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的饲养日常》 第一章 夜遇 天上云散月出,月光温柔洒向大地,涂英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投出了九条巨大的尾巴的剪影 夜十一点,江城刚下过一场雨,几日来的燥热被雨水冲淡,夏日的晚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了季韶洲一身。 “尽调的事明天跟你讲,我三天一共睡了八个小时了,今天说什么也必须回家睡觉。”季韶洲一边给合伙人打电话,一边绕过街边拥吻的情侣,拐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当晚饭。 季韶洲,男,二十八岁,韶辉会计事务所合伙人,江城非著名青年才俊,平平无奇的单身1。 什么时候才能谈场恋爱呢? 季韶洲结账时,羡慕地看了眼街边相拥离开的小情侣,酸溜溜地叹了口气。 然而谈恋爱是不可能谈的,事务所开得热火朝天,季韶洲每天六点起两点睡,人生如炬,全燃烧在了工作岗位上,能谈恋爱才有鬼了。 老天爷送我一个男朋友吧。 店员把饭团拿去加热,微波炉散发出暖黄色的光,季韶洲看着那光发呆,在微波炉“叮”的一声中,许下了一个无理取闹的愿望。 接着大力推开便利店的门。 …… “砰”的一声,站在门外的男人被季韶洲这一推门直接拍在了地上。 季韶洲:…… “你没事吧!”季韶洲慌张地冲过去。 “我没事。”男人坐在地上摆了摆手,话音未落,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季韶洲:…… “算了,我带你去医院吧。”季韶洲板着脸说道,知道自己回家睡觉的美梦彻底破灭了。 挂急诊,拍核磁,季韶洲这时候才知道男人叫涂英,二十七岁,工作单位是…… 季韶洲靠在分诊台边,装作不经意地偷看涂英写病历本。 这边是商业区,不知道撞的是哪家的人,最好别和我们公司扯上关系。 涂英挥笔,潇洒写下四个大字,无业游民。 紧接着在家庭住址那栏又写了个无。 季韶洲:…… 片刻后护士叫涂英去处理伤口,季韶洲在大厅里等着,这时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随即拆开已经冷掉的饭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起来。 “我好了。”涂英从处置室出来,脑袋上裹了两圈纱布,慢慢地走过去,坐到了季韶洲的旁边:“伤口处理了,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开了药。” 季韶洲拿着吃了一半的饭团,看了看旁边表情平静的涂英,心里想着怎么跟他划清关系。 虽然我开门碰倒你不对,但是你站在门那里也有责任。 季韶洲在心里措辞。 “好吃吗?”涂英突然说道。 “啊?”季韶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在问饭团:“还行吧……” “什么口味的?”涂英盯着饭团,吞了口口水。 “金枪鱼的。”季韶洲想不明白话题怎么绕到了这个地方上。 “金枪鱼好吃吗?”涂英又问道,视线垂在饭团上,长长的睫毛说话时轻微地颤抖。 季韶洲:…… “还有一个,你吃吗?”季韶洲再迟钝也知道涂英的意思了,从善如流地把饭团递了过去。 “谢谢。”涂英感激地笑了一下。 季韶洲则被这一笑愣住了。 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涂英是个很好看的人。 涂英个子很高也很瘦,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是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冲淡了眼睛带来的温柔气息,反而增加了许多清冷的距离感。他穿了件棉麻质感的衬衫,牛仔裤和便宜的板鞋。衬衫有点大,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坐在旁边认真吃东西的样子像一个少年。 快醒醒,这家伙已经二十七了。 季韶洲觉得一定是好几天没睡让自己产生了错觉。 “你没吃晚饭吗?”季韶洲。 “嗯。”涂英点了点头:“我两天没吃饭了。” 季韶洲:…… “你……”季韶洲拿不准眼前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跟家里出柜了,被我爸赶出来了。”涂英认真吃着饭团,满不在乎地说道。 季韶洲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上大学的时候被父母知道了性取向,随着一场大闹,季韶洲便从家里搬了出来,到现在几乎快十年了。 “那你现在住哪里?”季韶洲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涂英:“附近的公园。” “你都受伤了,总不能今天也睡公园吧……”季韶洲犹豫了一下,道:“住酒店吧,我替你出钱,就当是我撞到你的赔偿。” “我没有身份证。”涂英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语塞。 “身份证被我爸扣下了。”涂英的声音平静,道:“没有关系,现在天气很暖和,在公园睡也很舒服。” 说完,扭头对季韶洲笑了一下。 涂英笑容如春风化雪,却让季韶洲心里怪不舒服的。 “那你留个电话吧,要是有什么事再联系……”季韶洲想了想,说道。 “没有手机。”涂英语气平静如常道:“和我爸吵架的时候被砸了。” 季韶洲:…… “走了。”涂英吃掉最后一口饭团,将包装揉成一团捏在掌心,只字不提头上被季韶洲碰出的伤口,起身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背对着季韶洲摆了摆手当做告别,便要离开医院。 “等一下。”季韶洲看着涂英踏出大门,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你刚受了伤,今天晚上去我家住吧。” 涂英停住了脚步。 “好呀。”片刻后,涂英回头,桃花眼笑得眯了起来,像是一池结着薄冰的春水在第一缕暖风中倏然解冻,让季韶洲心头一颤。 “啊、那、跟我走吧,我家就住在附近。”季韶洲没想到涂英会答应地这么快,愣了一下,又觉得这个气质干净的男人不像是会骗人的样子,便将心头的那点疑虑弹开,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带着涂英离开了医院,往自己家走去。 深夜十二点,白日的余温散尽,下过雨的夜晚晚风沁凉,让季韶洲打了个寒颤。 刚才在医院燥热的空气里激出来的一腔热血散了大半,季韶洲又开始犹豫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冒失了。 他回头看向跟在他后面的涂英,后者像个小孩儿一样,一边走路一边低头踢路上的小石子,察觉到季韶洲的目光,便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像一只亲人的萨摩。 是我想太多了。 季韶洲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疑虑,径直往家中走去。 涂英跟在后面,季韶洲为了方便工作,将房子买在了事务所附近,步行只要十分钟就能到,两人穿过一条小巷,巷子里的路灯不住闪烁,似乎快要坏了。 涂英牛仔裤的口袋震了两下,他抬头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季韶洲,落后两步,接了电话。 “喂?你怎么还不回家?”电话那边的男声大呼小叫。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涂英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身上有股九尾狐的妖气,我跟去看看。” …… 电话那边的鹤立群迟疑了一下,不信任地说道:“你一个人能行吗?而且你跟人也可以回来住嘛。” “他让我住他家了。”涂英简单地说道:“我这两天不回去住了,不用担心我。” …… 鹤立群彻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话:“不愧是你。” “嗯哼。”涂英不置可否。 “那行吧,你克制住自己,有事联系。”鹤立群最后不放心地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涂英看了眼黑屏的手机,右手用力,把手机掰成了两半,随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天上云散月出,月光温柔洒向大地,涂英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投出了九条巨大的尾巴的剪影。 第二章 妖气 就这么把他放在我家,不会回去的时候保险柜都被搬走了吧 涂英坐在沙发上,扫了眼屋内的陈设。 季韶洲的品味还是不错的,落地窗外是商务区璀璨的灯火,窗边在琴叶榕和天堂鸟的包围下放着一个皮质单人沙发,屋子里用不同颜色的墙漆区分了客厅与餐厅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认真布置过的。 涂英观察完房间的布局,见季韶洲还在浴室,便悄悄起身,在屋子里四处查看,除了看了客房和厨房外,甚至还悄悄推开卧室的门,手指在床铺上掠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并没有外人留宿过。 男朋友也没有,到底从哪里沾到的妖气? 浴室里传出响动,涂英将卧室门合上,坐回了沙发。 季韶洲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涂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没动过,才想起来涂英没有手机,自己没有给他开电视,他就这么坐着一点很无聊吧。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季韶洲有点歉疚地说道:“你头上不能沾水,我刚才把浴缸清理了一下,水已经放好了,你可以在里面泡澡。” “谢谢。”涂英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他笑了笑:“你真好。” 怎么这么老实? 季韶洲看着拿着衣服去浴室的涂英,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浴室里也没有妖气…… 涂英将门反锁,检查过后“砰”的一下化成原型,一只小臂长度的九尾狐用一个跳水的姿势跃入水中,四爪并用,在浴缸里用狗刨的姿势游来游去。 哟呵,还带按摩功能。 九尾狐用前爪踹开开关,四肢摊开,在水浪中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他的伤口会不会沾水。 季韶洲担心地看了眼浴室,又想起涂英说他两天没吃饭了,便去冰箱里找了一袋速冻饺子煮了。 浴室里。 涂英泡够澡,从浴缸里爬出来,雪白的毛发沾了水,软软地贴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湿掉的拖把。 拖把站在地上抖水,浴室四周被他溅满了水点,接着跳到洗手池旁,用嘴叼出吹风机,两只前爪合握抓着手柄,给自己的九条尾巴挨个吹干。 好累啊…… 吹了半天还有三条尾巴没干,涂英委屈地看了眼自己毛蓬蓬的九尾。 不能用法术真得好烦。 “你没事吧?”季韶洲看涂英在浴室里呆了太长时间,担心他晕过去,站在门外问道。 “没事。”涂英回答道,只能让尾巴半干不干地变回原形,随便套了季韶洲给他准备的衣服,磨磨蹭蹭地开门。 浴室门一开,沐浴露清淡的香味便扑了季韶洲满怀。 涂英的身材比季韶洲瘦,身上水迹未干,宽松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材,略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了涂英分明的锁骨上。 季韶洲明显愣住了。 “怎么了?”涂英问道。 季韶洲回神,接着注意到一个问题:“你怎么洗头了?伤口沾了水了吗?” “啊……”涂英反应过来,随即无辜地眨了眨眼:“地板有点滑,我摔了一跤……把你家浴室弄脏了,对不起。” 季韶洲这时候才看到浴室里飞溅的水渍。 “你人没事吧?”季韶洲连忙问道。 “没事。”涂英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那就好。”季韶洲松了口气:“我煮了饺子,你去吃饭吧,浴室明天阿姨会来收拾的。” 两人坐在餐桌前分食完一大盘饺子,季韶洲给涂英铺好了客房的床铺,让他去睡,自己又返回客厅,将餐盘放进水池清洗。 一切弄完已经凌晨两点。季韶洲看了眼时钟,发现难得早回家一趟,这么折腾下来和自己留在公司加班也没什么区别。 季韶洲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不觉得生气,关灯回房睡觉了。 第二天清晨,日光从窗帘缝隙中投来,涂英四脚朝天摊在床上,九条大尾巴无意识地蹭着纯棉的床品摆来摆去,接着意识到自己现在住在季韶洲家里,倏然醒了过来。 狐狸两腿叉开坐在床上,在清晨的阳光中眯起眼睛。 嗯……先穿衣服吧。 涂英的爪子在床上摸了半天,摸到衣服径自穿上,又感觉衣服大得出奇,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狐狸的样子,人类的衣服套在毛茸茸的身上,说不出来的好笑。 涂英:…… 狐狸叹了口气,变成人形,将衣服穿好,又小心地在脑袋上贴好纱布,出了门。 客厅里季韶洲已经煮好了粥,在等他吃饭。 “抱歉,我起晚了。”涂英坐在餐桌前,接过粥喝了起来。 季韶洲早上没什么胃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只睡了五个小时就爬起来做饭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但看着涂英低头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却让他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 “你等会儿要上班了吗?”季韶洲问道。 “去公园。” 季韶洲:…… 怎么又是公园?你怎么不住在公园?哦不对,他还真住在公园。 季韶洲一口气梗在喉头。 “我是个画家,现在没地方去也没办法画画。”涂英放下碗筷,看着季韶洲的眼睛说道:“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今天已经没事了,等会儿我就离开。” “那你总不能一直住在公园吧?”季韶洲哭笑不得道。 “公园很好,有饮水处可以喝水,如果下雨了可以睡在桥下避雨。”涂英认真道。 季韶洲突然意识到涂英身上哪里不对劲了。 他的所作所为都有一种自我放逐的意味,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要求,如同飘在水里的一枚秋叶,随波逐流。 就这么让他走了,他不会自杀吧。 季韶洲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就住在这里吧,等伤好了再走,毕竟撞到你我也有责任。”一股油然的冲动驱使着季韶洲这么说道。 两人之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缓缓地发出嗡鸣。 “好啊,谢谢你。”涂英最后轻轻地说道。 就这么把他放在我家,不会回去的时候保险柜都被搬走了吧。 季韶洲坐在办公室,一边看尽职报告,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中午,季韶洲抓了个实习生,让她点外卖时给自己带一份,接着低头看材料。 办公室的门打开,一阵熟悉的木质调气息扑来。 季韶洲以为是外卖送来了,抬头却看到了涂英。 “我看冰箱里有菜,就做了午饭拿过来了。”涂英将一个饭盒放在桌子上,扯了把椅子坐到了季韶洲的对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季韶洲更在意这件事。 “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名片。”涂英说着,从包里拿出另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大米饭,手撕包菜和蒜蓉大虾。 热气和香气一起涌出,季韶洲肚子顿时叫了。 “你从哪里找到这些菜的?”大米家里一直有,但是季韶洲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买过包菜和大虾。 “包菜放在冷藏室,被一打罐装咖啡遮住了,大虾在冷冻层,冻成了一块转头。”涂英分了筷子给他,说道:“你应该清理一下你的冰箱,我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干成僵尸的苹果。” “最近太忙了。”季韶洲不好意思地说道。 涂英却并不在意,低头吃起饭来。等两人吃完,季韶洲拿着饭盒清洗,回来的时候看到涂英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沙发上,拿着本过期杂志看着。 “中午回去午睡吗?”季韶洲问。 涂英答道:“我等你一起回家。” 说完,继续低头看书,像是一颗安静的植物。 季韶洲突然意识到,涂英是为了避免一个人呆在家里让自己不放心,才特意过来等着的。 怎么这么乖呢? 季韶洲看着低头看书的涂英,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涂英刚才趁着季韶洲洗碗的功夫,在办公室嗅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半丝妖气。听到季韶洲回来的声音,才赶紧拿了本杂志做掩护,一边假装翻杂志,脑子里则飞快闪过刚才进来时的看到的每一帧画面。 季韶洲的事务所不大,一共不到三十人,一进门是普通职工的工位,最里面的两间办公室分别是两个合伙人季韶洲和张明辉的,旁边是一个会议室兼做会客用。 涂英进来时就感觉到了,这里的职员全是普通人。 公司没有妖怪,家里也没有,季韶洲又确实是个凡人,他身上的妖气简直来得毫无缘由。 他到底在哪里惹到妖怪的? 涂英眉头紧皱。 安静的办公室传来一阵纸页被揉皱的声音。 涂英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杂志的其中一页揉成了一团废纸。 急速的心跳在胸腔中发出轰鸣,让涂英烦躁不已。 “抱歉。”涂英向闻声看来的季韶洲道歉,接着将杂志扔到一边,急匆匆踏步出了办公室。 写字楼楼梯间,涂英站在床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其中一根点燃,猛吸了几口,终于从一种烦躁的战栗中镇定了下来。 涂英,涂山氏九尾狐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后代,半妖之身的他继承了九尾狐强大的灵力,但同时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肉丨体无法无法承受强悍的灵力,这让涂英的精神时常处于极端易感的状态,不论是焦躁、兴奋或者是悲伤,只要情绪起伏稍大,便会立即进入一种亢奋的状态,十分容易失控。 涂英烟盒里装着的不是烟草,而是一种灵药,对人类和大多数妖怪无效,但是对九尾狐却有着清心定神的作用,涂英自从发现自己的毛病后,便随身备着这种卷烟,以确保自己不会出现神志不清的情况。 涂英定了下神,把还剩大半的卷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里,靠在窗台上,脑中过电影般飞快闪过昨天见到季韶洲后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什么都没有。 涂英烦躁地舔了舔嘴唇,刚要再摸一支烟出来时,突然察觉到季韶洲的办公室飘出了一点微弱的妖气,当即精神一震,将烟盒扔回口袋,单手一撑楼梯栏杆,直接飞身跃过栏杆,跳到十五层,两步跨进了事务所。 季韶洲此时正在会客室,满脸懵逼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完全不知道是什么风把著名房地产商的董事吹到了自己的小事务所。 你们来做什么?你们公司那么牛逼,换审计也在四大里换吧,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校长亲自来给你辅导功课一样,魔幻中又让人忍不住窃喜,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然而并没有,董事和他的助理与季韶洲前言不搭后语地聊了几句话,又礼貌性地要了事务所的资料后就开始专心吃水果了,似乎这个身家上亿的老板来这里就是为了蹭空调和小零食的。 季韶洲:…… 季韶洲看出来两人不是过来谈生意的,但是大公司的董事他们小事务所惹不起,只能陪着笑和他们闲扯。 我都是造了什么孽。 季韶洲内心飙泪。 季韶洲的事务所刚刚揽到了一家知名上市公司的委托,为他们准备并购的卖方公司做尽职调查,这么大的案子自然是合伙人亲自上了,季韶洲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抽出空来回一趟公司,又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两尊大神身上,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情况我们也了解了,接下来如果有机会合作我让秘书联系你。”十分钟后,姓罗的年轻董事终于站起来告辞。 季韶洲内心狂喜,什么秘书联系的鬼话他才不信呢,只要不耽误他的时间就谢天谢地了。 季总殷勤地走到前面为两位大神开门,又迈开长腿紧走两步到电梯间按下行的电梯。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嘴里噙着根烟的涂英,靠在两个电梯之间的墙壁上。见他走来,便对着他清淡一笑。 “我去买个火机。”涂英解释道。 电梯门开,涂英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两位大神随后,季韶洲还在犹豫要不要一起跟上时,姓鹤的助理已经先一步按了关门键。 “不用送了。”助理礼貌地说道。 电梯门合拢之前,涂英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让季韶洲的心情无端好了起来。 电梯门关,涂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们来做什么?”涂英脸色阴沉,周身荡出危险的气息。 第三章 碰瓷 涂英回屋,反锁了房门,直接开窗从二十八楼一跃而出,化作一只飞鸟掠出,消失在天际 “少抽烟。”