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女子图鉴[娱乐圈]》 001 开门,签收一个室友。 郁惊晴被敲门声吵醒时是半夜。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睁眼,听到门外有些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在寂静空荡的走廊里颇为扰人。 凌晨两点。 这时候扰人梦的能是什么人呢? 郁惊晴穿上拖鞋,感受到独立却也足够冷清的空气,裹紧身上略显单薄的睡衣来到门口。 敲门声声声入耳,停顿与开始稍有节律,快要形成一种有点急躁的鼓点。 敲门声停下以后,门外的人似乎开始踱步了,还是那样有节奏感的声音,由空荡荡的走廊穿过门缝,传入室内,竟然有点惊悚的味道。 郁惊晴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往猫眼里瞄,一边用发干的嗓子问:“谁?” 门外没有让人害怕的男人,站了个女孩,瑟缩着上半身,身旁有个巨大的行李箱。 “是我,你的未来室友!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外面下雨了,我现在全身湿透,特别冷!” 郁惊晴没见过她的未来室友,那女孩说好几天后才来,不知怎么今晚连招呼都不打就仓促过来了。 即便面对的是单独的女孩,郁惊晴也没有放下戒心。 门外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是语音声,踱步的女孩将手机听筒朝门播放了一条语音:“我和郁惊晴说一声,你去的那天她应该有时间,让她带你简单逛逛。” 女孩收回手机,问:“听得出吴澜是声音吗?她也提到你了。” 郁惊晴这样听着,确实是吴澜的声音,那个不靠谱的“牵线人”和门外这位同样不靠谱,没一个先在她这知会一声。 郁惊晴确信女孩是她的室友,开门迎她进来,将自己的另一双拖鞋摆到地上,“你先换下拖鞋,我帮你去拿毛巾。” 苏爽被冻得直打喷嚏,手掌捂住口鼻连打几个,又被冷意侵袭着瑟缩下身体,声音照常充满活力,“谢谢啊。” 郁惊晴从浴室取了条新毛巾出来,递给她,“抱歉让你冻这么久。大半夜我也不敢随便给人开门。” 郁惊晴看她又冷又得自证身份的委屈样子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苏爽胡乱地擦两下自己齐肩的黑发,“你不用跟我道歉,换我我也不敢开门。你叫郁惊晴对吧?我就叫你晴晴了。” 郁惊晴看着她一时没答话,面前的小丫头小她两岁,不喊姐也不用这么自来熟吧?这种听起来像喊小孩的名字只有她家长辈称呼,别人叫她小晴还差不多,她在想怎么纠正。 苏爽又打了个喷嚏。 郁惊晴把纠正的事忘了,“你先去洗澡吧,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浴室就在那边。右边的浴袍是新的,沐浴露什么的你就用我的吧。”她指指正亮的浴室。 苏爽走了过去,回头说:“你不用管我了,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自己研究。” 郁惊晴说了声“好”,等她进浴室想起姜茶和板蓝根来,不知她喝不喝,先去烧了水,把两样放在桌上等水开。 苏爽出浴室后看见的是这样一番景象——郁惊晴仰靠沙发睡着了,桌上有两个小盒子,地上有通电烧开的水。苏爽凑近一看桌上的东西,会心地笑了一下,打算叫醒郁惊晴让她到屋里睡,要么在这歇半宿就算拿来被子不着凉也要累个半死。 苏爽朝郁惊晴挪了两步,听到了她的梦呓,口齿含含糊糊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说:“你回来了……带我进去吧……”还扯住了苏爽的衣角。 这偶像剧一样的发展…… 苏爽在心里吐槽一句,出声叫她:“晴晴你醒醒,在这儿睡是要感冒的。” 郁惊晴的梦呓还在继续,没有醒来的迹象,抓她衣角的手也没有放。 没过一会儿,郁惊晴感觉被移动了,不安使她睁开了眼,她居然正被公主抱着往卧室去。 “谁?”郁惊晴正对客厅昏暗的灯光,看不清面前人的脸,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开始挣扎。 “我我我!别乱动该抱不住你了!” 苏爽的话说晚了,本来能强撑到把她安稳放到床上的力气在她的折腾下瞬间被卸了个精光,郁惊晴从她胳膊上滑下来,幸好腿先着地,却没站稳,还顺手拉下了她的腰带。 郁惊晴跌坐地上,手中握着腰带傻眼了。 苏爽一个踉跄紧急扶了墙一下,稳住以后也傻眼了。 苏爽并不尴尬地率先笑出声来,“腰带、腰带松开吧,哈哈哈……” 郁惊晴这才松手,和她一齐笑起来。 苏爽边笑还边说抱歉,“你在说梦话让我带你进去,我就擅作主张抱你进来了。” 她整理起腰带来。 郁惊晴坐在地上还笑个没完,“那你力气还挺大的,我都没被女生公主抱过。” “那是,我自小到大劲儿都不小,以前经常和寝室女生这么玩,一百斤以下都能抱起来。你为我准备的板蓝根和姜茶吧?谢谢啦,我这就去喝。”她伸出手拉郁惊晴起来。 郁惊晴擦擦笑出的眼泪,“好,那晚安。” “晚安。”苏爽踩着拖鞋去泡茶了,看样子并不困。 郁惊晴缩进了久违的被窝,笑出的眼泪并没有停下来——这次是真哭了。 她被一个女生公主抱,却再也不会被那个男生公主抱了。 原来睡得还算安稳的夜,在被另一人打扰之后趋向了不安,分手带来的心伤还没愈合,在陌生的城市孤寂的夜被撕裂开来,明天大概又会顶着浮肿的眼起床了。 大人很少哭出声,泪滴静默地顺着眼角流进头发,流进耳朵,潮湿得让郁惊晴半宿没睡。 郁惊晴醒来时眼睛果然肿了。她到洗手间去时厨房已经有了响动,苏爽在动一些锅碗瓢盆,见她出来说了声:“借我下你的碗可以吗?抱歉我已经在用了!” 郁惊晴被她后句逗乐了,“没事你随便用。” “我还拿了你一袋牛奶,我看你没醒也私自动了,改天再买一袋给你填回去!” 郁惊晴“哦”一声,想她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这样不拿自己当外人真的可以吗? 她在洗手池前左右照照自己的眼睛,上眼睑厚了几层肿得很明显,睁眼都有一种别扭的感觉。 她打算先去冲一杯咖啡,这玩意下午喝睡不着觉,早上喝能消肿。 苏爽已经在泡麦片了,微波炉热过的牛奶香气四溢,倒在麦片里融入更丰富的香味,还挺诱人的。 郁惊晴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苏爽问她:“你平常都这么早起吗?”仔细朝她眼睛看看,“眼睛有点肿了吗?” “是啊,我打算用咖啡消肿。” 苏爽侧头往茶几上看,“我有咖啡,桌上呢,你可以冲来喝。” 郁惊晴说了声“好”,问道:“听吴澜说你是个夜猫子,你为什么起这么早啊?” 苏爽的勺子碰得麦片碗叮当响,咽下嘴里的麦片说:“今天要去接一个人。” “所以你才半夜赶来的吗?” “嗯。” 郁惊晴觉得值得一个女生这样的人起码得是个她暗恋的人,她不打算打听苏爽的私事,就咽回肚里没再问。 苏爽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吃麦片,一边说:“没办法,她只有一天空闲。我说的是我妈。今晚我就不回来了,你不用给我留门,早早锁好就行。” “好。” 苏爽说:“你不冲咖啡了吗?” 郁惊晴骨子里是个比较客气的人,总觉得别人是在和她口头客气,即便别人开了口,也不太好意思拿一个不熟的人的东西吃,所以她想等苏爽走了再泡自己的咖啡,没想她又提了。 苏爽劝得苦口婆心,“你喝吧,尝尝,我就不还你的牛奶了。” 郁惊晴一听不好意思推脱了,“那我尝尝。” 苏爽在那边连连点头。 郁惊晴拿起咖啡来看了看,全英文看着像进口的。 苏爽说:“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她自己常年在国外英语不在话下,就难为我这个六级都没过的人,拿到手里只认识coffee这词。” 郁惊晴的咖啡杯里冒起了热气,也散出醇厚的咖啡香,她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苏爽在那边忙着喊:“糖糖糖!忘了告诉你这咖啡可苦了!” 郁惊晴脸皱成包子咽了下去,好在颜值撑得住,还是个漂亮的包子。 “确实够苦。” 郁惊晴到厨房拿白糖救命去了,都恨不得往嘴里塞两口。 苏爽在这边笑出声,郁惊晴看她后才有点求生欲,“我不是想坑你。” “托你的福我彻底醒了。” 满口苦味起了足够的提神醒脑作用,郁惊晴少睡几个小时漏的电全补上了。 苏爽又笑出声,到厨房刷碗,一边犯牢骚,“你说正常哪有亲妈让女儿半夜出行的?也不怕别人把我拐了去。我妈就不是,仗着自己忙对我呼来喝去,上午到这儿让我提前一宿来等第二天接她。我看她飞机要是晚点,我就一小时给她加个几千候机费,要么都对不起我!” 郁惊晴笑道:“是发家致富的好办法。你妈妈多久能回来一次?” “最少半年,都是出差,有空我们就能见上一面。她就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要么哪来的面子让我接她。” 郁惊晴道:“你还有候机费。” 苏爽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财迷。” 郁惊晴回以笑容,低头喝咖啡。 苏爽提了包准备出门,又转过头来,“昨晚忘了说:感谢你半夜签收我这个室友啊!想退货可晚了!” 郁惊晴说:“这不是要感谢她大半夜把你寄过来。” “哇,快拿小本本记上,有机会和我一起当面吐槽她!我走了,明儿见!” “好。” 郁惊晴晚一点上厕所时看见浴室剩下的那件浴袍,并不是她想要苏爽穿的那件。 左右不分还是左右都记不住?小本本记上了。 作为刚认识的未来小姐妹,穿了件她穿过的。 罢了。 002 开门,又来一个室友。 郁惊晴到B城来是为了她的女团梦。 她这个看着清纯文静的人,脑子里全是舞台上的光环和蹦蹦跳跳,想想连她自己都震惊。 郁惊晴也算是个“漂儿”,做女团梦比旁人晚,今年已经24了,要用毕业两年的积蓄和更早攒下的那点钱“填梦”。 在这种大家要么稳定要么开始拼搏的年纪,选择一条基础年龄极小又烧钱的路,用的她成年后仅剩的一点任性,去做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在她眼里不叫追梦,叫填梦。 她也是因为这个和前男友分手的。 前男友是个很安稳也倾向于安稳的人,打算再过两年就和她结婚,老婆孩子热炕头地过日子。他会陪她看那些分不清长相的男女团选秀节目,不断被磨皮、滤镜加重脸盲症状,也还努力地陪伴她的喜好。 前男友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求婚戒指,单膝跪地以后听她说她想参加节目,握着戒指懵了一下,保持跪地姿势转移着话题,劝她不用太急着回复。 此时显得高高在上的她并没有允许他回避这件事,“我的舞蹈老师给了我参加的渠道,我这几天正在思考这件事,你先起来吧。” 她伸手去拉明显受伤的男生。 前男友以足够介怀的表情躲开了她的手,“你都二十四了,怎么还学小孩子做什么女团梦?你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我知道你喜欢唱歌跳舞,可你看看混那条路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当了几年练习生,要么足够年轻有选择的机会。你这个人真的太喜欢幻想了,你想想她们老板签她们有多少年的使用期,你又不会街舞也没学过唱歌,老板签你图什么?” 前男友犀利的言语戳得她体无完肤,她忍住因动摇、伤心、愧疚、决绝而出现的颤抖反问他:“我现在不想,难道十年后再想吗?我现在不想,要老了躺在病床上后悔今天吗?” 前男友自行起身,将求婚戒指扔在桌上,沉默后依旧带着气,“你不觉得你这样的决定很不负责任吗?你去追梦,那我算什么?我们的将来算什么?” 她说:“我们的将来还是我们的将来啊!我换个职业你就不能接受了是吗?” 男友一掌拍在桌上,“换个职业?我们快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那只是换个职业的事情?往好了说,你成团了,能在舞台上跳到老吗?你往后得跨界吧,当演员、上综艺,你成了娱乐圈的人,三月两月能见我一次吗?” 郁惊晴说:“能不能走到那天还两码事呢,我只是在尝试去走。那么多艺人上了舞台连个镜头都没有,那么多艺人在娱乐圈边缘大半生,我就一定能忙得没空理你吗?还是你想要一种圈住我的安稳?有多少明星夫妻也都过得好好的,你在怕什么?” 前男友说:“你觉得我能接受你穿成那样在众人面前跳舞吗?” 郁惊晴冷笑,“穿成那样?穿成哪样?我跳现代舞的安全裤不比那长,你一直觉得我衣不蔽体有伤风化吗?你把舞台表演当成什么了?” “难道就该穿那么少让一群男的流口水吗?” “你拎拎清楚,是她们勾人猥琐还是你们本身就猥琐?隔着屏幕也要犯种/马病,你也是那样一颗脑子看那些追梦的女孩子吗?大清都亡了,穿条短裤还能让你们激动到不能自已是吗?” 而后是长时间激烈的争吵。郁惊晴最后说:“老古董,你这么保守,是哪来的脸让你搞婚前同居的?分手以后恶心下任吗?” 前男友看着她,泪水红了眼没流下来,“原来最天真的是我啊,我一个男的早早相信什么长相厮守、白头到老。那就留着恶心下任吧,我们分手吧。” 前男友拿上车钥匙和手机离开了他们爱的小窝。郁惊晴似乎听见车子启动的声音,知道它带走了他们的将来。 那之后一个月,郁惊晴报了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有初中好姬友吴澜提供住房。 今天她要去面试。 郁惊晴出门时快八点了,肿起的眼已经好了不少。 由于昨晚下了大雨,早晨有些凉。 郁惊晴穿的毛线外套,内搭短袖,加一条牛仔裤,装扮是很平常的装扮,衬托出她的清爽来,让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有所收敛,也藏起她那颗忐忑的心。 面试地点拉开了很大的排场,停车场内不乏豪车。 楼里的大厅站满了人,青春靓丽的女孩三五成群,基本都是大型娱乐公司的艺人,少有像她这种单独成队的,在叽喳吵闹的氛围里孤孤单单。 她们都是十几岁的稚嫩年纪,有的婴儿肥还没有消,有的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浅浅的梨涡酒窝里装着比自己还甜的梦想。 郁惊晴这才体会到前男友说的年龄劣势:站在这样一群稚嫩的面孔中间,哪怕容貌才能都出众,也会自然而然地在心理上产生压力。 前男友有些话并没有说错——老板肯定更喜欢艺龄长的小丫头,摆在那有无限可能,有更多为公司赚钱的盼头。而她一个24岁的老阿姨,真是这群人中为数不多的稀奇存在,带着不够硬的技能与她们争几个可怜的出道名额,说实话真没太多胜算。 可她都站在那了,自怨自艾也不是办法,既然放弃一切换来了放手一搏的机会,总要绽放给别人看一次才甘心。 郁惊晴在人群中挺直腰杆,挪几步到了稍微宽敞的地方,抬头对上面前另一位独立女性的眼——气场极强,细长的眼线侵略到中分的长发以下,上半身黑背心、带铆钉的外套,下半身机能风长裤,向郁惊晴清浅的一瞥就有冰冷的寒光射过来。如果说现在是一出武侠剧,她就是世上最孤傲的大侠。 郁惊晴似乎也懂她周围没人的原因,下意识后退两步,快要挪回刚才的位置。 郁惊晴在别人眼中也有点清冷和孤高,乍一眼看去就是标准的高冷女神。 可她现在想让那些吐槽的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高冷! 有人撞到郁惊晴身上,转头说声对不起,眼光扫到那女生,下意识缩了一下,显然也被对方吓到。 郁惊晴抑制住自己快要上翘的嘴角,小心地维护着别人定义的“高冷”人设,让自己的高冷在那人面前渺小到忽略不计,身处在她高大的树冠下,让同样气质带来的安全感保护起自己。