不上进,因为她亲娘是个糊涂种子,生出来的孩子也是糊涂秧子。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子不教、父之过,难道他出生在这个世上便完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就对他不管不问起来? 今日不过是个赌博,叫我拿住了,明儿若是杀人放火,你要多少人跟着他陪葬?还不带回去好生管教?!杵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众人这才发现,打人的地方正是府上人来人往的一处中庭。这会子因为要建院子,来往行走忙碌的人也颇多,虽没有几个敢真的停下脚步看主子爷被打屁股的,但是人来人往,到底难看。 贾政最好脸面,这会子纵有几千句话要反驳申辩,也还是忍住了,只涨红着一张脸,命人把贾环抬回去,他自己又去找人去薛家要上棒疮的药来给贾环敷上,不提。 而贾赦这里对待金荣,却与对待贾环的态度大不相同。直接让人一盆凉水把他给泼醒,略撒了些随处可见的金疮药粉,就把他撵回家去了。 可怜这金荣,因为荣国府有这么天大的喜事,满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落魄了许久的金家,早已对金荣读书不抱希望,只想着荣国府此时肯定是要用人的,横竖给金荣找一个跑腿的差事也能混点银钱花花,到底是个嚼用。 于是,璜大奶奶求爹爹告奶奶,好容易给金荣安排了个来往传话的活儿,又不累,又天天能待在荣国府混吃喝,到日子了还能拿几个铜板花花,也算是璜大奶奶这个做姑姑的能尽的一份心了。 谁知道金荣原系吃喝惯了的,对于荣国府给的工钱,他根本就看不上眼。反而以那几个铜钱为本,伙同荣国府内和他一样身份的人偷偷赌博起来。等输钱了,金荣就小偷小摸,后来骗了贾环一块儿赌,本想着能在贾环身上揩油来着。 但金荣却算错了一点。 不管贾环多么不受重视也罢,他毕竟是这府上正经的庶出公子,身边自然是有人的。贾环成日家魂不守舍,难道跟着他的人瞧不出端倪?所以金荣的盘算才落了空,素日看贾环不顺眼的人,就把金荣和贾环的这点子事情告诉给了林之孝。 林之孝也是忙得头晕转向,因想着来人说的那个地方,自己正好顺路,过去看看也无妨。若有,趁着贾环刚刚染上赌术,从源头掐灭他这坏习惯,也是对贾政的一个交代。若是没有,不过是略耽误耽误工夫,骂那告状的人几句,正事儿也耽误不了,所以才来。 却没想到,林之孝一抓一个准,金荣、贾环还有几个小厮,推牌九推得正入迷的,直到林之孝家的进来抓住了贾环的手腕子,贾环才吓得一下子滚落在地,打翻了一桌子的铜板。 说起来金荣虽然不冤,但是贾赦如果还要拿他煞性子,只怕他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好在贾赦还没糊涂至此,还懂得给金荣找个大夫,也知道不能让金荣这么死了。 第365章 试着当个菩萨 金荣是死是活,暂且不论。且说贾环被带回去之后,因为屁股上的伤也比较厉害,即使用了薛家的棒疮药,也禁不住发起高热来。 但王熙凤过去看时,贾环趴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口中呓语连连。想来,贾赦对贾环这次的惩罚一点儿都未手软。 而贾环身边素来就只有小厮伺候,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谁也没有见过这个阵仗,自然慌脚鸡似的手足无措,个个都不知道怎么办。 彩云生怕贾环受了委屈,所以哭着求李纨让她过去照顾几天。李纨虽然心里恨透了王夫人,但是不至于连宝玉和贾环都一并恨了去。况且,逝者已矣,贾环又跟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关系。见彩云哭的那样真切,素来心软的李纨搁不住几句求,便放了彩云去照顾。 王熙凤过来看时,只觉得唏嘘不已。好像整个荣国府,也就只有彩云真心心疼贾环了。瞧着彩云熬得眼下一片乌青,王熙凤叹道:“这可怎么能行?环儿这里日夜要人照顾,只有你一个人,岂不是要熬坏了身体?” 彩云听见王熙凤来了,直接下跪求她:“好二奶奶,您是菩萨,您快救救环三爷吧!他身边连个妥当的伺候人都没有,偏老太太还对他不管不问。我知道,赵姨娘,她犯了大错。可是,奶奶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又会跟她这样的人计较?只要奶奶肯开恩,我愿意过来伺候环三爷。三爷他……” 彩云很想说,贾环是无辜的。但是这话他又说不出口。从前赵姨娘在的时候,贾环没少跟在赵姨娘的身后出主意害王熙凤。想来王熙凤管着一府的事物,对于这些事情还是知道的。 王熙凤的性子,彩云向来也清楚。她素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平日里其实早就对赵姨娘母子,产生了各种不满。一直隐忍不发,那是因为赵姨娘是贾政的爱妾。王熙凤身为一个侄儿媳妇,是不可以轻易动赵姨娘的。 如今好容易逮到机会,赵姨娘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依着王熙凤的性子,绝对是要按住蛇的七寸,绝了赵姨娘母子的。彩云这样求她,不过是为求自己心安罢了。想着万一王熙凤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那么贾环就真的有救了。 谁知王熙凤并没有像彩云想的那样冷情绝义。而是开口劝贾环道:“我素日说什么来着?现你是主子,你自己要尊重起来,为什么偏要跟那些奴才央子混在一起呢?跟着他们能学出什么好来? 先不说你考试已经过了一程了,你老爷对你也是抱了期望的。你不说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哄哄你家老爷,自己凭本事挣一份尊荣。却呼啦吧的跟个什么金荣混到了一起去,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一个笑话。 你让你家老爷的脸往哪搁?就算他本来存了几份对你好的心,也要被你气的连影儿都没了。你自己想想可值当的吗?” 贾环听了王熙凤的话,只觉得又愧又悔,再加上身上疼痛,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熙凤接着道:“你只知道抱怨府中众人不把你当回事,没有人拿你当什么正经主子,你可曾想想自己的行为举止配得上主子二字吗? 你要认清楚自己的现状,你既没有宝玉的金尊玉贵,也没有琮儿的聪明伶俐,你有的便是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果你肯,我便会让你琏二哥哥好生关照你。不求你辉煌腾达,只求你稳重得用。本分老师虽然不出挑,也不拔尖儿。但是终归有你的好处,总比你这样隔三差五的就气死你父亲要好得多。 你也不要强逼着自己去读书了。读书嘛,有时候还是要看缘份的。别总觉得你父亲喜欢读书人,你就非要把自己的赌注全都压在读书一事上。 咱们这么大的一个福邸,需要你做的事情,你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想你琏二哥哥不也是这样子历练出来的吗? 老太太因为你母亲之过,厌弃了你,连个丫头都不给你配。这事儿我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不止一次了。只说你好歹是个主子,身边没有丫鬟伺候,不像个样。可是老太太坚决不让我管。你可知道这里头的深意?你若再不做出个样子,让世人看到你的好处。只怕这府上才要真正的把你不当回事起来。” “我……可是……这又能让我怎么办呢?”贾环听见王熙凤这样分析,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他现在因为有一个行巫蛊厌胜之术的母亲,已经受到了千夫所指。连学堂他都不好意思去了。如果连荣国府都不拿他当回事,不待见他,那么他今后的日子将更加难走了。 王熙凤深深看着他,眼瞅着贾环如此紧张,如此恐惧。王熙凤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竟产生有了复仇的快意。 没错,身为人母,她一刻也不曾忘记前世自己死后,就是王仁、贾环伙同了邢夫人要把巧儿卖到青楼去,换银子度日。 幸而王家结了善缘,有刘姥姥这样的人,把巧儿救出囹圄。她到现在也不能忘记当初在望乡台,看着巧儿在青楼里,因为不愿意配合老鸨子,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情景。 当时她虽然已经是个魂体,却仍旧心痛地撕心裂肺。本来王熙凤有心剁碎了邢夫人和王仁、贾环,以泄心头之愤。 但是他终究没有忘记,重生一次的代价是这一世必须行善积德,挽救荣宁二府颓势之间。她不可对贾环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她还要这样违心的帮他一帮。这都是为了这偷来的一世时光能够延续下去罢了。 王熙凤拼尽全力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劝自己这一世,身为母亲,她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女儿,绝不会再给贾环伤害巧儿的机会。至于仇恨?上辈子自己当了一世的夜叉。只要这一辈子贾环的存在,不再威胁自己的幸福。那么她倒是愿意,试着当个菩萨。 第366章 贾政责子 而这个时候的王熙凤并不知道,她今日的好心终究变成了一场空梦。贾环不仅没有体会她的苦心,反而比前世坏得更加彻底,这是王熙凤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王熙凤回去之后,拨了彩云和几个小丫鬟,随侍的小厮和随从也重新挑了好的。 王熙凤刚走没有一会儿,贾政就过来劈头盖脸的骂了贾环一顿。 来自于父亲的怒火,不消多记,不过是数落贾环没有出息罢了。 自古父亲教子都是为了儿子好,想要儿子走正道。但是贾政的这通火气,发得倒有另一番味道。 他把贾环视为扶不上墙的烂泥,视为到处丢自己脸的冤孽。甚至恨不得贾环就此死了才好。 贾环浑身的棒疮,本来就疼得死去活来,听见父亲这么说话,越发没了活的念头。就那样呆呆地趴在床上,也不叫嚷,也不再哭泣。 也是巧了,正在贾政骂贾环骂得欢的时候。宝钗因为放心不下贾环,叫莺儿带着棒疮药来探望。 所以贾政的叫骂声,大部分都被莺儿听了去。莺儿吓得不敢进去,直到贾政撒了气,泄了火,离开之后,她才匆匆进去,把棒疮药交给彩云,匆匆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王氏去世之后,薛家就已经搬离了梨香院儿。如今在荣宁街边上买了一处小巧的三进宅院,距离荣国府非常的近。 因贾母非常喜欢薛宝钗,所以总是留她在荣国府住着。即使不住在荣国府的日子,宝钗也每天早上都来给贾母请安。府上门房又认得他们家的人,所以出入也算方便。 今日莺儿回去之后,宝钗见她过了这么久才回来,便说了她几句:“去了这么半日。怕是偷懒玩儿去了吧?” 莺儿却是满肚子的委屈,皱着脸说道:“姑娘,你是不知道,今日我在环三爷的屋子里听见了……” 莺儿把今天在贾环那里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宝钗。 