罗焕之对涂英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伸手将卷烟从涂英嘴里扯了出来,笑着说道:“挺厉害的嘛,那个季韶洲看起来疑心很重的样子,你都能骗得他留宿你。” “九尾狐的天赋,能让第一次见我的人对我抱有比较大的好感。”涂英冷淡地说道:“效果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就要被赶出来了。” “你们俩什么情况?”涂英问道。 “昨天小鹤说你勾搭……不是,帮助了一名无辜善良的人类,我俩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罗焕之嬉笑地试图蒙混过关:“真得就看看。” 涂英脸色不善地盯着罗焕之旁边的鹤立群。 鹤立群噌的一下躲到了罗焕之后面。 涂英倒是知道两个人为什么来。 涂英虽然是半妖,但从小被九尾狐抚养长大,灵力强大的同时心态上也更接近于妖,像他这种情况的半妖,想要在人类社会生活,需要有妖精互助协会和御灵师工作委员会共同签发的居住资格证。 但是他容易失控的情绪让他的资格证迟迟批不下来,身为御灵师的鹤立群和他的师兄罗焕之为涂英提供了担保,平时涂英也和鹤立群同住。 昨天他睡在了季韶洲那里,两人应该是担心他在捉妖施法的过程中情绪波动太大导致失控,才过来看一看的。 鹤立群和罗焕之一片好心,但涂英还是很恼火。 他俩虽然是御灵师,但罗焕之是半妖,鹤立群则干脆是个妖怪,大妖之间是有领地意识的,两人贸然来见被涂英盯上的人,让他十分得不爽。 涂英情绪本就容易波动,此时便忍不住想打架。 然而不能打。一来罗焕之虽然是个半妖,但本体是只熊猫,打起架来自己很有可能牢底坐穿,二来罗焕之的男朋友是只史诗级的大妖怪,涂英打不过。 更生气了。 电梯里不能抽烟,涂英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支烟衔在嘴里,才缓解了那么一点焦躁的情绪。 “你得少抽烟。”罗焕之语重心长地说道:“妖精居住资格证考试的时候需要测试你的情绪控制能力,到时候被检查出你过度依赖药品也是不能合格的。” 涂英:…… 这个世界还不能给妖点空间了! 涂英恼火又委屈巴拉地把烟拿了下来,夹在两指之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那你们发现什么了没?”涂英主动换了个话题,问道。 “正想跟你说这件事,那个季韶洲我和小鹤轮番试探过,都没有感觉得到妖气。”罗焕之正色道:“你是怎么察觉的?” “沾在他身上妖气是一只九尾狐留下的,非常淡,如果我不是九尾狐可能也不会发觉。”涂英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道:“虽然留在他身上的妖气很稀薄,但是我跟了他快二十四小时了,附着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衰减的迹象,我觉得是这只是打了什么标记在季韶洲身上。” “总之是不怀好意。”涂英冷冷道:“我没在季韶洲的公司和家里发现妖气,这两天我都会住在季韶洲家,继续查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知道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罗焕之笑着拍了拍涂英的肩膀,道:“不要勉强自己。”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电梯。 “等一下。”涂英面无表情地站在电梯最后面,叫住了他俩:“都到我的地盘了,保护费交一下。” 罗焕之:…… 鹤立群:…… 电梯门缓缓合拢,指示灯跳成上行,载着三人缓缓回到了十五楼。 事务所那里,季韶洲刚送走两尊大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又开了。 “嗨,季总,我觉得我们有个项目可以谈一下。”罗姓年轻董事笑得阳光灿烂地说道。 一个小时后。 “生意谈好了?”涂英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位上,见季韶洲回来,笑着抬头问他。 “嗯……”季韶洲的表情古怪,他以为身价上亿的大老板要谈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结果折腾了半天,是给一家小事务所报税。 “熊猫御灵事务所,这都什么封建迷信?”季韶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 “谁知道呢。”涂英一脸轻松地说道:“有钱人怪癖都很多。” 季韶洲深以为然。 晚上季韶洲带着涂英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我明天要出差,下个礼拜回来。”等牛排上来的间隙,季韶洲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涂英喝饮料的动作一顿。 什么情况,不会是让我从他家搬出去吧?三天都没到就被扫地出门了?以后还让我怎么在狐狸精的行业里混! 涂英突然迎来了职业生涯里的一大危机,整个狐都不好了。 “我是说你这两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季韶洲看着涂英的愣住的表情莫名地心情大好,笑着补充道。 涂英僵住的身体又松弛了下来。 “知道了。”涂英脸上露出笑意,左手支着下颚,盯着季韶洲看。 不得不说季韶洲还是很帅的的,涂英是九尾狐,生来自带一种慵懒的雌雄莫辩的美貌。而季韶洲则是很英武的帅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白衬衣被宽阔的肩膀架起,衣下是肌肉线条的起伏,衬衣袖子卷起,露出的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 涂英就这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韶洲,从眼睛一直看到手指,直到季韶洲被盯得窘迫起来,才歪头笑道:“那我等你回来。” 季韶洲的脸蓦的红了起来。 韶辉事务所这次参与的并购案在罗市,由季韶洲亲自负责,之前他已经带领项目组进驻途海公司进行清查了,因此匆匆回江城两天后,他便又急忙飞回罗市主持工作。 第二天上午,季韶洲家的家政阿姨按照他的安排,提前过来打扫卫生,顺便给养伤的涂英做饭。 “我不太舒服,去屋子里睡会儿。”涂英一手扶着自己贴着纱布的额头,虚弱地看着阿姨,道:“我有点神经衰弱,睡着了您千万别叫我,饭做好了您按时下班就行,我起来再吃。” 阿姨自然满口答应。 涂英回屋,反锁了房门,直接开窗从二十八楼一跃而出,化作一只飞鸟掠出,消失在天际。 飞禽不用过安检坐摆渡车等调度,因此比季韶洲稍早一点到达罗市,因为不知道具体工作地点,涂英便停在了机场出站口外的树上,见载着季韶洲的车驶出机场,便展翅跟上。 飞得好累啊。 上午十一点,涂英跟车跟得心烦,眼看车子过人行横道减速,当即一个俯冲压下,“啪叽”一声,摔在了季韶洲的车玻璃上。 司机是途海派来的,冷不丁看一只大白鸟撞在车上,吓了个够呛,立刻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季总,好像撞了只鸟。” 躺在前机盖的大白鸟趁机虚弱地歪了歪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季韶洲。 “怎么办啊?”司机慌里慌张地问道。 快救助我!把我带回家养着! 涂英也充满期待地看着季韶洲。 “这是野生动物吧,”季韶洲想了想,说道:“联系一下动物保护部门,给他们送过去。” 涂英:…… 下午六点,涂英终于从动保部门溜了出来,这次他学乖了,变成了一只小狗埋伏在公司附近的草丛里,等着季韶洲去吃饭的时候摇摇摆摆地冲了出去,躺在了他的脚边。 哎呀,你把我撞伤了,你得负责。 小白狗委屈地看着季韶洲。 “季总,这狗怎么突然倒下了?是不是受伤了?”同行的下属说道。 季总不负众望:“问下附近哪儿有宠物医院,给他们送过去吧,钱我出。” 涂英:…… 凌晨两点,涂英再次从宠物医院越狱成功,这次他干脆变成了一只仓鼠,跟着终于加完班的季韶洲回了酒店,等他洗澡的时候,蹿上床去查他今天经手的物品有没有妖气。 季韶洲今天看了一天报表,累得晕头转向,在浴室随便冲了下澡便出来了,正好看看到一只白色小耗子在他的床上蹦迪。 涂英:…… 季韶洲:…… 涂英认命躺平。两分钟后,被保安揪着后脖颈扔出了酒店。 我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无语过。 涂英趴在草地上里,左爪支着老鼠脑袋,右爪愤怒地“噼噼啪啪”敲击着草地。 一周后季韶洲暂时从尽调中抽身,返回江城处理事务所的业务。 此时涂英也扑扇着翅膀从罗市飞了回来,累得瘫在床上直喘气。 涂英惯用的碰瓷手法不奏效,又不能在季韶洲面前露脸免得他怀疑,于是这一周涂英只能持续扮做各种小动物埋伏在季韶洲周边,在风吹日晒中观察有没有妖怪伺机接近他。 累了。 涂英大字形摊在床上,顶着一头被户外酷暑狂风摧残的乱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季韶洲晚上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还以为涂英有了并发症,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季韶洲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摸涂英的额头。 “我没事……”涂英有气无力地答道,偏头避过了他的手,躺在床上又是委屈又是埋怨地横了季韶洲一眼。 你要是收留我不就没这事了。 季韶洲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 “那你这是怎么了?”季韶洲深吸一口,让自己心跳得别那么快,坐在床边问涂英。 涂英心里还介意自己风餐露宿的那一周,看季韶洲坐到了旁边,便不怀好意翻了个身,头枕在了他的腿上。 季韶洲登时身体一僵,动也不敢动了。 涂英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季韶洲的身上,像是夏夜温柔的暖风,让人心猿意马。 “我今天去复诊,医生说摔伤损害了一部分视觉神经,可能会影响我画画。”涂英声音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四章 妖怪 涂英趴在水晶灯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只狐狸:“说啊,让谁滚蛋?” 季韶洲顿时觉得心猿意马的自己实在太畜生了。 涂英脸上一片脆弱的平静,心里已经笑疯了。 活该,谁让你把我扔外面一个礼拜的。 “我现在联系医生,重新去检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季韶洲着急地去找手机。 “放心,我不会讹你的。”涂英从季韶洲腿上翻身下来,趴在床上伸手按住他的手机,笑眯眯地问道:“你说我不做画家以后能做什么呢?” “别闹。”季韶洲沉着脸扣住涂英的手,将手机抽了出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季韶洲起身,给自己相熟的大夫拨过去电话,预约检查的时间。 涂英趴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季韶洲站在窗边打电话的背影,不自觉笑了一下,一周风餐露宿的怨念烟消云散,他爬起身,决定还是不吓季韶洲了。 “别打了。”涂英起身走到季韶洲身旁,点了根烟衔在嘴里,背靠着落地窗下,和季韶洲对视,道:“逗你玩的,医生说会有一点影响,不过休息两天就好了。” 季韶洲一愣,接着意识到涂英刚才是在耍他,只能皱着眉头把电话挂了。 “生气了?”涂英双手抱胸,歪着腰探到季韶洲身前,从上往下挑衅地看着他。 “你没事就好。”季韶洲想生气,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别骗我了。” “我尽量。”涂英凑到季韶洲面前,把一口烟吹在他脸上,走了。 “对了,晚上我想吃牛排。”涂英走到门口,又退回来点餐。 季韶洲:…… 季韶洲脸色不善地盯着涂英,后者则毫不在意地在客厅看他的鹤望兰,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便转头对着他笑了笑,笑容像个少年一样,纯洁又无辜。 季韶洲:…… “我是不是欠你的。”季韶洲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了,但心里的感觉却又复杂得多,他站在原地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去了。 “对了。”季韶洲穿着围裙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把涂英的烟抽走,掐灭:“在我家不许抽烟。” “我住进来的时候你明明没说过。”涂英不满地看着季韶洲。 “新决定的。”季韶洲把烟扔进垃圾桶:“吸烟有害健康,要对自己的生命健康负责知道吗。” “总之,不许在我家抽烟。”季韶洲得意地重复了一遍,看着他气结的表情,心满意足地去给涂英做饭去了。 厨房里,季韶洲取了锅子架在灶上,躬身开火,起身时却被人从身后环抱住。 季韶洲身僵了一下,带着淡淡体温的草木香气从他身后传来,让他身体松弛了下来。 “你做什么?”季韶洲握着涂英的修长的手臂,说话时声音有点颤。 涂英不答,趴在季韶洲宽阔的后背上,右手顺着他的腰线向下滑去。 季韶洲的身体随着他的手的动作一寸寸紧绷起来,最后在涂英的手即将越界的时候扣住了他:“别闹了。” 涂英却突然笑出了声,右手挣脱季韶洲的控制,探进他的口袋里将手机抽了出来。 “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干嘛这么紧张。”涂英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靠在料理台边,挑衅地看着他。 “你……”季韶洲知道自己被耍了,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最后弃权式地笑了一下:“还没去买新手机?” “不需要。”涂英淡淡地说道,并伸出手,示意季韶洲给他解锁。 季韶洲无奈地拿过手机,面部解锁,又还了回去。 “谢谢。”涂英接过手机,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季韶洲,走开了。 那一眼让季韶洲浑身不自在。 三天的新手保护期都已经失效了,他怎么还是那么信任我? 涂英靠在卧室门框边,向着门外看了一眼,季韶洲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修身的西装勾勒出健美的身姿和劲瘦的腰线,衬衫袖子挽起,正在专注地煎牛排。 人类…… 涂英笑了一下,给鹤立群拨去电话。 “季韶洲的身体里有一颗种子。”涂英慢吞吞地说道:“我跟了他一个礼拜,没有一个妖怪接近过他,不过我设法和他近距离接触了一下,发现季韶洲的心口有一枚种子,妖气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涂英这一周跟季韶洲跟得崩溃,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变成了一只白色大泰迪守在季总下班路上,等着季韶洲出现便直接扑了过去,后腿直立,狗爪子抱着他上下其手了足足十分钟,总算感应到了妖气的来源。 当然后续是被小动物救助协会的人直接抓走了。 幸好在打狂犬疫苗前逃出来了。 涂英庆幸地长出一口气,接着跟鹤立群说道:“目前不知道这枚种子有什么用,我不知道强行触发种子会造成什么后果,所以只要他不把我赶出去,我打算继续观察他一段时间。” “这样好吗?”鹤立群有点犹豫:“这种事情还是上报给御灵师工作委员会来接管比较好吧。” “上报上去不还是派你和罗焕之来处理吗?”涂英不以为意道:“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鹤立群:…… 是没什么区别。 “你不用担心,我会打个报告交上去的。”涂英慢慢地说道。 鹤立群道:“说起这个来,作为你的担保人咱俩一周得见一次,你明天有时间吗?交完报告顺带见一面吧。” “知道了。”涂英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你给谁打电话呢?” 季韶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涂英一回神吓了一跳。 “朋友。”涂英低头,把通话记录删掉,塞回给季韶洲:“还你,谢谢。” 涂英转身去客厅吃饭,季韶洲跟在后面,心里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本市有朋友?” 那你当时怎么没有投奔他? “没有。”涂英低头切牛排。 季韶洲不置可否地喝了口酒,看了眼涂英,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但是他到底打给谁了呢? 第二天季韶洲在公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个问题。 窗外一只白色的大鸟飞过,莫名有点像季韶洲出差时撞到的那只。 晚上季韶洲有饭局,对方是旌宏实业的人,如果谈下来韶辉会负责他们今年的审计业务。地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粤菜,菜价贵得吓人,餐厅在二十二楼,可以看到蜿蜒无尽的西绫江和整个江城从不熄灭的璀璨灯火。 涂英和鹤立群也在纸醉金迷的高档饭店……楼下拐角处的一家烧烤摊。 两人俱是身高腿长,坐在小马扎上长腿屈起,又别扭又难受。 “诶……你有听我说话吗?”鹤立群说了半天话,看见涂英一直盯着季韶洲所在的高档饭店的位置,忍不住道。 “啊?”涂英一脸茫然地回神。 “封印的妖兽跑出来把房顶掀没了,家里要装修了……”鹤立群认命地重复道。 “你有没有觉得那里有妖气?”涂英的目光又瞟向了酒店。 鹤立群:…… “别看了……”鹤立群无奈地咬了口烤香菇:“你家那个现在正吃鲍鱼呢,你个吃烤馒头片的操什么闲心。” 涂英:…… 被鹤立群这么一说,涂英看着手里的馒头片顿时不香了,泄愤似的跟老板要了三十串羊肉串。 “太贵了吧。”鹤立群心算了一下,凑在涂英耳边压低声音道:“超过二百我就付不起了。” 涂英于是起身,走到摊主面前,点了许多烤串和一大盆麻小,又加了四瓶啤酒,接着借了老板的手机,给季韶洲打电话。 那边季韶洲正被灌酒呢,看见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还以为是推销的,便直接挂了。 涂英接着打,几次之后季韶洲终于接了。 “哪位?”季韶洲走到卫生间,用凉水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涂英。” 季韶洲一愣,拿出手机看了眼手机号。 “我出来吃饭没钱了,借了老板的手机打的电话。”涂英声音平淡又理直气壮地说道:“帮我付钱。” 季韶洲:…… “行吧。”季韶洲失笑道:“多少钱?我转过去。” 涂英去让老板算账,趁着这个间隙,季韶洲走到洗手间外,靠着外墙,用肩膀抵着手机,腾出手来摸出一板吃了一大半的解酒药,又拆开吃了三粒。 出来时没带水,季韶洲干咽了进去。 “四百二十八。”涂英道。 季韶洲想也没想,直接用手机号搜了对方的支付宝,转钱过去。 等他回去轮流敬酒的时候,季韶洲突然反应过来,涂英吃了什么,一个人能吃四百多块? 对面的财务总监开始缠着他手下的女会计喝酒了,季韶洲来不及多想,拿着酒杯起身去挡酒。 晚上十一点,季韶洲被人搀着,摇摇摆摆出来了。 两方都喝得不少,季韶洲强撑着把甲方爸爸送到楼下的客房。 “小季,别着急走,一起来打牌。”对方的总经理醉醺醺地说道。 “我先去结账。”季韶洲笑着说完,等对方关了门,再也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吐了。 屋子里,旌宏的人歪歪斜斜躺了一地,只有张总和财务总监还醒着。 “哈哈哈哈,那个季韶洲想什么,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找他们那个小事务所做审计。”一关房门,旌宏的张总就笑得打跌:“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就是,”财务总监靠在椅子上冷笑,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漏了出来,垂到了地上:“也不知道点规矩,以为吃顿饭就行了。” “待会儿让那个季韶洲出点血,就让他滚蛋。”张总手肘支在桌子上,挥了挥手,嘲弄地说道。 “让谁滚蛋?”涂英变回九尾狐,从吊顶跳到水晶灯上,九条尾巴垂下,冷冷地看着脚下的两人。 “我特么……”张总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边怒骂着一边向上看去,等看清楚是谁的时候受到的惊吓更大了,“砰”的一声变成一只橘色的胖狐狸,摔在了地上。 九尾狐的血统对普通的狐妖有压制,靠在椅子上的财务总监被吓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变成了一只瘦长的狐狸,惊恐地看着涂英。 涂英趴在水晶灯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两只狐狸:“说啊,让谁滚蛋?” 两只狐狸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涂英,简直吓得要死,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谈生意你们就好好谈,学人类那些蝇营狗苟不嫌丢脸吗?”涂英从水晶灯上跃下,踩着两只狐狸脑袋跳到了地上,变成人形,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了椅子上,点了根烟,笑道:“那个季韶洲是我的人。” 两只狐狸顿时都快哭了:“涂英大人,我们真得不知道啊,是我们的错,我们现在就去跟他道歉。” “去道歉做什么?既然都来到人类社会了,正常的商业活动我是不会干涉的。”涂英笑着挥挥手,夹在指尖的烟在空中留下一道弧线,慢慢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做一只有道德的狐狸,维护狐妖在妖界的口碑,你们应该能理解吧?” “可以可以可以。”胖瘦两狐疯狂点头。 “但是我们觉得季韶洲的公司特别符合要求,是江城最适合审计的公司了,明天我们就签合同。”胖狐狸语气真挚无比地说道。 “至于季韶洲的工作……”涂英好像没有听到胖狐狸说的话一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瘫在地上的两只小动物,又收回目光,弹了弹烟灰,笑道:“我绝不会强行要求你们要怎么样,你们可以随意。” 涂英的语气十分诚恳,让瘦狐狸一时有点迷茫地呆滞。 胖狐狸在后面敲了它脑袋一下。 “行了,我要回去了。”涂英把烟掐灭,眼神扫过躺倒在地的旌宏职员,抬眼道:“对普通人类恶意施术,并企图收受贿赂,口头警告一次。