她也不是有意绷着,而是在陌生人面前说话、笑都有些放不开,不太好意思展现出太多的自己,觉得自己真实的样子又傻又好笑会有点丢人,便让外人觉得冷漠和见外来。 眼前的人动了,坚硬的马丁靴在瓷砖地上砸出节奏来,要不是比起“冷”显得更“暗”,就是名副其实的冰雪女王,每一步下去都有冰碴肆意延伸,将大厅造成一个冰场。 “暗黑女王”的行动几乎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很多女孩“哇”出声,又惊恐地捂住嘴,怕女王一个眼刀过来把她冻成冰棒。 女王没注意任何人,径直走进面试房间内,留下大片对她的讨论声,“太酷了!”“感觉站她旁边像小矮人!”“我们要和这样的人比赛吗?感觉评委都会被她吓得不敢说坏话!” 她们像讨论一个明星那样热火朝天。 女王离开时,她们也给让出了一条足够宽敞的花路,看她一阵风一样回归暗黑的魔法世界。 郁惊晴急忙停下自己中二的脑洞,低声练起自己的歌,确保不会忘词。 郁惊晴面试还算顺利,即便唱歌比跳舞紧张,也因为足够的舞台经验没出大的差错。 比赛之后回到家等消息,一开门怀疑自己找错门了。 暗黑女王坐在她家的沙发上,长发搭在靠背,垂落的发丝形成一片漆黑的瀑布,反射着昏黄的灯光。细丝随着轻微的动作飘摆,调皮的发丝飘舞分开,又成了带着朦胧光晕的幕帘,强行将郁惊晴的目光定在她身上,透过发丝去窥探她的美貌。 暗黑女王见她进来没急着起身,似乎往身边藏了什么。 艳丽的眼线已经不见,黑外套搭在门口的衣架上,长裤换成了明黄色的短裤,慵懒地在那看电视。 即便被称为美人的郁惊晴,也被眼前的美人震惊了。 钥匙还没从钥匙孔□□,收起呆愣转头多看两眼钥匙,将它拔下来进了屋。 暗黑女王才从沙发上起来,“又见面了。我是苏爽的表姐,在比赛结果出来以前在这借住几天。” 郁惊晴没来得及把她嚣张的样子记在小本本上,被她惊人的言语吸引了注意,“你是苏爽的表姐?” “啊,我叫苏盈。”她走近郁惊晴,之前刻意遮上的一侧露出一个快递盒子来,见郁惊晴往那边瞄,解释道:“刚在偷她的零食,以为她抽空回来了,吓我一跳。在她发现以前别告诉她,要么她又该诅咒我长胖了。”她抓起里面成帘的辣条往郁惊晴这边递,“来,见者有份,共犯得帮我保密。” 郁惊晴持续为意料外的重逢懵着,点头哈腰递双手接了,察觉到受了蛊惑才想起自己并不想当个共犯。 然而东西接了不能送回去,只能对苏爽装傻了。 苏盈坐下,继续对辣条伸出魔爪,盯着电视里的《西游记》出神。 郁惊晴想起她还没自我介绍,又对苏盈开口了,“我叫郁惊晴,郁金香的郁,惊喜的惊,晴天的晴。” “哦,那我怎么称呼你?我见过你的基本资料,你比我大一岁,但我不太习惯叫人姐,而且你长得显小,所以不叫姐了吧。苏爽怎么称呼你的?” 郁惊晴眼神尴尬地躲闪,“就不要学她了,你叫我小晴吧。” 苏盈却盯着她思索起来,“让我猜猜……她是不是喊你晴晴?” 郁惊晴无奈点头,“把我叫得像个小孩子。” 苏盈笑出来,“她就那样,特别愿意套近乎,你别见怪。” 郁惊晴说:“一个称呼而已,无所谓。那你先在这儿坐着,我进去换下衣服。” “好。” 郁惊晴觉得苏盈也不高冷啊,甚至比她开朗很多。她快走进卧室才掂量起手里的水果,默默绕进厨房。 苏盈从电视上移来目光,被她的迷糊逗笑了。 003 《How can I be Sure》 郁惊晴换完衣服没急着出来,她不大习惯与陌生人独处,说白了给人的清冷感都源自于社交恐惧症。 她对苏盈挺好奇的,觉得她那身打扮大概代表她学过街舞,那一类型的女孩打扮都比较酷。 郁惊晴在屋里纠结,纠结久了又显得局促,想开口问苏盈会的什么舞种,又怕不熟悉会带来一些尴尬。 长久在熟悉环境中已经让她更不习惯与陌生人密集地交谈,她更在为犯怂的自己找借口了。 郁惊晴想了半天,等大家聚在一起时集中尴尬不如现在先熟悉一下。 她借着上厕所从屋里出来,云淡风轻地瞄一眼还在吃零食、看电视的苏盈,等她主动说点什么,看她根本没注意她,思考自己如何开口,想着想着自动走回了屋,还在关门时感到诧异——我要和她说话啊,怎么回来了? 郁惊晴灰溜溜地又从屋里出来了,已然把眼前人当成偶像和理想中的自己,“你、你上午为什么打扮地那么酷啊?” 话音落下苏盈才从沙发上侧过头,“什么?” “你上午为什么打扮那么酷?” 苏盈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低头取了遥控器调小音量,“你说什么?” 郁惊晴说:“我想问你表演了什么才艺。” 她的语言系统恢复了正常,刚才那叫什么鬼问题? 苏盈眨眨眼,“跳舞、唱歌。” 郁惊晴以为的尴尬并不是直男聊天式的尴尬,一时不知怎么接了。 苏盈笑了,笑得春风和煦融化了冰山,笑得柳条荡漾沾了花的香甜,将一个足够温柔、喜悦的自己展现在郁惊晴眼中,弄得郁惊晴也面容灿烂地笑起来。 苏盈说:“我学过几年爵士舞,就表演的那个。唱歌就选了首喜欢的,都是正常发挥。你呢?” “我学现代舞,唱歌很一般,也就表演的这两个。” 苏盈拍拍沙发,“过来坐啊。” 郁惊晴快不知道谁是主人了,暂且心甘情愿地当了暗黑女王的信徒,乖乖在她身边坐下,问“女团舞是不是有很多爵士舞的动作?你肯定能走得很远!” 苏盈保持刚才的笑容,“你对爵士舞感兴趣吗?” 郁惊晴听她主动问起,高兴都摆在脸上,“感兴趣感兴趣,你能不能教我几个动作?” “可以啊,我正愁自己跳无聊。正好我每天都会练舞,你信得过我可以随我练。” 郁惊晴犹豫地看着沙发,“可我跟不上你的进度,会影响你的。” 苏盈说:“我先练完我那部分,然后再教你,这行了吧?” 郁惊晴的希望逐渐被点亮,骨子里还是客气和不愿麻烦别人,“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吗?” 苏盈玩笑道:“我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我学,偷着乐还来不及呢,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啊?” 郁惊晴的希望彻底亮了,让麻烦别人的不好意思融在希望的光芒里,成了其中永不黯淡的部分。 苏盈趁这工夫取了苏爽一个包裹,用剪刀、双手暴力拆开以后,取出辣豆干,“这时候应该庆祝一下!”说着将一把豆干向郁惊晴送过去。 郁惊晴正为最初的沟通感到高兴,在她自然的动作下又鬼使神差地接了。 苏盈一脸诡异的笑,“还是老规矩啊,我们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郁惊晴比刚才放得开,说出了心里话,“可我不想当你的共犯啊……”皱着眉满脸懊恼。 苏盈看她的表情哈哈大笑,“你这样子戳我笑点了,太萌了!” 郁惊晴又成满脸诧异,“活这么多年头一次听人说我萌。” 苏盈说:“其实上午见你,觉得你有点高冷。” 郁惊晴就忍不住吐槽了,“我哪有你高冷啊?站你旁边都快冻住了!” 苏盈又笑了,“可能觉得你和我有点像吧,所以能和你第二次见面就分赃。我对很多人还挺冷漠的。” “那我还挺荣幸。”郁惊晴动作幅度极小地把豆干摆上茶几,不打算拿走。 苏盈指着茶几出声,“你都接了别想送回来!想脱身也晚了,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郁惊晴郑重地剜了她一眼,“又不是穿女装。” 看苏盈的表情,她完全懂这个梗。 “今天还练舞吗?” “练吧,得把吃的消耗掉。” 郁惊晴和苏盈脱了鞋在地毯上站定,苏盈让郁惊晴双腿分开两肩宽、抬头挺胸,绕到她侧面看一眼,“果然是学舞的,身形很好看。” 郁惊晴的脊背很直,最自然和柔美的弧度,松垮的室内服显不出身材来,也能看出优越的腿长。 郁惊晴张口夸了回去,“你白天那身也完全能看出你的好身材,还够酷,我都没试过那种风格!”此刻她还是暗黑女王的信徒。 “要被我同化吗?” “好啊,求个链接!” 苏盈想,她们还是不太像吧,郁惊晴明显要比她和蔼可亲太多。 这个“她”不是苏盈,是苏盈生命中曾无比重要的一个人。在她们分开后,苏盈莫名发觉自己越来越像那个“她”,却不知那个人被她影响了多少。 苏盈回过神来时,看见郁惊晴往卧室去了,“怎么进屋了?” “拿手机啊!”郁惊晴直扶额,“我一心想着衣服了,忘了练舞的事。” 苏盈看她局促地回来,觉得果然不像,那个她可不是这么迷糊的个性。 苏爽回来以前还在好奇苏盈那副冷漠样子能和郁惊晴相处成什么样。 如果她被人赶出去了,苏爽也要感谢郁惊晴收留她的那几分钟。 苏爽在门口就听见了专属于苏盈的欧美流行音乐,今天放的是《HowIbeSure》,对歌曲摇曳的暧昧习以为常,开门立马吐槽:“放那么大声不让别人……”一看俩人都在地毯上扭呢。 她们过分投入了,都没在意她这个风尘仆仆归来的人。 苏爽经常见到苏盈跳舞,她的目光也没落到她身上,注视着她身边偶尔将长发披散下来的郁惊晴。 扬起的长发获得了自由,没画起妖冶的浓妆,时而扫过的目光以似有似无的撩人滋味勾走了旁观者的全部心神,恰当好处的勾唇宣告了挑拨的胜利姿态,展露出一些坏女人的得意。 倘若回到一天前,苏爽都不相信她能从郁惊晴冷掉的颜上找出性感来。 郁惊晴此刻穿得也不算性感,大概为了和苏盈风格统一换了一身黑,松垮的衣摆塞进裤子,露出纤细的腰形,隐没露骨的味道,有着更为矜持的姿态。 苏爽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收回挂在郁惊晴身上的目光,没打扰她们直接进屋了。 音乐声继续,绵软的暧昧由门缝流进来。 苏爽不大懂自己这种不太好意思的感觉,心绪好像被音乐和她的动作牵引了,拉进客厅有些昏暗的灯光中,一副被蛊惑的滋味,想脱离牵扯又逃不出来。 还有那砰砰的心脏,在自我兴奋个什么劲儿? 苏爽的手指在头发中梳理着烦恼与烦躁,想到以前也有过一次。 那次是被她喊“女神”的好姬友到家里来,试了一下她新买的裙子。 拉链在背后,她撩起长发分流至身前,双手轻拂发的那一下让苏爽萌生出一种对美的幻想,脑海中有那样一个身影做着相同的动作,露出白皙纤长的天鹅颈,如象征美的艺术品活了起来,有一种魅惑的味道。 苏爽却并没有看到好姬友的性感,她的面容与好姬友无关,带着朦胧和神秘,看不清长相。 然而想起这件事同时,大脑擅自将郁惊晴的面孔贴在那一场景中,往下看也成了郁惊晴的身材,没有丁点侵入者带来的违和感,吓得苏爽从床上掉了下来。 “这不是画皮吗?” 苏爽坐在地上直扶额。 她震惊的并非画皮这件事,而是大脑的自作主张,肯定了郁惊晴在她眼里极度的美好,搅得她心绪更加波动不安,自顾自地迷茫着。 “苏爽,干嘛呢?” 苏爽又在心虚中被吓一跳。 苏盈又问:“发现你那少了什么吗?” 郁惊晴在外接,“你居然自己说了。” 苏爽不去看就知道,“你又拿我的零食了吧?” 她开门站在门边和苏盈说话,回避郁惊晴的目光,察觉到自己行为的怪异,在心里唉声叹气。 苏盈朝她挑了下眉,“稀奇啊,没来跟我张牙舞爪!怎么了你?”她抬手朝她脑门上探。 苏爽随便找了个借口,“陪我妈逛街累得。你们小点声行吗?我洗个澡睡觉了。” 苏盈说:“哇,你现在就睡,我进屋把你吵醒可不管!” 苏爽直接关了门,“那你睡客厅吧!” 苏盈在外面喊:“睡客厅是不可能的!晴晴会收留我的!” 郁惊晴:“怎么也叫我晴晴了?” 苏爽吓得开了门,“能别拿自己不当外人吗?烦我一个不够还要烦人家?啧!”她看见苏盈从背后搂上郁惊晴,不免发出一声嫌弃,“自重好吗,苏盈?” 郁惊晴可没懂这算什么不自重,稀奇地看着俩人,“怎么了?” 苏爽看了郁惊晴两眼,“没事。”再看苏盈,“但你该松开了吧?” 苏盈嬉笑道:“晴晴又不是你的,凭什么你让我松开我就松开!” 苏爽气得又关门了。 苏盈放开郁惊晴,“放心她没生气,她知道我喜欢女人而已。” 郁惊晴一瞬睁大了眼,一瞬又恢复正常了。 苏盈对她这反应都有点失望,“你不害怕吗?” 郁惊晴说:“怕什么,你又不喜欢我。” 苏盈大笑出声,“你还真挺呆!”伸手挑她的下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郁惊晴也没躲,“因为我不喜欢女人,这样公平一点。” 苏盈就被戳中了笑点,“你这么萌,不叫晴晴叫什么?” 郁惊晴可不觉得,“好吧,大姐头。” “你在心里就这么叫我?” 郁惊晴弄丢了求生欲,“没,我叫你暗黑女王。” “哈哈哈……本女王很满意这个称呼!” 苏爽开门出来,见了苏盈那轻佻的手指,又发出一声“啧”,“你赶快笑够了,别等我睡觉再笑!” 苏盈收回了手,凝望苏爽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意味深长。 苏爽今天有点奇怪。 非常奇怪。 004 精致女人的对决。 苏爽半夜梦见了苏盈,刚想嫌弃地在梦里发出一声“啧”,看到了朝她脸颊凑过去的另一人——郁惊晴。 至少直觉告诉她是。 苏爽被吓醒了。 今天的N次被吓,全都和郁惊晴有关。 苏爽以怕自己得绝症的心态推醒了身边的苏盈,“姐、姐,醒醒,咱俩聊聊!” 苏盈迷糊地“嗯”一声,转身朝向她,“怎么了?” 苏爽:“我梦见你了。” 苏盈“啊”一声回应,完全没醒。 苏爽:“我梦见我俩在一起了。” 苏盈又“嗯”一声,双臂乱摆两下、全身挺直、猛地睁眼,“你说什么?我可看不上你啊,我去睡沙发!” 苏爽一把拉住她,“不这么说你也不肯醒啊。我梦见你和郁惊晴成了一对。” 苏盈打着哈欠摆摆手,“你到底想说啥?我还想睡觉呢!” 苏爽拍拍她的枕头,“你回来好好躺下,我想和你聊聊我的心情,这是一种从没出现过的奇怪情感。” 苏盈半眯着眼躺好等她说。 苏爽缓缓道:“姐,你说同性恋传染吗?” 苏盈举掌要打,“你才传染!你才有病!” 苏爽没心情和她闹,隔了三四秒喃喃自语,“那我就是弯了啊……” 苏盈彻底醒了,看她半天才说出话来,“什么?” 苏爽说:“没事了,就是忽然参透了,自己是个双。”她打着哈欠闭眼了。 苏盈在那半晌没转过弯来。 苏爽以前确实和她谈论的都是男生,虽然她不感兴趣,但不耽误欣赏艺术品一样的颜值啊。 现在? “你别睡啊!你给我说明白啊,你怎么梦见郁惊晴就成弯的了啊?” 苏爽迷糊低语,“明儿再说吧,睡觉。” “好啊,把我弄醒了你倒睡了,快给我醒,说明白!”苏盈把她摇成筛子。 苏爽梦呓:“再摇我,做梦和你在一起……” 苏盈缩手后不甘心,“你给我醒醒!你妹的!” 苏爽已经睡熟,怎么推都没反应。 苏盈躺在她身边一直打量她,一边想她是怎么对郁惊晴动心的。也想到要是郁惊晴知道她八卦之心如此轻易就燃烧了起来,会不会改口喊她“八卦女王”。 苏盈笑出来了。 大半夜挺诡异的。 她有点回到以前了,她不是天生冷漠,只是在和那个人分离以后,再不留多余的力气关注别人了。 苏爽人如其名,清早起来落了个神清气爽。 苏盈就惨了,顶着黑眼圈就想捶死某罪魁祸首。 她不承认她多余的兴奋源于八卦之心。 苏爽一边刷牙一边问:“你知道昨天我妈问我啥咩?” 苏盈恶狠狠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又想法子坑我了?” “还生气呢?等我说完保证你不生气了!”苏爽把嘴里的水吐掉,日常吐槽她妈,“她就对我习惯性催婚,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有女朋友也行啊!这么多人呢,管TA男的女的,总得领一个回来啊!’我快被她气哭了!” 苏盈:“该!”目光依旧凶狠。 苏爽多看她一眼,“现在我总算理解了,她可能在暗示我找女友。她可能是当代神算子,知道我有弯的可能。不对,她也可能在暗示她自己,这么多年在国外都没领个男朋友回来,不会也弯了吧?” 苏盈说:“姨妈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会不会杀回来?” “不会,她会问我想不想要个漂亮的外国小妈。” “你赢了。”苏盈对她抱拳。“你昨天不是提醒我别乱撩妹吗,我跟郁惊晴说了,我喜欢女人,你猜她怎么说?” 苏爽惊恐地让面饼在开水中溅出了水花,急着后退,“这就摊牌了?你们熟到那种程度了?” “正好提起来了,也没必要隐瞒。