宝钗自然不信,一个当父亲的能这么跟儿子说话。即使是对待庶子,这些话也太过严厉了些。就跟数落街边的乞丐一样,毫不留情。 于是宝钗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这个丫头,这几年越发的法无天起来。连诋毁姨丈的话都能编排出来,明儿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呢!你只告诉我去哪儿偷懒了,实话实说,我还能罚得你轻些。若还只一味的胡说八道,那就不要怪我狠心了。” 宝钗素来宽和,但是她家的下人却知道,在大姑娘面前是一点儿规矩都错不得的,所以莺儿听见宝钗这话,像是真的生气了,也十分害怕。于是莺儿赌咒发誓地同宝钗说,方才自己的言语没有半分虚假。好说歹说,宝钗才信了。 “环儿也是个可怜的人,但是有句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了,就不再提他了。” 宝钗唏嘘了一回,便放下了这件事情,翻看了一下账本,笑道:“咱们家京城里五六间店铺的盈利加起来,还不如凤姐姐店里给我的分成多呢。” 莺儿是商人家的丫鬟。账本什么的早就驾轻就熟,至于店铺的盈利,她也略有了解。忍不住赞道:“真看不出来,连二奶奶都是把赚钱的好手。你瞧,她的主意也正,点子也多。若她是个男子,又肯经商,天下的银钱只怕都叫她赚了去也未可知呢。” 宝钗也是难掩笑意,说道:“如今姨妈不在了,我们家却从荣国府全身而退了出来,再不用为着大姐姐在宫中的花销出力了。这对于我们薛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当初咱们从金陵出来带出来的那一笔丰厚的家产,在荣国府住了几年限的,姨妈用了各种借口向母亲借钱,现已经花去了三分之二。而这笔账,从来也没有什么白纸黑字的文契。只不过是他们姊妹之间口头商量了的。 什么时候借的?借了多少钱,利息几分几厘?只有母亲和姨妈两人知道。如今姨妈去了,这些账目也成了死帐,再也找不回来了。更惶论姨妈当年曾经许诺给薛家的好处了……” 宝钗从小跟着父亲学看账本,学做生意,虽然不是锱铢必较之辈,但她与寻常的女流之辈不同,骨子里却是个商人,自然比旁人更加懂得计算利益。所以,对于薛家在荣国府上的投入,薛宝钗是感到十分肉疼的。 莺儿听了也是十分难受,白花花的银子钱,就这么没了……把那些银子当石子儿丢河里还能听见响呢,怎么也好得过如此石沉大海吧? 只是主子烦恼,做奴才的是一定要劝解的。莺儿也只好说:“花出去的银子如同泼出去的水,姑娘就不要为这件事情感到可惜了。 好在宫里的娘娘记得咱们的好呢。每次给荣国府的赏赐。从来都拉不下咱们家的一分。大爷和姑娘都能得。有时候娘娘还会给大爷和姑娘另送些东西不是? 以后只要娘娘肯为咱们家说话。薛家的皇商之位应该是能保住的。如今二爷也在这里,我冷眼瞧着,二爷倒比咱们家大爷更在京城混得开的,各位贵人跟前,二爷也颇为得脸。以后有他帮衬,咱们家皇商商队的事也不必太过担心。 咱们家京城还有店铺,又有琏二奶奶带着姑娘做生意了钱是赚不完的。 而且依我看来,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咱们家损失的银子早晚都能赚回来,还会比从前更富贵的!” 莺儿一通分析,说得有理有据,薛宝钗也被她的话安慰到了,原本浮躁的心也静了下来,笑道:“那就借你的吉言吧!” 宝钗忽又想起一件事,问道:“这一程子只顾着家里的生意了,林妹妹那里定了亲事,我竟还未去恭喜她。你想着准备一份厚礼,我明儿要去林府道贺的。” 莺儿捧着个托盘出来,笑道:“早就给姑娘预备好了,都是挑不出错儿的好东西。还有这个,姑娘且说这礼够不够厚?” 第367章 梅翰林之子 且说贾蔷到了苏州之后,便有薛家的人早就等在那里为贾蔷洗尘。 贾蔷的马车一进苏州城,便有人等在路边。贾蔷下车一看,原来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男子。 “你便是薛家在苏州的大管事薛醒吗?” 薛醒笑着拱手:“蔷爷过誉了,小的不敢当。小的祖祖辈辈都是给薛家二房照管店铺生意的。早些年间,苏州地面上属于薛家二房的店铺不计其数儿,现在小的不过是经管着五六家布庄。可万万当不得大管事这个头衔。” 贾蔷临行的时候,薛蝌便嘱咐他说,到苏州去找这位薛醒。薛醒他们家世代在苏州,帮着薛家管生意,苏州地面上的事情他最清楚。且薛醒也是个有本事的可靠人,采办上旦有什么说的,只管找这个薛醒,那便万事大吉了。 贾强听见他的话,笑道:“薛管事不必过于自谦。” 薛醒是来给贾蔷接风的,特意安排苏州最有名的得月楼安排了上等的酒宴。 名厨名地,美酒佳肴。自然是宾主尽欢,场面十分和谐。 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贾蔷他们是在得月楼的二楼包厢吃的饭,碰巧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听见了隔壁房间里,几个小公子的谈话。 一个说:“几日前的画舫之宴,你们都去了吗?” 另一个说:“别提了!这几天我被我父亲拘在家里读《四书》呢!明知道那一日从扬州来的画舫上,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我却因为前日之祸惹怒了老爷子,再不得出门的。你们可是都去了?如何?” “哈哈,那你可错过了一场好戏。这一次画舫上来的姑娘们,可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乐舞诗书样样精通,实在是一场视觉和听觉的盛宴。” “不仅如此啊,那些姑娘们的身段儿……啧啧……” 这几位小公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贾蔷甚至放下了酒杯,专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只顾着听新鲜事儿呢,根本就没注意到旁边的薛醒早就已经黑了脸。 正在此时,方才夸赞船娘们乐舞诗书的小公子忽然笑道:“你不过是这次没去成罢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横竖以后有的是机会,何苦坐着扼腕叹息?你若喜欢,赶明儿我娶了薛家二房的小姐。不如请你过府,让她弹唱一曲给你听,如何?” 听见隔壁的人说起薛家二房的小姐,贾蔷眉头一跳,这才回头看了看薛醒。瞧这位小公子,言语间对薛家二房的小姐如此轻薄,恐怕是与他们家相识了。 隔壁又传来声音:“呵呵,梅贤弟,我早就听说你的亲事定的是薛家的二小姐。那二小姐的天人之姿,在江南一带已经远播多日。我们都听说过她长得水灵,难道也通音律歌舞?” 那姓梅的得意道:“那是自然。薛家有钱,得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孩儿,生的那样好。又怎么能不好生培养呢? 他们薛家是经商的,门第不高,所以每一次我们往薛家去,那薛家二老爷,就巴不得向我父母炫耀他那个宝贝女儿。 那姑娘上赶着讨我欢心,我自然也听见过他她弹唱曲子。倒是比画舫上的庸脂俗粉略胜几筹。就看你能不能等了。” 众人听见姓梅的这样说,似乎都存了一睹芳容的心思。只是方才问话的那小公子问道:“那什么……不太好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你未婚门的妻室,还未娶回家,你就在这里商量着要她出来弹唱娱宾,这不跟秦楼楚馆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吗?你这做丈夫的未免有些太……” 此人的未尽之言是什么?不用说大家伙儿也都明白。却没想到那姓梅的,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又如何?也不看看我们梅家如今是什么地位?朝中起复旧员的圣旨已经颁布了。我父亲上下活动,已然有了眉目,不日就会上京,任职京中大官儿。 他薛家不过就是经商之家,薛小姐再怎么是天女下凡,也不过是个商贾女。哪里配得上我们家的门第? 到时候我肯娶她已经是对她的恩典了,女子出嫁从夫,她那通身的本事不就是为我学的吗?难道叫她为我的朋友弹唱几曲他还不愿意的吗?” 此话一出,隔壁那一桌吃饭的公子哥们儿皆出言附和。闫宇轩也越发的不尊重起来,好像他们口中的薛二小姐真的是青楼的红牌一样。 这个说话的人,一开始薛醒就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倒的确是与薛二小姐薛宝琴有婚约的梅翰林之子,名叫梅航。与他同桌的都是素日与梅航私交颇深的纨绔子弟。 若认真论起隔壁这一桌小公子们的来历,倒也系出名门,却没想到私底下说的话竟这样不堪入耳。 别说薛醒坐在这里听着,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就连与薛家无甚关系的贾蔷将那些话听到耳朵里也觉得十分刺耳。 想起薛蝌又照顾着薛家大房的生意,又帮衬着琏二奶奶经营店铺。在京城的时候,又对琏二爷马首是瞻,对东府也都有照顾。 不曾想,在苏州地面上,薛蝌的妹妹竟遭人这样侮辱。贾蔷越想心里越气。 况贾蔷本来就是宁国府正派的嫡系玄孙,不过是小的时候他的那一户人丁寥落,才跟着贾珍一处过活。 贾珍十分疼爱贾蔷的,从小就对他十分疼宠,所以这贾蔷的脾气,那可是遇到什么事儿都忍不得的。 这里薛府的管家却还未有什么动作,贾蔷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一下倒把薛醒吓了一跳,隔壁也没有了动静。 贾蔷身边的人素来知道他的脾气,明知道自家爷动了真怒,也不拦着,反倒捋胳膊挽袖子作势要打。 薛醒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拦住了贾蔷:“小祖宗,你这是要做什么?使不得?” 贾蔷怒道:“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难道长了犄角,敢欺负我们荣宁二府的亲眷?” 第368章 宝玉的鸳鸯谱 贾蔷这一声怒吼,隔壁自然听见了。但是他们却怎么也想不到,宁府的嫡系玄孙,居然跑到了苏州地面上。还当是哪里来的人,想要多管闲事,为薛家的二小姐出气呢? 他们并不惧怕,甚至有些好奇,隔壁是什么样的人? 梅航自恃身份尊贵,更忍下心中的好奇,想着只坐在这里等着隔壁发怒的人过来找茬,他才好给对方下马威的。 而隔壁薛醒却死死摁住贾蔷,不让他过去。 薛醒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的爷,你可不要冲动啊!梅小公子是不懂事些,但他与我们家小姐确实是有婚约的,这婚事还是我们家老爷在世的时候同梅翰林定下的。您今日为了几句话,如此闹过去像个什么?” 薛醒的话贾蔷听明白了,如果他是薛宝琴的亲哥哥,那么今天闹过去无可厚非。 但贾蔷与薛家关系甚远,如果今日为了薛宝琴这样闹过去,反而会引起梅家人的怀疑,当她与薛宝琴有什么私情呢? 如果这样的话,贾蔷本来是一番好心,想要替薛宝琴出头,却反倒害了他了。 “哼!我的身份尴尬,不宜出面。今日倒是便宜了梅家那个小王八蛋!这得月楼可有后门?