下次扣分处理,没有意见吧?” 两只狐狸整齐如雨刷器一般齐齐摇头。 涂英满意地走了。 屋外,鹤立群穿着一身黑西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涂英出来终于松了口气,笑着揽住他的肩膀,边走边说:“我好担心你把他俩揍到生活不能自理,幸亏没有……” 说到这里鹤立群停住,用力抽了抽鼻子,道:“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一点,我很快就掐了。”涂英说着,扭头逼近鹤立群脸前,一双桃花眼轻佻地注视着他,道:“你要把这件事上报上去,影响我的居住证审批吗?” “怎么会。”鹤立群受不了涂英略有侵略性的接近,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 涂英则不依不饶地凑了过去。 两人打闹着,季韶洲从走廊的另一头迎面而来。 涂英一下子绷紧了身体,低头抬手用撩头发的姿势挡住了脸,鹤立群则直起身子尽可能挡住季韶洲的视线。 季韶洲探究地看过去,鹤立群用身体遮住涂英,抬头对着季韶洲礼貌地笑了一下。 两方擦肩而过。 喝多了的的季韶洲脑子昏沉,只觉得鹤立群的脸有些眼熟,来不及细想,已经走到了张总的房门口。 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敲门。 门里传来张总颤抖的声音:“季总,我先睡了,你明天来签合同。” 季韶洲:? 第五章 出事 夜晚的灯火下,那是季韶洲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 季韶洲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他进门的时候发现涂英还醒着,缩在沙发上玩Switch。 “怎么还没睡?”季韶洲单手扯开西装领结,问道。 “等你。”涂英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出去吃饭沾了一身的烧烤味,为了防止穿帮,回家之后赶紧冲了个澡,此时头发半湿,水滴沿着脖颈滑进了宽松T恤的领口。 季韶洲僵硬地移开了眼神,不敢再看涂英。 “你的生意谈下来了吗?”涂英瞟了眼季韶洲的表情,嘴角翘了翘,又垂下眼玩游戏。 “今天挺顺利的,旌宏的张总同意签合同了。”季韶洲心情很好地说道:“早点睡吧,明天请你吃顿好的。” “那我要吃龙虾。”涂英边说边将Switch收了起来,起身回房。 “对了,你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季韶洲突然想起涂英四百块的晚饭,问道。 “佛跳墙。”涂英说完,把门关上了。 季韶洲倒也不在意涂英这顿饭钱,笑了笑便回屋换了衣服。洗澡的时候看到涂英的衬衫牛仔裤扔在脏衣篮里,便拿起来一起放进洗衣机里。 白衬衣抖开,一股孜然的味道飘了出来。 季韶洲愣住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韶洲头疼得厉害,半是因为宿醉,半是因为想了一夜涂英到底去了哪里。 等他拖着身子来到客厅的时候,涂英还没有醒。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忍着头痛起身做早饭。 “合同谈好了,下午我就回罗市了。”饭桌上,季韶洲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大米粥,说道:“你在家里照常修养就好。” “知道了。”涂英点头。 季韶洲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见涂英的眼神里既没有失落也没有高兴,心情复杂地将早饭吃完,出门上班去了。 回到罗市后季韶洲立刻被工作淹没了,查账对账、糊弄尽调公司、编制盈利预测、被尽调公司糊弄、实物资产核查…… 季韶洲忙得脚不沾地,凌晨时分看着窗外高新区的灯火,眼前闪过的却是那天涂英凑到他面前,仰头喷了他一口烟的情景。 烟雾散开,涂英的双眼似乎在此刻与他四目相对。 我特么都在想什么啊!一定是睡得太少脑子坏掉了。 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季韶洲就这样不分昼夜地忙了一周,这天上午刚开完会,家里突然打来一通电话。 他有点讶异地接通,听筒里传来了母亲:“小洲,你爸爸从楼上滚下去了。” 季韶洲感觉血一下自己凉了下去。 叫了120后,季韶洲又拜托了朋友去现场照顾父亲,他匆匆交代完工作后直接飞回了江城。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五点,季韶洲刚开机,就接到了母亲余璐的电话:“小洲,你是不是下飞机了?你先别来医院,去家里把你把的医疗本和医保卡一起拿过来。” “对了,还有你爸的身份证,在卧室的书桌左手第一个抽屉里,用个信封包着,我和你爸的身份证都……。” 季韶洲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妈,我没家里的钥匙……” 余璐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韶洲上大学的时候被父母知道了性向,大闹了一场后就搬出了家里,一直独自在外生活。这么多年虽然和母亲的关系有所缓和,但父亲季明义却一直不能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十年来甚至没和季韶洲说过一句话。 “没事,你姨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我让你表弟拿吧。”余璐在电话那边尴尬地笑了一下,说了医院的地址,让他直接过来。 机场离医院还有段距离,季韶洲赶过去时手术已经结束,季父万幸只是摔断了腿,此时转去了普通病房,麻药劲没过,还在昏睡。 “我去预存了住院费,也找熟人打过招呼了,您放心。”季韶洲说完,坐到了母亲的旁边。 余璐点了点头,想了想,说了句谢谢。 季韶洲于是坐到了母亲的旁边,两人一起安静地守在病床边,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季韶洲看着余璐憔悴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就好。” “不了,你爸醒来看不到我,我怕他着急。”余璐摇了摇头,她担心季明义醒来看到儿子大发雷霆,不如自己留下安心:“你回去睡一觉吧,你表弟一会儿就来了。” 季韶洲坐在长椅上,低头沉默地转着手机。 余璐见状推了推儿子坚实的臂膀,刚要说话,一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越过季韶洲,一屁股坐到了余璐的旁边。 “小姨,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表弟提着个塑料袋,打开袋子给她看里面的东西:“这是医疗本、这个袋子里是身份证和医保卡,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些?” 余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表弟身上,一边拆信封取证件,一边让他别跑那么急,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这位是……”表弟看向旁边突兀坐着的季韶洲。 余璐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勉强笑了一下,道:“你表哥,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儿呢,怎么不认得了。” 表弟的表情瞬间变了,又立刻换上了一个笑脸,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表哥好。” 季韶洲站在一边,已经猜到表弟那变换的表情下是什么心思,却也没说什么,笑着回应后,就坐在一旁看余璐与表弟聊天。 季韶洲在旁边看了半晌,最后去旁边的ATM机上取了五千块钱给母亲,又和已经几乎不认识的表弟寒暄了两句,离开了医院。 晚上被涂英叫鹤立群叫去电玩城打电动了,半夜回家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等他进屋,才发现季韶洲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涂英迈着长腿坐到沙发旁,问道:“怎么不开灯?” 季韶洲还穿着整齐的西装,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落地窗外的灯火,扭头见到涂英,道:“你出去了?” “啊,复诊去了。”涂英随口编谎,又问道:“你呢?” 季韶洲没说话,中指和拇指扣着手机的正反面,不断转着手机。 “我爸住院了,我回来看他。”季韶洲说道。 “嗯……”涂英在妖精中长大,人类感情稀薄,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于是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季韶洲摇了摇头:“我爸手术结束之后我就回来了。” 涂英终于觉得季韶洲的状态不对了。 “你一晚上都没有吃饭吧?”涂英说完就要起身:“我去给你熬点粥。” “等一下。”季韶洲却拽着他的衬衣,不让他走:“陪我坐会儿吧。” 涂英于是不动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正好被我爸撞到,闹得不可开交,我就从家里搬出来了。”季韶洲还是保持着那正襟危坐的样子,慢慢说道:“我爸断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就一直靠打零工和我妈时不时的接济读完了大学。毕业后我去的公司不错,那年春节拿了挺厚的年终奖,我半是和解半是炫耀地回了家,给我爸妈包了一万的红包。” “然后呢?”涂英问道。 “大吵了一架。”季韶洲左手揉了揉眉心:“我爸把红包从五楼扔了下去,钱撒了一地,被在楼下放烟花的小孩儿们捡走了。” “那之后我就没回过家,有两次在街上碰见过我爸,我们俩也装成不认识的样子,互相都没说过话。”季韶洲靠在沙发背上,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其实我碰到他的时候,我也在想,去跟他打个招呼吧,但是我每次也想,下次吧,下次再说吧,我一直时间还那么长,以后总有机会和解的,没想到是我爸先出了事。” “现在也不晚。”涂英想了想,伸手搭在季韶洲的左肩,轻轻拍了拍:“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算了吧……”季韶洲笑了一下,又有点无奈:“会气死我爸的吧。” “什么?”涂英没明白他的意思。 季韶洲笑笑,看着涂英的反应,觉得自己有欺负小孩儿之嫌。 “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季韶洲说道。 “那我陪你吧。”涂英于是也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两人真得就这样不说话,落地窗外是商务区彻夜不息的灯火,写字楼漂亮的玻璃窗反射着灯光与车流,如同在荧幕上展示的悲喜剧的一幕。季韶洲和涂英就坐在沙发上,看窗外流动的光河,也让那些红蓝交错的光影撒了满身。 十二点的时候,季韶洲的手机铃响。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划到了接听键。 “喂,小洲,你爸爸醒了。”余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你表弟在呢,放心吧。” 那声音像一道无罪的赦令,让季韶洲的身体整个松弛了下来。 “去睡觉吧。”季韶洲挂断电话,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辛苦你陪我这么久了。” 涂英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没有动。 片刻后他起身,径自走到厨房,开火熬粥, 季韶洲看着他的动作,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涂英则抬头,露出了一个清淡的微笑:“饿了,我煮个夜宵,一起吃吧。” 夜晚的灯火下,那是季韶洲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 第六章 回家 季韶洲有五年没回过父母的老房了,家里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多的东西把房间堆得杂乱了不少 季韶洲这一觉睡得很熟,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盖着毯子在清晨浅白色的阳光中愣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天晚上和涂英吃饭时他们似乎喝酒了,最后是涂英把喝醉了的他搀进了屋子里。 然后呢? 季韶洲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 “睡吧。”涂英半搂半抱着将季韶洲弄到了床上,又找了薄毯为他盖上,刚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季韶洲扯住了手。 “干嘛?”涂英笑着去扒季韶洲的手,却被后者趁机抱住了腰。 “喂——”涂英哭笑不得:“松手啦。” 季韶洲没说话。 涂英低头,季韶洲跟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腰,双眼低垂,似乎已经睡着了。 “怎么酒品这么差呢。”涂英嘲道,伸手要扒开腰间的手。 “爸爸……”季韶洲小声地喃喃道。 “什么?”涂英的动作一顿。 “我好想你……”季韶洲醉得神志不清,闭着眼睛,不断重复道:“我很想你……” “难受什么,你还有爸呢。”涂英静默了半天,小声道:“我爸早死没了多少年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涂英还是没有拉开季韶洲的手。 黑暗里,涂英站在床头,季韶洲环抱着他的腰,头抵在涂英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轻微的起伏着。 涂英犹疑着,最后将手落在了季韶洲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乖啦……” 月光下,涂英化作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他蜷起身子,季韶洲的身体正好陷在狐狸的腹部,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 浓稠的夜色里,窗外的月光洒落,轻柔地落在相互依偎的一人一狐身上。 想不起来了…… 季韶洲对昨晚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昨晚睡得很香,似乎沉浸在一种温暖干爽的木制香调里,那味道非常熟悉,就像是……涂英身上的味道。 想到这里季韶洲的身体一僵,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向左边,看床另一边的痕迹。 并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痕迹。 季韶洲松了口气,翻身下床,临出门之前,又有点遗憾地看了眼双人床整齐的另一边。 “你醒了?”涂英站在料理台后面熬汤,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眼季韶洲,道:“我煮了牛肉汤,吃牛肉面行吗?” “好啊。”季韶洲点了点头,走过去从橱柜里拿了挂面出来,递给涂英。 涂英伸手,修长的手指覆在季韶洲的手背上,停顿了一秒后,将挂面拿走。 “谢谢。”涂英眉眼弯弯,盯着季韶洲慢慢说道。 季韶洲手背上被涂英拂过的地方瞬间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对了,昨天晚上……”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我没做什么吧?” “你想要做什么?”涂英切葱花的手一停,桃花眼扫过季韶洲,令他浑身一僵。 “我、不、那个……”季韶洲语塞。 “哈哈哈哈哈哈。”涂英笑了起来,道:“放心,你直接睡着了,没有耍酒疯,也没有告诉我银行卡密码。” “不不,我不是在意这个。”听到银行卡,季韶洲条件反射地反驳道,生怕涂英觉得自己怀疑他。然而话说到一半,季韶洲又觉得这样的辩解里面有许多说不清的暧昧,踌躇着,最后换了个话题:“我明天就回罗市了,趁着今天去给你买个手机吧,不然你怪不方便的。” 涂英正把煮好的面往碗里捞,闻言诧异地看了一眼季韶洲:“你不去看你爸吗?” 季韶洲的脸色变了一下,继而笑道:“可算了吧,别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 话虽如此,季韶洲开车带涂英去手机专卖店前,还是先去了一趟医院,花大价钱给他爸换了一个单人病房,往账户里预存了钱,又去和刚找来的护工谈话。 季韶洲做事的时候,涂英就站在一旁看着,再远处则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眼神躲闪地看着涂英。 涂英感受到目光,直接快步走到了青年的面前,道:“你在看我?” “我……”那年轻男人是季韶洲的表弟。见季韶洲来的时候带着这个清俊的男人,以为是家里那个闹得很夸张的同性恋表哥的男朋友,便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在远处悄悄地观察,没想到涂英却半点面子不留,直接戳破了他的窥视。 “你是季韶洲的表弟吧?”涂英低头看着表弟,声音是一贯地清冷。 “啊……”表弟有点慌。 “我不是季韶洲的男朋友,只是暂时借住在他家里。”涂英居高临下地解释完,突然露出一个清淡的笑意,说道:“可以去看望一下叔叔吗?” “啊?” 表弟让涂英进门后,整个人仍是懵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把表哥在外面勾搭的不三不四妖妖调调的男人放进去了。 妖妖调调的涂英却不管这些,季父此时是醒着的,他便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病床前。 季明义看着这个清瘦漂亮的男人,和表弟生出了同样的怀疑,顿时怒火中烧,一句狗杂种正要脱口,涂英却对他笑了一下。 …… 季韶洲处理完事情之后,就看见涂英从父亲的病房里出来,立刻紧张了起来,快步走过去。 “放心吧,你爸刚睡着。”涂英神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被季父炮轰过。 季韶洲不放心地看了眼病房里面,病床上的季明义呼吸平稳,也不像被涂英气昏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 “你太在意了。”涂英依然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不放心就进去看看你爸。” 季韶洲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转头带着护工去找表弟,和他交接。 出了医院大门,季韶洲仍是在意涂英去病房里的事,开车时时不时用余光扫过涂英。 “看路。”涂英提醒道。 季韶洲收回目光,表情不自然地盯着前面被堵死的马路,好似前面几十辆车立刻能让出一条宽敞的大路让他通行一样。 “买完手机以后能陪我去个地方吗?”涂英问道。 “当然。”季韶洲点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涂英会把他领到自己父母家的老小区里。 老单元门的门锁早就坏了,涂英不等去停车的季韶洲,径自拉开门进去,等电梯。 “你这是做什么?”季韶洲追上,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表弟说需要拿新的床单来,顺带取一下吧。”涂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我没我家钥匙。”季韶洲无奈地说道:“我妈昨晚直接去我姨家了,你上去也进不了家门。” 涂英笑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丨出,掌心摊开,亮出一串银色的钥匙:“你爸来之前把他的钥匙给我了。” 季韶洲:!!! 季韶洲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爸自从知道他是同性恋后,恨不得把他所有男性朋友都绑到火上烧死,这回见到涂英竟然没有发火不说,甚至还给了家门钥匙,这种情景简直击穿了季韶洲的认知底线。 “你爸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涂英收起钥匙,说了一句和季明义八竿子打不着的评价,听得季韶洲嘴角直抽抽。 电梯门开,涂英跨步迈进电梯,修长的手指搭在关闭键上,抬眼盯着门外的季韶洲道:“进来吗?不进关门了。”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同样上了电梯。 季韶洲有五年没回过父母的老房了,家里还是他印象里的老样子,只是越来越多的东西把房间堆得杂乱了不少。 “我爸妈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舍不得扔。”季韶洲眼眶有点发红,勉强让自己笑了一下,弯腰躬身,把昨天余璐慌张离开时弄倒的垃圾桶扶起,找了扫帚将洒在外面的垃圾扫了进去。 涂英没有进屋,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等着季韶洲情绪恢复。 “让你见笑了。”季韶洲不好意思地擦了一下眼角,有意不看涂英,起身去厨房开冰箱:“你想喝点什么?” 冰箱门打开,季韶洲就愣住了。 老年人的冰箱里只有茄子豆角西红柿,但凡和零食沾边的是一样没有。 “可乐。”涂英在身后坚定地点菜。 季韶洲:…… 最后涂英得到了一个冰镇西红柿。 在普通病房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季韶洲给余璐打了通电话,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给父亲带过去。 季韶洲被母亲指挥着去拿季明义的贴身衣服和毛巾床单等物,忙得团团转,而无论季韶洲去哪里,涂英就跟在他后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清冷地……啃着西红柿。 季韶洲:…… 虽然知道这家伙是客人,没有让他帮忙的道理,但是看见他和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吃西红柿,季韶洲就莫名有点牙痒。 