她反应挺精彩的,另一种类型的精彩,你猜猜她说什么了。” 苏爽还真认真地想了想,“她说:别爱我,没结果?” 苏盈将空碗摆上桌,鼓掌,“差不多的意思。我问她害怕不,她说你又不会喜欢我,怕什么?我说那不一定。她说你别喜欢,因为我不喜欢女的,这样公平点。所以她没准很直,你打算怎么办?爱上直女很惨的。” 苏爽没什么大的反应,“你没爱上直女,不也挺惨的?” 苏盈的难过从眼角漫出来,盯着桌面不看她了。 “别哭别哭,吃饭饭。我一时嘴漏,不提了啊。”苏爽把面放在她眼前,先给她盛。 苏盈倒不怪她,一条条往嘴里放发烫的面条。 苏爽主动开口,“我不打算做什么,室友之间可能有点麻烦。我心里就是有了那么点苗头,不见得真会喜欢她,或许就那么一下,之后就没感觉了呢。另外,又欠了她两袋方便面。” 苏盈说:“我早拿你的辣条贿赂过了。她大清早出门干嘛去了?” “你跟她熟,你都不知道,我上哪知道?” “吃你的面条吧!要是你也过了面试,记得照顾着点她。” 苏盈没纠她话里的刺儿,问:“你不怕我照顾出事来?” 苏爽瞟她一眼,“随你。但我先提醒你,接下来你身边全是小姐姐,别对人起什么非分之想,给人找麻烦,也给自己找事。你也真是稀奇,弯成蚊香了还要在女生堆里待着,不怕自己随时变态吗?” 苏盈说:“我也不是见个妹子就喜欢,和异性恋不可能喜欢所有男的一样,你怎么总戴有色眼镜看我呢?你自己也弯了,今后怎么和她相处啊?” “我可不一定,我只是欣赏美而已。你敢不敢快点吃,你不是说她今天要带我俩出去逛逛吗?你这个两小时出不了门的人还不抓紧?” “她还没回来呢,急什么?” 苏爽刷碗的时候郁惊晴回来了。 是的,她和苏盈待在一起,面是她煮,碗也是她刷。 苏爽顺口问郁惊晴出去干什么了。 郁惊晴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自昨晚察觉到苏爽神态上的不自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难道她们姐妹是一对?因为苏盈和她接触多了,苏爽不高兴? 这,可有点变态啊? 郁惊晴在心里笑得确实变态。转念一想又不对,苏盈在苏爽面前对她又搂又抱,并没有什么求生欲。 郁惊晴在那愣神,表情却十分精彩 苏爽说:“我们又觅下你两袋泡面,先记账上。” 郁惊晴摆手,“我被迫吃了你不少零食呢,鬼使神差就接了,扯平了吧。” 苏盈正在屋里化妆,“谁让你迷糊呢?” 郁惊晴觉得她冤,“明明是被你蛊惑了!” 苏盈说:“那我以后当个巫师得了,正好你喊我暗黑女王。” 苏爽笑道:“太贴切了哈哈哈……” 郁惊晴想起件正事,“包租婆说她今晚露面,问你们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苏盈喊:“那得我请,白吃白住才能更心安理得!” 郁惊晴说:“包租婆说她请,你们看着办吧。” 苏爽接:“别打起来就行。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被子之类的都买完了,剩下的都是小件。你们怎么不一次买全呢?那就不用我出力了哈哈哈……” 苏盈说:“你这喽啰还不想为女王服务了?该当何罪?” 苏爽满脸嫌弃,“我可不陪你玩女王游戏,小晴你别听她的,助长恶人之风!” 郁惊晴心想:可算不喊我晴晴了。 但苏盈又喊起来了,“晴晴你要和我统一战线啊!” 郁惊晴说:“咱先研究正事,你们多久能出门?” 苏爽说:“我平时不化妆,十分钟就行。” 郁惊晴看她的素颜一边点头一边夸,“天生丽质难至弃……自弃。”她努力地纠正自己的口胡。 苏爽又笑了,“我这是破罐破摔!你是真不用化妆,长得白、脸上又一点瑕疵没有,素颜能赢所有化妆的。不像某个人,每天都得花两小时把脸涂得城墙厚,还女王,明明就是女鬼!” 苏盈说:“你夸她就夸她,踩一捧一几个意思?再给我半小时,我肯定能出门!” 苏爽低声拆她的台,“一个小时,你信我。” 苏盈在里面喊打赌。 “打赌就打赌,赌注?” “输的请客!时间再说!” 苏爽相当痛快,“好!” 郁惊晴说:“对了,你们以后吃什么可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及时补充,免得饿死。” 苏爽说:“我那都是零食,保准你饿不死。” “可我会长胖啊。” 苏盈又起怒气腾腾的语调,“说这个我就来气,她怎么吃都不胖,所以才当的美食阿婆主!” 郁惊晴有点惊讶,“你是美食阿婆主?” “你不知道啊?我专职深夜放毒。” “那多拉仇恨啊?” 苏爽洋洋得意,“不这样怎么让他们又爱又恨?” “你是自己做还是试吃体验?” “都有。你很了解啊?” 郁惊晴一把辛酸泪,“我经常望梅止渴,看着解馋。你叫什么名字,我没准看过你的视频。”她把手机备好了。 “我叫:湖建人好吃不?” “诶,我关注你了啊!你那么神秘,脸和声音都伪装过,我这是追到偶像了啊!” 苏爽对于“追”这字眼脸红心跳,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情又胡乱波动起来,面上显得有点尴尬。 郁惊晴看出来了,回忆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和苏爽在客厅就没话说了,打开视频。 苏爽:“别别别,别公开处刑!” 郁惊晴笑了笑,关视频听苏盈在屋里念念叨叨,一场一场如单口相声,惹得苏爽和她杠,郁惊晴只顾捡笑。 女王大人果然在家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带了两个女仆出门。 为了庆祝打赌胜利,苏爽狮子大开口拉苏盈进了商场最贵的一家餐厅,等包租婆来。 郁惊晴在后面犹犹豫豫,反对不是,不反对也不是。 苏爽倒是看出她的心思了,“这顿她请了。” 郁惊晴:“那我得供应你们后半辈子的方便面了。你们打赌怎么还算我一个?”她的不好意思是真心的。 苏盈:“那你就供呗。” 郁惊晴被她拉进去,心里记住欠了个大人情。 青春靓丽的包租婆从扶梯现了身,象牙色蚕丝连衣裙、雅色刺绣中跟鞋、嫩粉色缎面手包,全身上下是一丝不苟的完美和优雅,塑造出绝对的完美主义。 此时,苏盈正踩着小高跟去了洗手间,完美的外表和对面的人来了个对撞,给人的感觉比以往甜美许多。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也同时站住。 苏爽喊“学姐”的声音和抬起的手像停在了半空中,呼应着那两人突兀的静止,直到吴澜露出欣慰的笑,说了句:“好久不见。” 苏盈清浅地“嗯”一声,向洗手间去了。 她们都没想过,会以这样巧合的方式相见。 005 体面 苏爽发现刚才的留白不寻常。 郁惊晴想起吴澜跟她提过她喜欢过女生的事,加上苏盈对性取向的坦白,猜到她们之间有故事。 此时正在洗手间镜子前的苏盈,莫名将完好的口红轮廓扩出了一块,看着像一边嘴唇咧到了耳根,以一种滑稽的姿态嘲笑她。 她慌乱地用手去擦,不小心蹭到袖子,气急败坏地看两眼镜中的自己,将口红砸入洗手池,双手撑着水池长叹了一声,低头沉默。 高中过去几年,当初先离开的也不是她,怎么只有她慌不择路连补妆都要手抖?伪装成了不再让自己受伤的冷漠模样,凭什么又要在几年后的今天显得不堪一击? 苏盈像下决心一般擦掉了口红,用随身携带的卸妆水卸了妆,将垂直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一如当年的清纯模样,将想较劲的心藏在这样的外表下,想知道吴澜对于重见那时的自己作何感想。 她用纤指拎出水池中残碎的口红,扔进垃圾桶,如同摒弃一个残破的自己,自信地看一眼镜子,拎包走出洗手间。 几秒后又回来,稍显尴尬和狼狈地进了隔间——她是来上厕所的,怎么把正事忘了? 郁惊晴作为吴澜多年的好友,开篇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和苏盈认识。 苏盈的面色如常,“她是高中小我一届的学妹。” 郁惊晴和苏爽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深问。 倒是吴澜大方地对她们坦白,“你们不用这样,我和她在一起过,没什么不能说的,既然大家这么意外地见了面,也没必要可以隐瞒。说起来也是神奇,我们四个都有牵牵连连的关系,居然没人提过对方的名字。” 苏爽一听也是,她大学时是小吴澜两届的学妹,当面背后都叫她“学姐”。苏盈在她面前提过自己那段过去,也没刻意提吴澜的名字。而吴澜,更是没对两个百合圈外的人士提过苏盈,她觉得既然不是后半生的选择,就没必要。 不想提就不提,郁惊晴羡慕吴澜的飒和聪明,只要她理智上能想清楚的事,很快就能克服或放开,比如她初中时候怕鬼,大学再与郁惊晴相聚时全程笑呵呵地走在前面,偶尔会吓得向后挺直,反应过来后就无所谓了。她说既然都是人装的,害怕的自己显得很可笑。 郁惊晴以满是汗的手紧紧拉着她,人也躲在身后,悠悠地说:“那就让我一直可笑吧。” 吴澜笑着拍拍她,“没事,有我呢。” 郁惊晴直开玩笑说要嫁给她,现在想想,有些惊险。 她默默喝口可乐,“还好你对我没意思。” 吴澜嘴角弯了,“我那是知道你对我没意思,才没下手的。” 郁惊晴知道她在开玩笑,看她身后一眼,再对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围笑。 吴澜已经知道苏盈在身后了。 苏盈没接话头,在吴澜身边坐下。 马尾和素颜带来的清秀模样让吴澜片刻恍神。 她什么都没问,继续和另外两个闲聊。 苏盈则放出了冷漠的一面,只随她们轻笑,很少参与话题。 饭后,吴澜没有走的意思,她作为辣妈和半个女强人,和朋友见一面不容易,就拉她们去唱K玩个够。 有酒入场的KTV,所有人没有在高档餐厅拘谨。 女生间的双人对唱也有更和谐的key。 吴澜点了首《广岛之恋》,以前不会陪她往上嚎的郁惊晴依旧被劝退;苏爽根本不会唱,暗道她逃过一劫;剩那对曾经的前任,自然没什么交流。 吴澜一边唱着苦情歌一边想,都说唱过这首歌的情侣容易分手,她们当年没唱过,也还是成为了彼此的过去。 “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 第二段开始时,一边走神一边唱的吴澜听到了区别于自己的声音,以为郁惊晴或苏爽良心发现陪她唱了,停下以后发觉那是苏盈的声音。 吴澜忍不住侧头看,见苏盈站在沙发与茶几间,自然地以手部节奏稳住状态,马尾随着身体的动作一摆一摆,接住了她的目光。 还是年少时清澈的眼,并没有因为年岁过去得以改变;比那时时尚的衣服,藏起的似乎还是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灵魂;如果只看面容,还是那般真诚的模样,只是没有了表达爱意的笑,变得深邃。 吴澜深知这不是那时,又不自觉地回忆起她们打闹、疯狂的时光,不禁在心里偷偷感慨。 苏盈一直看着她,像在表达什么,又像较劲。 吴澜最终避开了她的眼,不知自己是不是心虚,没什么感情地一起唱副歌。 郁惊晴吓得在旁边喝了口酒,小巧的嘴没有擎住妖冶的红,形成水流落下来,再慌乱地用手接,急躁的动作将苏爽吓一激灵。 苏爽给她递纸巾,和她一起笑起来,觉得她迷糊的样子可爱极了。 完了,这种情绪,又来了。 苏爽已经清楚,这是被人吸引的情绪,就像她看见长在自己审美上的男生那样,足以将心跳牵起另一种频率。 苏爽克制似的收回目光,稳住脱离了控制的心跳,震惊于这次情感的激烈与汹涌程度,听见郁惊晴在叫她:“小爽,你的歌吧?” 这好像是郁惊晴第一次叫她,只是她已不敢以平等的、不走心的口吻喊她“晴晴”了,“小晴”在她的眼里是一种疏离。 苏爽接过了郁惊晴递来的麦,“Callmecrazy,callmyblind,tostillbesufferingisstupidafterallofthistime……” 那边吴澜问有没有人要唱。 郁惊晴问她能不能唱一段,苏爽急忙点两下头,又去看歌词了。 两人等于合唱了这首《TheDayYouWentAway》,唱的不是她们自己,唱的另外两人。 苏盈喝了两口酒,在酒精作用下成了麦霸,不管会唱不会唱都握着麦不撒手了,不断说话和捣乱。 吴澜的唱歌兴致渐少,兴许也为避开合唱,自己点的没怎么唱。 苏盈举着话筒,在郁惊晴唱歌的时候喊:“帮我点首《体面》!”她以含糊不清的口齿、节奏混乱的腔调让坐在点歌台附近的吴澜帮她点歌,不顾郁惊晴认真的演唱,来了场演讲,“人活着、就得体面!只是、尊严、问题!怎么才算体面、呢……”边说边打嗝。 郁惊晴不想和她拼声浪,默默放下了话筒。 苏爽开始替苏盈尴尬,“你这样子就不太体面。你一闹别人都没法唱了。” 郁惊晴对她摇摇头表示她不介意。 苏盈转头对远处的郁惊晴说:“唱啊,怎么不唱了?”她眯起迷离的眼,“我还指望好好感叹下人生,这不是不给我机会吗,晴晴?我还是不是你的女王了,晴晴?” 她摇晃身体迈步跨过苏爽的腿,落脚产生偏差踩在了苏爽脚上,踉跄着坐到了她身上,身体扑向前。 苏爽:“起来啊!耽误我录像!”她举着手机拍苏盈,打算以此嘲笑她半个月。 苏盈的长发垂落,搭在郁惊晴腿上,弄得她直痒,要扶她起来。 苏盈笑嘻嘻地把自己的话筒递过去了,“唱啊晴晴,咱俩一起!诶,到哪了?重来重来!晴晴你别把话筒放下,这里就你对我最好,她们都没良心!” 吴澜叹着气让伴奏重来,对苏盈熟悉的醉态无可奈何。 郁惊晴说:“你先起来,这样子也没法唱啊。” 苏爽把苏盈拉到茶几上,她总算离开她们的地盘安稳下来。 苏盈握住郁惊晴的手帮她把话筒递到嘴边,“唱啊晴晴,你是跟班怎么能不唱?我叫你唱你就得唱!” 郁惊晴说:“我就会中间两句。”她像家长哄孩子,将麦往苏盈嘴边挪,“你唱前面,我唱中间,好不好?” 苏盈就急了,声调比她唱歌挑得都高,“这么流行的歌你怎么能不会唱?你是要当歌手的人啊!你这样是合格的歌手吗?” 苏爽让她别说了,“怎么又玩起霸道女王那套了?她又不是你的仆人。你好好歇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苏盈一直对郁惊晴举着话筒,“唱,快唱!” 苏盈的强硬让郁惊晴藏起的委屈渗出来,她最近焦头烂额的,没有胆子去看那无奈分手的电影,也少听情歌往自己伤口上撒盐,歌词还是一字一句地钻进脑子,让她回想消失的恋情和安逸生活中的温暖,逼迫她面对,带着直白的残忍。 苏盈还在喊她唱,“快唱,给我开个头!就当你在比赛,你要学一首新歌!都放了这么多遍了,你还学不会吗?” 郁惊晴终于主动举起了话筒,音响开始流出属于她的苦涩,也逐渐流出了属于她的哽咽,在苏爽、吴澜察觉后,变成泣不成声。 苏爽瞥苏盈一眼,心疼地伸出手撩开郁惊晴的长发,轻声问:“怎么了?” 郁惊晴捂着脸重复地说“没事”,“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很快就好了,很快。” 苏盈收敛的动作显出不少愧疚来,应该清醒了不少,急躁地问郁惊晴“怎么了”。 苏爽语气重了些,“要不是你非让她唱,她能哭吗?” 苏盈在她的指责声中泪水汪汪,也成郁惊晴那副样子,“唱个歌而已,吼我干嘛?” 郁惊晴放下掩面的手,一边把眼泪往回忍,一边解释:“不是因为唱歌我才哭的,你别怪她。” 苏盈却越哭越凶,“你们都不站在我这边!你们都不爱我!” 苏爽一次安慰不了两个,哭声快成环绕立体声,就要喊救命了。 吴澜不再指望她们冷静下来或自行解决,站到茶几侧面、苏盈的身后,轻柔地抓住她的胳膊,低吟出那句魔咒,“盈儿,乖一点。” 苏盈听到,回头,泪水氤氲现在,流淌回过去,留下了无数喜悦与伤痛。 006 脑筋抽搐。 苏盈曾经是个元气小妞,经常正式场合犯傻似的打闹,吴澜每次觉得她没玩没了了,都会说:“盈儿,乖一点。” 苏盈就知道她快生气了,一秒乖巧,没有例外。 苏盈想想自己那时候挺傻的,自吴澜第一次喊她“盈儿”,连睡觉都在期待那两个字,很多打闹的场合源于笨拙的故意,想逗吴澜笑,乐此不疲。 