我们要赶紧走了,若是让那小王八蛋看见,我只怕又要惹来是非。” 贾蔷忍着一腔的怒火,跟薛醒走了得月楼的后门,匆匆地离开了。梅航这边还在等着呢,却不想隔壁却没了声息。等他察觉到不对劲,过去看时,隔壁的包厢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可真是奇了,到底是什么人,刚才在隔壁那样鲁莽?” 梅航疑惑不已,他的狐朋狗友却是笑道:“想来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声名远播,那些假清高的文人墨客,只怕试听得了美人之名心内,早已艳羡不已。 偶然听见她已经许给你做了妻子,你又如此不拿她当一回事,自然心中愤怒,替美人伤心。只是那又如何?再怎么样,美人也不是属于他的,叫他干着急去吧,咱们不必理会。不过是藏头露尾之辈罢了。” 梅航听了深以为然。便也一笑置之,不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可是,贾蔷一行来到了薛醒为他们安排的住处时,却是气得不像样子。 贾蔷问道:“这个梅翰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薛醒叹道:“梅翰林是祖籍苏州的一个当世大儒,原也是朝廷的一二品大员。只是当初因为跟随了废太子,殃及池鱼,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辞官回乡。 他们家是在官场上混怕了的,本来是再也没有回京为官的机会,只窝在这苏州城里做乡绅。当年我们家小姐才名远播,梅翰林的夫人几次三番上门求亲,我们老爷才同意了这门亲事的。 谁知道皇上登基之后,竟然颁布了可以起复旧员的圣旨,这对于梅家来说,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家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关系,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听说真的给梅翰林找了一个重回京城的机会,不过一直也没见,梅家进京,也不知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贾蔷思索了一阵,说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清不清楚梅家在京城都有什么关系呢?” 薛醒无奈摇头,表示一概不知。 贾蔷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给贾琏写一封信,把这件事情在信上写的清楚一点,让贾莲在京城查一查梅翰林家到底托了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这梅家的小子不是个好的。如果可以,可要提醒一下薛蝌,这门亲事可结不得啊。 贾蔷的信送到荣国府的时候,正赶上贾琏和宝玉、贾琮三人看坐在一起看山子野先生的建筑图。 山子野是个难得的人才,建园子的图画得别具匠心,里头融合了不知道多少巧思。贾琏、宝玉和贾琮都很喜欢,三人时常坐在一起讨论他的图纸。 旺儿拿信来的时候,贾连听见是贾蔷的来信,想肯定是说一些采买上的事情,便当着两位兄弟就把信给拆了开来。 谁知贾琏看完信脸色黑透了,直接一巴掌把信拍在了书案上:“岂有此理!简直是龌龊小人!” 贾琏这个样子,倒把另外两个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情。贾琏自然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梅航想要宝琴弹琴娱宾的时候,宝玉冷不丁吐出一口鲜血来,吓得贾琮忙乱着找大夫。 贾琏无法,七手八脚把宝玉安置在罗汉床上。此时众人皆不在身旁,只有贾琏无奈叹道:“你这个小子,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这痴嗔的毛病?一颗玲珑心,就是经不得一个情字。想是宝琴姑娘的遭遇让你心中不愤起来了,是吧?你这急火攻心啊,也不知要吐出多少血去。难不成遇到一个让你上心的姑娘。你便如此,紧张起来吗?” 宝玉的脸憋得通红:“二哥哥,不是这样的。不止是琴姑娘,天下所有的好姑娘都不应该遭到如此待遇。 既然聘给他做正妻,他又怎么能这么不把正妻的地位放在眼里?难道他还好意思称自己是一个读书人吗?” 贾琏揶揄道:“那把琴姑娘送给你做媳妇儿怎么样?” 宝玉的表情一本正经,但他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深,嗔贾琏一句道:“二哥可真是的,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乱说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你也要清事情姑娘不成?” 贾琏忙摆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于是你凤姐姐前段时间说起了云丫头的婚事。她说,云丫头的出身不低,但到底是从小就没了父母,京城里说她命硬的谣言从来就没有断过。 她怕云丫头嫁到别人家去,会因为这一点被婆家轻视,便问我让云丫头嫁给你好不好。 说是你和云丫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咱们家也必不会捏着她,从小没有父母这一点为难于她……” “那二哥哥是怎么说的?”谁知贾琏的话还没有说完,宝玉就忙抢着问道。 第369章 必须退婚 贾琏愣住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到底是愿意娶云丫头还是不愿意呢?” “我……” 宝玉真的被逼急了,又不好意思向贾琏直说。贾连知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对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好意思,笑道: “瞧瞧,你自己也会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事儿我怎好替你答应? 况且,云丫头的事儿,都是她的叔叔和婶娘做主。我们就算再亲近,也不好在这样的终身大事上指手划脚。所以我便让你凤姐姐歇了这个心思。 云丫头的婶娘们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我倒怕你凤姐姐贸然在他们跟前提起这事儿。反而落人口舌。” 宝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是如此。我虽同云丫头一块儿长大,但是对她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只把她同探春、惜春一样,当作自己的亲妹妹。若真是让我娶了云丫头,那才是错点鸳鸯谱呢!” “哦?娶云丫头是错点鸳鸯谱,那我刚才说琴姑娘给你做媳妇儿的时候,你怎么没着急呢?还是你心里巴不得娶了琴姑娘才好?” 在苏州的时候,宝玉与宝琴的那一次意外相见,贾琏是知道的,所以宝玉的心思并不难猜。 见他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贾琏便心中有数。这会子府里上下的事情太多,贾琏也不再恶趣味地取笑宝玉。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保重身体。至于宝琴的事情,不能耽搁了,贾琏这就要去同薛蝌商量。 “二哥哥,你倒是缓些说。这样的事情,谁听了都生气。别惹得蝌兄弟生气太过,早日商量出个对策才好。” 贾琏笑意更深:“我自然知道,哪里还用你去嘱咐?自己还是个病人呢,倒操心起别人家的事儿。你放心,你的心事我一定会好好转达的。” 宝玉听了,口中嗫嚅道:“什么心事?再没有的事情,二哥哥休得胡说。” 说完,便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面,再也不动弹了。贾琏笑着摇摇头,从宝玉处出来,直奔薛蝌的住处。 薛蝌听见了此事,果然气得要死,当即就要回苏州去。与梅航这个畜生对峙。 贾琏一把按住薛蝌,劝了半晌,薛蝌仍旧气盛,贾琏只好道:“好兄弟,你快小点儿声吧!我是专挑着蟠儿不在家的时候才过来问你的,若是让蟠儿听见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你是个理智的人,又沉稳持重,我才来与你商量。关系到你妹妹的终身,你总是一味的生气,也不是个办法不是?且喝口茶消消气,咱们现在还是好生商量对策才是正经。” 薛蝌听见贾琏这话,想起薛蟠的那个脾气,倒真怕薛蟠听见了,会惹出什么祸事来。终究还是强忍着怒气,连灌了好几口茶,才坐下来好生思虑这件事情。 贾连见薛蝌稍微冷静了一点了,赶紧说道:“薛二老爷不在了,一家子的事情都要听你这个长子的。如果你现在在金陵,得知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肯轻易得罪梅翰林家。 但是你现在京城,荣宁二府就是你的后盾。只要你同哥哥我张口,能帮得上的,我贾琏绝不推脱。” 贾琏这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意思就是不管薛蝌做什么决定,区区一个翰林之家,薛家得罪不起,但荣宁二府可不把他们家放在眼里。翰林怎么了?就算是文渊阁大学士不会教儿子也是无用。 薛珂沉吟了半晌,说道:“我的妹妹可不能嫁给那样的人。门第再好又如何?若是嫁给他,还不知妹妹今后受什么样的罪呢?” 贾琏点头道:“那有何难,直接退婚呗。” “就是要退婚。可是……忽然退婚,总要有个理由吧?不能贸然为之。若是给琴儿的名声留下污点,之后再给琴儿议亲,只怕会受到影响……” “那还不容易?咱们就是话实说便罢。” 正在说话间,王熙凤竟然登门拜访。薛家的新房子实在是离荣宁二府不远,正巧王熙凤因为宝玉病了,先问了前因后果,知道了宝琴的事情,心里也十分着急。 她忙忙地过来找宝钗,偏宝钗却往店里去了。听见贾琏在此,她便过来瞧瞧。这实话实说的主意,王熙凤基本上是脱口而出的。 见王熙凤来了,薛蝌十分惊喜。他素知凤姐姐很有主意,也有成算,很多事情上比琏二哥更了得,赶忙起身行礼。 王熙凤还礼笑道:“蝌兄弟莫恼,我是听见了琴儿的事情,心里着急,又听说你琏二哥在这里,这才贸然闯过来。 方才刚要进门,听见你们兄弟正为了此事商议,我这里倒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薛蝌赶紧抱拳行礼:“我这里正愁呢!若是姐姐有什么法子能速速与那梅家退婚,兄弟定备一份大礼,谢谢姐姐大恩。” 王熙凤笑道:“哎哟,什么谢不谢的?这些以后再说,只说说眼下。 那梅家不是苏州的人嘛,最近又想走关系来京城做官,咱们就把他儿子这些不端地行止在苏州和京城,大肆宣扬宣扬,也叫世人知道知道他们家养了一个什么样的好儿子。 到时候咱们抓住这一条,只说他梅家小公子人品不端。