季韶洲好气又好,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涂英似乎狡黠地笑了一下,接着一口下去,西红柿的汁水飞溅,全洒在了季明义的枕头上。 季韶洲:!!! “抱歉。”涂英慢慢说道,同时退后了两步,让出场地,似乎等季韶洲来收拾残局。 季韶洲:…… 季韶洲无奈到了极点。如果是手下的员工,他现在怕是已经恶龙咆哮了,但眼前的人他却连说教两句的想法都没有,只能认命地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衣服,转头去拆枕头套。 手触到枕头,季韶洲又是苦笑了一下。 老年人睡眠不好,季韶洲读大学之后,季明义与余璐就分开房间睡了。前年季韶洲去泰国旅游的时候,买了两个乳胶枕让母亲拿回家,现在余璐的房间用的就是乳胶枕,但季明义的房间里还是用的老式的荞麦枕头。 算了,老头子了,不跟他计较。 季韶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躬身拆枕套,一个信封却从枕套里掉了出来。信封没有封口,粉红色的钞票露出一个角来。 涂英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 还背着我妈藏私房钱。 季韶洲带着点促狭的心思将钱抽了出来,想看看一向古板固执的老头子偷偷攒了多少烟钱,然而那叠钞票拿在手里,却让他愣住了。 簇新的百元钞票一看就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过,表面上却沾了许多水渍。 他眼光扫向右下角,人民币的编码挺长的,但是他记得其中三个数是666。 季韶洲还记得这行数字。 那年他第一次拿年终奖,想着自己老爸有点迷信,便找了在银行的同学,取了一万元有吉利数字的连号钞票,预备拿回家给父母。 后来这笔钱被季明义从窗户上扬了出去,季韶洲气得摔门而出。他离开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正兴奋地捡着落在雪地里百元钞票,看他出来,纷纷停了动作,有点畏惧地看着这个满脸阴沉的大人。 季韶洲当时一口气顶到了喉头,根本不想理会那群捡钱的孩子,兀自踩着新年的白雪和落在雪地的红色纸钞,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现在那叠钞票又出现在了季韶洲的手里。 钱少了大半,想必是被那群孩子拿走了,剩下的钞票沾着雪化后的水渍和被踩过的泥印,被小心地保存在了枕头下面。 季韶洲坐在床头,手指划过那叠不算厚的百元钞票。 那年是个寒冬,北风呼啸如刀,季韶洲走后,还是有人默默下楼,从雪地和杂物的缝隙里,一张张捡回了这些钱,然后藏在了自己的枕头里面,一藏就是五年。 第七章 晕车 在车上玩游戏的报应终于来了 这家伙搞这一出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钱的吧? 季韶洲新生警惕,回头看涂英。 后者正靠着墙玩新买的手机,感受到季韶洲的目光,抬头,饶有兴致地看了回去。 季韶洲蓦的心跳加速。 “东西收好了就回医院吧,你爸还等着呢。”涂英收回目光,接着低头玩手机。 季韶洲深吸了口气,决定等会儿再找涂英麻烦,将那叠钱又原封不动装了回去,接着按照余璐的吩咐,将要用的东西装进了一个大的环保袋里,领着还在沉迷手机的涂英离开了家。 回去时依然堵车,季韶洲跟着车流走走停停,眼角余光扫向副驾驶的涂英,后者还在玩手机。 “别玩了,也不怕费眼睛。”季韶洲看不下去了,说教道。 涂英嗯嗯嗯地应付着。 涂英上一个手机是罗焕之退下来的旧手机,那时候这家伙还没有勾搭到大魔王,一家三口穷得扣墙皮,旧手机自然也没有多好用。涂英则是刚从妖精族群中搬到人类社会,对这个花花世界满脑子问号,拿着个卡顿到只剩下拨号功能的旧手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用就是一年。 但是季总不一样。季总英俊多金,给涂英买的手机也是最新款的高配手机,五花八门的功能瞬间让狐狸沉迷了。 季韶洲看涂英一点要放下手机的想法都没有,叹了口气,开始后悔给涂英买手机了。 前面的车动了动,季韶洲轻踩油门,往前走了走。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看病的和探病的人群来来往往,季韶洲凭借过人的车技,成功在夹缝里把自己的车停了进去。 “你和我一起上去吗?”季韶洲问道:“还是在车里玩手机?” “你自己上去吧。”涂英眼睛都没有挪开手机,答道。 季韶洲无奈,把车钥匙留给涂英,自己拎着一大包东西上了楼。 病房里表弟已经回去了,余璐坐在床头,把在家洗好的小西红柿拿出来,让季明义自己拿着吃。 “让你带饭来,拿这个干什么?”季明义板着脸说道。 “吃东西还挑三拣四的。”余璐把保鲜盒塞到季明义手里,道:“都给你洗好了,爱吃不吃。” 季明义皱着眉头看着那盒小西红柿,最后还是捡了一块送进了嘴里。 “这就对了。”余璐战斗胜利,笑了起来。 季韶洲站在病房外面,看着自己父母斗嘴,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然而太阳逐渐西斜,他却始终没有进去的勇气。 直到来来往往的护士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他,季韶洲才终于走到门口,僵硬地在门上敲了敲。 “请进。”季明义说道,以为是来探病的亲戚同事,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季韶洲,登时愣住了。 “爸。”季韶洲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被风沙吹过一样干涩。 余璐则神情紧张地看向病床上的季明义,盯着他的表情。 空气里一时安静无比,屋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来了就进来。”最后,季明义僵硬地说道,接着拿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报纸,用力地抖开,认真地埋头看上面的内容。 季韶洲浑身绷紧的肌肉一松,脸上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在五年之后,再度踏入了那个有着父母同时存在的小小的空间之中。 另一边,住院部的护士小声嘀咕着。 “看到站在楼梯口那个男的了吗?好瘦好帅。”新来的护士压低声音,激动地八卦着。 年长一点的护士看过去,穿着白衬衫的清瘦男人正双手抱臂,歪着身子靠在墙角,眼睛望向病房方向。 “甩是挺帅……但是他站在那边好久了,不是来闹事的吧。”年长的护士警惕地说道。 涂英感受到了那道略带敌意的目光,礼貌地冲着女生笑了一下。 护士的脸登时红了。 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太显眼了,涂英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此时距离季韶洲进病房已经十分钟了,应该是不会被轰出来了。 涂英呼出一口气,双手插兜,轻快地从楼梯间离开了。 季韶洲回到车里的时候,涂英已经无师自通地下了王者荣耀,正在激烈地……被敌方摁住打。 好好的画家怎么就变成了网瘾少年了呢? “别玩了,都这个点了,带你去附近吃饭。”季韶洲站在车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涂英操控着妲己被追着毒打的画面,无奈地说道。 涂英闻言,短暂的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转移到了他身上,一双桃花眼划过季韶洲的肌肤,又回到了游戏上:“我要吃烤羊肉。” “走吧走吧。”季韶洲苦笑着,提溜着网瘾少年的领子,把他从副驾驶揪出来,揽着他的肩膀去吃饭了。 回去的时候依然堵车,季韶洲注意着车距,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时不时传来的队友辱骂涂英的怒吼。 “你就这么让人家骂你?”听了几次之后,季韶洲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怎么骂回去。”涂英淡淡地回答道。 季韶洲:…… 最后,季韶洲终于在日你祖宗的骂声中崩溃了,趁着堵车的间隙,劈手夺过涂英的手机,按住语音键一顿输出,并关掉了队内语音的开关。 “现在别人骂不了你了。”季韶洲满意地说道,将手机还给了涂英。 回去的时候四十分钟的车程因为堵车开了接近一个半小时,季韶洲明天还要飞罗市,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堵车烦躁,然而听着旁边时不时传来的全军出击的女声,他却忽然觉得这段好像永远走不完的路似乎还挺不错的。 夕阳西下,在天幕上映出漫天灿烂的金色,温柔的晚风吹来,道路两边浓绿色的梧桐叶投下晃动的光影。 再没有比这时更美好的时候了。 晚上八点半,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季韶洲终于把车开回了家。 “别沉迷了,下车。”季韶洲笑着说道,一转头,看见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玩手机了,闭着眼睛,表情似乎很不舒服。 “你怎么了?”季韶洲着急地问道。 “不知道,恶心,头晕……”涂英难受地说道。 在车上玩游戏的报应终于来了。 季韶洲一下就不着急了,甚至还很坏心眼地嘲道:“叫你在车上玩游戏,现在晕车了吧。” “难受……”涂英勉强睁开眼睛,单薄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歪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季韶洲。 季韶洲说教的话登时说不出来了。 涂英扭回头,重又闭上了眼睛,妖怪世界里没有晕车的概念,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这种恶心的晕眩感。 他不舒服地抵着椅背抬头,纤细白皙的脖子上喉结的形状格外得明显。 季韶洲梗着脖子,只觉得一股热血向下冲去。 畜生啊…… 季韶洲如是唾骂自己,接着深吸一口气,探身越过涂英,用一个环抱的姿势替他解开了安全带。 “能自己上楼吗?”季韶洲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涂英,关切地问道。 “不想动。”涂英的眉头拧在一起,难受地哼了一声。 哼得季韶洲只觉一股蓬勃的力量从下方传来。 季韶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季韶洲崩溃地下车,从另一侧开门,将涂英从车上架了出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打算将他架回家里。然而季韶洲转念一想,生怕这样亲密的姿势会让什么不该站起来的东西抵到涂英身上,当即换了个姿势,躬身背起涂英。 涂英很瘦,趴在他背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下巴搁在季韶洲的肩膀上,鼻间呼出温热的气息,喷在季韶洲的耳廓上,令他的后背窜起一阵战栗的电流。 可真是会撒娇。 季韶洲看着电梯里自己和涂英的倒影,胡思乱想着。 晕车没有特效药,季韶洲再心疼也只能让涂英躺着等难受劲缓过去。他记得家里有点客户给的晒干的山楂,于是衣服也没有换,翻箱倒柜地找出来,想着给他熬点山楂水喝说不定会好一些。 季韶洲站在灶台后,等水开后抓了一大把山楂干扔了进去,想了想,担心不够酸,又添了一把。 水熬成了鲜艳的红色,季韶洲尝了一口,酸得直吸冷气,于是转身出门,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冰糖回来。 折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加了冰糖的山楂水变得浓稠了一些,季韶洲端着杯子小心地走进涂英的屋子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涂英躺在床上,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睡着了? 季韶洲不敢打扰他,悄悄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接着躬身,左手支在枕头边,右手将被他踢开的毯子小心地盖了回来。 “睡着了都不老实。”季韶洲停在涂英的上方,盯着他的脸小声地嘀咕。 黑暗中,涂英蓦的睁开了眼睛。 季韶洲身体一僵。 涂英的桃花眼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他躺在床上,伸手,食指抵在季韶洲的喉结上,一寸寸向下,停在了锁骨的位置上。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涂英半眯着眼睛,懒懒地说道。 “是、是吗?”季韶洲的喉结动了动,牵动着涂英指下的皮肤。 涂英笑了一下,手指向下,勾住季韶洲衬衫的衣领,将他直接拉到了床上。 季韶洲被这一拉扑在了涂英身上,他赶忙屈起手肘,避免压到涂英。 “你做什么?”季韶洲呼吸急促了起来。 涂英抬起脖子,把头凑在季韶洲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的味道,很温暖。”涂英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吐出:“今天看到爸爸开心吗?” “开心。”季韶洲僵直着身体犹豫了几秒,缓缓躺在了涂英的身侧,他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才说道:“你是故意让我去看我爸藏起来的那笔钱的吧?” “凡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要珍惜啊。”涂英露出一个疲惫地笑容,他翻了个身,凑向季韶洲,似乎仍在追逐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温。 “不要像我一样……”涂英喃喃地说道,把头抵在季韶洲的肩颈处。他的头发浓密而细软,贴在颈边,像一只温驯的小动物:“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我只记得有一年他把我扛在肩上,让我骑着他去看花灯。” “那时候我太小了,只记得灯很漂亮,却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涂英把手搭在了季韶洲的胸膛上,声音里似乎有颤抖的湿意:“我也很想他……” 恍惚间,季韶洲觉得涂英的话里似乎有哪里不对劲,这念头一闪而过,季韶洲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躺在旁边,犹豫了许久,翻身,与涂英相对躺着,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有节奏地拍着他清瘦的脊背。 这一晚没有月亮,两人相拥而眠,陷入在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第八章 跟踪 最近三只来路不明的妖怪来了江城,有御灵师曾经在商务区看见过它 第二天天亮,光从轻薄的纱帘中漫进室内,灰尘静静悬浮在白色的光线下。 季韶洲醒得比较早,他一只胳膊被涂英枕着,为了不吵醒涂英,便没有动,在晨光中观察着他。 涂英很瘦,睡着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着,像是个单薄的忧郁美少年。 “怎么这么苦大仇深。”季韶洲看得忍不住嘲笑起来。 “你在说我?”涂英倏然睁眼,直白地问道。 季韶洲没想到被抓了个正着,脸色一窘。 涂英侧躺着,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大声笑了起来。 “快起床吧。”季韶洲被这笑弄得更尴尬了,最后直接将手从涂英脑袋下抽了出来,翻身下床:“吃完饭我还要赶飞机。” “喂……”涂英声音里带着笑意,叫住了他。 “嗯?”快要出门的季韶洲停步,回头看涂英。 涂英趴在床上,左手支着下巴,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胳膊被我枕了一晚上,不麻吗?” 卧槽!能不麻吗! 季韶洲现在右胳膊麻得电光乱窜,还不是为了面子才忍住不说的,闻言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涂英则爆发出了一阵猖狂地嘲笑。 季韶洲:…… 季韶洲不再理涂英,径自去了厨房做饭,看着昨天熬过山楂水还没有洗的锅,深感自己是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么个祖宗。 祖宗还在卧室里玩新手机,季韶洲却要赶飞机回罗市。 飞机划过万里云端,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季韶洲看着窗外,右手却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喉结上。 既然有新手机了,走之前应该加一下微信的。 季韶洲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手指划过屏幕时突然僵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昨天那点不对劲是从哪里来的了:第一次见面时,涂英说的是他和父亲闹翻了流落街头,但昨天晚上,涂英又说,自己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突然之间,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季韶洲的心中,令他遍体生寒。 另一边,涂英吃完早饭,等季韶洲出门后直接一个飞扑上床,抱着新买的手机在床上连翻了好几圈,接着连上季韶洲家里的WiFi下了一堆APP,玩一会儿就删掉,最后又从床上一跃而起,蹿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用手机后置镜头拍了张照片。 点开通讯录,想了想,发给了鹤立群。 鹤立群,纯种芦花鸡妖,副职御灵师,正职……在一家广告公司996。 今天是工作日,鹤立群一大早P图P得眼睛都快瞎了,看见一百年没用过微信的涂英“叮当”发了个消息,还以季韶洲那里出了什么事,赶紧点开,结果微信里蹦出一张涂英的自拍。 鹤立群:…… 鹤立群:【干什么?炫耀你傍大款成功,大白天不用上班?】 涂英:【你没有发现照片有什么问题?】 鹤立群登时紧张了一下,把照片一寸寸放大,仔细检查,然而除了涂英那张养尊处优的帅脸,什么都没看到,只能放弃。 鹤立群:【到底怎么了?】 涂英:【没发现我换了个新手机吗?】 涂英:【季韶洲给我买的。】 鹤立群:【死去吧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涂英笑得要死,坐在床上接着要刺激鹤立群,结果发现已经被鹤立群拉黑了,顿时爆发出了更猖狂的笑声。 上门打扫卫生的阿姨听到,还以为涂英有什么事,充满怀疑地过来看情况。 “没事,你出去吧。”涂英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冲动在自己心里撞来撞去,他起身从仍在地上的衣服里拿出烟盒,抽丨出一根叼在嘴里,然而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并未平息。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低头,搜索季韶洲的手机号,加上了他微信。 另一边季韶洲心如乱麻地下了飞机,手机开机,微信里涌进来一堆工作内容,以及一条涂英的好友申请。 季韶洲心情复杂地加通过了申请,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对面先传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涂英还穿着昨晚的衬衣,睡了一晚上已经皱得不行了,衣领松开了两颗,隐约能看到衣下的锁骨。 季韶洲:…… “季总,”途海的司机在接机口等了好久了,看见季韶洲出来,赶忙招呼道:“车在停车场,咱们现在过去吧。” 季韶洲正看着那照片愣神,听到有人叫他登时打了个激灵,直接将手机锁屏了。 司机发动车子,季韶洲看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发呆,最后终于把手机摸了出来,又瞟了一眼旁边的司机,确定他正专心地看车,才将手机解锁,按着涂英发来的照片,选了保存键。 涂英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一直在之后的若干天里一直季韶洲的心里绕来绕去,乃至工作时仍然会时不时走神,等他把注意力落回在电脑屏幕上时,才发现发来给他过目的尽调报告,被他打了满屏的涂英在上面。 季韶洲像是被老鼠咬到一样跳了起来,这动静太大,旁边的会计纷纷抬头看他,顿时让季韶洲尴尬不已。 “没事,我喝水。”季韶洲从桌子后起来,拒绝了来过来准备替他去打水的实习生,自己拿着盛满水的水杯走到茶水间,欲盖弥彰地往里面添了一点。 要不说谈恋爱影响学习,这报告要是交出去,我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季韶洲打了水没有立刻回去,双手搭在窗沿,看着外面的风景胡思乱想着。 途海公司所在的楼层不高,绿化带上栽种的一颗凤凰树正好长到了与公司齐平的位置,季韶洲站在茶水间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树枝上开着的浓密红色花朵以及……一只很像涂英的小白鸟。 视线划过,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季韶洲心蓦的一跳。 我特么每天在想点什么啊!!! 季韶洲深刻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猛灌了一大口水,回去工作去了。 日子像风一样飞快掠过,窗外的凤凰花从茂盛如云到渐渐掉落,季韶洲的工作小组在途海的工作也逐渐进入尾声。 秋天来了。 季韶洲在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的凤凰木,鲜艳的红色花朵渐渐凋零,露出了花下翠绿的枝叶,却不见那只平时日日可见的小白鸟的身影。 飞去更南边吗? 季韶洲遗憾地看着窗外,心想早应该拍张照片的。 小白鸟此时正在开会。 江城御灵师秋季扫灵除妖工作动员会。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啊,老子连证都没有!”涂英身无分文,从罗市飞回江城只能靠扑扇翅膀,起了个大早飞了三个小时才堪堪赶上会议开始,累得直吐舌头。 