此刻她又听到那五个字,过去的乖化作饱含的泪水,搂住吴澜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裙子里,不顾它价值不菲的蚕丝和设计感,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吴澜就摸着她的头发任她哭,让她渐渐在流失的酒精中找回自我。 郁惊晴也还没好,苏爽越轻声细语地和她说“没事”,她就越止不住泪水。 耳边的几缕头发在苏爽手里,她的脸离郁惊晴很近,对她的收敛与克制感到心疼。 郁惊晴已将双手放下,低垂的睫毛沾了水汽,眼泪还在眼里积蓄,近一步将她的心握紧。 苏爽被哀怜、昏暗的气氛蛊惑着,吻了上去。贴近至微小的距离时看到了郁惊晴睁大的眼,将吻换至她的脸颊,笑起来,“都说女生哭的时候亲一下就好了,看来是管用的。” 郁惊晴是不哭了,懵着,觉得苏爽的吻,不,苏爽哪不对,她最初好像不是要亲她脸颊。 哭的哭,静的静,像一场集体失恋之旅。 而本应伤心的郁惊晴却在其中突兀地成为了呆头鹅,在苏爽的安慰中抹消不掉震惊。 苏爽没将懊恼表现在脸上,也没继续录制嘲笑苏盈的视频,举起麦重唱那首《体面》,真心希望自己的行为充满体面。 苏盈保持着鸵鸟一般的姿态,没让脸面离开吴澜的裙子。 她都怕脸被贴了去,从此她就没脸见人了。 她把自己哭醒了,越发清醒自己在谁的面前卑微又卑劣地寻求安慰。 “如果我现在离开她,你们能不能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吴澜第一个答:“不能。” 苏盈已经准备好没脸见人了,听完又把放开的手轻轻地摆了回去。 “我用不用赔你的裙子?” 吴澜往下瞄一眼,她挡在那也确定不了眼泪染了多大一片,“赔倒不用,你们陪我去买一身,我可不想一身狼狈地回去。” 苏盈蹭着她的裙子点头。 吴澜:“你这样显得有点……猥琐。另外你打算何时放开我?” 苏盈缩回手捂住脸,双腿挪回茶几上,从另一边下地,“放开了,告辞。”又忽然回去找郁惊晴,“晴晴我喝多了,你别生我气。” 郁惊晴:“看出来了。” 苏盈再次捂脸遁走,高冷女王形象不复存在,在离那三人远点的地方碎碎念。吴澜走近她就要张着手缝往后缩,“杀人灭口吗?” 吴澜瞥她一眼,拿起手机没答话。 “哦,好吧。” 吴澜望见老公说今晚不回家的消息,点开回了个:“嗯,那你也注意休息。”心情有瞬间缺失。 也好,她可以拉着姐妹疯到晚上了。 她又瞥见苏盈那戏精样子,觉得她不知不觉中卸下了伪装的外壳,和几年前相比还是没变。 吴澜理所当然地去买衣服了。嫁人以后都在奢侈品店里和所有店员混个脸熟,几千一件的外贸单品在她眼里是白菜价,所以很少找以前那帮朋友逛街。 要不是还没放弃试衣服的乐趣,会像电视剧里阔太那般扫荡衣服,后面目瞪口呆的三人将成为三个跟班。 她的光辉连那位女王大人都掩盖不掉,还让女王大人显得乖了点,弄得郁惊晴直在心里吐槽:自己是怎么在吴澜身边这么多年还没被她收作跟班的? 郁惊晴闲着也是闲着,就在试衣间外观察频繁进出的两位,分辨苏盈是在吴澜的对比下变得乖巧,还是因为马尾与素颜让她收起了气场。 吴澜在试衣镜前左右照照,问发呆的两位:“是不是还是有腰带的好点?” 苏爽点了下头。 郁惊晴:“什么?” 吴澜:“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比她更像个女王。” 吴澜的气质不来自于气场,来自于气质、优雅和自信,还有她那清醒、果决的大脑。 吴澜看一眼苏盈的那扇门,问:“那她像什么?” 郁惊晴悠闲地扬起下巴专注地思考,“她像一只猫。” 女王身边的猫。 拥有同等高贵的血统,拥有魅惑人心的妖艳、高傲,也有一颗无比的忠心。 郁惊晴怕她们尴尬,没将心里想的全说了。 苏爽说:“你看人还真准,她对特别的人非常柔软,无论皮毛、舌头还是爪子。” 吴澜说:“那苏爽和她比就更像狗,平易近人,脾气也好。” 苏爽说:“我听说过犬系男友,可没听过犬系女友。学姐你居然没说我脾气冲,忘了我怎么帮室友怼人了?” 吴澜说:“你那是护主。” “真把我说成狗了。” “哈哈……” 吴澜问:“你们都试好了没?” 问的只是苏盈一个,避开单独且直接的对话,假装问三个人。 短暂的空隙后苏盈答话:“好了,你们呢?” 苏爽配合着说:“好了好了,结账去。” 那之后,苏盈和吴澜也有意避开交谈。 苏爽和郁惊晴察觉到两人间的冷场,逐渐形成率先接茬的默契。 吴澜真的拉着她们逛到了关店,再让司机送她们回去。 车在小区外停下,吴澜说:“有事找我,没事也可以。我还挺愿意和人谈心的,可能老了吧,开始怀念老朋友了。” 怀念的是已经失去的人,这句话是对苏盈说的,想在时光流逝以后迎来和解,把宽心留给双方。 郁惊晴却从中感受到一些危机,她分手的事还没向吴澜报告,怕她又给她塞她老公那帮兄弟。 吴澜对她们招手,肉麻地说了句:“你们都要过得好。”多少带上了老母亲的希冀,是她对苏盈和自己最真挚的祝福。 她上车向她家的别墅去了。 月光积满之处,只有保姆阿姨和女儿茸茸在家。 阿姨给吴澜留了灯。 比起那个忙碌到常年在外的老公,阿姨更像家中的一员。她向吴澜汇报了一日经过,又回屋照顾孩子去了。 吴澜关了灯,每次这种时候都能感受到真正的孤独,像用灿烂的后半生守住一座黄金打造的坟墓,价值再重安放的也还是死人。 吴澜怀孕后不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曾对家人和老公表达这样的烦恼和不满,吵闹、失控,他们当她是孕期的过度心理反应,为她找了心理医生。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仍旧想仔细过问老公在外过夜的每个夜晚、白天,哪怕他会不耐烦,不问也会让她更加焦虑。 每当回家看到接近空荡的房子,都会怀念起一家三口。 吴澜觉得自己是太闲了,在女儿出生三个月后就回到了工作岗位。 别人都觉得:你拥有这样优质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你老公为了撑起你这样的生活,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生活的弊端只有自己清楚。 吴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婪——想过得好又想充满爱意。偶尔听听其他已婚女友对家中经济的抱怨,知道人生再怎样也不可能完美。 吴澜不打算认命,抱着向完美无限接近的心态想要辞掉工作,学习文秘专业知识。 她依旧是当年的学霸,歇脚之后进了书房,畅游今日学海。 手机有短信来。 在这个社交软件泛滥的年代,短信的存在只代表运营商的“关怀”,吴澜自动略去提示音,睡觉前才拿起手机看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接连几条短信:抱歉毁了你一条裙子,我想来想去还是赔给你吧,让苏爽收了我的钱再转给你,你一定要收。我刚才想了想,今日酒后失态并不代表我对过去念念不忘,而是我对结束的方式耿耿于怀。很多时候放不下的并非感情,而是在为受伤的自己鸣不平。时隔几年,它在我心里仍然是一个结,我仍希望有一个机会,让我们面对面地聊聊彼此的内心和当年,让我平衡心底承受的不公。 吴澜想她不肯要她的微信也源于不想和她过多联系,她也用短信回复:如果你愿意,我们改天单独约。 ——好,我要进训练营了,最早春节会有几天假期,可能要到时候再说。 ——嗯。祝你前程似锦。 苏盈看着这样疏离、客套的句子笑出了声。 办完了自己的事,她想起今天有件了不得的事——苏爽好像把郁惊晴亲了。 亲的哪来着?她们后来好像也挺自然的,那应该没有出格去吻嘴唇。 之前还冷静地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做的家伙这么快就对人家动了脑筋,等她进来一定要好好嘲笑她。 苏爽已无力招架她的嘲笑了,此时正在客厅心力交瘁,要发的视频还没剪完,她也不是为视频烦恼,只是发现郁惊晴和她独处时有些不自在。 如果她伤心时吻她的是她心仪的男生,会很正常。她这个认识不到一周的脑筋抽搐的女生吻上去,反而像耍流氓。 苏盈为了今日来得及嘲笑她,在屋里喊:“该睡觉了,苏爽!” “你什么时候见我这点睡觉了?” “那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晴晴都过了面试了!” “你小点声,哪有大半夜通知的?” 苏盈说:“这是对我们两个的祝福。” 她和郁惊晴一周后就去录节目了,要在那里待到春节以前。 苏爽忽然轻松了,既然她们要离开,她可以安心当个缩头乌龟了。 007 挥之不去。 郁惊晴和苏盈有一周时间练习节目录制时的表演。在那之前,她们要到节目组签合同。 苏爽难得清静,缩在屋里安静地剪视频,想想下期的拍摄内容,再把在KTV录的视频发给苏盈。 随之而来的是自掘坟墓的悲伤——苏盈在客厅开启洗脑模式,让苏爽仿佛置身于四面广场舞的嗨歌现场,只有郁惊晴懂得客气,没让BGM扩展成“八面楚歌”。 苏爽对噪声忍无可忍,“你就不能租几天舞蹈教室?” 苏盈花几秒消化一下她的怒吼,“你把我视频删了我就小声!”问郁惊晴:“你要租吗?一起啊?我想办法联系舞蹈教室。” 郁惊晴觉得她腾出的客厅足够用了,看在钱包羞涩的份上,拒绝了。 苏盈就给不知名的人打了电话,让苏爽再忍一天,明天开始划清界限。 郁惊晴和苏盈商量好,每天晚上有固定两小时向她学舞,短暂的表演也会放到录制现场,算给自己的一段加试,让自己迈出街舞的第一步。 苏盈又问她:“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得了,我俩一人占一半,要么我一个人怪孤单。” 郁惊晴说:“我好不容易能在客厅solo了,这才是我的舞台。” 苏盈改变游说策略,“那为了感激你让出客厅的恩情,你就和我去教室练呗?” 苏爽在屋里喊:“她怕你让她唱《体面》!” 苏盈:“你还提!我之后不用你给我做饭,小心点!” 苏爽也有话回击:“那中午不带你的了!” 苏盈少有的服软:“你还是明天再小心吧!” 苏爽这时候已经在屋里后悔了,好好的欢乐三人局,还能斗地主,莫名变成她和郁惊晴的独处局,她提前充满了尴尬。 她的尴尬是对的。 第二天她视频文案写了一半,听郁惊晴在客厅跳舞,就做起了班主任在后门的偷窥勾当。 现代舞是刚柔并济的表达,每一次蜷缩、舒展都随着节奏流动起来,像融入了起伏的生命。 苏爽不懂舞,第一次看到“美”的定义,看到郁惊晴绽放开来,心脏随着节拍跳动着,为以生命为舞的人表达敬意,觉得她没有终生选择现代舞是种悲哀。 郁惊晴的大小腿上有些肌肉,在她纤瘦的身形上成为瑕疵。可被看作影响身材的线条,将她的力道锁在其中,更成了舞蹈的生命。 苏爽记得跳舞节目里有老师说过:女孩为了跳舞练肌肉是值得尊敬的事。 苏爽首次体会这种尊敬,因为在大部分人的审美中,海豚那样流线似的线条才叫完美,哪里强壮一点都会减分。 然而对于苏爽来说,的的确确看到了郁惊晴下的功夫,自见到她,就不断从她身上获取惊喜,对她的感觉不断混杂东西,添一点对迷糊的喜爱,添一点对萌的宠溺,添一点迷妹专有的仰望,难以定义是怎样的感觉。 苏爽像幽灵那般在门后一动未动,等和郁惊晴对视上才想起正事:“忘了做午饭。吃鸡蛋饼吗?我那有培根和烤肠,煎一下夹进去,人间美味!” 苏爽到厨房忙活开。 为了掩饰某些慌张。 郁惊晴问:“你会做鸡蛋饼啊?我就会用现成的饼皮做手抓饼,鸡蛋饼我试过,摊不薄或者干脆糊了。” 苏爽调皮地眨眨眼,“那我算有一门手艺?帮我拿几个鸡蛋,你要几个?” “一个。” “那拿三个吧,我要两个。” 郁惊晴看见冰箱里的最后一盒抹茶冰淇淋不见了,心里有点小介意,“你们谁把我的抹茶冰淇淋吃了?” “我,昨晚半夜吃的,忘了告诉你。” “以后记得啊,我可以随时补充。” “我那有冰淇淋味酸奶,你可以喝。别不好意思自己拿,我可不会对你的零食手下留情。” 郁惊晴找到酸奶,“那我现在喝一个,我还没尝过这种口味。” 苏爽点头,对零食的事很佛系,“你以后记得自己拿,我买得勤,在家无聊了就上街,回来再研究东西怎么做,要么没灵感。” 郁惊晴捧着酸奶喝上了。 “鸡蛋?我这面糊都快下锅了。” 迷糊晴急忙放下酸奶取鸡蛋,苏爽低笑出声。 苏爽说是和郁惊晴独处,重合的时间大概从上午10点开始,到晚上11点结束,期间郁惊晴要练舞,苏爽宅在房间里或在炸厨房,打照面仅是午晚饭。 苏爽又要出门采购了,外面的食材总比家里的有吸引力,能带给她足够的灵感,她问郁惊晴要不要一起出去。 郁惊晴少有的做了肯定回答。 她昨晚又看前男友的空间了,还是那样卑微地隐藏足迹,得知他似乎到附近城市出差。 她的心情有些说不好,并不指望像故事那样有在另一座城市的重逢,只是仍旧觉得可惜。还总觉得前男友是因为她的离开情愿调到需要出差的部门。 郁惊晴又想到那种幼稚至极的偶像剧桥段,对镜子里的自己嘲笑一番,换好衣服,和苏爽一样素面朝天地展示自己的牛奶色皮肤,像两个结伴出游的高中女孩,回到了偷笑别人花了妆的年纪。 两人往超市去了。 苏爽是个打折专家,因为时间充裕又喜欢当面挑选,家里的超市广告一大堆,比价比得像个老大妈,对原价现价如数家珍,一路上和郁惊晴谈起,让她惊讶。 两人都喜欢喝酸奶,还有泡面、手擀面、各种零食需要买,一样样地在排排货架中穿梭。 苏爽推车,看两眼商品看两眼郁惊晴,眼里没有其他东西。 她觉得她快爱上郁惊晴了吧,虽然连她的大部分喜好都不了解。 郁惊晴在侧面跟随,在罐头货架前站住脚步,去扯苏爽的衣服。 苏爽停下,郁惊晴笨拙地拿起一瓶罐头左看右看,数里面有几片黄桃,行为诡异。 苏爽问她怎么了,也不肯说话。 苏爽看到了货架边缘走过去的一男一女,直觉她在躲他们。 郁惊晴放下罐头深吸着气,一手还要放在胸前帮忙缓解慌张,隔了几秒才说:“见鬼了,居然看见我前男友。” 苏爽不懂,“看见就看见吧,至于这么害怕吗?” 郁惊晴没答,“不是害怕,说不好。我们绕开吧,等他们走了再说。” 她朝那边再看一眼,看到和他有说有笑的女生,心里充满酸楚。 明明都分手了,还在矫情什么? 郁惊晴习惯上这样吐槽自己,只是从心态上多久能做到还不好说。 她这种时候总会羡慕吴澜,那个理性思维与感性接受完全一致的辣妈,换作她的话,可能在最初的难过结束后,就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对方打招呼,心理上也不会盼望对方过得不好。 她的放开从来都是真的放开,不存在任何多余的想法。 “郁惊晴?” 郁惊晴走神的过程中,有人叫她,似乎是个男声。 郁惊晴心脏跳出胸腔似的抬起头,对上那双曾熟悉的眼,看到他若隐若现的黑眼圈,隐隐冒出些心疼来。 郁惊晴以哭笑不得的样子假装轻松,“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 前男友平淡地说:“出差。我换部门了。”又补上一句话:“自己在家没意思,不如出来走走。” “哦。这位是?”郁惊晴故作大度地调侃:“女生缘这么好了?出差都有人陪。” 前男友以真实表情回复她,没有露出丁点轻松,“我同事,XX。她从另一条线回公司,和我有空约饭,之后看航班还早,就随处逛逛。” 前男友把她想听的全交代了。 女同事调整下背包位置,将手指的婚戒露出来,“你们慢慢聊吧,我先走了。” 郁惊晴有点慌,“别,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们慢慢逛吧。” 她拉上苏爽要走,却被前男友拉住胳膊。 前男友点头示意同事,他不陪逛了。 郁惊晴说:“放手,像什么样子?” 苏爽在旁边直皱眉,“要么我先去买别的?或者你们换个地方说话?” 郁惊晴求救一般地看她,“你别走,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放开!” 前男友窘迫地松开她,“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就想问问你参赛的事怎么样了。” 郁惊晴极力让自己平静,“很快就集中训练了。” 前男友说:“祝你成功。