别说退亲了,只抓住这一点,挡着他梅翰林来京城取仕,都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只有女子怕嫁这样的人家,朝廷就敢用这样的人为官了不成?” “这……可行吗?京城且不论,这梅家在苏州可是根深蒂固,若是靠谣言,只怕……” 薛蝌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梅家在苏州地面上还是很有势力的。什么知府,巡抚似乎都与梅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肆散布有关于梅家的谣言,肯定是要被他们家打压的,这个效果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样子,那还得两说着。 不过,贾琏夫妻两个相视一笑,心里都不把梅家的势力放在眼里,只细细地同薛蝌商量如何行事。 第370章 双管齐下 茶馆儿里,每逢午后,都是有钱有闲之人,消磨时间的去处。他们点一壶茶,听一段书,就能打发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这一日,又到了茶馆儿里热闹起来的时候。常见面的几个茶客又聚到了一起热聊起来。 正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突然听见掌柜的和茶伙计在神神秘秘地讨论着什么。 他两个已经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却还是被茶客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说的都是真的?梅家的小公子真是这样说的?这可有些太过分了吧?” “可不是嘛?有人亲耳听见的,那梅公子说要等取得薛家小姐之后,让她出来弹奏琴曲娱宾呢!这不是把好好的一个正妻当成歌女用了吗?” “这怎么可能呢?梅家那样的家私,还请不起什么歌女舞女吗?何至于这样折辱正经人家出身的小姐?” “还不是那梅家嫌弃薛小姐是商贾之女嘛?说是配不上他们家的门第。” “门第?什么门第?梅家现在不过是在京城惹了祸,遣返回乡的罪臣罢了,那梅老爷身上什么官职都没有,不过是个乡绅,难道配商贾之女不是门当户对吗?” “不知道啊,不是听说梅老爷走动了关系,要回京城做官了吗?如果梅老爷真的上京做了官,自然看不起薛家小姐了。” 两人就只说到了这里,后面的话就不敢再说了。众茶客们刚刚听了个开头,还一头雾水呢。却也是不敢再问,毕竟事关梅家,他们大多都是平民百姓,都不想惹来什么麻烦。 但是这闲话听了个开头,又没听完,的确是让人觉得心痒难耐。就在众人憋得难受的时候,忽然听见街上一群小乞丐嘴里唱着什么歌谣,越走越近。 茶馆掌柜的刚要出来撵这群小乞丐,却听见他们歌谣唱得有趣,不禁听进去了几句。 “金陵城,薛家女。 重女德,擅琴曲。 未出阁,才名起。 未及笄,终身许。 本以为,得良婿。 因出身,屡嫌弃。 未过门,遭恶语。 妾为正妻还是歌女? 同是爹娘掌上珠, 岂可自甘任侮辱? 生此纨绔缺教诲, 宗祧难继, 仕途难续。” 戏园子、茶馆门口,经常会有小乞丐成群结队的过来唱数来宝,只为了几个铜板的赏钱。 而今日这个赏钱茶馆的掌柜,可是死活也不敢给,如果因为给这赏钱得罪了梅家,那他可是得不偿失了。 这掌柜的刚要拿笤帚赶这些小乞丐,谁知这些小乞丐也不伸手要钱,也不胡搅蛮缠,只是站在门口又大声唱了一遍,转身便乐颠颠地就走了。 “嘿~今儿倒走得痛快,敢是别处讨着了银子钱?” 茶馆掌柜的正在纳闷儿,却不知道这群小乞丐们早就得了薛家的赏钱,专门街上唱这歌谣,为薛宝琴鸣不平呢。 而京城里,贾琏也终于查到梅家到底是走了谁的关系,想要回京城做官。 说来也巧,梅家找的那人正是怡亲王麾下。贾琏向弘晈说了这件事情,弘晈把那个官员叫到了怡亲王府。前后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梅翰林的官路封死了。别说是梅翰林她,就是梅家三代都已经上了吏部的黑名单,少说二十年,梅家的人想要进京为官只怕不可能了。 而这个消息传到梅家的时候,梅翰林得知自己的蠢子竟然因为几句话得罪了京中的贵人,把他所有的部署和期盼都打碎了,梅翰林简直当场就要气死。 正巧这个时候,管家进来报告说,最近苏州的城里城外都有小乞丐唱着什么薛家女的歌谣。说的就是梅翰林之子,出言轻薄薛宝琴之事。 梅翰林气的大怒,伸手扫落了书案上的一切物品,大喝一句:“怎么不早来报?” 管家待要解,便有门房上的人又来报:“老爷,薛家派人来退亲了!” 这一句话不打紧,梅翰林彻底禁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薛蝌为了薛宝琴亲自跑来苏州,带着薛醒和薛家的一些从过军的厉害人物,直接闯到了梅翰林的府邸,此行就是来霸道退亲的,他们可不管梅翰林昏倒还是不昏倒。 听着梅家的下人对薛蝌解释什么梅老爷身子不爽,不宜见客,薛蝌气得面色铁青道:“身子不爽?今儿就算他梅老爷业已停床(停床,古时人要不行了,穿戴好寿衣先安置在棺材板上。),也要把这退亲文书给小爷签了!头前带路!” 梅家的人不是没跟薛蝌打过交道,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本是个翩翩公子,怎么如今看来就像是个山贼土匪一样? 他们吓得唯唯诺诺。还真把薛蝌一行人带到了梅老爷休息的屋子。 梅老爷见薛蝌带人闯进来,早就已经吓傻了:“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少废话,赶紧把退亲文书签了,我妹妹和你儿子断断不能结为夫妇!” 薛蝌现在真的是多一句话都不想跟梅家的人说,只想把这件事了了,早一点回去。他这一趟往南边而来,可不单是为了这件事情。 等把梅家的婚事退了,处理好生意上的事儿,他要去金陵把妹妹和母亲接到京城去,和自己在一起。好歹他是薛家的男丁,母亲和妹妹在自己身边,他好随时照顾,心里也踏实些。 梅翰林早就知道自己官途无望,想着薛家竟然有这么大的后台,还能牵三挂四地攀上怡亲王府,这个时候,他又怎么肯随意退亲呢? 只见梅花翰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堆着笑脸对薛蝌说:“贤侄啊,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你且听伯父细细给你讲来……” “有什么好讲的,你那个宝贝儿子是怎样侮辱我妹妹的?那些话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快点签退亲文书,我还有别的事情呢。” 梅翰林见薛蝌根本就不听自己的话,只要他签退亲文书。也不堆笑脸了,反而正色道:“这可不妥。这门亲事是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老夫同他定下的,若要退时,也得你父亲来跟我退才是。” 第371章 薛蝌退亲 薛蝌眉头一挑:“这么说,梅老爷这是想死赖着不退婚了?” 梅翰林冷哼一声:“哼!说定就定说,说退就退,你们薛家好歹经商几辈子了,怎么连个诚信二字都不懂?” 薛蝌都被这个厚脸皮的梅翰林给气笑了:“这可真是癞蛤蟆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就你梅家这样的德行,还敢说我们家不讲诚信?满苏州城是怎么说你那宝贝儿子的,难道你心里一点儿数都没有吗?” “就……就算我们航儿有不对的地方,你们也不能说退婚就退婚啊?如此凶神恶煞带着这些人,跑闯进我们家来。我还要告你私闯民宅,恃强凌弱呢!” 薛蝌别说被他这话说怕了,就是连一点儿让着他的意思都没有:“梅老爷这么大的威风?衙门口的诉讼岂是你吓唬人的资本?你要去告我?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看看知府和巡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薛蝌不由分说,就要把梅翰林拉到衙门口去。梅翰林万万没想到,学薛蝌小小的年纪,竟然天不怕地不怕到如此地步。反到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被薛蝌的气势吓到不行。 梅翰林是个读书人,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他被薛蝌带来的人死命拽着,不得已双手死死抓住床沿。就好像他一撒手就要狼狈地跌下床去一样。 “侮辱斯文!侮辱斯文呐!你们这些人简直就是强盗,快点放开老夫!放手!!” 梅翰林的屋子瞬间乱成了一团。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被一群年轻人七手八脚地拖拽,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鬓发凌乱,神情无措。 府上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梅航早就已经听见了动静。尽管他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进门却发现父亲已经被薛蝌的人给制住了。 梅航一进门,看见老父的狼狈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怒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快快松开我父亲!” 梅航口中这样喊着,人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梅翰林的跟前。他本来想拨开这几个抓住自己父亲的人。奈何他只有一个人,两双手,怎敌得过这么多身强力壮的人? 梅航见扒拉了两下,没有成功,越发恼羞成怒起来:“青天白日的,你们就这样擅闯别人府邸,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薛蝌,此时却忽然笑了起来:“王法?梅若许(梅航表字若许),你好意思跟我说王法?当初你出言轻薄我妹妹的时候,可曾在乎过什么王法?在乎我什么繁文缛节吗?” “你……你是薛蝌?你怎么……?” 梅航本来打算问薛蝌,你是怎么跑到苏州来的?可是想起他方才提起薛宝琴,梅航心中就有些。发虚。 他自然是没有想到,当初那样的玩笑之语,竟然酿成了如此大祸。不仅满苏州城里都知道他是能把自己的正妻当做歌姬来用的人,而且满城各界的人士提起他梅航,都对他说三道四、指指点点。这件事,早就让他在苏州抬不起头来了。 后来,他还听说,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的父亲回京复职一事也泡汤了,梅航简直后悔不已。 可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今闹到了这地步,他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只得每天含羞忍愧地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的。 