罗焕之和鹤立群提前给他占了个坐,见他过来连忙招呼他入座。 于是这个小团体集齐了一只妖怪和两只半妖,顿时妖气磅礴地霸占了一个四人座位,寻常御灵师根本不敢靠近。 讲台上主持的关群忙里偷闲地瞪了这群恶霸一眼,让他们收敛一点,罗焕之拉着下眼睑做了个鬼脸。 关群:…… “你最近盯梢的那个季韶洲还有个合伙人叫张明辉,你知道吧?”台上不记得名字的领导在发表演讲,台下人妖小团体在偷偷讲小话。 “知道。”涂英点点头:“是个纨绔,家里挺有本事的,季韶洲和张明辉能开起这个事务所,有一半是仰仗他家的关系。” “最近三只来路不明的妖怪来了江城,其中一只是条鱤(gan)鱼,有御灵师曾经在商务区看见过它,和那个张明辉有过接触,之后就失去了这三只妖怪的行踪。”关群抱着一摞文件坐到了四人座位的空位上,将文件摊开,递给涂英:“叫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最近多留意商务区的情况,另外这个张明辉也注意点。” “没时间,找别人去。”涂英看都没看把文件推了回去。 涂英的居住资格证还没批,导致他的御灵师资格证也办不下来,无证捉妖很难领到报酬,所以涂英来到人间的这一年,除了如季韶洲这样他自己感兴趣的,委员会摊派的活他从没有接过。 “妖怪的行踪有御灵师们去找,你只要照看好你那片地方就行了。”关群说话时仍然盯着台上领导的方向,适时鼓了一波掌之后,又把文件推了回去:“年底核准居住资格证的时候可以加分。” 涂英立刻将资料收了起来。 关□□代完工作就离开了,剩下三个人无聊地玩手机,等会议结束,罗焕之去叫了关群,四个人勾肩搭背地去吃饭了。 当天晚上。 涂英又守在了熟悉的便利店旁的巷子里,叼着烟看着不远处的写字楼。 晚上九点,各家公司开始陆续下班,写字楼的落地窗中投出的灯光陆续熄灭,唯独十五楼那一层,依然灯火通明。 小纨绔上班还挺努力。 涂英为了跟踪方便,特意换了身短袖和牛仔裤。背靠在墙面,左手拇指勾着口袋,右手夹着烟在指尖不住转动,身形隐没在暗处,等着张明辉下班。 晚上十点,韶辉事务所的灯终于熄灭,十分钟后,张明辉那辆骚包地酒红色法拉利从车库驶出,停在了便利店的门口。张明辉从里面下来,进了便利店。 涂英将手中的烟掐灭,理了理头发,也走进了便利店。 第九章 询问 ,你说你之前撞伤了人,让他在你家养伤,是不是这个人 江城天气冷得比罗市要早,季韶洲下飞机的时候被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快上车吧。”张明辉把车停在出站口,等季韶洲出来,便招呼他赶紧上车。 “你说你,让小刘开车过来就行,你还专门跑一趟做什么?”季韶洲上了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道。 张明辉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法拉利驶上高速,张明辉的表情变来变去,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住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得坐在副驾驶的季韶洲直觉得憋得慌。 “你有什么要说的你赶紧说,这表情看得我难受。”季韶洲终于忍不住说道。 “那个……”张明辉想了又想,终于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了季韶洲:“我问你啊,你说你之前撞伤了人,让他在你家养伤,是不是这个人。” 季韶洲狐疑地接过手机,上面是张从监控视频上翻拍下来的照片,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很像涂英,穿的衣服却和他平时的风格很不一样。 “你这是从哪找来的照片?”季韶洲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问道。 “那天我下班出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吃的,这个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就看见他了。”张明辉回忆道:“不过我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旌宏实业的财务总监冲了过来,和这个人打招呼。” 旌宏实业的财务总监? 季韶洲记得上个月请他和旌宏的张总吃过饭,而且这帮人吃完饭还不消停,又叫他去打牌。但莫名其妙的是,当时他撑不住去卫生间吐了一回,等他再回去的时候,旌宏的张总既没有要打牌,甚至连门都没开,就同意第二天签合同。 想到这里,季韶洲脑中突然闪过一帧画面。 也是那天晚上,自己从卫生间回来时,遇到了两个似乎醉得不轻的男人。其中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有点熟悉,另一个则醉得厉害,低着头,靠在西装男的身上。 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来,那日的西装男正是曾经来过事务所的鹤立群,靠在他身上的人,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身形,却莫名得像涂英。 想到这里的季韶洲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堵。 另一边,张明辉还没有发现季韶洲神色有变,自顾自地说道:“那个人应该没想到会遇上财务总监,表情一下变得很怪异,然后他就跟我说认错人了,带着财务总监走了。” “我一开始没多想,但是说实话,那男的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回去的路上我越琢磨越觉得眼熟,第二天我就又去了便利店,让老板帮我调了店里的监控。”张明辉点了点自己的手机,道:“你现在看的这张照片就是我翻拍的监控。” “后来我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上次说你撞了个人,让那家伙在你家养伤,后来他来事务所找你,我当时着急出去,只和他打了一次照面。”张明辉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我拿不准是不是一个人,你自己确定一下吧。” “对了,我碰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头上也没扎绷带。”张明辉又补充了一句。 季韶洲拿着手机没说话,反复看着上面不甚清晰的照片。照片里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和涂英有着九成的相似,然而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将手机还了回去。 “照片糊得快没人形了,你让我怎么认。”季韶洲心思复杂地开了个玩笑。 张明辉不置可否地接过手机,说道:“诶,我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总得多个心眼是吧。” “嗯,我知道。”季韶洲看着窗外的风景,过了片刻才说道:“反正我会注意的,等他伤好了就让他搬出去。” 张明辉目的达到,一脚油门踩下,法拉利轰鸣,在灰白色的高速路上化作一道红色的剪影,飞驰而过。 季韶洲没着急回家,他让张明辉把自己送去了医院,拿着从罗市买回来的水果和食品去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季明义和余璐在,两人一起看着电视,余璐偶尔点评两句,季明义便嗯嗯地答,看起来敷衍中又带着一丝真诚。 “爸、妈,我回来了。”季韶洲在门外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进屋:“给你们拿了点罗市的特产,你们尝尝。” “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再住两天都该出院了,还得费事往回拿。”季明义板着脸批评道。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老父亲是个什么脾气,但被这么说教,季韶洲还是觉得一口气顶到了喉头。 “哎呀,你爸就是这脾气,小洲你别往心里去,这个点心我早就想吃了,你拿过来可太是时候了。”余璐赶紧打圆场,把儿子拉到一旁坐下,转头又教训季明义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那你说出院的时候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季明义却不想息事宁人,指着墙角,那里堆着不少别人来看病时带的礼品:“要我说就不该收这么多东西,到时候往回搬费事死。” 这下轮到余璐气得翻白眼了,季韶洲赶紧道:“没事,出院的时候我叫朋友过来,两辆车,到时候直接都装走。” 这话一出,季明义和余璐的表情都变了,病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这气氛弄得季韶洲不自在,问道。 “嗨,觉得我们小洲出息了。”余璐率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道。 “没什么的。”季韶洲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察觉出了什么,跟着笑了一下。 季韶洲在医院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等从病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散了。 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把涂英的照片发给了一个相熟的画商,借口朋友要转一幅画给自己,问他了解不了解这个画家。 那边过了会儿回了消息过来,只说没听过这个人,可能不太出名,季韶洲在他这里买过不少画,于是对方殷勤地说会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下。 一定要弄清楚吗? 货币资金、应收资产、预付款项……他每天都在查别人有没有造假,终于有一天,也要查到自己身上了。 回去的路上,季韶洲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弄清楚的事情也太多了。 晚上八点,季韶洲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涂英?”季韶洲一边松领带,一边叫道。 没人回应。 算了。 季韶洲失落地叹了口气,衬衫也没有换,直接去冰箱取了一罐冰啤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一口一口喝着。 晚上十点,涂英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季韶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门响,扭头去看。 涂英的脸色不太好,身上一股浓郁的烟味。 “出去走了走,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涂英烦躁地扯开白衬衫的领口:“我不舒服,先睡了。” 季韶洲的目光扫过涂英没有包扎,也没有任何疤痕的额头,微笑着说道:“好的,晚安。” 这一晚季韶洲几乎没有睡,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听到涂英的房间发出一阵响动,接着防盗门轻响了一声,涂英出门了。 白天的时候季韶洲照常去事务所上班。他和张明辉商量过了,在父亲出院之前,出差的工作尽量由张明辉负责。此时罗市的尽调工作结束,季韶洲便回公司过起了没事朝九晚十,有事出门跪舔甲方的高级社畜生活。 当天晚上,季韶洲回家,看到涂英已经在家里了。他换了衣服,身上没有昨天萦绕不去的烟草味,额上贴了一块纱布。 涂英在网上搜了食谱,按教程做了煲仔饭,两个人便坐在一起吃了,吃完饭季韶洲去洗碗。饭后两个人坐在电视前看综艺节目,涂英看到一半起身去拿了包薯片,边吃边看。 “给我点。”季韶洲伸手。 “不给。”涂英把薯片举高,让他扑了个空。 “不要那么小气。”季韶洲穷追不舍:“薯片还是我买的呢。” 涂英于是考虑了一下,把薯片放到了中间。 两人拿薯片的手不时碰到一起,季韶洲扭头观察涂英,对方还是那副清淡的表情专心看着电视,似乎根本不在意手指间的那点触碰。 “怎么了?”涂英察觉到目光,问道。 “没什么。”季韶洲摇头。 于是两人接着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涂英的新手机开始震动,季韶洲装作专心看电视的样子,眼角余光却瞥向了来电人。 是鹤立群。 “我想吃冰激凌。”涂英把电话掐了,同时扭头看着季韶洲,提出了无理要求。 “我上次买的你已经吃完了。”四目相对,季韶洲说道。 “我知道。”涂英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季韶洲,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季韶洲:…… 两人彼此对视了半天,最终季韶洲从沙发上起身,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冰激凌。 是想支开我接电话吧。 季韶洲一边在冰柜里挑雪糕,一边想着。等他回去的时候,正看到涂英挂电话。 不过他没说什么,把冰激凌递给涂英,两人没再说话,接着看电视。 又过了一会儿,季韶洲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天那画商发来的消息。 画商:【我打听了一下,你今天问的涂英没什么名气,也不是正经美院毕业的,没什么人买他的画。】 画商:【不过这人挺心机的,喜欢在商业区碰瓷有钱人,装成被撞到什么的,趁机勾搭上人家。我有个朋友他老板被迷得神魂颠倒,就这么买了画。】 画商:【而且这人挺邪门,据他说不止他老板,还有两三个人,有男有女,都花了大价钱买了画,别人怎么劝都拦不住。】 画商:【总之买他的画一点收藏价值都没有,别瞎花钱。】 “有事?”涂英看到季韶洲的脸色发白,问道。 “没什么。”季韶洲把手机锁屏,看着他勉强地笑了一下:“公司的事,明天去了处理就行。” “哦……”涂英点头,接着歪头看着季韶洲。 季韶洲被他看得不自在:“干什么?有话直说。” “借我点钱。”涂英于是直说了:“三百。” 季韶洲觉得自己像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室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电视机里的嘉宾们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是为了刚才那通电话吧。 季韶洲在那阵笑声中想到。 找到了会买画的有钱人了吗? 季韶洲看着涂英,电视里的笑声在他耳边拉长变调,最后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嗡鸣。 涂英探究地看着季韶洲。 他用力抬了抬嘴角,低头,转了一千块给涂英。 节目结束,那些尖锐吵闹的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各自洗漱,回房休息。 不是什么大事。 幸好没被骗了钱。 过两天让他搬走就好了。 季韶洲临睡前强迫自己笑了笑。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漆黑的夜色填满了小小的屋子,半夜时分,季韶洲从一阵剧烈的心悸中惊醒。 他捂着心口,身体因为难受而蜷缩着,他大张着嘴竭力呼吸着,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第十章 秋夜 两人在秋夜的风里分食完一支雪糕,冻得直哆嗦,涂英起身,拉着季韶洲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涂英就出了门,季韶洲照常去公司上班,两人的生活如旧,照常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抢一下零食,只是季韶洲心里总是会想着,什么时候让涂英离开。 今天下雨了,再等一天吧。 今天天气太好了,明天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终季明义出院的日子比让涂英离开的日子更早到了。 季父预定第二天出院,前一天晚上,季韶洲便提前下了班,去医院先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搬回家。 “这床单就别要了,直接扔了吧。”病房里,季韶洲装东西装到一条打了补丁的床单,停住说道。 “怎么不要?”季明义板着脸道:“别以为……” 季明义话说到一半,似乎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行了,让你妈收拾吧,你上了一天班也累了。” “没事。”季韶洲轻松地说道:“让我妈歇歇吧,这么点小活儿又累不着我。” 过来测血糖的护士笑着搭话:“多孝顺的儿子啊,叔叔阿姨可真有福。” 季明义与余璐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容却十分尴尬,两人的神色都十分怪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韶洲背过身,当没看到。 好不容易等护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秋日干燥的凉风吹来,季韶洲起身去关窗户。 季明义用眼神示意余璐。 余璐直摇头,然而最后还是耐不住季父的催促,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小洲啊,明天你姨家还有你三叔家要来接你爸出院……” 季韶洲的手搭在窗框上,闻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母亲把话说完。 余璐欲言又止,天色压黑,玻璃窗上反射出余璐为难的表情。 “知道了。”季韶洲“啪”的一声关掉了窗户:“我明天不会过来了。” 季韶洲在半明半暗的黄昏中从医院出来,血红的火烧云铺了满天,他开着车行驶在路上,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腔中炽烈地燃烧着。 刚才在医院他有一瞬间想大声质问父母,有自己这个同性恋儿子就这么不堪吗?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 都是成年人了,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然而那腔怒火却仍然燃烧着,如同不肯轻易死去的幽灵,在无人可见的空间里徒劳地大声喊叫着。 车停在地库,季韶洲没像往常一样乘电梯回家,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小区的空地上。 秋天的冷风吹过,暗黄的枯叶便随风而落,像一个个被风抛起的幽灵,在空中荡来荡去。 季韶洲坐在自家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那些枯黄的鬼魂最终摔落在地,被回家的行人踩在脚下。 他穿着一身笔挺西装,静静坐着,出来接孙女的阿姨警惕地观察了半天,确认他情绪稳定,不像是会突然暴起,劫持自家小孩儿的样子,于是满意地走了。 小区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再注意他,季韶洲便一直从傍晚坐到了天黑。 路过的人越来越少,住宅楼的窗户中亮起一盏盏灯,最后偌大的小区,只剩下了季韶洲一个人。 “喂,”涂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面前,眼睫低垂,神情一如既往的清淡:“吃雪糕吗?” 季韶洲愣了一下,涂英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棒。 “你……”季韶洲刚想说话。 “嘘。”涂英食指比在唇间,又示意他看远处。 下学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从缓坡上俯冲而下,嚣张地双手脱把,在空中上下挥舞。 下一刻,自行车别到路边的石子,初中生飞了出去。 “真倒霉啊。”涂英评价道,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雪糕。 初中生从地上爬了起来,四下张望着,确认周围没有人看到自己出糗,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跑了。 “你是想告诉我总有人比我更惨吗?”季韶洲无语地看完远处的默剧,哭笑不得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涂英面无表情地把雪糕塞进了季韶洲的嘴里。 “这么冷吃什么雪糕。”季韶洲被迫咬了一口,冷得打了个寒颤。 “好吃啊。”涂英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季韶洲默默坐着,回忆起初中生飞出去的瞬间,不善良地笑了出来。 嘴里的冰棍化作一团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 那团始终燃烧着的鬼火,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两人在秋夜的风里分食完一支雪糕,冻得直哆嗦,涂英起身,拉着季韶洲回家了。 韶辉会计事务所里,小实习生们在茶水间交头接耳,讨论季总是不是被外星人魂穿了,怎么最近变得如此温柔又善良。 而张总则板着脸坐在季韶洲的办公桌上,阴阳怪气地询问是什么让季总变得温柔又善良。 “你不要告诉我你跟那个涂英好上了。”张明辉的脸板成了一张棺材板。 “别瞎猜。”季韶洲翻了个白眼,把水杯从张总的尊臀处挪远了一些。 “其他我不管,但是这个涂英绝对不是好人。”张明辉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到了季韶洲对面:“你到底打听过这个人没?反正我是打听了,到处勾搭有钱人……” “行了。”季韶洲不想听这些,打断了张明辉的叙述,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首先,我们俩没好上,其次,涂英一没有逼我买画,二没有骗我钱,既然他真心待我,那我把他当朋友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不对的多了去了。 张明辉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韶洲,觉得他精明能干的合伙人现在就好像是杀猪盘里的那只猪,关键猪还撒着欢的往人家刀下跑。 