以后我就能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也是一种幸运吧。” 郁惊晴“哈哈”冷笑两声,“你不是不想看我穿成那副样子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被别人欣赏,被别人那样看待。对不起。”前男友苦涩地道歉。 郁惊晴有点哽咽,“都晚了。抱歉我要继续买东西了。啊对了,这是苏爽,是我现在的室友。” “你好。”前男友伸掌握手。 苏爽礼貌相握,心里可不大礼貌。虽然她没听过他们的故事,却非常不满他让郁惊晴如此难过。 郁惊晴在KTV哭出来是因为他吗?苏爽的目光莫名犀利起来,对他带着似有似无的敌意。 包括情敌之意。 苏爽拉着郁惊晴的手要离开,“我们先走了,再见啊。” 郁惊晴的身子突然俯下去,另一手捂住嘴干呕起来。 在场的另外两人都惊了。 008 想娶。 “你怀孕了吗?” 前男友将话问出口时,郁惊晴觉得他或许真的想好照顾她一生,因为电视里女生怀孕的桥段在男生看来都不知对方出了什么状况。 郁惊晴被问得更慌了,紧握苏爽的手说:“你不要吓我!” 苏爽在心里吼:你也不要吓我! 前男友抓住郁惊晴的手不放了,“你是因为这个才想逃跑的吗?我会负责的啊,你知道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郁惊晴听得直流眼泪,前男友是认认真真想娶她,而她辜负了他。 郁惊晴摇头,“不是,没有,我只是突然胃不舒服,怎么就被你盖棺定论了呢?” 前男友看她哭了更是莫名执着,眼里迸发出希望,“走,到医院检查,我只信检查结果。” 郁惊晴说:“和你分手几天后大姨妈就来了,你不要乱起哄了!” 苏爽在旁问:“真的吗?” 郁惊晴好笑地看着她,点头,“你们吓我一跳,差点乱套了。你放开我吧,我没必要骗你。” 前男友说:“但我想借着出差来见你,是真的。” 苏爽察觉危机,用语言筑出自己的领地来,“分手了还说这话,没必要了吧?” 前男友看看她没言语,拉上了郁惊晴的手,“我说的都是真的。以后我会经常到这里出差,我可以来见你。我们可以再谈谈吗?心平气和地、好好地谈。” 郁惊晴抓着他手腕犹豫着拒绝,“还有什么可说的……” 苏爽护着郁惊晴,“你先放开她行吗?” 郁惊晴抽出了手,“小爽,你去买你想买的东西吧,我和他换个地方说话。” 苏爽反应有点大,“还有什么可说的?艺人和普通人的距离你们不懂吗?” 郁惊晴耐心地劝,“小爽,你回去吧,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谁说没有我的事?”苏爽提高的嗓门引来路人的注意,她收回了险些说漏嘴的话,说:“我回去了。”像个别扭的小孩。 郁惊晴一头雾水地看她带着怒气离开,同意前男友说的,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附近的回转寿司还是放着悠扬的小调,顾客在优雅的环境中自觉降低音量。 郁惊晴和前男友找了个角落坐下,前男友照顾他还是习惯,取过她的碟子帮她倒酱油。 “我自己来吧。” “就是倒个酱油而已。” 前男友知道郁惊晴爱吃芥末,将一抹绿色点缀在碟子边。 芥末稀奇地化成叶子形,像为酱油做的装饰。 郁惊晴接过碟子来,知道前男友收敛了些,以往他都会不顾吃饭的口儿把芥末画成冰淇淋的一坨,说的时候自然不会说像抹茶冰淇淋。 郁惊晴看着图案笑了笑,等三文鱼寿司过来。 “笑什么呢?” “没事。其实我这些天已经想清楚了,我还是想待在舞台,以前放弃的事我后悔了。所以我们就这样吧,作为老朋友闲来聚聚,等你有了新女友,记得告诉我,和我保持距离。” 前男友截胡三文鱼的手颤了一下,“好吧。那我们就好好吃饭。我感觉你瘦了。” “这说明我勤奋。为了上镜得保持身材,每天还得花很多时间练舞,我感觉我又快回到上学的时候了。你怎么样?习惯得来出差的忙碌吗?” 前男友将三文鱼寿司递给她,“还好吧,要说不习惯也没什么习惯不了。” 郁惊晴夹起一块沾了料放进嘴,垂落的长发随着动作落到胸前,整个人还是那样优雅。 前男友看见了,要帮她去捋,被她下意识躲开了。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前男友收回手,问:“你以前的学生有没有舍不得你?” 郁惊晴说:“他们可指望我给他们入场门票呢,天天喊舍不得我不知是真是假。” 前男友笑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说不好是熟悉还是陌生。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之间,隔绝在一起时的热烈气氛,有些怪异。 吃完以后,郁惊晴说她该回去了,“今天的份还没练。” “你还真是刻苦。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有你忙的。我把饭钱转给你。” “不了,下顿你请吧。” 郁惊晴坚持,“还是把这顿清了吧。” 前男友懂了,他们之间不一定会有下次。若非偶然遇见,郁惊晴可能不会见他。 前男友就把最后想说的话说了,“我先祝你成功。但是……如果你有那么丁点的可能没有成团,也不想进娱乐圈,可以回来找我吗?” 郁惊晴再抬头时眼含泪光,勉强的笑容回应着他,“那时候再说吧。祝你工作顺利。” “嗯。那,拜拜。” “拜拜。” 两人愉快地招手,将苦涩藏在心底。 前男友觉得,郁惊晴或许想在娱乐圈走下去吧。 郁惊晴用手擦掉流下的泪,不断擦不断落,庆幸今天没有化妆。 可能不在前任面前哭出来是大人最后的尊严,郁惊晴努力维持着,又在他离开后直面真心。 他们没有互相拖累,或许在她决定转身的时候,准备好走向两条路。 郁惊晴哭了很久,站在路口无助极了。 原来断绝爱情真的会刺痛心脏。 郁惊晴在外面闲逛到晚上,平和心情看着世界,不让低落一直掌控自己。 她不知道苏爽回去没有,她刚才那样子,难道为她临时改行程生气? 她也叫不准,都这么大人了,真能为这点事发脾气? 还是为相似的经历,或者为人打抱不平和仗义? 她给苏爽发了信息,“你吃饭了没?我帮你带点?” “人呢?再不回我到家了。” 苏爽说:“我不在家。” 简短的四个字,也没说她在哪,就这么结束了对话。 郁惊晴回到家,冰箱里还是空的,苏爽不止不在家,也没买东西回来。 苏盈已经回来了。 她悄悄发消息问苏爽:[怎么?自闭了?] 郁惊晴在外敲门,说觉得苏爽今天有些奇怪。 苏盈明知故问:“哪奇怪?” “她好像在生我气。” “不用理她,她有时候阴晴不定,比我都严重。” 郁惊晴无奈点点头,回去练舞了。 苏爽回复苏盈:[我怕我露馅了。她要是联想到我之前想吻她,一定会回避我的。] 她现在在电影院看午夜场电影,顺便当一只缩头乌龟,等人敲她的盖儿才肯露个头出来。 苏盈:[我抽你丫的!]看苏爽发来一些可怜巴巴的表情,在耐心耗光以前,问她今晚回不回来。 [回什么,电影钱都花了!你们明天入营了,等回来再照面吧。] 苏盈给她发个白眼,懒得理了。 苏爽却在那边纠结起来,再照面得过年时候了,或许郁惊晴趁她没在家的时候回去收拾行李,相见就会遥遥无期。 抛开现在的别扭,她想见她。 但她不知怎么解释今天的事。 还不知郁惊晴有没有和前男友复合。 苏爽直敲头,她忘记前男友这一威胁了。 午夜场够静,整场就她一人,她在那自暴自弃迈不动步,从中排换到门口,快把自己逼疯了。 她以前不是这种犹豫的人,有时勇敢到主动去追男生,但在郁惊晴这,有很多复杂的原因。 首先她没有自信把她掰弯。而且从科学上来说不存在掰弯一说,只有天生弯和永不弯。 然后她怕破坏和郁惊晴的友情。 最后郁惊晴即将成为艺人,她在潜意识里仰望她,自我划定和她的距离,变得更为犹豫。 原来郁惊晴在她眼里如此珍贵。 临近天亮的时候,苏爽终于把头伸出了壳。 既然纠结一宿,接下来又有一阵不见,她想为人生留下点悬念。 此时街上的花店还没开,苏爽在外转了几条街,看见面食店在卖花型馒头,进去买了一袋。再向熟悉的便利店老板要了一堆长吸管,穿起花型馒头,戳透的两个被她吃了。就这么拎着一袋有把儿的馒头上楼。 桌上有早餐和字条,依据寂静的气氛来看,家里没人了。 字条是苏盈写的,她和郁惊晴拎着行李去报到地点了。 苏爽莫名松口气,拔下两个玫瑰馒头噎进嘴,喝口牛奶顺顺气,庆幸她们不在家。 一宿没睡脑子不好——哪有人突然用玫瑰馒头表白的,还是跟同性? 苏爽快速吃完现成的早餐,打算拿酸奶来喝,开门瞬间想起昨天没买东西回来。 然而冰箱里酸奶、培根、烧烤酱、海鲜、水果满满当当一样不缺,似乎发着光。 苏爽吹着冷气却被冰箱温暖了,苏盈不是能照顾她的人,顶多在郁惊晴提议出门时没懒,陪她买了些东西塞进冰箱。 苏爽就想啊:一个愿意在离开前为她的冰箱塞满食物的人,怎么也足够贴心了吧? 她也没计较她昨天的反常态度,还在纸条上写好哪些要尽快吃完,哪些可以久放,说如果有机会要尝一尝她亲手做的甜品,以弥补看她视频的眼馋。 明明是短暂的相处,居然收获如此贴心的室友。 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 苏爽发现她也是一个渴望温暖的人吧,不同于苏盈一家带给她的那种温暖。 009 冷场;入场。 吴澜至少一周没见到丈夫了。 她晚上上完插花回来,又在客厅独坐,睡着的女儿没清醒到搂着她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剩她一个人下意识愧疚。 丈夫确实很忙,在她怀孕以后很少能顾及到她。她那时一度怀疑丈夫出轨,丈夫只要有空都会应她的要求用视频报告他的位置和室内情况。 很多次她打电话过去要还在开会的丈夫接视频,要都是公司的人,丈夫就接了,坐实了“妻管严”三个字,和她倒苦水都说男子汉颜面扫地。 而他每次回家,还要听她的大吵大闹,他不敢吼她,就一脸疲惫地在沙发上坐下,充耳不闻。 他做过最大的反抗就是进客房睡觉,将刺耳的关门声留给她。 生完女儿后她又经历产后抑郁,过了很久情绪才正常。 她反省过那段时间的无理取闹,每次丈夫回来都亲自煲汤做菜,听他生意上的难处,可他依旧越来越忙。 吴澜觉得那段日子是对爱的消耗,似乎让他们走上一条崎岖的路,回不到过去了。 可丈夫的确在忙,取消了视频汇报,不会再压抑对她的不满,或许将那段时日积攒的不满全疏放到了现在。 丈夫诉说不回来仅仅是几个字:“今晚要忙,不回家了。” 吴澜就承接几个字带来的冷漠,看着偌大的家和想爸爸的女儿,和他说他该回来一次了。 那边很久才来消息,“和你说这个项目大概要一个月,我尽量抽空回去。” 吴澜说:“茸茸想你了。” 茸茸是他们女儿的小名,吴澜喜欢“毛茸茸”这个词,觉得它本身就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女儿虽然不是毛茸茸,但和词语具有等同的可爱,所以在多次考虑后就叫茸茸了。 丈夫没回消息的工夫,吴澜就在想给女儿起小名的事。 一家三口似乎没经历过其乐融融的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她的异常情绪中,她总不满他忙碌、不仔细地陪伴茸茸成长。 现在她好不容易将体谅扩到最大,却只剩女儿想爸爸了。 丈夫回了消息:“我也想她。” “你真的回不来吗?”吴澜想说他就差那么几个小时没办法回来看女儿一眼,哪怕女儿睡了他再去工作都行,她一个独立女性可以不用人陪。 丈夫却不是这么理解的,“你又要怀疑我外面有人了是吗?我那阵可是每天给你打视频电话,让你看身边的所有人,你就不能体谅我,放我点自由?” 吴澜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大气干嘛?” “我气大还是你气大?这个项目很重要,竞争公司举着望远镜盯我们的近况呢,丁点疏漏就得被吹风,拿不下来整个季度白忙!” “好好好,我气大,你忙吧,我不打扰你。” 吴澜觉得她这些话应该是其他家庭男方对女方说的,她却表现得如此卑微,好像和丈夫角色互换了。 丈夫意识到自己火气过盛,说了句:“抱歉我最近态度不好,你别生气,早点休息吧。” “我懂,你忙吧。” “嗯,老婆我爱你(心)~” “么么哒。” 吴澜拿出红酒来,是之前从法国进口的世界顶级红酒。 丈夫不在家的晚上,她总会以此打发时间,渐渐形成一种习惯,快成了酒鬼。 醇厚稍带清甜的液体带来微醺的体验,越贵的酒品尝的时间也越长,有时一次喝掉一瓶。 吴澜觉得她喝红酒就像对丈夫的报复,想着价格昂贵的东西他连见都见不着就被自己喝掉了,心里总有种爽快,或许也在催着他在外留有更多的时间,像对他不归的破罐破摔。 吴澜举起酒杯抿一口,再对着空气干杯,清醒渐渐抽离之后放任自己疯婆子般的行为,在偌大的客厅自言自语。 所谓“酒后吐真言”说的就是吴澜,每当她喝舒服或喝伤心之后都会抛掉一身完美,堕落在人群中。 她想如果当初不仓促地选择丈夫、不结婚、或者不急着要孩子,人生会有多大不同? 她想如果没有选择事业心这么重的丈夫,选择郁惊晴前男友那样的过日子人,会不会更为满意? 不会。 吴澜清晰地给自己这样一个答案,知道即使一切改变,人贪婪的本性也不会改——她算半个女强人,会期盼生活奢华的自己,对生活保持同等或更深的埋怨,永不知足。 就像中年人总会感叹妻子变了,或者怀念初恋的美好,可是从没有人试图劝慰自己:当初选择妻子,也是选择了那段岁月里最让自己满意的一个人。 可惜时光流过,开始的珍重不在了,换成一层压一层的不满,消耗着爱情,人就理所应当地怀念曾经,增添假设,甚至出轨。 吴澜最后又喝下了一瓶,酒瓶倒在茶几上,高脚杯在旁陪它,她笑嘻嘻地看着它们,迷迷糊糊地进了卧室,睡下,明天又是繁忙的一天。 可能再过半年,她就能到丈夫身边帮忙了。 只是不知丈夫还需不需要。 郁惊晴和苏盈到了录制地点。 眼前是一座带巨大花园的城堡,虽然知道里面很多是舞蹈教室,有着魔鬼般的老师,还是会被假象吸引,进入地狱的圈套。 郁惊晴看见录制全景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 苏盈说:“你这说法,还真像个天真的小公主。” 郁惊晴回:“女王大人,这不是你的城堡吗?” “是我的。”苏盈就当这么回事了。 郁惊晴到陌生环境时总有些忐忑。 但看一起来的苏盈,撤掉那天发狠的一身黑,选择普通的、带点调皮色彩的装束,多少觉得没那么遥远了。 她看起来丝毫不怯,是一个天生适合站在镜头前、人群中的人。 郁惊晴多少觉得她这样心理状态的人才该在这行里前行。 背后被人拍了一掌,苏盈对她一笑,“想什么呢?都到这来了,不是怂了吧?你跳舞很好看,舞感也很好,也懂得利用身体契合音乐,虽然比我还差那么一点点,总归不错了。” 郁惊晴为她自恋的鼓励回以笑意,“知道,我一个老阿姨,想缩回去也没戏了。” 两人像一起春游的小姐妹,除了非要分开的时候都在一起。 化妆后不久,听到舞台那边喊进场,就融入了曾经在屏幕那头才看见的图景。 在那里,有一行行高度不同的座位,带皇冠的顶层闪着光芒,吸引她们仰望。 郁惊晴以为苏盈会毫不客气地走到顶,却见她像进电影院选座一样问她:“中排怎么样?最佳观赏位。怎么,你还失望了?” 苏盈确信在她眼中看到了失望。 “我又不是真女王,peadlove,我很和平的,OK?” 郁惊晴:“好的女王大人。” 两人坐到了最佳观赏位,既没有高处不胜寒,也没有抬高显累的颈椎体验。 其他人陆续进场,冷清的场子有了众多话唠的口舌,热闹起来。 郁惊晴发觉苏盈似乎是个吸引眼球的存在,进来的人似乎都会先看她两眼,再以艳羡的目光谈论她,似乎看见落入凡尘的公主那般不可置信。 郁惊晴问:“她们是不是对你感兴趣?” 苏盈答:“我可没有对小朋友下手的打算。” “……谁说这个了,我是说你在那天给她们留下了太独特的印象。” “她们不会觉得我是个傲慢难相处的老婆子吗?” “女王大人你还真有自知之……”郁惊晴看苏盈在瞪她,咽回最后一个字,“您才二十出头啊女王大人!您美丽善良、永葆青春!” 她特意把苏盈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像个十足的狗腿子。 苏盈笑她一下,“得了,好好看都有谁吧。