而萧条了多日的梅府今日重新热闹起来,梅航还以为是哪位父亲的旧时前来探病,却没想到是薛蝌带着人来,闹出这么大动静。 薛蝌恶狠狠地看着梅航,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沉声道:“怎么不认识你爷爷了?” 梅航平日里仗着他父亲在苏州的名声横行霸道惯了,其实最适合色厉内荏的软蛋。见薛蝌如此,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薛蝌最见不得一个大男人,仅仅几句重话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真是横竖都看不上他。想从前父亲同梅家定了妹妹的婚事,她还觉得这是一门好姻缘,今日看来却是如此可笑。薛蝌越发不想在梅府多浪费时间了。 “我倒也不瞒你,今日我们来就是为了给你和我妹妹退婚的。你父亲不签这退婚文书也罢,你签也行。” 梅航站在原地思索了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都不同意,我如何签得?” 学科眉头一皱,以为还要与这枚航托费什么口舌,谁知那边没翰林,确实已经坚持不住了,颤着声音骂喊道:“签!老夫签!不就是一份退婚文书吗?有什么签不得的?!老夫这就签你们这帮小兔仔子,快放开我!!” 薛蝌此行,就是为了要签这份退婚文书,既然梅翰林已经松了口,那他就自然不会再强人所难。 只冷冷看着梅翰林:“这么大年纪了,早这样多好?也省得兄弟们动手了。” 梅翰林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叫人伺候笔墨,在退婚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薛蝌拿着梅家签好的退婚文书启程去金陵的时候,整个苏州城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谣,说的是缺德的梅家退了亲,薛姑娘喜笑颜开的事。 正是因为这首歌谣,整个苏州城对于梅家的一片骂声才略止了些。 朝廷向来敬重读书读书人,像梅翰林这样的人,怎么说都是进士出身,就算是不做官了,也该是去到哪里都受人尊敬的存在。 但自从梅家出了退亲的事情之后,苏州当地对梅家简直嗤之以鼻,唾弃不已。梅翰林再也没有作威作福的资本了,少不得一边听着闲话,一边守着这点儿祖产过日子。这里暂且不再提他。 只说薛蝌拿了退亲文书之后,日夜兼程,赶往金陵。到了金陵祖宅,见了母亲妹妹,一家人又说起梅家无情之事,少不得抱在一处痛哭了一会儿。 薛夫人因为这件事情气得大病了一场,如今虽然略好些,到底落下了病根。薛蝌和宝琴两个为人子女的,见薛夫人咳嗽不止,都十分担忧。 第372章 所言非虚 薛蝌劝道:“太太,我听见府上的丫鬟说,您已经病了许久了。左右金陵的大夫您都看了个遍,也未见这病有什么起色。 倒不如,您也随我一同往京城去吧。天子脚下,何愁没有名医呢?备不住哪一个方子您吃了就好了。 经过梅家的事情,我再不肯自己一个人漂流在外,只想把您和妹妹带在身边。 若你们随我一块儿去了京城,咱们便可先在大伯母家寄住几日。到时候再买一间差不多的宅院,把您和妹妹安置在京城。这样就算是我出去跑商了,您和妹妹在家也可多得大伯母照顾,我也放心些。” 薛夫人听见薛蝌的提议,心头一暖,笑道:“我的儿,娘知道你孝顺。按理说,你有这个想法,为娘的应该支持你才对。只是,娘的身体,娘自己知道,恐怕是再也进不得远途奔波了。哎……” 听见自己的母亲说得这样悲观,薛蝌怎么能不心疼?他想起临行前贾琏送给自己的,一瓶子治疗痰症的丸药。 只打开瓶塞就觉得要香四溢。稍微懂一些医理的人,闻着这药里的香气,便知道这入药的材料皆是难得的东西。贾琏还特意嘱咐过薛蝌,说这是专门治疗痰症的药。薛蝌收下后也找人看过,的确是十分对自己母亲病症的。 于是他把药拿出来给薛夫人含笑劝道:“太太,先不要太过悲观。您瞧这个药,是荣国府琏二爷送给我的。听说这个是供上的好药,专门治疗痰症的。 太太先服用一段时间看看效果。横竖这次我回金陵来,除了想接您和妹妹一块儿去京城,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做,大概要半个月之后才得以启程呢。 若是这药服了半个月,您的病情有所起色,您即使是不愿意去京城,也非得去了。” 薛夫人的娘家就是经营药堂医馆起家的。她自小也研读过一些医书,所以接过这药闻了闻,她便知道是好东西。 荣国府里的人眼下是朝中的红人,府上能有这么名贵的东西倒也不足纳罕。 只是这琏二爷随手就能把这么名贵的东西送给薛蝌,那就说明薛蝌平日里往家里寄的信上,写着琏二爷和凤姐姐对他颇多照管,看待薛家二房与薛家大房是一样的,处处维护、照顾。此事果然所言非虚了。 薛夫人心下已经熨帖了八九分,却很是不解薛蝌方才说的话:“为何这药管用了,为娘的就非得去京城不可呢?” 薛蝌笑道:“我的亲娘啊,因为做这个药的大夫就在京城呢。您吃他的药。都管用,那么。带您到京城,让这个大夫亲自给您望闻问切,再开上几副难得的好方子,您这缠身多年的痰症,可不就能除根了?” 薛夫人笑道:“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若是那么好医,哪用拖到今天这么严重的地步? 不过,这既然是你的心意。,那为娘的就收下。管用不管用的,横竖服了才知道。” 见薛夫人肯服药了,薛蝌和薛宝琴两个都十分开心,只盼着这药有奇效,让母亲的病抓紧好起来才是。 他们已经没有了父亲,这么多年以来,两个失去了父亲保护的孩子,一个乳臭未干,就学着看账本做生意;一个更是绒毛未退就定了亲事。这还不都是拼了命的想要快点长大吗? 眼看着薛科近几年做出了一番成绩。宝琴也远离了可恶无情的人。若是到了京城,他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怎可在这个紧要关头,少了薛夫人见证二房的荣耀呢? 薛夫人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又孝顺,又懂事,又有才气,又很聪明。 她在心里想,上天虽然早早夺走了夫君的性命,但好歹对我不薄送给我这样一对可心的儿女。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们两个。我也要撑住。 而宝琴心里也是十分想要进京城的。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比其他的大家闺秀要自由得多,至少可以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做生意。略大一些,也能跟着母亲,时常在店铺巡视。但是对于京城繁华,小姑娘心里也是有着自己的向往的。 她是二房的嫡小姐,与大房的嫡小姐薛宝钗关系十分好,姐妹二人也经常来往通信。 每每在信上看见姐姐描绘着繁华的京城,她就恨不得背上插上一对翅膀,也飞往京城去看一看。 从前想着成了亲之后梅家如果还有机会返京,那么自己去京城居住的几率也很大。 如今,可用不着什么梅家,哥哥眼下有出息,在京城中帮着伯母一家上下做生意,又得荣国府琏二爷的青眼,她前往京城的日子比自己预想的说不定还要提前呢。这对于宝琴来说,实在是令人兴奋的好消息。 本来还因为梅家的事情,心里十分糟心呃,也因为要上京城的消息一扫愁云,再也不把什么梅家放在心上了。 本来薛蝌还十分担心妹妹因为退婚一事受到打击,每日里却只见她认真地守在母亲床前尽孝,同母亲讲着从前在宝钗信上见识过的,有关于京城的事情。 薛夫人见宝琴对京城这么感兴趣,吃的药也挺有效,咳嗽也比从前好多了,竟是一天比一天笑容更多了起来。薛蝌见此,十分欣慰,对这母女两个也略略放下心来。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京城薛家的宅院里,莺儿拿着宝琴的信,蹦蹦跳跳地往宝钗跟前去:“姑娘,这是门房接到的信,说是二姑娘给您来的,快拆开看看。奴婢已经多年没有见到二姑娘了,实在想念得紧。您快看看是不是说的要上京的这件事。” 与莺儿的欢欣鼓舞不同,宝钗却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莺儿觉察出不对头来,赶忙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宝钗叹了口气:“哎……今儿是赵姨娘处斩的日子。我这不是担心你三姑娘难过吗?” “可是……哎……” 莺儿想说赵姨娘被砍头是自己自作自受,可是三姑娘到底是赵姨娘生的,她又怎么会不难过呢? 第373章 邢夫人的亲戚 宝钗叹道:“我此时有心去瞧瞧你三姑娘,却又不知道该劝她什么。荣国府门房上的人说,今儿一大早,林姑娘求过府了。想来她也是心里惦着三姑娘吧。 此时且不论她,过几日我再去看看吧。把信拿来,我看看琴儿说些什么。” 莺儿连忙把信交给了薛宝钗,薛宝钗展信看过之后,我莞尔一笑:“好啊,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了。算算日子,只怕下个月婶娘和蝌儿他们就会来了。” 莺儿听了,禁不住兴奋:“真的?琴姑娘真的会来吗?” “自然是真的。瞧你,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稳重。” 莺儿笑了笑:“奴婢这不是高兴吗?如果二太太和两位小主子都到京城来了,那么咱们家今后也算是有了二房长久的帮助,薛家在这京城就更加能立稳脚跟了。难道这事儿不值得高兴吗?” 宝钗也笑了:“我自然知道这是好事。可是我心里总想着,如果哥哥能争气一点儿就好了……” 每每说起薛蟠,宝钗都是这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莺儿都习惯了,也不曾说什么话去劝她,只是岔开了话题: “前儿遇着林姑娘的时候,听见她们商量着要起什么诗社。姑娘,诗社是什么?” 宝钗听见莺儿说起诗社,眼前一亮:“正是了!我怎么没想起诗社的事情来? 原结社作诗,那是读书的男子想出来的以文会友的法子。 不拘是谁做东做个社长,每隔一段时间,拿出点儿银钱,相约在书院、茶馆,或是找一处景致绝美的地方,饮酒作诗。 每次结社做出来的诗词都抄录成册。凡元人百种,唐诗宋词,很多都是从诗社里流传出来的。 我们姊妹们不过是闺中寻乐,结个诗社倒也不为作什么惊世大作,只是以此为由头,大家还得以聚在一处罢了。 不过,眼下荣宁二府正在建省亲园子。我们家也要预备着接婶娘他们。还要替蝌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院可买,店铺里也有许多事情。只怕这诗社一时半会儿人是无法结成的。” 主仆两个这里正闲聊了几句,宝钗便把信折了,折往薛姨妈房中去了。 薛姨妈看见了信,也十分高兴。她自嫁入薛家以来,与薛二夫人妯娌两个感情就十分要好,大房和二房的关系也十分密切。 如今大房来了京城也有几年了,各处也算熟悉。二房如也要在京城落脚,这对于薛姨妈来说,有利无害,她自然高兴。 “蝌儿这个孩子也太多心了些,做什么偏偏要花银子买宅院呢?他们一家若是来到京城,就住在咱们家便是。 我与你婶娘还能时常见面。你们姊妹兄弟也可亲厚亲厚。若是今后蝌儿娶了亲,到时候再给他置办宅子也来得及。” 