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现在就给你俩大耳光。 张明辉气得想动手。 “那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关系?”张明辉耐着性子问道。 “室友关系。”季韶洲起身给自己倒水:“他不会骗我钱的,不要总是把人家想得那么坏。” “你放心。”季韶洲看见张明辉的表情,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时制止了他的说教:“只要他有骗钱的苗头,我立刻把他赶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 张明辉实在不知道这个狐狸精给自己合伙人下了什么药,然而毕竟不好太管别人的私生活,于是他最后还是把一腔劝诫憋回了肚子里,就当默认了季韶洲的说法。 “别说我了,你家那边怎么样?”季韶洲给张明辉也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问道。 “别提了。”张明辉更烦躁了。 张明辉的父亲快不行了。他家是江城本地知名的一家制药集团,然而张明辉的父亲实在太花,搞出的婚生子和私生子数不胜数,张明辉就是其中一个私生子,和他爸的年龄相差了四十多岁。 现在老头子要不行了,暗中撕扯了十几年的遗产继承大战也随即被摆上了台面。 “我是肯定不回去掺这趟浑水的,分点我爸的私房钱就算了,但是架不住我那群哥哥姐姐一个两个想拉我回去站队,烦得要死。” 张明辉想得开,早早出来开了公司,虽然事务所的案子有不少是托张明辉他爸的关系来的,但这么几年下来这家小事务所也在江城站住了脚,张明辉便不想回去混战。 “我都跟他们说了好几次了,我爸给我留多少钱我都认,让他们赶紧忘记我,结果打发完这波又来下一波。”张明辉抱怨道:“跟特么雨后春笋一样,一茬一茬往外冒呢?” “什么破形容词。”季韶洲听得想笑,想了想,又说道:“你是老幺嘛,他们肯定想着你爸会偏心你。” “就是这么说啊,所以我都快烦死了。”张明辉夸张地叹了口气。 “总之你最近小心点吧,别哪个人想不开把你绑了。”季韶洲拍了拍张明辉的肩膀,示意他看外面的暗下来的天色:“没事早点回家。” 张明辉打了个寒颤,看着季韶洲收拾东西下班回家的背影,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你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去找涂英吧!” 季韶洲赶紧跑了。 其实季韶洲也不知道他现在和涂英是什么关系。情侣自然不是,肇事方与受害者也算不上,杀猪盘与猪?似乎也没有那么惨。 他们只是就这样住在一起,偶尔涂英会问他要一些买菜钱,买来菜在家做饭,有时候季韶洲休息下来,会一起出去看电影,再出去吃饭。两人过着类似于情侣的生活,却没有人做出让事态进一步发展的动作。 不过很快,两人的关系在停滞许久后,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天中午,季韶洲和张明辉请人吃饭,地点是客户选的,定在远郊的一处农家乐,除了吃饭外,还可以采摘烧烤。农家乐的位置偏僻,景点还没有完全开发,所以来的人不算很多,不过可以看到远处的松林如海,西绫江一路蜿蜒而过,十分漂亮。 两人先到,坐在包厢里看菜谱。 季韶洲翻了两页,扭头问张明辉:“这家不是你一直在跟进吗,干嘛今天非要拉上我?” “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张明辉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我爸快不行了,我这两天得回去陪着。” 季韶洲懂了。 张明辉家家大业大,他家老爷子一走,要处理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张明辉势必顾不上事务所这边了。这次叫他出来吃饭,也是为了把工作向季韶洲交接一下。 “放心吧,公司这边我盯着。”季韶洲应道。 “谢了。”张明辉拍了拍季韶洲的肩膀,表情很是感激。 “少来。”季韶洲笑着拍开他。 两人说笑间,包间房门开了,季韶洲与张明辉赶紧站起来迎接。 对方来了三个人,看见张明辉带了人来,明显一愣。 “啊,介绍一下。”张明辉赶紧上前,笑道:“这是我的合伙人,季韶洲。” 说完又转头,介绍道:“这位是诺康的甘经理。” 季韶洲打量着这位甘经理,来人长了一张三角脸,眼小嘴大,看起来十分魔性。 三人堵在门口,既没有进屋,也没有打招呼,甘经理的表情十分意外,他身后的两人则直直看着他,似乎都没想到张明辉还带了人来,于是下意识等着甘经理的指示。 “本来只想带张明辉走的,”甘经理冷笑了一下:“既然多了个你,只能算你倒霉了。” 季韶洲和张明辉同时心头一紧,然而还没等他俩动作,季韶洲便觉得眼前一黑,栽在了地上。 第十一章 绑架 牛头马面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工作需要了吗? 季韶洲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还在包厢里,坐在椅子上,手脚没被绑住,却动弹不得。眼前坐着的是那位甘老板,再远一点坐着两只穿着衣服的老虎。 牛头马面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工作需要了吗? 季韶洲在迷糊中还有一丝震惊。 “嘿,清醒点。”甘老板看不下去了,伸手拍了拍季韶洲的脸,非常好心地告诉了他现在的处境:“简单点说,你被绑架了。” 季韶洲一下子清醒了。他猛地转头向周围看去,好在张明辉就在他身边,人还晕着,但胸膛还有起伏,没死。 季韶洲稍稍松了口气。 甘老板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弟便走过来,对着张明辉连扇了几巴掌,把他扇醒了。 “甘老板,你这是做什么?”张明辉挣扎了两下,发现动不了,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开始试图谈判:“是我大哥派你们来的?还是我三姐?算了,这不重要,你放了我们,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 张明辉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一把一尺长的剔骨刀比在了他的咽喉处。 “不用想了,有人找我们买你的命。”甘老板漫不经心地拿着刀,刀尖在张明辉的脖子上游移,刺出了几道血口:“本来只是想把你叫过来的杀了,谁知道你还带了个朋友,没办法,只能连累他和你一起走了。” 季韶洲听得心一下凉了,这帮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杀人灭口的活了,季韶洲不敢激怒他们,静静等着时机,见甘老板终于将刀放了下来,才试探着说道:“甘老板,我们俩一起失踪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季韶洲话音未落,脑后便重重挨了一下,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接着被一脚踹在了腹部,紧接着几只脚又从背后重重踢了上来,季韶洲闷哼一声,吐出血来。 “喂!你们别动手!”张明辉着急地喊道,却被拖着扔到了墙上,摔得鼻青脸肿。 “住手。”甘老板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 两只妖怪便把他们从地上拽起来,按在椅子上。 季韶洲靠在椅背上,不住地喘气,颧骨处破了口子,血一滴一滴砸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 “我说你们看一看四周,觉得我们像人吗?”甘老板两手摊开,巨大的嘴裂开一个夸张的笑容,接着从他嘴角那里泛出一道青黑色,那张嘴越开越大,几乎贯穿了下半张脸,像是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 “如你们所见,我们都是妖怪,”甘老板慢慢地说道,说话时尖利的牙齿和暗红的喉咙都清晰可见:“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哦,说很快会被发现的。”甘老板自问自答道:“这个你们放心,原本就安排杀了张明辉后,让我们的人变成他的样子,在这里的监控下离开的。这对妖怪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你是我们计划外的。”甘老板伸出食指凭空点了点季韶洲,接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无所谓了……” 甘老板正在说话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三个男人,手里各提着个黑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你们来了啊,东西买齐了吗?”甘老板回身,和那三人熟稔地打招呼。 “都在这里了。”其中一个两米多高,身形壮硕的壮汉把塑料袋扔到了桌子上,里面的刀具和酒水从袋口露了出来。 甘老板满意地回身,接着说道:“委托人的意思是希望张老板你先消失一段时间,等你父亲死后,再将你的尸体公之于众。完整的尸体很难保存这么长时间,所以我们计划把肉剥下来吃掉,留下骨头。” 张明辉看着桌上的刀子,脸色白得吓人。 “现在既然多了季先生,我就多叫了几个朋友,正好好久没聚了,感谢二位的大方款待,让我们兄弟几个有机会一起吃顿饭,最近管得严,很久没吃到新鲜人肉了。”甘老板说着说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十根手指张开,又兴奋地一根根收了回来,道:“你们放心,我会剥得很干净的,绝对不会浪费。” 随着甘老板的话,一屋子的人都露出了一种兴奋的表情,不管是在做什么的,眼神都飘到了季韶洲和张明辉的身上,那些眼神完全是非人的,眼神中迫切的食欲让季韶洲的胃部一阵痉挛,几乎要干呕出来。 “现在杀吧。”壮汉抽了一把菜刀出来。 “等一下,录个视频。”甘老板冲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勾了勾手,道:“钩子,把三脚架和相机拿过来。” 叫钩子的男人很是灵活,飞快扛了东西过来,把三脚架支到季韶洲旁边,镜头对着张明辉。壮汉见他摆好设备,上前右手提刀,左手抓着张明辉的头发,强迫他露出脖颈,上面跳动的动脉清晰可见。 壮汉拿着菜刀,比划了一下,就要砍上去。 眼看张明辉就要人头落地,季韶洲脑子“嗡”的一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拼命抗衡着束缚在他身上的妖力,扑了出去。 这一扑对准了他身旁的三脚架,摄像机重重摔在地上,将镜头摔碎了。 “草。”壮汉当即扔开张明辉,一脚踢在季韶洲身上。 季韶洲登时飞出,撞在了墙上,又摔在了地上。他痛苦地蜷起身子,不住发抖。 张明辉趁机竭力挣扎,甘老板冷笑了一下,掐了一个法诀,让他再度丧失了行动力。 “头儿,摄像机坏了。”钩子检查完设备,恼火地说道。 “我杀了他。”壮汉提着季韶洲的衣领,将他拽到半空中,便要掰断他的脖子。 正在这时,季韶洲的手机响了起来。 “等一下。”甘老板刚才将季韶洲的手机收走放在了餐桌上,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家人两个字,便示意壮汉把人带过来。 “接一下电话吧。”甘老板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五,按理说你应该在和客户吃饭,别露馅。” 季韶洲被按着跪在甘老板脚下,脸上全是鲜血,壮汉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季韶洲眼光瞥向手机,认出是涂英打来的电话。 “别想着趁机求救,妖怪想杀人太容易了。”甘老板咧嘴笑了起来,拿着手机在季韶洲的肩膀处狠狠敲了几下:“我觉得你一定不想看我当着你的面把你的家人活剐了吧。” “知道了。”季韶洲喘着气说道。 甘老板于是将手机放在了桌子上,划开接听键,点了免提。 “季韶洲。”涂英清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出来吃火锅,没钱了,给我转三百三十八。” 吃这么贵,肯定光吃肉没点菜。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刻,季韶洲也奇怪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知道了。”季韶洲在甘老板的注视下,艰难地开口。 壮汉放开了他的头发,而是转到了他的脖颈处,只要说错一句话,便捏碎他的脊椎。 我马上就要死了。 季韶洲清醒地意识到了死亡的临近。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却是自己的父母和涂英要怎么办。 父母会继承自己的全部财产,他还能放心一些,但涂英呢? “喂。”季韶洲说话时会扯动受伤的咽喉与脸颊,他尽量放慢语速,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痛苦:“手机上没钱了,我书桌的抽屉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手机号的后六位,你拿去用吧。” “哦。”电话那边的涂英没心没肺地应道。 季韶洲张了张嘴,想嘱咐两句,别乱花钱,别睡公园了,帮我照顾点儿我父母,好好照顾自己 …… “我这儿忙,挂了。”季韶洲最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挂了电话。 “还挺有情意。”甘老板满意地评价道,同时对壮汉摆了摆手,道:“我就喜欢这种重情重义的人,让他先活着吧,最后再杀。钩子,别发呆,相机坏了就用手机拍。” 壮汉冷哼了一声,把季韶洲丢在了一边。钩子则赶紧把歪倒的三脚架摆正,架手机需要换卡扣,钩子便去一旁的包里翻。 屋子里一时十分安静,只余张明辉和季韶洲艰难地喘息。 钩子终于找到了卡扣,手指灵活地换好夹子,把手机卡好,调成摄像模式,画面正对着持刀的壮汉和被扣住脖子的张明辉。 “可以……”钩子一句话没说完,大门突然被扣响了。 所有人俱是一愣。 这个农家乐今天被包了场,甘老板他们连服务员都没留一个,他们的人又都已经在包厢里,现在敲门的还能有谁? “我去开门。”甘老板带来的那只虎妖主动说道。他身形比壮汉略小一点,身高却也接近两米,走到门口时便如一座小山一样将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门把手在他手下简直如玩具一般。 包厢门上有个猫眼,开门前他先谨慎地看了过去。 门外,涂英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似乎知道有人在窥视一般,对着猫眼露出了一个春风化雪般清淡无害的微笑。 第十二章 白狐 喂,你俩这是表演什么白娘子和许仙的戏码呢? 季韶洲跪在地上,茫然地等待着生命时刻的到来,然而他最终等到了一声……土拨鼠叫? 接着他就看见去开门的虎妖尖叫着往后退,好像门外站着什么妖魔鬼怪一样,害怕到了极点。 季韶洲觉得这个想法颇为荒唐,这群人都是妖怪了,还有什么比他们更可怕? “涂英!”虎妖发出了一声尖锐地惨叫,疯了一样往窗口冲去,眼看就要破窗逃走,门板却突然飞了过来,直接将他拍在了墙上,动也动不了。 而没有门的门框后,是看起来永远云淡风轻的涂英。 一群妖怪吓得脸都扭曲了,然而还没等到逃跑,靠近门边的妖怪已经被涂英揪住衣领,直接摁着头撞在了墙上,那妖怪登时满脸是血的晕了过去。 “跑什么。”涂英眉目如画,倚在门框旁,手持一把软剑,漫不经心挽了个剑花,道:“我来找季韶洲要点钱花,要完就走,不耽误你们的事。” 你哄鬼呢。 此时所有妖怪脑海里统一浮现出这句话。 涂英,九尾狐族长的亲侄子,天赋高绝,脾气爆裂,而且后台贼硬,落在他手里的妖怪就没讨着好的。 甘老板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收钱绑个人,竟然惹到了涂英头上,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然而现在后悔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破干到底了。 “别跑,我们人多,杀了他!”甘老板怒吼一声,身后显出一只蛟龙的虚像,直奔涂英而去。 涂英此时已经被撩拨出了怒意,心神不稳,眼看蛟龙袭来避也不避,一剑挥出,剑气激荡,化作一道炽烈白光直冲向血蛟,两者相撞,登时将蛟龙击飞了出去。 然而还没等涂英喘息,两只妖怪已经一左一右从两边扑到近前,涂英抽身退开,左手掐法诀,凝出白色光盾,挡住左边瘦长妖怪的一击,接着将长剑执出。 阿英,你体质特殊,下山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瞬息之间,涂英脑海中闪过下山前自己叔叔的嘱托,当即剑锋偏开几寸,长剑钉在了虎妖肋下。 虎妖受伤,鲜血喷出,涂英被血腥气刺激,顿时觉得一片天旋地转,知道自己的意识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是,涂英余光瞥到刚才便消失的钩子化作一只娇小的黄喉貂,伸出利爪直奔季韶洲而去。当即召回长剑,飞身跃起,剑刃直刺向钩子。 与此同时,身后甘老板缓过神来,心中一横,右手手起刀削去了自己的左臂,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红光漫天,化作一只血蛟张着血盆大口向着涂英袭来,而那只瘦长妖怪则在同时十指交扣,掐出法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由一化二,二化四,接着化作万千锁链,铺天盖地笼住涂英。 锁链与血蛟同时杀向涂英,血气与杀意四处激荡,涂英本就兴奋到了极限的神经被这浓郁的血腥气撩拨,那根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断开,漫天锁链落下,涂英却不管不顾,在半空中一剑飞出,将伸出利爪的黄喉貂钉在了地上。 接着涂英化作一只两人高的九尾白狐,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映出无数锁链与猩红的血蛟,九尾挥出,直接将那铺天盖地的锁链击碎,细瘦妖怪顿惨叫一声,吐出一股鲜血。 甘俞情知到了最后关头,拼命催动血蛟,涂英却任凭血蛟撕咬,拦腰一口咬在了甘老板的身上,甘俞连惨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便被咬断了身子,鲜血爆出,血蛟也在惨叫生中化作一滩血雨,溅了满屋。 甘老板断成两截的身子摔在地上,化作一只头尾分离的鱤鱼,在地板上挣扎了两下,死了。 瘦长妖怪则被这一下骇破了胆子,刚要逃跑,便被涂英一尾巴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涂英喘息的声音。 “涂英?”季韶洲看着这只巨大的白狐,不确定地说道。 周身荡出银色光点的九尾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渺小的人类,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季韶洲的的面庞。 涂英脑子里乱成一片,杀意与嗜血的欲望充斥其中,却依然觉得不能伤害眼前这个人类。 九尾狐下意识地歪了下头,那是涂英惯常的动作。季韶洲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翻到的桌子艰难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白狐脚下。 “没事了,你别、你别紧张。”季韶洲刚才伤到了肺,话说得稍长变不住喘气,他缓了缓,说道:“可以、可以变回来了吗?” 季韶洲喉头全是血,说话时阵阵血气涌出,让涂英更为烦躁,不安地甩着尾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季韶洲拍飞出去。 “变回来吧、会被人、发现的。”季韶洲却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拍着九尾狐的前肢,哄小孩儿一般道:“没事了,别怕。” 季韶洲身上安稳的气息通过触摸感染到了涂英,烦躁的白狐终于渐渐安稳了下来,接着慢慢退后一步,变回了人形。 “你没事吧?”季韶洲松了口气,问道。 然而还没等涂英答话,屋外便传来一道咋咋呼呼地声音:“御灵师收妖,全举起手来。” 季韶洲登时脸色一变,当即不管不顾地拉着涂英的手,把他扯到窗边,急道:“你快走,别被发现了。” 涂英变回人形后,神志却仍然不是十分清醒,看着着急地季韶洲,却不明白他在紧张什么。 倒是鹤立群先从屋外进来了。 “卧槽,这什么变态杀人犯现场。”鹤立群一进屋便被这满屋子的血雨腥风震撼到了,好在感应了一圈,发现除了躺地上的鱼死了以外,剩下的妖怪好歹好留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抛出一只巴掌大的玉雕鸟笼,鸟笼悬在半空,金光飞出,将地上被打得五只出气多进气少的妖怪拘了进去。 季韶洲看着眼前场景却头皮发麻,下意识挡在了涂英的身前,警惕地看着鹤立群,生怕这个看起来似乎有点本事的家伙将涂英也当做妖怪收走。 鹤立群简直被这个举动气笑了。 “喂,你俩这是表演什么白娘子和许仙的戏码呢?合着把我当法海了?麻烦让一让,我和涂英认识。”鹤立群无语道。 季韶洲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是当初和涂英一起出现在酒店里的男人,也是那天和罗焕之一起来签合同的助理,似乎是叫…… “鹤助理?”季韶洲试探地说道。 “诶?”鹤立群都忘了那天随便扯得身份,反应了一下,才接话道:“这个事情很复杂,等下我跟你慢慢解释,涂英现在状态不好,你让开,让我处理一下。” 季韶洲却仍是警惕地看着鹤立群,不敢轻易让这家伙和涂英接触。 “放心吧,我俩认识。”被季韶洲护在身后的涂英却突然说道。 涂英似乎恢复了神志,季韶洲一喜,还没来得及回头,却感觉涂英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韶洲顿时僵住了。 “你不害怕我是妖怪,我好感动的。”涂英说完,冲季韶洲的耳朵吹了口气。 季韶洲觉得右耳像是被火烫过一样烧了起来。 然而他又觉得这样状态的涂英不太对劲,扭头去看,发现涂英的眼中仍是漂亮的浅金色竖瞳。 “怎么样,我眼睛好看吗?”涂英像是捕猎的狐狸一样凑到了季韶洲眼前,充满压迫感地看着他。 “喂,妖怪,快放开那个无辜的人类。”鹤立群实在看不下去了,道:“季总,涂英兜里的卷烟是药,让他抽一根,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小肥鸡闭嘴,我才不抽呢,味道难闻死了。”涂英威胁似的露出尖牙。 接着一扭头,又找季韶洲哭闹:“你是不是要帮着鹤立群欺负我?” 