这些人里你认识多少?” “之前在其他选秀节目出现过的我基本都认识,有些微博还关注了。” “哇,那她们回关了吗?” “没。大家互不相识,有些都有粉丝基础,哪会看见我这个小透明。” “我们美丽善良的晴晴居然没有得到她们的回关,她们会后悔的!” “怎么还吹嘘上我了?” 一排女生入场。 郁惊晴突然加入了其他人的欢呼,“来了!来了!” 那是几名“回锅肉”艺人,组合名叫“酒红少女”,说是公司希望她们像红酒一样醇厚、回味悠长。 她们海外出道两年,在国内没什么名气,舞蹈、演唱实力都很惊人,是很强劲的对手。 苏盈看郁惊晴的反应,觉得她是她们的粉丝头子。 苏盈不常看女团选秀节目,对这个团体稍有耳闻,自知比唱跳的话自己八成赢不了,毕竟地狱式特训不是白叫,能从地狱爬回来的无论男女都已经不是人了,所以她一个唱歌还不出众的人没有盲目自信。 不久后,气派的录制现场已经坐满,女生们东张西望、窃窃私语等待导师登场,大部分也是导师们的铁粉,节目本身就是大型追星现场。 郁惊晴话多了起来,对于选手和导师有说不完的安利词,对女孩们介绍的尤其多。 苏盈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你更习惯观察女生吗?” “不啊,很少有对我胃口的男艺人。” “但有很多对你胃口的女艺人?” “因为漂亮的妹子很多,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会多看两眼,好看的人都愿意欣赏。男艺人的话别人觉得帅,但我get不到,没办法。” 苏盈说她这种“花心”的人没有她的体验,只知道自己刷部剧换个老公,还补充道:“你慢热是吧?那可以理解了。” 郁惊晴点头,“不过跟你们不算了,你俩太自来熟了。我开始以为你可高冷了呢!” “我对同道中人不高冷。” 郁惊晴的眼光又被导师吸引去了,活像个疯狂追星的少女,随着欢呼声欢呼起来。 导师要表演了。 郁惊晴开始目不转睛,对于现场表演,每一帧都是一种学习和欣赏,结束了就在苏盈耳边念叨“她的表现力真好”“律动太舒服了”“我也想学这种舞,这种是什么”…… 苏盈觉得应该让苏爽看看郁惊晴这面,简直大开眼界。 之后,就是选手表演了。 说来也巧,郁惊晴和苏盈被安排成前后两个。 郁惊晴又给观众来了场“丝滑”至极的现代舞表演;苏盈在台上气场照样骇人,唤醒了所有人对她的初印象。 两人评级都是B。 郁惊晴还说:“要是同寝室就好了。” 苏盈阴险的笑容隐藏在转头的瞬间——苏爽让她照顾郁惊晴呢,怎么可能分在两个寝室? 再者郁惊晴开玩笑说这是苏盈的城堡,一定程度上来说没错。 010 怯懦且失望。 上百个选手表演+准备时间=录制到半夜。 当室内开始凉爽,所有人被困意侵袭,时不时燃起来的舞台作为调剂,终于迎来全员评级的完毕。 小姐妹们瞬间复活了,兴奋地像结束一天课程的疯丫头,彼此熟悉地拉拽对方急于到寝室看看。 有人对于宽敞带沙发的寝室非常满意,有人对于排名分班的事有些失落。 少女闲谈很快将失落冲淡,说好一起向前会让大家一同勇敢。 郁惊晴打着哈欠被苏盈拖走。 现在就算搭帐篷让她睡一觉,她也知足得很。 她已经过了为姐妹夜话振奋的年纪,喊着“老了”去追随她的老年人作息,准时困意浓浓。 苏盈还是小丫头的样子,虽然在别人面前有所收敛,还是带她快速上台阶到了贴她们大头照的门口。 “我俩一屋!”苏盈假装激动。 郁惊晴眯着眼慵懒地比了个:“耶~”见到门里出来的两个女孩,眼前一亮,“双双和橘子!” 她们全名叫姚雨双和安雎。 苏盈:“谁?” 郁惊晴抛开她和“酒红少女”的两个成员握手去了。 这就不困了是吧? 苏盈直在心里吐槽她“重……偶像轻友”,也顺势和那两人认识了下。 而那两人对她们作为室友的事实,明显且真诚地表现出欣喜,她们对郁惊晴的现代舞印象深刻,说自己永远驾驭不了那么艺术的舞蹈。 几人商业互吹之后开始讨论年纪,郁惊晴没猜错,她在所有成员中年纪偏大,在四人中位居“老大”,听双双要把“晴姐”喊出口,举掌拒绝:“别叫姐,让我假装年轻一点。” 看在苏盈不听劝非要喊“晴晴”的份上,郁惊晴做认命态,让她们随便喊。 四个人都累了,纷纷洗漱爬上床。年轻的两个没有体验过宿舍生活,小小兴奋了一阵,那时郁惊晴已经睡熟了。 熬夜成狗的辛苦日子拉开帷幕。 照例24小时主题曲考核任务,每班各自进行。 B班人数不多也不少,像苏盈这种记动作快、跳得也足够好的,看两遍舞蹈视频已记得差不离,老师来时纠正些细微动作,舞蹈部分相当于学完了。 郁惊晴这种有舞蹈基础的,跳起来不那么顺手却也跟得上,在适当时间内完成了舞蹈部分。 安雎的唱比较厉害,记词很快,随着哼哼就能顺个大概。 四人中进度最慢的是姚雨双,那是个比郁惊晴还慢热的姑娘,至今为止的舞蹈基础都源于一分一秒扎实地练,比起B班的大部分人记动作都慢,被老师点名多次,挫败感因此而来。 同在B班的其他酒红少女就成了坚实的后盾,在大家休息的时候和她一遍遍重复动作,真正的团魂有没有不知道,反正在节目里很团结。 郁惊晴习惯在坐下时看着她们,想起不肯认输的倔强岁月来。 那真是值得她怀念的几年,流动的音乐带动身体起舞,别人说她不是那种在“学跳舞”的人,而是让每个音符、每串旋律飘进身体,身体的所有部分就本能地动起来,唯美、鲜活。 郁惊晴卯一股劲又站到苏盈身边,看她们都那么不服输,也努力让动作更有力道,更加好看。 跳什么舞就该什么样,既然是一首青春向上的歌,她该快速打开自己,真正融入年轻的群体中。 于是在现代舞中情感表达极好的郁惊晴,得到了老师对她表情管理的表扬。 郁惊晴像学酥开小差被抓包一样陷入窘境,愣着听完老师的话,镜子里的自己明显松一口气。前后表情变化就像写着:啊,不是批评啊。 把很多人逗笑了。 郁惊晴的光芒已经渐渐绽开——素颜出众的她在沉默时习惯窝在角落当个小透明,又在表达自己时光辉万丈,弄得很多女生悄悄夸她:“好好看啊!” “关键还那么努力。我果然是来打酱油的。” 她们叽叽喳喳像一群讨论帅哥的花痴,只有姚雨双在旁沉默不言,常常盯着别人出神。 姚雨双很早就知道,很多人是自己羡慕不来的,哪怕衍生出嫉妒恨的情绪,也根本没有和人匹敌的资本,无论样貌还是实力。 于是就不存在嫉妒恨了,因为得不到。 这个屋子里汇聚了太多这样的人,唱、跳不逊于她,还有姣好的符合偶像资格的外貌。 再看自己,粗糙的皮肤和小粗腿,同样身高站在别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下午再练时,姚雨双又记不住动作了。 她的脑筋像卡在一个结上,只要时间没到就解不开。 在短暂的24小时中,她似乎时时刻刻看到明天考核的失败,提心吊胆地过每一分钟,就像对自己进行着死亡倒计时。 她抓住每个空隙练习,重复的动作还是不流畅,很多第一次忘记的部分形成惯性思维,一到那里就跳错,或者干脆想不起。 她晚上省了顿饭,独自在练习室吞咽挫败感,足以果腹。 郁惊晴是第一个回来的,她和苏盈都为上镜少吃了些,惊讶地问姚雨双吃没吃饭。 “没,我到现在还记不住动作,还有歌词呢……”姚雨双有点哽咽。 郁惊晴说:“其实你应该休息一阵,有时候空一阵回来会发现消化好了,就顺畅了。” 苏盈点头,“对,以前做题也是,一宿起来发现昨天不会的那道已经会了。你把自己逼太紧了吧?” 姚雨双说:“我学东西慢,24小时根本来不及,再不练就没法及格了。” 她执意要练,郁惊晴和苏盈加入阵营,复习一次舞蹈,到一边背词去了。 姚雨双看她们离开,对自己的失望迅速膨胀,恨自己跳不明白,哀叹别人总比自己优秀。 时间过半,B班成员基本都完成一半,歌声充斥整个练习室,只有姚雨双这种都不算擅长的舞蹈的还在将地板踏响,越急越气,越气越错。 姚雨双的胸口剧烈起伏,有疲惫带来的喘不上气,也有对自己的怒火,都难以平息,颓坐地上成了放弃自己的小孩。 失望盛满,眼泪就落了下来。 安雎过来问她怎么了。 “我就说24小时根本学不会……”姚雨双抹着眼泪只说了一句话,将脸埋在膝盖里什么都不想再说。 苏盈对郁惊晴耸下肩,继续低头背词。 她这种天生不会被挫败感打败的人,体会不到姚雨双的压力和绝望。 郁惊晴看学员们围了一圈,也没凑过去安慰。 她有过这样一个学生,最后也没说服她不要放弃。 天资这事是生命中极不公正的待遇,有些人喜爱归喜爱,真到努力乃至拼命的地步,也不代表能超过同等努力的人。 都说她郁惊晴现代舞跳得好,可她见过“人外之人”,从任何方面都敌不过,是永远无法反驳的事实。 对自己失望吗?失望吧。 但也接受了。 姚雨双哭过后,又开始披荆斩棘之旅。 不知真是被人哄好了,还是自己哄好了自己。 郁惊晴觉得是后者。 临近午夜,大家都没有休息的打算。 24小时真的太短了,短到即便发呆也能很快过去。 然而正是所有人不退缩的决心,让每个人拥有超出平常的力量。 安雎短暂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看姚雨双还在练。 她总觉得睡梦中也被地板的震颤打扰,揉着眼睛开了句玩笑:“我都以为地震了。” 苏盈接:“你是觉得我胖吗?” 姚雨双没空说笑,逼迫自己或记歌词或练舞,一刻不停。 安雎几人看看她,没劝她休息,陪她练去了。 凌晨三点,距离考核还有六个小时。 每个人不止是体力上的筋疲力竭,也是心态的极速消耗。 每时每刻被时间的巨轮碾过,单薄的血肉之躯,终究迎来了心态的溃败,像困在黑暗里永不见太阳升起,磨灭了希望。 郁惊晴和苏盈都在练习室歇下了。 她们坚信劳逸结合的法子能带来更清醒的意识和更美丽的结果。 B班还有唱跳中某一科短板的孩子在练,比如姚雨双,依旧跳着、唱着,脚步的呐喊、口中的低语犹如魔咒。 阳光变得热闹以后,终于迎来折磨的终结。 所有人在考核区集合,排排摄像机已站好,迎接疲惫却坚守阵地的军队。 苏盈最先被喊到名字。 有女孩子被唤起几日前的记忆,“她是那天那个气场特强的女生吧?” “哇,她跳舞真厉害!” 苏盈因为舞蹈过强,记词花了大部分时间,成功一字不差地唱下来,得了个A。 安雎是四人中第二个出去跳的,一部分词临场遗忘,得了个B。好在心态够好,没受什么影响。 郁惊晴的动作还不是太好看,记下全词,得了个B。 姚雨双忐忑地站到所有人面前,深吸口气,前四拍就错了次动作,慌乱之下词全忘记,没跳完就哭了出来。 学员求情给第二次机会,导演组看见她拼命地练,决定让她再跳一遍不计入成绩,算对她努力的尊重。 姚雨双被挫败感充满心灵,觉得自己做不好,就那么放弃了。 在众人的劝阻声中又哭了出来。 她对放弃的自己更加感到失望,却没有勇气再来一遍。 脾气火爆的女导师当场发火,“24小时干什么了?就知道哭!你站在人前是表演的,别人是要看你哭吗?表演没完就不跳了,你干什么来了?你是歌手,心里什么委屈表演完了下台哭去,有你这么敷衍观众的吗?亏你还出道了,就这么上台表演吗?” 24小时一分不差地练习,换来绝望的结果和导师严厉的批评,姚雨双看着脚面,让眼泪延绵滴落。 安雎帮她解释:“她真的没休息,我们都能作证!平日练习记东西也慢一些,却是我们中记得最久的!” 导师说:“没休息就行了?我告诉你们,舞台代表一切,无论你在台下耗了多少年,只要你在台上失败了,没人管你付出多少辛苦!作为艺人、表演者,你要做的是拼命让自己不失败!如果你只知道以眼泪求观众原谅,我劝你尽早退出这行!” 姚雨双已经将头埋进地里,那里没有刺耳的声音和击垮信心的失败,妄图寻求片刻安宁。 选手之中响起窃语声,有人说导师说得对,有人说她过分严厉,刚开始就打击别人的自信。也有人指责姚雨双,哭戏太多看得厌烦。 郁惊晴盯着姚雨双,近乎看到了世界的无奈。 她自己就处在对成团来讲无奈的年纪,眼前一片迷茫。 011 谈心还是扎心? 重新分班结束了,许多自卑之人陷在女导师的话里,想着退赛会不会能让自己喘口气。 姚雨双依旧站在B班队伍里,不敢看任何人,哭红的眼圈还没褪色,觉得会有不少人说她矫情。 苏盈没太关注她们,一心听主持人说七天后再评级,D班无法站上舞台。 郁惊晴总觉得作为室友还是同病相怜的人,她应该找机会和姚雨双说说话。 她有时会将那位女学生的影子贴在姚雨双身上,因为之前偶然的一次闲聊,得知女学生放弃跳舞后,过得依旧不如意。 她也在姚雨双身上找寻自己的影子,当初若不是失望自己的替补席位,或许早都有机会站上舞台。 可她就像姚雨双那样放弃了,如今又非要抓着节目这根救命稻草重回舞台,只要在卑微中有跳舞的机会,无论什么舞她都愿意跳。 她想当初做不到的自己最好不要在姚雨双身上重演,因为她的将来一定充满后悔,悔那个矫情且不肯坚持的自己。 都说努力不会说谎。 如果没有,除了不可抗力,就是因为付出得还不够。 各班再次进入练习阶段。 午饭时镜头也歇息了,“酒红少女”围上去,告诉姚雨双她尽力了,尽力就好。 安雎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这个评级没用,都不是正式评级,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姚雨双说:“没事,我只是看清了自己,练了这么久还是不如人。” 出了食堂,苏盈在厕所对郁惊晴耳语,“说实话我有点看不上这种自暴自弃的人。” 郁惊晴摇头,“也不是别人愿意这样。” 苏盈不解,“24小时的结果能让她挫败成这样,几乎哭了半天,不是她自己情愿的吗?” 郁惊晴问:“你觉得你和苏爽有多大不同?” 苏盈心想:她爱你!我当你是小伙伴。 表面上满头问号,“怎么扯这来了?” “我是想说,你和苏爽都是开朗、坚定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你们遇到困难会想办法克服,很难被打倒。而天生不够坚强的人,在逆境中很容易被摧毁。不是他们不愿意乐观,是他们下意识就会往坏处想,思维就是那样,很难靠理性牵引。 “我有个学生,即便跳得很不错了,还是对自己失望。他会拿自己和更强的人比,看努力程度相同时自己落下人家一大截。但是没办法,天资不如人是事实,很难超越对方。思维也是那样,劝他也并没有让他有过多少宽慰。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过自己。他说他也想满足地过日子,但每次告诫自己心大一点,继续努力,还会下意识埋怨命运不公。” 苏盈觉得“郁老师”开了个研究人类的课,问:“那你是哪种人?” “我是平常心的那种吧,比如这个节目,我觉得以自己的年纪进不了女团。这条路艺龄太短,出道的又都是些十几岁的女孩,我已经24了,唱跳都不出众,怎么也出不了道吧,但我还是来了,为了短暂的舞台机会。” 苏盈突然犀利起来,“那你觉得如果你唱跳出众,有希望吗?”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啊,我不是为了猜测节目有没有潜规则。即便有,我也改变不了。” 苏盈耸肩道:“还是努力吧。” “嗯。” 两个人对节目安了什么心,似乎都心里有数。 姚雨双看起来恢复了些,没人知道在独自一人的夜晚,她依旧会想起女导师的那些话。 她的确是郁惊晴口中的那种人,思维方式天生如此,可能嘴上说着不介意,还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姚雨双半夜离开了宿舍。 回过神来时觉得身后跟了个人,惊吓过后觉得封闭的这地方不至于进来什么不明人士,大胆地回头问:“谁?” 郁惊晴尬笑两声,“我,我想找机会和你说说话。” 姚雨双问:“你也要告诉我:和自己比,尽力就好吗?” 郁惊晴说:“不知有没有人劝你,24小时这规则对于今后来说,的确没有太大影响。” “可我依然能比较出自己基本功的欠缺,我觉得她们能那么快跳下来,还是因为练得足够多。” 姚雨双在花坛边坐了下来,明显不打算回寝。 “这是个原因吧,熟能生巧就是这个道理。” “那天赋的差距又怎么办呢?安雎比我早几个月进公司,也没专业学过,完成得就是很好。” “我觉得心态也是一个原因吧。除此之外……” 郁惊晴不知怎么说,才能让她脆弱的心灵得到些安慰,因为她接下来的话,都是可能伤害到她的现实。 她都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觉得Anna老师今天说得对吗?” 