宝钗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家当初买这个宅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往大了买的,预备哥哥将来娶亲的时候用。 如今倒确实不多婶娘一家,想想往后咱们家就真的热闹起来了,我心里就很高兴。” 宝钗母女二人商量着打扫院落,安插物件,专等迎接薛家二房不提。 且说贾蔷在苏州盘桓了数日,在薛行的帮助下,荣国府内交给贾蔷的采买之事业已停当。这一日,贾蔷即将起行,正在收拾行李,见由小厮来报:“外头有几个人说是荣国府大太太家的亲眷,要求见爷呢,爷是见还是不见?” “大太太?大太太她娘家不是金陵人士吗?” 此次跟着加强一同出门的,便有荣国府的随从,名唤铁锁。恰巧这个铁锁的父亲与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交情深厚。所以对于邢夫人的事情,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此时见贾蔷疑惑,铁锁赶紧上前两步,回道:“爷常走宁国府的,自然不知道大太太的娘家祖上的确是金陵人氏,但是后来他们家搬到姑苏区去,已经好几十年了。” 贾蔷点了点头,问道:“来者可报了姓名?” “说是叫什么邢忠的。” 贾蔷回头拿眼神询问铁锁,铁锁笑道:“有。大太太的堂兄,便是叫做邢忠。” 贾强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快快请舅老爷进来吧。” 不多时,三个布衣百姓就被贾蔷的随从带了进来。贾蔷见了三人穿着,眉头一跳。 素来听见荣国府大太太娘家贫穷,倒也不至于穿的、戴的还赶不上荣国府的三等下人、仆妇吧? 贾蔷强压下心中的疑惑,想着毕竟是大太太的娘家人。于是便扬起笑脸,亲自迎接了这三人。 按辈分论,贾蔷尚且要称邢忠之女邢岫烟一声舅表姑姑。却因这三人朴素随和,于理法上也也无甚讲究,贾蔷应对之间倒是游刃有余。 “舅爷这一次可是上京探望大太太吗?” 其实,贾蔷看着这一家三口大包袱、小裹的,就知道他们是上京寻亲去的。只是这话不好说得太过直白。 邢忠长得老实巴交的,说话也很实诚:“哎……蔷少爷也不是外人,我老邢就不瞒着你了。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愿意去京城打扰侯夫人。我们家实在是在姑苏混不下去了,这才出此下策的。” 不等贾蔷接着询问,邢忠就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哎……不知道蔷少爷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做邢德全的人?他便是侯夫人嫡亲的胞弟。可他这个人行为不端,到处惹事。本就家境贫寒,好容易找到活计,他却从来不好好干。不是偷人家的东西,就是偷懒怠工。我们家也正是因为他在外头败坏了邢家的名声,越来越找不到糊口的营生。实在是太难了…… 谁知上个月,他又去偷盗别人家的东西。被人家家里养的看院子的恶犬追着,翻墙头逃跑的时候摔了下来,受了重伤。 邢德全本来就穷得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哪有闲钱去请医问药?不过是在家硬挨着罢了。如此不上十日的工夫。邢德全就重伤不治死了……” 第374章 和颜悦色 贾蔷忙问:“如此说,这邢德全便是大太太的亲弟弟,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也从来不管他吗?” 邢忠叹道:“倒也不是一点都不管。侯夫人有时候会隔三差五的从京城里托人给他捎点儿钱来。可是你不知道邢德全这个人,银子到他的手里,不过是左手来,右手去罢了。” 贾蔷心里明镜似的,心说邢夫人那样的人,一辈子的心思都花在如何敛财之上了。若不是因为这个邢德全是她的亲弟弟,她如今是侯夫人,不好看他就这样穷死,只怕是一个字儿也舍不得给他的。就算是托人捎钱,又能给几分呢? 邢忠接着说道:“这一次,邢德全就这样死了。京中侯夫人知道了,也给了一百两银子治丧。可是,还未等这些银子钱换来一块棺材板,便有一些收高利贷的人上门,把这钱抢走了。 没有这笔钱,他的妻子一夜之间便带着儿女逃走了。邢德全的尸身就停在他们家堂屋,从此,无人理了。 可怜这邢德全再怎么样也是我的堂弟,我不忍见他英年早逝,身后事还无人料理,于是拿出了家里仅剩的一些银子,给他买了一口薄棺,草草送往金陵的祖坟殓葬了。 了却了这最后一件事情,我们家在姑苏也就无牵无挂了,所以这才想着上京投奔侯夫人去。” 贾蔷听罢,感慨万千。想那邢德全活着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给邢中一家人找麻烦呢。没想到他这一死,最后给他收尸的,竟是从前深受其害的邢忠。 贾蔷心中且敬邢忠仁义,忙道:“舅爷既是要上京,那便是巧了,明日与我们同行吧。横竖我们这一路,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是经由薛家商行的。马车、船只,都是现成的,地方又够,方便的很,总比您三位独自上路强些。” 邢忠听见这话,面露喜色:“我们今日原是过来拜会拜会,不想竟赶上这样的好事儿。若只有我一个人,糙老爷们儿怎么走都行。可此行,我还带着家眷,倒不如依了您的提议。” 贾蔷又道:“正说的是。瞧着表姑姑年纪尚幼,身边正缺照顾的人手。本来这次我来姑苏,是为了采买学戏的小丫头子,如今正有十几个女孩子呢,我这就着人去挑一个伶俐的,一路上先暂代照顾表姑姑一职,待到了京城府里,琏二奶奶自有安排的。” 邢忠听见这话,却是连连摆手:“哪里就这样金尊玉贵起来了?实在不用。反倒是这一路上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客气才是。” 贾蔷本以为邢忠这话不过是客气客气而已,谁知道等真的上路之后,他才发现,邢忠所谓的投奔邢夫人而去,其实只怕是想借由邢夫人在京中找一份儿活计吧。 遇到行船靠岸、投栈休息的时候,邢忠总是抢着干活。贾蔷每次看见了,都说他不必做这些的,可是行动的回答却总是那一句“应该的”。 解锁跟贾蔷是这么说的:“爷,这邢舅爷说他囊中羞涩,这一路上多亏了咱们照顾,省下了他不知多少盘缠钱。你说这邢家得穷到什么地步?按理说他们家出了一个侯夫人呢,不至于此吧?” 贾蔷冷哼道:“你口中的那位侯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个性,难道你不知道吗?亏得她是小家子出身,赦老爷看不上她的行事作风,府上中馈一直都是琏二奶奶在管着。若是这档子的事儿,到了她的手里,你想荣国府的家才够她吞几年的?” 铁锁“哎哟”一声,谄笑道:“若真有大太太管家的那一天,我们只怕连工钱都拿不着喽。 按说,大太太那样的贪法,她的娘家早就富得流油了,怎么如今看邢舅爷的形事,倒像穷苦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似的?怎么大太太不往娘家挪钱?那她贪墨的银子都凭空消失了不成?” 贾蔷本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同样的一个问题,他略讨论几句,也就烦了。更何况被议论的人身份如此尴尬。作为贾赦的填房,贾琏、王熙凤夫妇名义上的母亲,邢夫人在荣国府的位置不上不下的。 关于她的事情,说多了吧,怕得罪贾赦,说少了吧,她又实在是有让人议论的焦点。 贾蔷却不理论,只摆摆手示意不想再提。他哪里知道,邢夫人不是愿意眼睁睁的看着娘家人穷死饿死,而是…… 从前,邢夫人隔三差五还能再府上做主个什么事儿。谁知道王熙凤中了什么邪?重揽大权之后,再也不给她机会碰到银子。就她每个月二十两银子的月例,哪里够花销的?她又哪里来的闲钱去资助娘家兄弟呢? 不知又行了几日,众人终于到了京城。进了荣国府之后,贾蔷先把采买的女孩子安顿好了,然后亲自带着邢忠一家三口往贾赦那边去了。 贾赦今日正好在家,当年续娶邢夫人的时候,邢忠曾经来府上送亲,所以贾赦也是认得他的。 邢忠间的假设,把前情一表。直接就说明来意:“不怕侯爷见怪,邢忠实在是在姑苏混不下去了,这才来投奔您的。倒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能在京城中找个活计,给我一家温饱,邢忠也就心满意足了。” 贾赦倒是上上下下把邢忠又打量了一遍,心说此人倒是比邢夫人的亲弟弟更懂好歹。 想当年,那邢德全也来过荣国府一次。一进门就装得与贾赦十分热络,姐夫前姐夫后,叫得贾赦心中一阵烦躁。还未问明他的来意,就直接把人给打了出去。并说此人如同一滩烂泥,再也不想再经常见到他。 这事儿当时在荣国府也是尽人皆知的。邢夫人虽然面上无光,但是她素来敬畏贾赦,她弟弟也确实是没个人样,她便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封给了弟弟一些银两,就让他还回姑苏去了。 贾赦想起那个邢德全,就觉得一阵糟心,反而觉得眼前的邢忠顺眼多了。难得心情很好地说:“请坐,咱们慢慢说。” 第375章 重视 此时躲在隔门后面的邢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贾赦竟然让邢忠坐下?怎么会?他可从来都没有待见过进入荣国府里姓邢的人啊?今儿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贾赦问了刑忠有何打算,刑忠憨厚地答道:“说句不怕侯爷恼的话,虽说我们家与侯爷沾亲带故,但……我们自己也知道般配不上的,自然不敢想倚靠侯爷大富大贵什么的。只是,想求侯爷帮个忙,随便给我些什么事情做做,让我每月有进项,养得活一家子就可以了。我从前做过厨子,十多年了,倒是可以在厨房帮忙,就是不知道侯爷肯不肯用我了……” 邢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他这样憨厚,倒是急坏了躲在一旁偷听的邢夫人。邢夫人心说,这个混账简直是傻得冒泡,他怎么跟他那个死鬼老爹一样只知道出死力气,一点儿也不懂得变通呢? 听贾赦的口吻就知道,他是极看中邢忠的,这邢忠不趁这个时候狮子大开口,还等到哪辈子才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去? 邢夫人这里懊恼地直绞手帕子,要不是碍于贾赦的yin威,她就要冲出去替邢忠要钱要房子了。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力气使大了,手背一下子磕到了门板上。这动静自然也被贾赦听见了,贾赦双眼微眯,睨了那道门一眼。赦老爷找人谈话的时候还敢偷偷躲在门后的人,除了邢夫人还能有谁? 贾赦心中便不大自在起来,却仍旧对邢忠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累了。我们府上客房还是有两间的,舅兄先带着妻女休息片刻,待我同犬子商量好了再知会你。” 贾赦说完这话,自然有人领着邢忠去休息。他自己却直接走到了邢夫人躲着的那道门跟前,邢夫人在门后,待要避开已是来不及了,正鹌鹑似的等着贾赦开门来对自己一通训斥呢。她哪里知道,赦老爷对她早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连生气都觉得多余。