季韶洲当然无条件地站队涂英,表示绝对不会迫害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狐狸。 鹤立群快要被气死了。 “涂英你别胡闹了,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事情的严重性?没控制住发狂就算了,你还杀了只妖精,居住证你还要不要了?”鹤立群压着脾气,道。 此话一出,季韶洲便感觉趴在他背上的涂英身体一僵,接着涂英便从季韶洲身后走了出来,看着鹤立群,怒道:“你少吓唬我,关群说了,遇到特殊情况杀了就杀了,事后提交好材料和报告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说的你们出去捉妖的时候没杀过妖一样。” “现在这是一回事吗?”鹤立群也火了起来“对,但他是不是也说过,你如果再发狂的话,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咱俩一周见一次就行了,必须要和担保人一起生活三个月以上才行?” 涂英一愣。 鹤立群冷冷地说道:“另外估计你忘了,我再补充一下,妖兽把我家房顶掀了,这两天正装修呢,我最近住在大师兄那里。” 涂英僵住了。 “那不行!你去和你大师兄住一起了,那我住哪里去啊!”涂英一下子怒了,浅金色的瞳孔里不断闪着危险的光。 “你吼什么?之前不是我找你出来不就是为了跟你讲这件事,你自己不放在心上还怪我了?”鹤立群火冒三丈,吼道:“反正我现在不能当担保人了,你赶紧恢复正常,不然你看谁敢当你的担保人?这次拿不到居住证,你就回你的山里吧。” 涂英怒火中烧的表情被这句话一下击了粉碎。 “我愿意当涂英的担保人。”季韶洲听了许久两人的争吵,他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却见不得涂英脸上那副惶惶的神情,当即说道。 还在争吵的涂英与鹤立群俱是一愣。 第十三章 担保 怪不得我以前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没看上,感情从物种上就没选对啊 有了季韶洲的挺身而出,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很多了,鹤立群带着妖怪和涂英走了,关群赶来,带着张明辉与季韶洲去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两人俱是一些皮外伤,并不碍事,然而为了保险起见,关群还是为两人办理了住院手续,要求他们住一晚再走。 “真是让你们费心了。”张明辉直觉眼前这哥们是个说得上话的人,因此虽然一说话就扯的受伤的嘴角疼,还是顽强地道谢。 “没什么的,这家医院是御灵师协会的合作医院,经常会处理一些因为妖灵受伤的病人,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医生护士说,他们都很内行。”关群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厚沓的文件,分别递给两人:“这个是保密协议,关于今天的一切,都需要对外保密,麻烦两位看一下相关的条款,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请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只用签协议就可以了吗?”张明辉诧异之余又忍不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会像黑衣人一样拿出一根笔把我们的记忆闪没了。” “如果你们不打算签字的话我会使用这种方法。”关群礼貌的说道。 张明辉:…… “但是签字之后只有法律效力吧,那我们签字之后说出去怎么办?”季韶洲翻了一下协议书,发现里面详细罗列了各项需要保密的场景与细则,包括但不限于不得在网上以我有一个朋友等标题进行发帖树洞的行为。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附有一个符文,在上面签字后相当于你和御灵师工作委员会形成了一种灵力诺言,一旦违诺,就会有玄雷落下。放心,不会死的,”关群说完,看到张明辉的脸色白了白,于是又补充道:“最多变成白痴。” 季韶洲:…… 张明辉:…… 张明辉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把准备发微博树洞的灵异投稿一字一字地删掉了。 季韶洲点了点头,利索地翻到最后,签下了名字。 关群又给了他三份文件:“这个是你和涂英的担保人协议书,我作为御灵师代表已经签了字了,你和涂英的签好之后各留一份,第三份让涂英交给我就行,他知道怎么找我。” 季韶洲等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份文件,当即看也不看,签了名字。 “能问一个问题吗?”季韶洲最后问道。 “我觉得让涂英来为你解答更合适。”关群离开前笑了一下,合上了房门。 然而涂英现在又在哪里呢? 季韶洲郁闷地靠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关群倒是三言两句讲了涂英为什么会找上他的原因。然而季韶洲之前以为涂英是看上了自己的人,再不济也是看上了自己钱,最后才发现,人家就是简单的做个工作,一下子被戳破了幻想的季韶洲顿感寂寥,觉得自己的生活都灰暗了。 倒是隔壁床的张明辉觉得生活还是十分灿烂的。 虽然甘老板被涂英咬死了,无法问出背后的主谋,但御灵师那边却主动表示会查出真凶,同时还会在事情结束前分派御灵师对他进行保护,一下子让这位被多位继承人虎视眈眈的有钱人家的私生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然而人一旦放松下下来,就会想给自己找事做,张明辉欠嗖嗖地看着隔壁满脸惆怅的季韶洲,开始开自己合伙人的玩笑。“怪不得我以前给你介绍男朋友你都没看上,感情从物种上就没选对啊。” “会聊天不。”季韶洲翻了个白眼,道。 “诶,我跟你说,你要是找了涂英我绝对赞成,我那帮亲戚天天背后说我妈狐狸精,你俩成了我就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狐狸精。”张明辉根本不听季韶洲的话,兀自在那里幻想:“那真狐狸精也没我妈漂亮会来事啊。” “能收一收你那张缺德的嘴吗?”季韶洲听得脑子直突突:“别想了,我就是助人为乐,人家为了救咱俩出了事了,我不得帮个忙?” “可算了吧,你能助人为乐你开始什么会计事务所啊,你每天干的不就是拆人家底裤的勾当吗?”张明辉不屑笑道:“没点好处我就不信你能屁颠屁颠地上赶着给人家当担保人。” “老子养狐仙不行啊。”季韶洲怒而抽了身丨下的枕头砸了过去,张明辉惨叫一声,世界终于清静了。 入夜,张明辉今天被一顿好打,早早昏睡了过去,只剩下季韶洲还醒着,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然后他就看到一只狐仙进来了。 白狐在窗台变回涂英的样子,朦胧的月色撒进屋内,照在身形单薄的涂英身上,像是一个就要消散的梦。 “你没事吧。” “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担保人。” 两人长久地没有说话,沉静片刻后,又同时说道。 季韶洲笑了起来,抬了抬手,示意涂英先说。 涂英坐在窗台上,晚风吹进来,白衬衫的领子像蝉翼般轻轻颤动。 “妖精想要寄居在人类社会,需要得到妖精和御灵师共同签发的居住证,我情况特殊,有情绪失控的风险,所以在取得妖精居住资格证之前,必须和担保人和他生活在一起,一年前我下山来到人间,就是和鹤立群住在一起。”涂英点了支烟,却不吸他,夹在指间不住转着,火星在他的之间旋转,像黑夜里转瞬即逝的流星。 “为了防止租房人流混杂造成泄密,居住的房子必须是担保人自己的房产,鹤立群的房子前阵子被妖兽弄坏了,他搬去和师兄同住了。”涂英慢慢说道:“他师兄的男朋友,是只妖力卓绝的大妖,会造成我的压力,让我的情绪更容易失控,所以我没办法搬去和他们一起住。” “那如果没有及时找到担保人,要怎么办?”季韶洲追问道。 “不予通过,遣送回原地,三年后才能再考。”涂英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三年对寿命漫长的妖精来说转瞬即逝,但是我是半妖,寿命和人类相当,实在等不起这三年。” “所以幸好你收留我。”涂英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季韶洲,在月光下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季韶洲却在这个笑容中敏锐地察觉到悲伤的意味,他猜到这句半妖之中隐含了许多复杂的故事,不便深究,于是笑了笑,刻意换了个话题:“我父亲住院那天晚上,我在梦中遇到了一只巨大的狐狸,不会是你吧?” “是我。”涂英点头,单手一撑窗沿,跃起,在空中化作一只手臂长的白狐,轻盈地落在了季韶洲的床尾:“那天要比现在大一些,不过这里不方便。” 月光下的白狐缎子般的皮毛闪着蒙蒙的光线,像是笼在一片温柔的薄雾中。 “害怕吗?”白狐问道。 “不,很美。”季韶洲微笑道,他伸出手,轻轻说道:“能让我看看你吗?” 白狐便向前跃了两步,轻巧地落在了他的枕边,蜷成一团白色的绒球。 “睡觉吧。”一条尾巴拂过季韶洲的双眼,在他的眼皮上留下了颤巍巍的痒意。 第二天,张明辉醒来,就看见一对浅金色的竖瞳默默注视着他,差点吓得蹿墙上去。 “呃,狐仙大人,吃个苹果?”张明辉颤抖道。 “谢谢,我不吃苹果。”涂英冷淡地说道,然后尾巴一伸,卷了一只石榴抛到了张明辉身上。 张明辉愣了一下,接着领会到了上意,开始给狐仙大人剥石榴。 “季韶洲去公司了,他让你放心回去处理家事。”涂英百无聊赖地晃着尾巴,道:“保护你的御灵师一会儿就到,在此之前我会看着你的。” “呃,谢谢。”张明辉真挚地表达了感恩之情。 之后一人一狐再没有说话,张明辉剥了一整碗的石榴上供给涂英,九尾狐便趴在季韶洲的床上,一边用尾巴操控遥控器换台,一边用灵力悬起石榴籽,一颗一颗喂到自己嘴边。 这就是灵力吗?可真好用。 张明辉内心发出赞叹地声音。 “那个……”过了一会儿,张明辉忍不住问道。 “没有找到线索。”涂英在换台的间隙分了点余光给张总,道:“对方很谨慎,只和甘俞一只妖联系,其他妖精都不知道主使人是谁。” 张明辉表示知道了,狐狸转回头来,开始看地方台播出的小品。 张明辉不敢打扰他看电视,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电视台开始放假药广告,又开口问道:“那个……” “没有信物是没办法用灵力追查到对方的。”涂英头也没回地说道。 张明辉:…… “那个……”张明辉又开口。 “我不会读心。”涂英淡淡说道。 你的抢答可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张明辉在内心大声哔哔。 “九尾狐可以约略感觉到人内心的情绪和欲望,具体的内容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涂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张明辉开始在脑海里唱大悲咒,力求让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欲无求。 趴在床上的狐狸精笑了一下,转回头接着看电视。 片刻后,病房门被打开,季韶洲进来了。 “不过如果你有和你姐姐哥哥们的合照的话,我也可以大致感知到拍摄照片时,谁对你心怀恶意。”涂英慢悠悠地补充道。 第十四章 幻境 两只巨大的锦鲤拖着绚烂的尾巴从他的头顶无声地游过,水红色的尾巴划过天幕,像是不断舒卷的霞光 “这是公司集体照?”涂英居高临趴在床头,季韶洲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张明辉躺在病床上,捧着手机,上面显示这一个二十来人的合照,大家统一穿着西装或者套裙,看起来像是个商务会议的纪念照。 “不是,家庭照。”张明辉满头黑线地说道:“在我家的大宅里拍的,上面的都是我爸的孩子还有成年的=孙子孙女。” 涂英:…… 季韶洲:…… “你有没有怀疑过你爸有蒲公英血统?”涂英颇为震撼地说道。 “我还怀疑过我爸是靠卖孩子起家的呢。”张明辉无奈说道:“你帮我看看,这里面谁对我有敌意?” 涂英垂眼看照片:“除了你爸,都有。” 张明辉:…… 季韶洲:…… 涂英抬尾巴在屏幕上点了点,接着一道道浓稠的黑色从照片上每个笑吟吟的面孔中升腾出来,在手机上方形成一团漆黑的乌云,又渐渐散开。 黑雾扫过张明辉的手指,让他打了个冷颤。 “不过你可以重点去查一下一直住在大宅里的人。”涂英懒洋洋地晃着尾巴:“照片里的所有人都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怀有恶念,一个屋子里聚集了太多的怨念,会催生出怨灵,怨灵蛊惑人类,两者相互影响,一来会促使人类做出极端的事情,二来也更容易吸引妖精。” 张明辉眼前一亮,在心中画出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人。 “真得太感谢您了。”张明辉赶紧道谢。 涂英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张明辉则热情地表示先前的救命之恩加上这次帮忙,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贫瘠的语言已经无法表示自己的心情,必须得用一笔庸俗的巨款来略表绵薄之心。 “不用了。”涂英冷淡地说道,从床头一跃而起,在空中化为人类,落地,对着穿衣镜整理衬衫的衣领:“我的御灵师证没下来,收钱是违规的。” “诶,这不一样,我这是真心感谢。”张明辉一贯会攀关系,用还未消肿的脸露出了一个友善地微笑,表示这就是单纯的赠与。 “别闹了。”季韶洲却怕张明辉在这里耍赖,引得涂英违规,没好气地把张明辉的手摁了回去:“家里不缺这个钱。” 张明辉意味深长地瞟他,季韶洲不自在地别看了眼神。 涂英没理这两人的小动作,理了理袖口,径自走到门前,门开,外面站着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男人。 两人显然没想到涂英会突然开门,都吓了一跳。 “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保护你的御灵师。”涂英双手抱臂,向张明辉比了个介绍的姿势。 门外的两人拘谨地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假笑。 他俩其实刚走到门口,只是好奇传说中精神不稳定的九尾狐,于是故意躲在门口偷看,没想到却被涂英发现了,一时间尴尬得不行。 “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涂英却看也不看两人,径直从门边走开,坐到了季韶洲的病床上,抬眼看向张明辉:“你刚才说什么?” “啊?”张明辉张了张嘴,戒备地扫了眼新进来的两个御灵师,显然觉得这不是个谈钱的好时候。 “别听他瞎说。”季韶洲生怕涂英这么嚣张,一不小心被御灵师打小报告给遣送回去,当即站起来,走到涂英的身边,道:“既然两位……御灵师先生已经来了,我和涂英就先回去了。” “你刚才说要给报酬是吧?”涂英却没有理会季韶洲的话,接着问道。 这下轮到两个刚进来的御灵师坐立难安了,在门外偷听大妖怪无证勒索凡人是一回事,被大妖怪逼着见证自己违规现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真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涂英收钱,回去打报告吧容易被记仇护短的九尾狐一族抓起来打死,不打报告吧就是和这个神经病半妖同流合污,简直怎么想怎么都是坑。 “在我拿到御灵师资格证之前是不能通过捉妖驱灵来挣取报酬的,所以你的钱我不能收。”涂英坐在季韶洲的空床位上,身体后仰,两臂支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拒绝道。 一时间,在场四人,不管立场如何,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过……”涂英猛地支起上半身,右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颊,饶有兴致地说道:“我最近画了几幅画,不知道张总你有没有兴趣收藏?” 所有人:…… 所以你的画家身份就是这么来的啊!你这完全就是在搞擦边球吧! “怎么,两位大人对我的赚钱方式有异议?”涂英扭头看向两个御灵师,后者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 涂英轻巧地跳下床,边,颇有压迫性地躬身在高个子的御灵师的身边,伸手,食指勾住他兜帽衫前的细绳,一圈圈绕在指间,再猛地拽起,迫使他看着自己:“要举报到委员会那里吗?” “不不不不。”高个子御灵师连连摇头:“都是正规收入,正规,特别正规。” 涂英露出一个鼓励地微笑,放开了那个倒霉的御灵师。 张明辉则十分上道,当即表示虽然自己还没有看过画,但是已经对这位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充满了欣赏,如果不能收藏简直要抱憾终身,恳请务必割爱卖给自己。 于是热衷于赞助青年艺术家的成功伤人和对艺术有着特别解读的年轻画家一见如故,迅速成为了对方的支付宝好友。 涂英则看了眼支付宝里面二十万的订金,心满意足地和季韶洲离开了。 季韶洲的左手受了点伤,开车不太方便,两人站在路边,等着网约车来接人。 “你平时就这么挣钱的?”季韶洲从在医院里就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于说出来了:“居住证都没拿下来,就去欺负那些御灵师,小心被人记恨上” 涂英却没答话,只是看着季韶洲笑。 季韶洲想起张明辉给自己发的消息,讲了涂英读心的能力,顿时心里毛毛的,担心自己那复杂的心思全被对方看全了。 不过在一起住了那么久,说不定自己想什么涂英已经全都知道了。 季韶洲每每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或者地球爆炸也行。 “我很难感受到你的情绪。”涂英这时却突然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马路对面那颗渐黄的银杏树:“一是你的情绪太复杂了,二是你的身体里有另外一只九尾狐种下的种子,遮蔽了我的感应,另外也会注意不去解读你的情绪。” “然而你现在就在读我的心。”季韶洲哭笑不得地说道。 身体里有一枚妖精的种子这件事,昨天关群便已经朝他说过了,一开始季韶洲还有点担心,后来一想自己不也好好活到这么大了,便也不太在意了。 “因为你已经浮现出好几次强烈的这种情绪了,我很难不注意到。”涂英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无辜地耸了耸肩:“放心吧,不会窥探到你的隐私的。” “不,倒也不用刻意为难自己。”季韶洲下意识道,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在家里不用太绷着,按你心意来就好。” 涂英闻言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道:“季韶洲,你可真是个好人。” 可没有谁把普通人带回家就是为了当一个好人地。 季韶洲自嘲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恰在此时网约车到了,便截住了话题。 两人上车,有了前边司机这个电灯泡,关于妖精的事便不好再谈,季韶洲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道:“你需要用钱就跟我说,离年底也没有几个月了,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因小失大。” 涂英瞟了他一眼。 “真的?”片刻后,涂英问道。 “当然。”季韶洲答应得非常爽快,他觉得终于在这两天魔幻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点用武之地,心里面雀跃不已。 涂英于是探身向前,跟司机说道:“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左拐,去观花南路。” 涂英指挥着司机在观花南路的一颗巨大梧桐树前停了下来,季韶洲莫名其妙地跟着下了车。 梧桐树栽在巷子口,季韶洲站在树脚下抬头仰望,除了发现这棵树长得特别好之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往里面走。”涂英径自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咖啡厅,门头是日式咖啡馆风格的装修,季韶洲看了眼招牌上写着的名字,想起似乎在本地博主的推荐中见过,还是挺有名的一间咖啡馆。 涂英先开门进去了,季韶洲来不及多想,也跟了进去。 这间咖啡馆果然出名,屋子里座无虚席,服务员看两人进来,抱歉地过来说已经没位置了。 “借用一下卫生间。”涂英对着小女孩儿笑了一下。 服务员红着脸给他们指了方向。 卫生间在咖啡馆的后院,过一道后门就是。与屋子里热闹的场景相比,没有设置座位的后院十分冷清且杂乱。 梧桐树地落叶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院子中间放着一口半人高直径一米的水缸,里面养着两尾赤红的锦鲤。 季韶洲被涂英一路带着走到了水缸前,锦鲤探出头来,向他吐了个泡泡。 季韶洲被这一串举动弄得满头问号,刚想问涂英这时要做什么,就觉得背后骤然受力,自己便被推进了水缸里。 季韶洲慌忙闭气,却发现世界在这一瞬间陡然变了样子,声音在这一刻消失,他悬在半空,天与地俱是一片清澈的蔚蓝。两只巨大的锦鲤拖着绚烂的尾巴从他的头顶无声地游过,水红色的尾巴划过天幕,像是不断舒卷的霞光。 第十五章 奸商 缠在摊位上的爬山虎自动延伸过来,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支付宝的二维码牌子 这就是,妖怪的世界? 一颗巨大梧桐树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中心,躯干中不断逸散出萤火虫一般的光点,飘飘荡荡,照亮了这个世界。躯干之上,绿色的梧桐叶与紫色的花瓣延展开来,人类与妖怪行穿梭其上,如同一个幻想国度。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下去? 季韶洲的念头刚一生出,九尾狐尾巴一摆,已经将他卷在了背上。他坐在涂英背上,向那颗梧桐树飞去。 “这是江城的妖精集市。”落地,涂英化作人形,站在了季韶洲旁边:“每月在太阳最好的一天开摊,可以在这里交易一些平常买不到的材料。” 季韶洲下意识理了理衣服,看着四周。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过新奇了,梧桐树高大笔直得伸展向天空,如同一座看不见顶端的摩天大楼,树枝从躯干中延伸而出,像是步道一般通向每片翠绿的梧桐叶。