姚雨双想了一阵,“刚开始觉得她太苛刻了,想了之后觉得她说那些话情有可原——她就是靠拼命到达的今天的地位。我很崇拜她,也很怕她。” “那你还是觉得她的话伤害到你了吗?” 姚雨双苦笑,“我还是很受伤,四位导师里,我最想得到的就是她的认可。可我却最让她失望。” 郁惊晴说:“在表演时情绪失控这件事,在你没有足够粉丝基础以前一定要克服。” “我觉得节目播出时,我一定会被骂。” “那就不看吧,没办法消化就远离。” “好难啊,忍住不看和看淡。” “嗯,但是想做艺人就要做到。现在的网络环境这么差,我们改变不了的。” 姚雨双有点惊讶,“你好像和她们不一样,和你刚认识你就敢对我说真话。” 郁惊晴摇头,“她们说的也不是假话,有些人相信那些说法,有些人愿意看到更消极的世界。” “她们比我乐观。其实我挺羡慕的。” “还是放平心态吧,一味逼迫自己真的很容易适得其反。你中午休息了吧,歌消化得怎么样了?” “脑子确实清楚不少,有点后悔心态太差。” “这不就是初期给自己的经验吗?” “嗯。那你觉得天赋这东西,算不算制胜法宝?” 郁惊晴说:“我可以给你讲讲我的学生。” “好啊,我就是听说你当过舞蹈老师,才愿意和你谈心的。她们的很多话我都听腻了。” “这样说可不好啊。” 姚雨双发觉词句不当,急忙改口,“我不是那意思!她们很关心我,我知道,只是她们的那些观点……怎么说呢……太乐观了?我说不好……就是很少能让我得到安慰……和我说说你的学生吧?” 郁惊晴倒是懂她的意思了,人总觉得别人难以感同身受,因为别人经历的都是在口中很容易看开的坎儿,放在自己身上或许照样难熬。 姚雨双是更具野心的人。虽然表面看不出来。 但是对于她们来说,可能就是真心话,她们认可自己的尽力,不再苛责。 郁惊晴觉得自己快成了一个哲学家,停止对别人心态的猜测,说起她的学生。 “他们之中有些是天赋上的佼佼者,存在就是被用来和人比的,更厉害的人拿更多奖,跳更好的位置,剩下的都是身边的喽啰,没人会让他们和自己比。” “我们也是?” “看你想不想和自己比吧。但是和别人比不会少,大家在同一个节目里,看似在同一条起跑线,肯定会被人拿来比较。适当地将自己和别人比,不是看差距太大就跪下,是清醒地看到自己的不足,才好前进。” “跪下?哈哈,这说法绝了!” “就是这样啊,不比较怎么提高?拥有专业领域的偶像也是这个道理,看到自己和他的差距,又不能为差距胆怯,起码能让自己变得更好。” 姚雨双叹一声,“可是第二名和最后一名有什么区别呢?” 郁惊晴像做一道哲学题仔细思考了很久,“最后一名是彻头彻尾的咸鱼,第二名起码活得下去。” “怎么叫活得下去?” “就是你可以开舞蹈教室教别人,他不行。” “这么现实啊哈哈哈。我会误人子弟的啊!” “等你到达下个高度可能就不是了,虽然可能还是第二名。” 姚雨双首次沉默。 郁惊晴接着说:“我之前不是学现代舞吗,第一那个现在还是舞团首席,要不是我不在那跳了,现在还在当替补。差距会让人失望,但失望过后还要接受,还要继续往前走。你学得慢是劣势,也总有作为优势的一面吧?” “我可能记得比较牢。” “那也很好啊,跳会了完成度就很高了吧?” “差不多。” “总之啊,24小时都过去了,你该往前走了。” “我得努力接受这些劣势吗……当然也可能变成一条咸鱼。对了我带来两条咸鱼,分你一条怎么样?” 郁惊晴心里咯噔一下,“你这是暗示我……” 姚雨双直慌,“不是不是,你开导我这么久,送你个小礼物!” “我开玩笑的。但我要咸鱼干什么?打人吗?” “其实是秋刀鱼玩偶。” 郁惊晴扶额,这孩子说话总歧义啊! “好啦,回去睡觉了,老阿姨可不如你们这些小丫头精力足。” “那你明天得收下!” “好吧。” 两人走到城堡里,走廊灯亮起来,姚雨双认真注意着郁惊晴的样子,说:“果然长得也不如人……” 郁惊晴觉得她在自嘲,没听见她的主语,没接茬。 “我说我自己。” 郁惊晴看她素颜的样子,就是很普通的女同学,成绩中上,性格内向,比较自卑,论什么都不拔尖。 郁惊晴说:“要相信自己的独特。” “我也不独特啊,就不要说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了吧,在这个圈子里成为自己根本不够。” 郁惊晴问:“那你还会消沉吗?” “会吧,很多地方不如人。但你不是说了,不能跪下,我也的确没跪下才走到现在的,总不能现在跪下吧?” 郁惊晴还是说了些鼓舞性的事实,“你们同届出道的不就你们几个?那是你努力得来的,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进程,千万不要忘记。” “你想说我已经做到了一些事?” “对。过去的辉煌可以作为信心的根源,以后记得告诉自己:我做到过。然后平静地看待现在,继续努力。” 姚雨双没答,黑夜里躺在床上以后轻轻对郁惊晴说了句:“我似乎懂了。” 郁惊晴不知她指什么,低声说了句:“加油鸭!” 姚雨双做了个握拳动作。 郁惊晴躺在床上,抬眼看了下窗外。 人烟稀少的城郊让星星显眼,有些亮有些暗,也都是星。 人也如此,同一行业有不同程度的亮,和太多因素有关,选择接受,是和自己最终的和解。 但这并非要你不再前进。 012 苏盈其实有“依靠”。 姚雨双成功把一条秋刀鱼送给了郁惊晴,大概手臂那么长,背蓝肚白非常逼真。 还附送赠言:“秋刀鱼的滋味……不是新的,但是刚洗过,以后我给你寄新的换这条。” 郁惊晴说:“倒也不用,别人送礼我从不嫌弃。” “那就好,嘿嘿。” 姚雨双状态好多了,露出了傻笑。 其他人不懂:这俩人怎么一夜之间关系这么好了,还要送礼? 夜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苏盈和安雎打眼瞅着她们,打算啥时候问问。 姚雨双说:“我找到了人生导师,当当当~” 内向少女突然举手掌在郁惊晴旁边做闪亮状。 两个看戏的照样跟不上,“???” 四个人边走边聊,新一天的训练还在等她们。 在相同的教室面对相同的人,热爱和对未来的向往冲淡了这种枯燥,让每天丁点的进步化作彩蝶,飞向梦里。 在那里,她们都实现了梦想。 七天后的再评级,姚雨双稳定发挥直冲入A班。 郁惊晴和苏盈震惊的时候,安雎在旁自言自语:“她就是这种人,开始倒第一,平稳了开始逆袭,最后谁都比不过。给她足够的时间,她能做到最好,所以才有今天。” 郁惊晴说:“你应该这样跟她说。” 安雎笑着摇头,“算了吧,太肉麻了。我们太熟了,说这些话反倒奇怪。” 之前发火的Anna导师笑着对姚雨双说话:“心态调整好了对吗?” 姚雨双文静地点点头,“室友给我很多鼓励。还有,谢谢老师!” Anna摇摇手,“这才是你,那样的你根本走不到现在,记得感谢过去的自己。” 她和郁惊晴说了相似的话,等于间接肯定了她的现在。 姚雨双鞠躬说:“谢谢!” 飞跑回到站队中。 她已经比开始放开了许多。 郁惊晴照比A级有些差距,即便动作、歌词完整记了下来,也还是B。 苏盈跳舞很强,唱歌不稳,和郁惊晴依旧同级。 一些女孩像姚雨双最初在时间上吃亏,心态放平加上足够练习后,算完成了第一次逆袭。 安雎也在A班,“酒红少女”中数她俩唱跳最扎实,优势也逐渐显现。 女生们站上主题曲舞台,C位的那位是所有人心中的无冕之王,表情管理、歌曲的完成度无可挑剔,是她们仰望的存在。 剩下的第二梯队有很多人,在成团名额界线边互相竞争。 郁惊晴在舞台侧边,像回到了某一年的盛夏,正经历一场至今为止的人生大事——艺考。 那时她还不大知道“女团”这个词,只知道自己想跳出世界最具观赏性的舞蹈,扎根身体的节律让她觉得这一愿望不难实现,而后她遇到了现代舞生涯中最强大的对手,那个后来也占据首席位将她驱赶至替补席的人。 今天的一切都有那时的影子,强劲的对手比那时还多,可她已不是急于求成的心态,将她们的进步、欣喜当成让自己欣慰的事,或许是当老师生成的职业病,觉得望着她们的背影也不错。 郁惊晴的胜负心在这时已经降下许多,觉得即使达成梦想的不是自己,也可以沐浴在她们洒下的光芒之中。 开始新一轮组队选歌了。 苏盈这种舞蹈至上的人,只要跳得够爽就行,歌是舞曲还是说唱根本无所谓,双手合十祈祷心仪的歌选她,在只能接受的被选择权利下,在原地直蹦高,兔子跳那般下了台阶到梦想队伍中。 郁惊晴的选组中有意外收获——姚雨双。 那丫头冷静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像在两种人格中自由变脸,回到那副拘谨态。 看她加入队伍又过来拉住她的手直蹦。 “太好了,是队友/对手了!” “队友”是郁惊晴说的,“对手”是姚雨双说的。 看她这么强的胜负欲,郁惊晴无奈改口,“也是对手、也是对手。” 姚雨双说错话日常打算解释一波,“我不是那意思……”又没想好怎么说。 一阵欢呼将两人的会话打断。 姚雨双想的是“对手”,说的也是“对手”,表达的是想切磋之意,在于全力以赴尊重对方,并非多重的攻击性。 然而她始终没想到具体的话解释,又觉得特意重提有些怪异和尴尬,就没再提。 姚雨双经常后悔自己说错话,很多话当时都没想起如何解释,或者用上错的解释让局面越来越糟,想明白时一切都过去了,误会可能已被对方忘记,也可能一直在对方心中。 她为了减少多余的误会,很多时候就沉默了。 但是和郁惊晴聊过后,她觉得对方能懂她,至少比其余很多熟悉的人懂,于是在她面前时会高兴地蹦高,那是高兴她们一组,也是高兴直面切磋,她并不会避讳熟人间的对决,反而觉得这是让彼此提升的最好机会。 只是这些话她很少能捋清楚,放在明面上的就那么一两句,不说出来别人自然不懂。 姚雨双收起笑容,又习惯叹一声,继续看别人的分组。 苏盈给苏爽打电话,特意选了寂静的夜里,花坛边隐秘的角落。 凉爽的风、簌簌的草叶、闪烁的星,给了她足够安全的搞事环境。 她和苏爽本没什么可聊,就为借着调侃向她报告下郁惊晴的情况,比如:她最近和姚雨双走得挺近。 苏盈是这么说的:“晴晴抛弃我了,自从和姚雨双分在一组,很少和我碰面,都和那帮年轻的小丫头混在一起。” 她指望苏爽在那边反应过盛:什么?她不是被别的丫头吸引了吧? 苏爽的语气就像以电波给她传来个白眼,“她又不是你,蚊香。” “我、我表现很好了好吗?没对她们之中的任何人下手,也没拐你的晴晴。” “拐吧,我觉得她看不上你。” 苏爽给了苏盈一万点伤害。 “她就看得上你么?你知道我这的星星为什么不见了吗?” 苏爽一时反应不来,“什么?” “因为你的大脸飘到我这的上空,把星星遮住了!” 苏爽说:“真应该让众人悄悄你在装腔作势背后的幼稚样儿!” 苏盈“略略略”地吐舌头,“和我叔打过招呼没有?” “打什么招呼?她当年跳到替补可全靠自己,以为都跟你似的找些捷径吗?就算她进不了也亏不着她,我会把她的资料给我爸看,他要是感兴趣就签下来,你俩就同公司了。” 苏盈道:“我也是靠实力撑到现在的好吗?又不是真和节目方打招呼改数据,哪里不光荣了?比谁的后援团钱多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对对对,那你以为我爸没和节目组打招呼?你的镜头可都体现在招呼上呢!” “姐我天生丽质,不给我镜头给谁?晴晴她那么好看,不演她就是导演眼神不好!” 苏爽说:“你可冷静点吧,再让人听去,真以为你走后门了。你说这事会不会是个fg,你旁边真有人偷听呢?” “去去去!反正各家公司都不是什么好鸟,谁翅膀够硬能躲过黑?” “你有我爸接着呢,啥都不用担心,记得收敛点,太拽总归有人看不顺眼。” 苏盈问:“你什么时候成了这种大人了?” “我这是想给我爸省点公关费!” “呵,我看我叔该教育你了!” “不扯了,大晚上的,我剪视频去了。” 苏盈还没放过她,“你真不打算到叔叔那帮忙?你弟日后全揽去,财产有没有你的份可不好说。女人的嫉妒心那么强,你后妈表面对你不错,心里不一定打什么算盘呢。” 苏爽说:“他们都揽去倒好,我在我的地盘待着没那么麻烦。我爸好歹开的是正经唱片公司,就是这些年唱片业太差,艺人也有跨界的打算,才接了些电视剧、电影、综艺。其实他还是希望歌手回归音乐、忠于音乐,好好精进本领、好好唱歌。” 苏盈无奈地望了望天,“要么你劝他好好培养下女团、男团之类的,那不也是歌手?” 苏爽说:“我觉得他看不上那些。我不是说他看不上你的热爱。我记得他说过,他以前组乐队的时候,主唱、乐手随便挑一个都能唱,写歌大家一起写,做饭的还管做饭,实力很平均。但你看那些参差不齐的团,那么多唱歌跑调的就在里面混,学那么多门每门都是半吊子,现场唱不利索,跳舞不算出众,有意思吗?” 苏盈打断她,“你有没有觉得你越来越像叔叔了?我是说说话的腔调。” 苏爽直懊恼,“完了,我快成老头子了。” “叔叔怎么也是个帅大叔吧?” 苏爽冷笑一声继续谈刚才的话题,“其实要说成团实力的事,起码每个人都得你这程度,想要舞台就得让舞过得去,现场要唱可以有些音没贴到位,怎么也不能整句跑。还放CD混,那是歌手吗?” 苏盈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点完美主义呢?” “说这个我更想吐槽了,那破节目,敢不敢别把人脸磨成鬼脸?轮廓都给修没了,导演都是直男审美吗?还有那调色,看得我直想吐血!白得连环境和衣服本身颜色都看不出来!人脸更别说了,女生白就白了,大家以白为美;男生,那可是一群青春活力的小伙子,阳光气息呢?我不觉得‘娘’这种特质怎么样,我就是忍受不了被莫名塑造得‘娘’!” 苏盈:“冷静啊冷静,等你弄出那么档节目,随你怎么处理。” “算了,我就是今天看评论来气,做个黑暗料理也有人杠,说我浪费粮食,我特么的都吃完了好吗?” 苏盈对于她的悲惨境遇就是一个字:“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些时候,嘲笑比安慰有用。 就是容易遭挂电话。 013 “我也想生而美丽。” 苏盈和郁惊晴在不同练习室,郁惊晴就发展了其他友谊,成功混进姚雨双这些小丫头中间,假装自己还十几岁。 训练是照样忙碌,寝室的四人之中,安雎最勤,姚雨双说她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六点起,在朝阳的希望下练舞、开嗓,基本没有例外。 所以她在“酒红少女”中是业务最强的,也有最多粉丝。 她们实实在在地以汗水积累技能点,却连昙花一现都算不上,看着其他艺人、歌手因为上综艺或其他方式火起来,心态一度崩了。 初心不为赚钱,可她们长久徘徊在热闹之外,怎样才能寻到更大的舞台? 一个机会,似乎是上一秒的愿望,盼望这一秒实现,却又往下一秒延续。其中的感情说不好,总以为突破口就在那里,却无论如何看不到它向自己敞开。 那我的实力究竟够不够抓住机会? 很多成员陷入迷茫,觉得自己也是时代洪流中的沙尘,洗涤之后沉落水底,在女团发展还不成熟的时代成为最初的实验品。 于是,“酒红少女”应老板要求,一度四分五裂,有些成员在团里挂了个名,跨界成为演员,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变成“红酒少女”,在还能以青春靓丽抓人眼球的时候成为浓妆艳抹的角色。 安雎、姚雨双这些实力最好的,得以在长久的没落中参加这个节目。 成团综艺兴起,起码让她们看到了希望。虽然大家注定来自不同公司,常常各忙各的,若真的有潜力没准能有几个像样的舞台,甚至能以团的名分开演唱会。 至少她们是这样盼望的。 青春饭,也就几年,对于22岁的安雎来说,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她在命运的抗争中拼了命,不用闹钟也能一刻不耽误地长在练习室,比起在公司训练时心中的不确定,真真正正看到等待自己的聚光灯和舞台,张着手向它渴望。 很多人预测她能以前三出道。 安雎虽然没听别人这样说,也觉自己距离成团位并不遥远。 姚雨双起得比她晚些,看见大家都拼命,自然不好意思被落下,打着哈欠被郁惊晴拖去练习室,学舞进程依旧慢得可以,但是真正练会的,即便再紧张也错不了。 她这一点得到所有人的认证:神奇。 郁惊晴就是唱和跳都不出众的小角色,她为此悲伤的时候,姚雨双也没夸她跳得好,“你长得好看啊!” 郁惊晴皱眉,“花瓶?