他只不过是隔着门说了一句:“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贾赦便扬长而去了,邢夫人却站在门后,委屈得哭了起来。她想着,就算是自己的出身实在是够不上荣国府的门楣。但当时她嫁给贾赦的时候,荣国府的名声臭成什么样了?要不是自己因为家境贫寒,年纪大了些,不得已才嫁给贾赦做填房,贾赦只怕当初根本就娶不上媳妇。 如今算起来,她也嫁到荣国府几十年了,他们两个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就算是没有什么感情,起码的尊重也要有吧?凭什么每次都要说她上不了台面呢?别忘了,对外,我可是你贾赦明媒正娶的老婆,是你的正房妻室,是荣锦侯夫人啊! 邢夫人这边怎么伤心的,贾赦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丝毫不会关心。只是在书房里见了贾琏,同贾琏商量了一下邢忠一家怎么安置。 “老爷我看人不会错,这个邢忠,自然是与那邢德全不是一类的人。只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想一下子就给他油水多的缺,若是叫明晃晃的银子幌晕了他的脑袋,倒丢了他难得的淳朴,那可得不偿失了。” 贾琏笑道:“老爷这话,正是我现在心里想的了。邢舅爷不是曾经做过厨子吗?倒不如把他安排到咱们家名下的酒楼里头去,只叫他在后厨干活,先试探试探他的斤两就是。咱们家照顾着他的家眷,平日里吃穿一应供给,工钱再给得足足的,也就是了。” 贾赦点头:“嗯,这样最好。他的那个女儿我听说也是个淳善懂事的。本来我想叫你太太多照顾照顾她内侄女的生活,但是她那个人你知道,不提也罢。你只回去告诉凤丫头,我看重这邢忠一家子,他的女儿也不可减慢了。” 贾琏回去把贾赦的话告诉给了王熙凤,王熙凤回想起前世邢岫烟一家子投奔荣国府的时候,大观园已经建成了,那傻大舅邢德全也没死,倒真的是邢忠一家子比邢德全要省心得多。他们家除了清贫一点儿,德行上没有毛病。 她还记得,邢岫烟是嫁给了薛蝌做媳妇的,婚后两口子虽然过得紧紧巴巴,却相敬如宾,比其他人过得都舒心不少。 邢忠是个什么样的人,王熙凤不甚了解。但是她可知道邢岫烟。这个女子当初出入大观园的时候,就是一道奇景。尤其是站在薛宝钗身边的时候,一个珠围翠绕、富丽堂皇,一个钗荆裙布、朴实无华,但若论起人之品性,邢岫烟空谷幽兰的品质,丝毫不逊色于这些名门望族出身的小姐。所以前世的时候,在大观园里,邢岫烟就十分得到众人看中的。 想起那时候邢岫烟跟迎春同住,迎春前世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她自己就特别的不受重视,就更加别说体贴邢岫烟了。以至于贫寒的邢岫烟,随大观园众人赏雪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隔雪斗篷都没有,实在是可怜见的。 心念电转之间,王熙凤笑道:“好,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邢妹妹的。”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平儿去迎春院收拾出一个耳房来接待邢岫烟,又特特叫来岫烟母女和迎春,自己好生郑重地当着岫烟之母的面,嘱咐迎春要好生待承岫烟,然后她又借口说现在已经立秋了,邢家上京肯定没有带冬天的衣裳,便吩咐府上裁缝,赶紧过来给邢家一家三口裁衣裳,尤其是邢岫烟。 王熙凤已见面礼、小姑娘家爱俏等各种理由,强制要求裁缝给邢岫烟做了纱的、单的、夹的、棉的、皮的、大毛的,连各色斗篷、风帽、手炉、鞋袜、配饰,甚至打开了自己的妆奁,把她姑娘时候戴过的首饰也送了邢岫烟一套。 岫烟之母百般推诿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第376章 宽心 众人都以为王熙凤这么大方,是因为看中邢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儿,王熙凤特意讨好邢岫烟就是为了讨好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婆婆。对于这一点,王熙凤自然不解释,邢夫人却气得牙根子痒痒。她这哪里是讨好我啊?简直是没把我气死! 她若真有讨好我的心,直接给我送银子送钱不就行了?总贴在外人身上,让这个死丫头掌这府中的中馈,就这样送人情的吗?不仅给那邢忠夫妻两个,一人一月五两的银子做月例,连那个小丫头片子也给了二两,这一家子一个月就十二两的银子啊!你怎么不索性多给一点儿?凑个二十两,也跟我这个大太太比肩去了? 邢夫人怨声载道起来,府上还就真的有那些迷糊虫听信了邢夫人的话,只说王熙凤太过偏心邢忠一家子了。虽然是大太太的亲眷,但也不能出手这样大方,就不怕养出米虫来吗? 王熙凤一概没有理论,但是邢忠坐不住了,这一日他亲自上门来跟贾琏说,自己在酒楼里面每个月已经拿了丰厚的薪水,一家子生活不成问题。在府上住着,妻女的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了,实在是不需要什么月例银子。 但是贾琏的意思却是要让刑忠收着:“舅爷,我有些话现在也不能再瞒着你了。这些所谓的月例,都不是公中的钱,而是我们两口子私下里赚来的。给你,便是我们信任你,以后自然有事情吩咐你去办。即使没什么要你去做的,这些银子,你就当是我们存在你们家的,毕竟,荣国府也不会一直是这个样子……” 邢忠虽淳朴,却不是傻子,贾琏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也听懂了。只是抑制不住心中的一阵激动:“得侯爷和二爷赏识,这也是我的福分了。二爷放心,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以后我便不会再多心了。” 没错,贾琏夫妻两个正是在未雨绸缪。荣国府早晚是要分家的嘛~ 邢岫烟这里是早就知道了王熙凤的打算的,她家从小贫寒,所以她小小年纪就曾跟着父母操心过生计的问题,对于做些小生意也并不陌生。况且,王熙凤现信得过自己,有心培养,对于邢岫烟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孩子来说,若不是像薛宝钗这样世代经商的人家,哪里能有机会学看什么账本? 王熙凤也喜邢岫烟识文断字,学东西又很快,对于经商,她也有自己的见解。好嘛,不管是不是重活一世,这邢岫烟给王熙凤的感觉还是这样,就好像她天生就该是薛蝌的妻子似的,两个人真的般配极了。 荣国府这里接待了刑忠一家,薛家也在差不多的时候迎来了他们家的二房。 薛二夫人的病才有起色,又经过了一路的颠簸,人到了京城薛府的时候,人已经难受得不行了。所以薛家迎接远客的气氛远远没有荣国府那般热闹,这一日只顾着请王太医过府给薛二夫人瞧病了。 而这个王太医,正是与荣国府十分密切的王振。薛二夫人吃了有效果的药丸,便是王振的独门秘方。 好容易等到王振退班出宫,到了薛府上,王振先是给薛二夫人施了针,又斟酌了半晌下了个药方,更加同薛家的人说了实话:“这位夫人的病,由来已久了,且如今又上了春秋,若要完全康复,只怕无望。如今看来,保个三年不成问题,三年以后……那便要看医缘了……” 对于王振的这个说法,薛蝌兄妹两个都表示可以接受。本来若是一直在金陵老家的话,他们的母亲也就没几日的活头了,如今人已经平安到达京城了,又说还有个三年的活头,就好像这三年便是偷来的一般,他们兄妹两个决定,利用这三年的时间,好生孝顺母亲。 薛姨妈在旁边看了也是一阵心疼,只是嘱咐王振道:“王太医,我这个妯娌是个很好的人,不拘用什么药材,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用最好最有效的,只希望您能多给容她一些时日,毕竟她的孩子们还小……” 王振常走荣国府的,自然知道薛家不缺这几两银子,便点头斟酌药方去了。 大概三日的工夫,薛二夫人的病情刚刚稳定,薛府众人也松了一口气。这一日,接到了邸报,说柔嫔娘娘成功诞下一女,母女平安。 荣国府又热闹起来了。元春平安产女,荣国府的女眷们又得以进宫探视。这一回,大家都乐得合不拢嘴。 那个襁褓里的女婴康健极了,长得也很白净,宫里上下一片欢喜。王熙凤在见到这个小女娃的时候,心中也是一片柔软,她默默祈祷这个女孩子能够长命百岁,这样,她的母亲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一定会撑过来的,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愿意舍得自己的女儿先走一步的母亲。 元春用指腹轻轻戳着孩子的脸,一脸餮足道:“凤姐姐,我是有了她才知道,原来日子也可以过得这么舒心呢。如今,我已贵为妃位,又有了这个女儿,只觉得这宫里的一切争斗都能看得开了。皇上这次选秀,选了新人进宫,我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家中也无甚需要我操心的,我这心里,已然平静了……” 对于元春的这番话,王熙凤是信了个十成十的,没有做过母亲的人不会知道,怀里抱着一个自己用了半条命孕育出来的生命,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就好像只要抱着这小小软软的孩子,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孩子好好的,就比什么都重要。 王熙凤叹道:“我自来除了叫你放宽心,不要对皇上的宠爱太过执着,倒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如今,你的心境开明了,我更加不需要劝你了。你可好生养好身子才是正经。那省亲的园子,我估摸着再有半年也就成了,到时候,两府上下还等着接你回家呢~” 第377章 丢失的帕子 元春低头不语,垂下的睫毛挡住了所有的情绪。回家?祖母年纪已经大了,母亲没了,虽还有父亲,但他父亲那样迂腐端方,在他身上基本上也找不到什么父女亲情。听说这一次为了盖省亲园子,自己曾经的闺房也被拆掉了,如此,回家去除了见一见自己总惦念着的宝玉和老祖宗之外,元春倒真的觉得没什么意思。 王熙凤见元春提起省亲的事情显得恹恹的,对于她的想法也能猜出几分,小声劝道:“娘娘对于省亲这件事情不管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人前人后都要表现出欣喜的模样,怎么说,都是皇上的意思……” 元春瞬间就明白了王熙凤的意思,于是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换上了眉飞色舞的表情,同王熙凤谈论省亲的事情。王熙凤心中一叹,不得不配合演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坐车出宫。回到府中少不得同平儿两个感叹了一回后宫女子的悲凉。 主仆二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话,进了院子之后,她们便看见小红低着头在找什么。丰儿笑道:“我的好姐姐,什么要紧的手帕子,你竟找了这么多天?二奶奶当你女儿似的看待,难道还缺你这一方手帕子用吗?