来摆摊的摊主们各占一片叶子,紫色的梧桐花垂下,被店主扯来当做摊子的顶棚。 每当上空的锦鲤游过,花与叶便发出温柔地颤动。 “涂英大人。”迎面走来的男人向涂英行礼。男人坦露的上身露出健壮的肌肉,下半身穿着裤子,却能看到腰部以下布满了闪着蓝绿色光芒的鳞片。他身上缀满了祖母绿与珍珠串成的首饰,动作时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涂英于是点了点头做为回应,两人错身而过。 “涂英大人?”等人走后,季韶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我叔叔是九尾狐一族的族长。”涂英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抽了只烟,衔在嘴里:“一般妖精都是会给我叔叔一点面子。” 季韶洲先前被绑架时看妖怪们的反应,大概猜出涂英的身份不一般,此时知道后倒也不怎么震惊,开玩笑道:“看不出来我们涂英大人还是个小王子,失敬失敬。” 涂英笑着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径自向上走去。 一条小道沿着树干盘旋而设,两人沿着步道一路向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季韶洲突然透过层层交叠的梧桐叶,看到树顶上骤然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那眼睛一闪而过,脚下的步道便晃动了起来。 走在步道上的行人顿时骂声四起,妖精纷纷飞到半空,人类有的御剑升空,有不会飞的,便不约而同地往最近的梧桐叶上跑。 季韶洲被化回原形的涂英叼在嘴里,飞到半空。接着,季韶洲便看到刚才还在他们脚下的步道移动了起来,化作一条布满鳞片的蛇尾,缓缓绕着树向上爬去,接着消失不见了。 “这路是蛇变的?”季韶洲大为震撼。 “呜——”涂英的嘴叼着季韶洲的衣领,不能说话,于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单音节表示确认。 “现在蛇跑了还怎么走?”季韶洲追问道。 “呜。”涂英抬爪指了指那些梧桐花。 若干开得正好的梧桐花从枝上脱落,悬浮在半空中,跑到梧桐叶上避难的人类便跳到了花瓣上,让花瓣载着他去下一个摊位。 涂英也选了一朵花,将季韶洲放在上边,自己则身形变小,化作一只手臂大小的白狐,栖在了季韶洲的肩膀上。 “去西边那个用蝴蝶翅膀当顶棚的摊位。”涂英趴在季韶洲肩头,爪子拍了拍新坐骑的耳朵,指挥道。 狐狸爪子上的短毛刮擦过季韶洲的耳朵,弄得他耳朵烧了起来。 “摊位的顶棚代表着贩卖的材料,花瓣顶棚会卖一些草药或者古董,用羽毛顶棚的则是贩卖妖兽骨头之类的材料,比较特别的是蝴蝶顶棚,摆摊的都是会制器的妖精。”狐狸懒洋洋地说着,九条大尾巴在季韶洲的背后一扫一扫的:“不过它们不卖成品,需要预定。” 涂英说完,动了动尾巴,载着他们的梧桐花在风中向西南角最高的摊位飞去。 一路上花瓣穿过无数热闹的小摊,白萝卜一样的植物舒展着根须在摊位上跳舞,引得旁边长得像红薯的植物头顶两根绿叶也跟着摆动起来。 妖怪的眼睛血淋淋地在摊位上乱滚,眼看就要蹦到路过的客人身上,被摊主一个不锈钢盆扣住,摊主隔着盆一顿猛敲,再打开,眼球便安静了下来。 季韶洲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上一次世界对他展露出光怪陆离的一面还是在读初中的时候。 放暑假时父母带着他去香港玩,那天夜里,维多利亚港内的观光渡轮上,灯光秀开始,两岸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迸发出一阵灿烂的灯光,无数流光在连绵不绝的写字楼间飞掠而过,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光华变换的灯光,天与水在这一瞬间交相辉映,将漆黑的夜色映照成一片永恒的金色。 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年的一幕,以一种更为震撼的方式击碎了季韶洲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 “害怕吗?”涂英在风中问他。 “我可太喜欢了。”季韶洲快乐地答道。 狐狸惬意地摆了摆尾巴,在微风中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 梧桐花舟停泊在宽阔的叶片旁,蝴蝶摊子的主人是个长得像海星的半透明东西,躺在一张花瓣卷曲而成的躺椅上,看起来懒洋洋的。 “喂,老板,做生意了。”九尾狐跃出花舟,在空中幻化出人形,落地。吸了口指间夹着的香烟,对着海星吹了一口,烟气袅袅,惊醒了半昧的摊主。 摊主不自觉地抽动鼻子,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向着涂英的方向凑了过去。 涂英把点燃的烟扔进了海星嘴里,海星嚼了嚼,彻底醒了。 “定一个聚灵拘魂的笼子,不能对拘来的灵魂有伤害。”涂英眼光低垂,看着摊位上奇形怪状的东西,说道。 “这东西可不好做,最少要三个月。”胶质状的海星一边嚼着香烟一边慢吞吞地说道,未熄灭的香烟头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顽强地发出微弱的亮光。 那家伙的嘴奇大无比,每说一句话,季韶洲便感觉身边的风都被他吸进了嘴里。 “等不了那么久,三天以后就要。”涂英看着海星,冷淡地说道:“钱不是问题。” 海星终于舍得把眼睛睁开了,两颗绿豆大小的灰色眼珠转了转,说道:“八十五万,再加四十万的加急费。” 加急费几乎等于工钱的一半,一直旁听的季韶洲一下子血压都高了。 这也太贵了,怎么不去抢啊! 涂英却没有什么异议,垂眼问道:“怎么付?” 海星短短的三角状手勾了勾,缠在摊位上的爬山虎便自动延伸过来,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支付宝的二维码牌子。 “背面是微信,也可以现金、POS机刷卡、银行转账,不要支票。”海星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话。 季韶洲:…… 涂英却已经习以为常,转了三十万过去做定金,并说明剩下的钱下次提货的时候再付。 摊主似乎不太高兴,涂英的眼睛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盯着摊主透明的身体,眼中闪出危险的光芒。 海星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没再提钱的事。 九尾狐血统这么好用。 季韶洲把两只妖怪间的暗流看在眼里,一股与有荣焉的感情油然而生。 “咳咳。”在等爬山虎写收条的间隙,涂英突然咳嗽了两声。 季韶洲立刻关切地看向涂英,却见他把左手背在身后,伸出食指指了指摊位上一个脑袋歪到一边的坏掉的人偶。 然后比了个抓取的手势,最后则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动作。 不会是让我去偷东西吧…… 季韶洲看得满头黑线,自己好歹是个霸总……好吧,中小型事务所的合伙人,两百来万虽然掏出来肉疼,但是也不是掏不起,怎么能沦落到在外面偷东西的地步。 季韶洲当即在涂英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正在和摊主闲扯的涂英身体一僵。 季韶洲酝酿了一下,准备掏钱买单,却看见涂英扭过头来看他。 面无表情的九尾狐注视着季韶洲的双眼,发出祈求的声音:“嘤。” 季韶洲:!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引诱我违法乱纪。 季韶洲满脸写着拒绝地站到了摊位前。 涂英满意回头,和摊主继续刚才的话题。 季韶洲心怦怦跳,五好青年的季总从小到大除了是个死同性恋把父母气得心梗以外,从来没有干过任何一桩突破道德底线的事情,结果现在一干就干了票大的,不光是偷东西,还是在妖怪眼皮底下偷东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 果然遇到狐狸精就会堕落。 季韶洲在心里嘀嘀咕咕。 涂英却神色如常,和摊主询问最近有没有听说蜃的踪迹。 海星摊在躺椅上,显然已经不想理这只狐狸精了,但碍于涂英的身份,只能强打精神和他说话。 “一……个……月……以……前……在……西……海……”摊主的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调子,只想让涂英等得不耐烦了,自己走掉。 然而涂英却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于是海星只能长着半透明的嘴,接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人……类……看……” 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在了蝴蝶翅膀上,发出“嘭”的一声。 海星和涂英同时向上看去。 无数水滴落下,下雨了。 “下雨了!”摊贩和买家们同时大喊,巨大的梧桐树在雨中晃动起来。 胶质状的海星也没了懒散的样子,从躺椅上跳了下来,抖开一个包袱皮,催动着爬山虎将摊位上的东西统统往里面扫,自己则笨拙地抱着梧桐花躺椅往包袱皮里放。 季韶洲则瞅准机会,在爬山虎扫走那只坏掉的娃娃的时候,出手将娃娃拽在了手里,藏在了衣袖里。 “走!”涂英猛地拉住季韶洲的手跳出梧桐叶,在半空中变回九尾狐,载着季韶洲向上飞去。 季韶洲被这紧张的场景弄得一愣,还以为自己偷东西的行迹败露了,回头看去,却发现海星摊主并没有追过来。 只是那颗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梧桐树却逐渐变得模糊,好像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般渐渐散去。 而刚才还热闹的集市已经没了人,摊主与顾客具各显本事,纷纷向着天上飞去。 接着季韶洲就感觉一道风擦过自己的脸颊,然后他就看到那个懒洋洋的海星摊主,正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皮,两手上下扑腾,向上飞掠。 而在季韶洲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涂英已经载着他穿过两尾锦鲤所在的水面,一跃而出。 季韶洲只觉眼前一花,便已经回到了方才他们所在的咖啡馆的后院了。 “下雨了。”变回人形的涂英撑起一把伞,看着猛然下起的太阳雨,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抬头,只见骤然而起的积雨云将猛烈的太阳半遮半掩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身去看水缸,乌云蔽日,水缸中那道梧桐树的倒影在雨水中晃了晃,渐渐淡去了。 第十六章 滞灵 痴、恨、欲、怒、悲、恐,只有这些极端的负面感情才会形成灵,它们很会玩弄人心,同情它们的话会有坏事发生的 咖啡馆二楼窗边空了位置,季韶洲让涂英去那里坐着,自己去前台点了两杯饮料。 “一杯美式,一个阿芙佳朵,还要一个栗子千层。”季韶洲点了餐,又特别嘱咐阿芙佳朵的咖啡要换成脱咖啡丨因的。 鹤立群之前嘱咐过,不能给涂英吃会引起神经兴奋的食品,季韶洲便格外得小心。 季韶洲回到二楼,涂英正撑着下巴看窗外突如其来的雨。 “买蛋糕了吗?”涂英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 “买了。”季韶洲坐到对面,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些人怎么没有从这里出来。” “这里是集市存在的本体,但是出入口不止这一个。”涂英拿了支烟,刚准备点,便被季韶洲抽走了,只得无奈道:“我不点着总行了吧。” 季韶洲犹豫了一下,把烟还给了涂英。 涂英衔在嘴里,像个吃棒棒糖的小孩儿,不太高兴地说道:“虽然集市要在晴天才能开,但妖精们不喜欢阳光,他们有其他更隐蔽的入口,只有御灵师们会从这里进出。” 说完,涂英偏偏头,示意他去看楼下躲在对面屋檐下避雨的大叔:“那个人就是个御灵师。” 季韶洲瞟了一眼,觉得大叔看起来有点落魄。 “不是每个御灵师都能赚到钱。”涂英淡淡地说道。 季韶洲失笑:“这就是你一直在商务区碰瓷的原因?” “欲望会催生怨灵和吸引妖怪。”涂英一本正经道:“不过商务区的人也确实有钱。” 真是狐狸精。 季韶洲好笑地看着涂英,又莫名生出了一点我家小孩儿真聪明的骄傲感。 服务员端了咖啡上来,两人停止对话,等人离开后,涂英便将烟抛进垃圾桶里,一勺一勺认真地吃冰激凌。 “这场雨是你招来的?”季韶洲季韶洲喝了口美式,问道。 这场雨来得太巧了,现在回忆起来,涂英分明是故意在摊子前闲扯,在等这场雨。 “我没这么厉害。”涂英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感觉快下雨了,招了道风,让云走得快点。” “你刚才让我拿的是什么东西?”季韶洲接着问道。 涂英吃了一大口蛋糕,说话时腮帮子仍是鼓鼓的:“那只派大星叫滞,是人类死后停留不去的怨念形成的灵,那个人偶是它寄宿的躯体。” 季韶洲顿时身体僵住了,觉得公文包里的破娃娃一下子升级成了安娜贝尔的牛逼样子:“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偷出来,不怕被人家找上门?” “滞这种怨灵既狡猾又懒惰,不拿东西威胁它,它是不会好好干活的。”涂英满不在乎地说道:“等东西做好我就还回去。” “滞的寄居物有灵力的人是没有办法碰到的,所以它才敢随便放在摊子上,幸亏今天你在,不然我也没办法把东西带出来。”涂英用勺子戳了戳阿芙佳朵的冰激凌,又补充道。 季韶洲心中一动:“这就是你带我去集市的原因吗?” “不是,我只是看见人偶后临时起意。”涂英慢慢说道:“我原本打算揍它一顿的。” 季韶洲:…… 太阳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天空在涂英吃完蛋糕之的同时放晴,现出了一道彩虹。季韶洲便又打了一辆车,和涂英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季韶洲的后背突然泛出一阵寒意,转动锁芯的感觉突然变得粘稠而滞涩,好像屋子内被什么东西黏住了锁孔。 “滞找上门来了。”涂英站在后面,平静地说道。 季韶洲:…… 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啊。 季韶洲无奈,不过有涂英这位九尾狐小王子在,他倒不觉得多么害怕,酝酿了一下情绪,便推门进去了。 “你——终——于——来——了——”一进门,一个半透明的人头便露出獠牙向季韶洲扑了过去。 连成一片的胶质状长发扫到了他的脖子,令季韶洲生出一阵恶心的恶寒,然而还没有等妖怪靠近,涂英已经化作一只白狐,猛地扑了上去,将滞甩飞在了墙上。 季韶洲赶紧往身后看,还好,邻居们都还在上班,没有人看到这玄幻的一幕。他松了口气,赶紧进屋,反手将门锁好。 “涂英,你这只卑劣的狐狸!”滞化出的人头被九尾狐摁在爪下,两只眼睛愤怒地翻着白眼,好努力让九尾狐看到自己的愤怒。 “我对你的破房子没有兴趣。”九尾狐卧在季韶洲的高档地毯上,像是玩宠物玩具一样把脑袋从左爪拍到右爪,又从右爪拍到左爪:“三天后带着东西来找我,我把人偶还给你。” 滞在两爪间滚来滚去,仍然不忘记放狠话:“你等着,我……” 人头嘴的位置滚过地板,滞短暂闭麦,嘴滚到了上面,滞又仇恨地说道:“我不会放过那……” 人头滚来滚去,于是滞的威胁也就断断续续:“……个凡人的,等你……离开他的时候……我就让他生……不如死!!!” 九尾狐优雅地说道:“哦。” 季韶洲:…… 涂英变回人形,笑着凑到季韶洲面前,歪头看他:“害怕了吗?” 季韶洲无奈地把快要贴到他脸上的涂英推开,没好气的笑道:“我怕你玩死那只妖怪。” 涂英没如预想般看到季韶洲恐惧的样子,失望地走开了。 “滞不能攻击持有寄居物的人,你拿好那个断头娃娃,它就伤害不了你。”涂英躬身,把人头从地上提起来,甩了甩,强迫它变回海星的模样,眯着眼睛威胁道:“三天之后,如果你交不出东西来,我就把娃娃的头掰下来。” 海星吓得不动了。 涂英将它随手甩到了墙上,又变回狐狸,窝到沙发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了电视剧。 目睹了全过程的季韶洲站在一边,看着海星趴在墙上缓了半天,然后蠕动四肢,慢慢从窗户缝里爬走了。 那小背影,还挺悲凉。 季韶洲突然有点同情这只滞了。 “不要觉得任何灵可怜。”涂英冷不丁地说道:“痴、恨、欲、怒、悲、恐,只有这些极端的负面感情才会形成灵,它们很会玩弄人心,同情它们的话会有坏事发生的。” 被看破内心的季韶洲:…… 季总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前,伸手掐住了狐狸软乎乎的两颊,怒道:“到底是因为谁我才会被滞缠上的啊!” 狐狸无辜地摆了摆尾巴:“嘤。” 晚饭后,涂英被关群叫走了,季韶洲便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处理这两天留下的工作。 黑夜里万籁俱寂,经历了这玄幻一天的季韶洲多少有点害怕,但好在商务区永远不缺996的加班狗,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多少缓解了季总的恐惧感。 好在还不到年底,事务所最近没什么工作,大家都沉浸在考注会的学习中,无人注意两个合伙人已经消失了两天的这件事。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信安工程尽调招标的标书还需要他过目,季韶洲从抽屉里找出防蓝光眼镜戴上,一边看一边给张明辉拨了电话过去。 “嘟——嘟——”手机传出拨号的声音,接着被接了起来。 “喂。”张明辉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什么事?” “信安投标的事——”季韶洲说着话,屋子里的灯突然熄灭了,一片黑暗里,只面前的笔记本幽幽发着冷光。 “喂?怎么不说话了?没事吧?”张明辉在电话里问道。 “没事,好像跳闸了。”季韶洲打了个寒颤,用侧脸和肩膀夹住手机,起身去看电路。 “哦——”张明辉意味深沉地说道:“这么巧,不是闹鬼了吧——” 季韶洲本来心里就毛毛的,差点被张明辉这句话吓得把手机扔出去,当即恼火道:“会不会说话?” “我说真的。”张明辉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家里可是住了只狐狸,你难道相信妖精里面有好人吗?它就是在骗你,等着吃了你。” 说话间,对面写字楼的灯光闪了闪,投在漆黑的屋子里,便像是无数晃动的鬼影。 季韶洲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不是张明辉,你是滞。” 电话那边张明辉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片刻后换成了滞那阴恻恻的声音:“我是为你好,九尾狐不敢拿那人偶,便指派你去拿,知不知道被狐狸精盯上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这么听话,小心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算命的说我能活到一百零八,寿终正寝,不劳您费心。”季韶洲冷冷地说道。 不过他没说全,当时那算命的还说他命里早婚,且多子孙。于是被资深同性恋季某当场识破是个骗子,一分钱没给便赶走了。 滞却发出一阵冷笑,道:“那人偶是我的本体,你拿着它,小心它半夜爬来,扭断你的脖子。” 配合着滞的威胁,那个一直在公务包里迷你版安娜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季韶洲的椅背上,断掉的脑袋垂在肩膀处,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季韶洲被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偶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准备忍着害怕将娃娃塞回包里,灯却突然亮了起来。 涂英回来了。 他冷冷地站在门口,电话那边传来了滞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屏幕闪了闪,恢复了正常。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涂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本以为只出去一会儿,滞不敢找上门来,没想到居然通过电话跑了过来。 那当然是吓到了!5D环绕式鬼片谁不害怕啊! 季韶洲在内心大声地哔哔,然后像所有霸总一样露出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笑容:“放心吧,没那么胆小。” 当天夜里。 季韶洲躺在床上,久久不敢入睡。 其实如果只是滞的那通电话,季韶洲倒不是十分害怕,主要滞的寄居人偶还在他卧室里放着,一想到和安娜贝尔同居一室,这得神经有钢筋粗才能当无事发生吧。 季韶洲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犹豫要不要去敲涂英的门。 但是这让季韶洲的面子放、在、哪、里! 因为怕鬼抱着枕头去找人家收留,这种操作是要开除攻籍的吧! 于是季总忍住了,翻了个身背对着装娃娃的公文包,准备入睡。 冥冥中却觉得那个娃娃似乎在盯着自己的后背,令他毛骨悚然。 季韶洲便又翻到另一边,正对着公文包,闭眼,却觉得一片黑暗里,那人偶似乎正歪着脑袋,和他四目相对。 季韶洲:…… 季韶洲又换回了平躺的姿势,抱着今晚大不了不睡的决心守护自己尊严。 但片刻后,还是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似乎有个鬼娃娃在怪叫,但还没等他害怕,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已经出现在他的周围,驱走了所有不安。 季韶洲一下子醒了。睁眼,眼前是侧身躺在旁边的涂英,他用手支着脑袋,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季韶洲。 “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季韶洲放松下来,笑着问道。 “过来和你一起睡。”涂英没说为什么,径自躺在了他身边:“睡吧。” 涂英身体的温度和身上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都透过薄薄的衣料,一起传来了过来。 季韶洲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