要我说,快别找了吧。” 平儿便同王熙凤说:“这个小红也不知道怎么了,找手帕子找了好几天了,我也劝过她,可她就是不听。” 王熙凤却噗嗤一笑:“她找到不是手帕子,却是找情郎呢!去问问二爷完事儿了没有,若是从大老爷那边出来了,便叫他家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他说。” 平儿听不懂,追问道:“什么情郎?奶奶倒是吩咐明白些啊?” 王熙凤却不理会,只道:“去找二爷回来便是。” 不多时,贾琏果然回来了,一进屋,赶紧脱掉外衫,涎皮赖脸地问道:“二奶奶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王熙凤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们建园子里头需要的花木,你安排谁去了?” “倒不是不安排人,只是这栽种花草还要再等些时候。二奶奶是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王熙凤便笑道:“人选倒是有一个,你可还记得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 贾琏一听见这贾芸的名字,便早已猜出王熙凤要做什么。毕竟……王熙凤前世经历过的事情,眼前的这个“贾琏”早就已经无所不知了。 想那前世,因荣国府要省亲,衍出了多少用人的活儿。贾芸父亲早逝,一心上进,早就求到贾琏跟前,贾琏也应允了,若是有什么活儿就匀出来给贾芸做个管事。谁知道贾琏权力跟本不及凤姐,一个管和尚的活儿,直接就派给了贾芹。 贾芸见状,赶紧讨好凤姐。又是夸她能干,又是花大价钱往药铺子里买上好的香料,好容易才换来一个荣国府园子里管花草的活儿。这些算是王熙凤施恩在前了。 后来荣国府败落的时候,贾芸和小红两个去牢里探望王熙凤,又帮了王熙凤母女不少的忙。王熙凤此时提起贾芸,不用说,贾琏也知道她这是出于“得人恩果千年记”一话,想要重用贾芸了。 于是贾琏说道:“自然记得。这个芸儿如今也成人了,我见他容貌长得可心倒还罢了,嘴皮子也不错,很会说话,又会做事,二奶奶这是想要派他去管花草这一项?” 王熙凤笑道:“什么花草不花草的,爷不是说现在还虑不到那里吗?再说,爷自己名下就有庄园单种这些花草,到时候移栽一些过来岂不省事?先不急这个,我倒是想问问,芸儿可定亲了没有?” 贾琏想了想:“倒没有听见芸儿定亲。” “既如此,那我倒是有个人选,爷觉得小红怎么样?” 贾琏早就知道是她,却故作惊讶道:“你说林之孝家的女儿?嗯……这小红如今是你的干女儿,嫁给芸儿无论是身份还是辈分,都配得过的。只是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情来了?” 王熙凤遮掩道:“这个你别管我,女儿家的心事可是你们在这些须眉轻易可以猜透的?我只是同你说,芸儿这个干女婿我先相中了,以后院子里管花草的这件事情,你只交给芸儿去做。这事儿你可应我?” 贾琏笑道:“打从建这个园子起,在用人这一项上,我哪里没有依着你了?你说贾芹和贾菌不好,叫我不要派他们管事的差事。果然如你所说,这两个浑身的毛病,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还有赵嬷嬷两个儿子,赵天梁和赵天栋,都不是省油的灯。好歹我多留了个心眼儿,时刻派可靠人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然……这贪墨钱财、玩忽职守、眠花卧柳都是小事,就怕坏了省亲的大事,倒是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芸儿……倒也得用。我那个庄园虽然在培植花草,但刚刚起步,园子里需要栽种花木的时候,只怕得用的也少,免不了还是要去采购。这事儿,找个人替我分担分担也不错。芸儿如果可靠,都交给他管也不是不行,一边用一边培养吧。” 王熙凤点头,又同贾琏说了些建园子的琐事,当天就唤来了林之孝两口子,与他们说了想把小红说给贾芸做正室。林之孝一家心想贾芸虽然是后廊上荣国府庶枝的孩子,但好歹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小红若是嫁给了贾芸,以后他们家也算是荣国府的亲眷了。又听说贾琏夫妇今后会好生培养贾芸,林家哪里有不肯的? 得了林之孝一家子千恩万谢之后,王熙凤心里有了谱,也不耽搁,次日就叫来了五嫂子。说贾芸不错,今后想要他跟着贾琏学习管理花草的事情,又给贾芸相中了一个姑娘做媳妇。随即,凤姐叫来小红给五嫂子看。 那位五嫂子一见是小红,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来是红儿姑娘?这两府上下谁不知道二奶奶身边年纪稍小些的丫头里,就数红儿姑娘最伶俐?哎呀,可见二奶奶是真的疼我们芸儿呀~” 第378章 佳偶天成 小红立在那里,早就已经神魂驰荡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二奶奶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心事?这……不可能啊? 前儿……倒是芸公子进来找过琏二爷,她那个时候正从二奶奶的房中出来,去给晴雯姐姐还花样子,谁知道一个不设防,就跟芸公子撞了个满怀,那帕子就是那时候遗失的。原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只觉得他容貌斯文,待人和善,又因为阴差阳错这一撞,似乎撞昏了她的脑子,整日家只想着那位小公子了,做活都常常犯错。 这几日她借着找帕子,实在是厚着脸皮下狠心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日除了后廊上的贾芸来找过贾琏,再就没有别人了。自己还未想好找什么借口再见芸公子一面,谁知二奶奶就先要给自己牵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红既疑惑又害羞,素来伶俐善辩的,今日倒是只低着头,羞涩难当。 王熙凤看了,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想前世荣国府败落,自己被下了大狱,小红不离不弃跟着,今日之事,就算是她先还了小红的恩情,全了她心中的这份痴恋吧。 王熙凤对五嫂子说:“这小红,本名林红玉,是林之孝家的女儿,这个不用我多说。我要说的是,这丫头还是我的干女儿呢,待她出嫁的时候,我会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你们娶了我的女儿去,一定要好生待承,不得委屈了她去,不然,我这个做娘的,可是不依!” 王熙凤半真半假半严厉地说了这些话,五嫂子忙道:“哎哟哟,那更加不得了,这更是我们芸儿的福气了。二奶奶放心,能得这样的儿媳妇,我这个做婆婆的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以后他们二人成了亲,芸儿跟着琏二爷,小红就跟着二奶奶,这更加是焦不离孟,是佳话上的佳话,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看得出来这个五嫂子是真的很开心,好话喜话车轱辘似的来回说,王熙凤倒也不烦,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便笑道:“五嫂子既然高兴,就趁两个孩子还年轻,找人算算婚期,看什么时候小定,什么时候迎娶,也好早日准备起来。若是准备婚礼有什么难处,也只管来找我。” 王熙凤这么说着,当即就封了五十两银子给五嫂子带走,说是给贾芸娶亲用。 五嫂子苦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拿了银子走了。当天晚上贾琏回家的时候,便见贾芸早就已经等在了院门口,见了贾琏就要下跪。虽贾琏好容易拦住了,进了屋子,贾芸还是磕了头: “二叔……这可叫侄儿说些什么好呢?原不过是父亲走得早,侄儿和老母亲相依为命、无人照管,想着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便求二叔给个差事,左右混些给老母亲养老,谁知二叔和二婶子如此疼顾,倒叫侄儿……” 贾芸在荣国府这些庶出的子侄里头,已经算是很有良心的了。贾琏知道王熙凤这么待他,很是有报恩的成分,但他不能说破,却道:“那后廊一带可不只有你贾芸,还有贾芹、贾菌他们。论出身,你还不及他们几个,你可知为何我们如此看重你吗?” 贾芸愣了一下:“侄儿不知。” “义字。我贾琏如今也算是挑得起荣国府一半大梁的人了,自认看人不差。你看那贾芹,眠花宿柳的,弄了一身的病回来,怎是个牢靠的人?贾菌年幼,给兰儿做个伴读倒行,如何能领得了事务?倒是你,家境最是寒薄,从小便吃得了苦,骨子里又实在仁义,重用你,我们放心。只盼着你不要随着自己的性子,学了府上旧日风气,辜负了我夫妻二人的信任才好。” 贾芸又忙磕了三个响头:“二叔这话说的。二叔不重用,二婶子不给脸,只凭我自己钻营罢了,谁又会记得我这号人物?虽我也是姓贾的,但家里如何艰难,只怕也瞒不过二叔去。今日,贾芸只记着二叔和二婶的知遇之恩,但有什么吩咐,贾芸能做到的便全力去做,能力所不及的就全力去学,唯有如此,才能报答二叔和二婶今日之恩。” 贾琏心中明白,贾芸至此心中十份感念他们夫妻。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今日贾琏夫妻对贾芸的恩赏,足以改变他整个人生。只要略微有些良心和脑子的人,应该都会晓得忠诚二字该怎么写了。 其实贾芸也快要二十岁了,他家境贫寒,却又不想草率娶亲,毕竟真正贤能的女子实在难找。但是小红……贾芸是一眼就看上了的。所以对于王熙凤的安排,心中更加感念。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他这样囊中羞涩的大丈夫,得此贤妻,可是好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贾芸他们家又拿了王熙凤的五十里银子,生怕王熙凤后悔似的,当月就选了个日子过小定,三个月后就娶亲。 小红也没想到,贾芸他们家竟然这么着急,算算自己的年纪,说要嫁人也不是不行,但终究略显仓促。无法,六礼一下子过了大半,小红也不得不躲在屋子里绣嫁妆。就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嫁衣能不能成。 王熙凤这里依旧忙碌着建园子的事情,但是仍旧为了小红得了佳婿一事高兴,每天都笑呵呵的。王熙凤院儿里上上下下的奴才们纷纷对小红表示祝贺和感谢。贺的是她定了亲,谢的是因为她的喜事,王熙凤每天都和颜悦色,在琏二奶奶身边当差越发轻松起来。 正当众人以为王熙凤的好消息一直会持续到小红出嫁的时候,荣国府却突然发生一件事情,让整个府邸吓了一跳。 这个消息却是贾环身边的小厮爆出来的,这一日正逢午休时分,荣国府个个院落都很安静,突然听见一个半大小子的惨叫声:“杀人啦~杀人啦!环三爷强迫金钏儿不成,金钏儿投井死啦~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