你这是夸我吗?” 姚雨双说:“你真不懂我的意思吗?你乐感很好,以后妥妥地碾压我!” 郁惊晴舒展眉峰,“让你夸上天了!” “我真这么想的!” 郁惊晴就无实物表演:“碰个咸鱼!” 姚雨双手握空气碰上去。 其他“酒红少女”一瞧,姚雨双对她们都不会这么放松,这不典型的双标吗?是不是同甘共苦的姐妹了? 然后等郁惊晴招呼她们一起吃饭,看她给自己递纸巾、劝她们劳逸结合像极了自己的老母亲,也成了姚雨双见她就蹦高的样子。 温柔又漂亮的姐姐谁不喜欢? 不过她并非时刻都是姐姐,学舞、练歌时就成了小学生,这个动作完成度不够,揪着她们一起练,那句歌词一唱就口胡,咬着舌头给自己纠正,逗得所有人找机会就嘲笑。 软萌的姐姐谁不喜欢? 众人就在这种轻松又紧绷的气氛中日复一日地练着,每晚回宿舍以前都要散架了。 在和首席竞争的那几年里,郁惊晴的练舞强度不亚于现在,然而在成为舞蹈老师后,体力确实不如前了。 她趁其他人还在抠动作的工夫躺倒喘息一会儿,有没跟上的小学员想让她帮忙教下动作,听姚雨双在旁怪调地说句:“她那么弱!我教你。” 听见的几位都愣了。 在静默的几秒内没人出声,大家都不知说些什么往回圆。 还是郁惊晴自己化解尴尬,摊手做出“请”的手势,“姚老师,请。” 姚雨双心中还在懊恼,见小学员往镜子前去,没想明白如何解释就跟去了。 这边的气氛一度尴尬着,几个女孩想说点什么,看在人多嘴杂的份上互相瞄了两眼,没言语。 郁惊晴反复思考着姚雨双那句话,她对她足够敞开心扉,也足够放松,字面意思她认可,就是听着别扭,她也没懂姚雨双为何要那样说。 郁惊晴最后做下拉伸,告诉姚雨双她要到楼下吹会儿风。 姚雨双朝她点头,望两下她的背影,继续教别人跳舞。 十点未到,姚雨双下楼没找见郁惊晴,先回了宿舍,想起那句怪异的话连连叹息。 “鱼啊鱼,你说晴晴生气没?” 姚雨双摸摸咸鱼肚小声嘟囔。 “她都瘫在那了,我嘲笑的是她的体力啊,也指望她多歇一会儿,怎么就冒出那么一句呢?” 姚雨双音调委屈巴巴,和她在人前说话的状态相差甚远。 “我就说自己脑回路奇怪,语言系统不发达,不如少说话。” 姚雨双不知怎的调了嗓子,声线又软又萌,有点像受气的小孩子,突然可爱。 “我应不应该解释呢?再提也挺尴尬的。鱼你给我出个主意呗?” “不出?那你好吃吗?我觉得你挺好吃的,红烧还是清蒸?” “哎呀我就不该告诉你你不是真的鱼!居然不怕我吃你!” 姚雨双积极和她的鱼交流感情,像演了一出童话故事。 上铺突然垂下黑发。 姚雨双差点把咸鱼扔了,“啊晴晴你怎么在上面?” 她像被人撞见什么秘密,羞得脸红透。 郁惊晴:“我一直在呢。不过听你说完以前没出来。” 上铺是苏盈的,郁惊晴少有的去她地盘找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零食,就缩进她被子睡了会儿,姚雨双回来时就醒了。 姚雨双把脸埋进被子。 郁惊晴:“多大了,还和咸鱼说话呢?” “你就当你不在不行吗?” “咸鱼也不理你,太可怜了。” 郁惊晴坏笑着调侃,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姚雨双认真地反驳:“谁说的?它不让你听见而已。” 郁惊晴笑得更开了。 姚雨双生无可恋地闭了嘴。 郁惊晴说:“你在我们面前不会这样呢。” “我在爸妈面前都不会这样。” 姚雨双闷在被子里说。 郁惊晴从上铺爬下,“那我发现你一个重大的秘密!” 姚雨双眼神溜走,满心悔恨——以后回来得多观察下屋里情况,单薄的人窝在上铺的棉被里,存在感相当薄弱。 郁惊晴问:“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之前的话?” 姚雨双不好意思提,她就主动提。 姚雨双说话歧义不是一两次,郁惊晴习惯了,也知道她没有恶意,就懒得计较了。 姚雨双坐好看着她,“我是觉得你累了想让你歇会儿。” 郁惊晴拿自己的咸鱼扔在地上,“你讽刺我老了体力不好!” 姚雨双愣着,陷入新一轮补救词穷中。 苏盈恰好从外进来,瞪眼看咸鱼落在脚边,捡起,抱着咸鱼坐到一边,没敢出声。 安雎随后进来,看屋里气氛凝重,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郁惊晴笑出声,“还不给我拿回来,双手奉上?” 姚雨双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先到苏盈那里,“女王大人请把鱼给我。”再回郁惊晴身边,真的半鞠躬双手奉上。 安雎以一张面膜脸坐在桌边,“看来新的食物链产生了。” 姚雨双对她可不客气,“你在底端。” 安雎抢咸鱼戳她,“诶,小丫头片子,我吃好吃的没少想着你吧?不懂感恩了是不?” 郁惊晴有点迷糊地拿自己的咸鱼往后背上戳。 苏盈:又脱线了。 郁惊晴说:“我觉得可能有点按摩功效。” 举了咸鱼戳苏盈。 苏盈两步离开她身边,“拿你自己做实验吧!” 郁惊晴就来追她。 苏盈:“我还是不是你的女王了?” 姚雨双插一句:“我可没见过眼纹这么重的女王。” 又静了。 苏盈严肃地看她,“玩笑归玩笑,人身攻击不对了吧?” 姚雨双在惊慌中拍自己的嘴,想以言语化解发觉自己脑子真是浆糊。 苏盈气势骇人,上挑的眼色染满怒意。 郁惊晴提心吊胆地把咸鱼双手奉上,“她嘴巴经常没有把门的,女王大人别生气。” 苏盈说:“我没有和你熟到什么玩笑都可以开的程度吧?” 姚雨双快被她吓哭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安雎也一脸懵,对苏盈找回了最初的害怕,还想上前打圆场,“她脑回路奇特……” 苏盈夺过郁惊晴手中咸鱼往地上一摔,哈哈笑道:“还不捡起来给我?” 姚雨双“嗯嗯”两声,还在惊吓中没缓过来,顺从地捧起咸鱼递上去,就差跪地求饶了。 苏盈握着咸鱼戳她,满脸笑容,“说我眼纹重,谁给你的胆子?说,谁给你的胆子?” 姚雨双没敢躲,“你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没啊,我也说你小粗腿就好了!” 郁惊晴看看自己,“我觉得你在内涵我?” 帮姚雨双化解了尴尬。 姚雨双的小腿真的不细,比郁惊晴拥有肌肉的小腿还粗点。 她是吃了身材的亏,大腿很细,全身不胖,只有小腿神奇地脱离该有的线条,成了让她尴尬的小粗腿。 姚雨双对苏盈挤出一个笑,回到床上去了。 她不喜欢自己小腿的线条,被人提起来的瞬间万箭穿心。 别人的小腿都很好看,只有她的,站在一群细腿中间像粗壮的白萝卜。 她很介意这个不足,还有颜值差距,一阵阵的提醒像阵痛,每次和人比较都要消沉好久。 比如之前细看郁惊晴素颜,再看自己的素颜,觉得还是不照镜子的好。 每天照镜子都会在心底羡慕,很少将心理落差表露出来,因为即便羡慕,也得不到对方的颜,无济于事的羡慕不如放在实力的仰望上,后天修炼的东西还有机会得到。 可是仍然说服不了自己,她就是羡慕,不停地羡慕,着魔似的。 苏盈看她明显消沉了,还心有愧疚,“你别放在心上啊,我这眼纹自高中就有,多少年消不掉了,你看,你看!” 她挤出眯眯眼突显眼纹。 郁惊晴笑到拍桌,“太丑了我的天!” 苏盈又拿咸鱼戳她去了,“这东西真是不错的武器!” 姚雨双笑笑,“我先洗漱了。” 苏盈:“你没生气吧?” “没有。是我先口无遮拦,不会生气的。” 苏盈看她进浴室,嘟囔道:“你也在说我口无遮拦……” 室内静了。 姚雨双在洗手台边,再次因为长相和身材掉下眼泪。 以前听过观众谈论她,表演实力看不见,外貌和身材集中被嘲笑,心里的滋味说不出。 拥有这样先天条件的我,要如何做才能不被否认呢? 怎么都不可能吧…… 014 “你有自信的资本。” 郁惊晴觉得苏盈是以针锋相对的心态说姚雨双“腿粗”,由于训练时间比较紧,她又总和姚雨双待在一起,隔了几天才得到和苏盈单独相处的机会。 郁惊晴没在宿舍谈,怕那两位突然进来,生硬地谈论别的也很尴尬,于是带苏盈假借“望天”的名义到楼下吹冷风。 两人沿着花坛走,随时注意来往的人,免得被人听去。 郁惊晴问苏盈:“双双说你眼纹重,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苏盈没藏着掖着,“当时是挺气的。说她腿粗也是报复心理。” 郁惊晴说:“你都二十多了,还和一个十几岁小孩较劲?” 苏盈听了不大高兴,“就差4岁,又不是40岁。她说我可以,我说她就不行?晴晴你可别为她打抱不平,她总那么说话,给别人增加多少尴尬?就不能多走走脑子?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情商那么低的人。” 郁惊晴问:“你讨厌她吗?” 苏盈无比坦然,“就那一点是挺讨厌的。亏你还能和她玩得那么好。”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啊。那还介意什么?” 苏盈笑了,“没办法,我可没有你善良。我善良的时候也没有像样的回报,我付出最多陪伴的人辜负了我,那对一些无所谓的人就更不必客气了。” 郁惊晴裹紧大衣,“你说吴澜吗?” “对啊,不过我不恨她也不怨她,但我确实因为她改变了很多。除了她,惹我的人我都会睚眦必报。口舌之快这种事,只要对方出言不逊,我就敢骂到他怀疑人生。” 郁惊晴帮她顺后背,“女王大人你消消气。我觉得情商这事,真的很微妙。她很多时候会把我夸上天,很多时候又说些歧义的话。我总觉得思维这事还是天生占主要,脑回路就长那样,放松的时候没那么注意措辞,张口就出来了。她不是那种故意要人难堪的人,通常来说她自己更难堪。” 郁惊晴与她说姚雨双和咸鱼“谈心”的事。 苏盈第一反应:“你在上铺她能看不见?” 郁惊晴说:“我觉得她的反应不像故意表现,我露头之后她脸都红透了。” 苏盈问:“所以你还觉得她挺可爱?” “不可爱吗?反应慢想不通如何解释,说错话就自我纠结,要不是她早有类似体现,我也不能和她冰释前嫌吧?” 苏盈说:“你还是别和我安利她了,也不用劝我。之前的事都翻篇了,我不是记仇的人,有仇当面就报了。” “这倒是有所领教。” 苏盈笑道:“我不会那么对你的,看在你这么忠诚善良的份上。” 郁惊晴假装抹眼泪,“快感动哭了。” 苏盈说:“回去就拿咸鱼戳你。” 郁惊晴说:“那你介意别人说你眼纹重吗?” “那你介意别人说你……”苏盈还真想到了郁惊晴身材上的缺点,脑筋转弯改了口,“说你美丽善良、大方知性……” “问你正经的呢!” “当面说怎么也不爽吧?虽然是事实。我十几岁就有,笑的时候特别明显。” 郁惊晴夸道:“眼睛大可能都有这种困扰。” 苏盈说:“你眼睛也大啊,眼周比我干净多了!” 郁惊晴故意对她眨眨眼,“是吗是吗?” “戳你戳你!”苏盈手指攻击。 郁惊晴笑着躲,“那背后说你就行了?” “别被我听见。诶,我还是不是你的女王了?” “哈哈。”郁惊晴把话题引回来,“姚雨双这几天好像又有点低沉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 “没准是家里的事呢,告诉你也解决不了。晴晴你该长眼纹啊,这么操心!” “别诅咒我。说正经的你不要打岔。”郁惊晴略显严肃。 苏盈立正站好,“好的妈妈。”然后踩着砖格跳房子,“你觉得她低落和我有关?” “不知道,我什么都没问出来,猜测也没用。但那孩子本来就挺自卑,之前也和我提过,说她长得不如人。” “我是没有过那种烦恼,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你一直都是校花,你当然没有!那个年纪好像会对美貌尤其敏感,尤其站在一群女孩子中间,难免对比过度产生自卑,你还是尽量别介意她的话吧。” “好吧,说尽量就尽量,大不了拿咸鱼戳她!” 郁惊晴:“我好像开了个奇怪的头。” 苏盈说了不介意,姚雨双那边对她的态度似乎有点微妙——她会尽量不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对她回到了初见极为客气的状态,连她的椅子都很少坐,弄得苏盈直别扭。 苏盈一点点更看不懂姚雨双了,觉得她这人当真难以理解,亏郁惊晴那么多耐心,也不知她真能懂还是包容性太强懒得介意。 苏盈莫名来了兴致,研究起和她有关的事来,比如让郁惊晴躺在她的上铺,盖好被子,看她能不能被下铺的自己看见。 苏盈蒙住眼睛,像藏猫猫似的准备好。 郁惊晴看她的奇怪举动,“你捂眼睛干嘛?” “这样可能更惊喜。” “我又不是放在你被子里的礼物!” “快,等会儿她们回来了,还要解释!” 郁惊晴回想那天的姿势缩进去,因为头顶灯亮着,让被子盖过大半个头。 “好了吗?” “数到100了吗?” “你不怕憋死是吗?” 苏盈把手放下,对于上铺的“礼物”看得真切。 “我完全能看出来啊。” “这样呢?”郁惊晴换了个姿势,头发一丝不落地盖住。 “这也能知道有人啊。但她故意那样没必要啊,暴露可爱的一面勾搭你?” 郁惊晴:“以为她是你呢?” “我有那么可爱吗?” 郁惊晴吐槽三连:“我是说她不弯。你承认她可爱了?你脸皮吼厚,呸,好厚,又口胡。” 苏盈哈哈大笑,“我没觉得她可爱,我觉得你可爱。长得好看才可爱。” 郁惊晴:“你这也是人身攻击。” “我没觉得她可爱是因为理解不了她的思维,也没看见那一幕。” “好吧,算你圆回来了。”郁惊晴深入思考原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个子矮?” 苏盈头上闪现“灯泡”,“快缩进去,我换个高度看看!” 郁惊晴:“别捂眼了,等会儿我真闷死了!” 她再次躺好。 苏盈曲腿站着打量,“这样看……你还真有点隐身了……好像只有乱蓬蓬的被子盖在上面!” 郁惊晴探头,“想想我俩这样,也挺傻的。” “哈哈,真是。好了我信了。别帮我叠被啊,马上睡觉了!” “要不是你平时就把被摊着,没人会忽略上头。” “还怪我了?都说不要帮我叠被!” 郁惊晴少有的阴险一笑报了闷在被子里的仇。 每天宿舍、食堂、练习室三点一线,都来不及享受城堡带来的优越,已经在训练营待了半个月。 众多女孩奋进的心给日子增添很多乐趣,闲聊、打闹和训练都成为这段时光的美好,将她们推向第一次舞台公演。 苏盈和安雎组表演曲目《潇洒小姐》。 苏盈本身的潇洒和安雎在舞台上的潇洒都很有名,专业在台上勾魂。 苏盈的唱功还不扎实,悄悄和安雎说是修音帮了她大忙。 安雎比她好一些,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女团成员,加上本身比较拼命,现场也听得过去。 她们两个都是胜负欲很强的人,手握在一起使劲捏,约定下次舞台见,要是没见着就下下次。 苏盈和人的友谊基本建立在比拼上,节目中找到安雎这个队友兼对手,给了她更多拼命训练的理由。 比拼友谊建立成功,台下还是闲聊打闹的小伙伴,拥有并肩的朋友更显珍贵。 郁惊晴这组唱的是《CityofStars》。 姚雨双开口惊艳,细微的烟嗓揉碎灯光,让星光就那么闪耀在众人眼中。 苏盈从不知道一个人唱星光就可以让人看见星光。 其他选手的惊讶和苏盈一样写在脸上。 姚雨双确如安雎所言:时间越久,香醇越浓,惊喜越盛。 她像一瓶可乐,剧烈摇晃后泡沫漫瓶,惊喜还不够。加入的时间是曼妥思,一次造出半尺的喷泉来,再进入休眠期,等待下次喷发。 导师们一致好评,Anna老师激动地溢于言表,“你唱出星光来了,知道吗?” “你开口我就觉得看见星星了,和灯光效果无关的那种!” “没想到你们中有人能唱出意境来!” 她觉得一句不够,连夸三句。 投票结果出来,姚雨双小组第一,郁惊晴小组第四。 其他成员拉着她们蹦起来。 “让双双开头果然对了!” 郁惊晴发自肺腑地质问:“你这样还要没自信吗?” 姚雨双被夸得迷迷糊糊地傻笑。 郁惊晴比她兴致更高,“以后记得告诉自己你做好过,你能做好!碰咸鱼!” “耶!” 回到众选手中间,姚雨双又听了很多人的夸奖,觉得离成团位更近一步。 第二阶段分组环节来了。 通常为了更多人的支持和期待,会选择更擅长的项目。 郁惊晴不会跳街舞也不会唱歌,被调剂进入舞蹈组。 苏盈有自己的考量,她觉得有老师在的时候刚好选择弱项,能让自己真正有所进步,她也想向老师学一些歌唱技巧让自己更像个歌手,于是选了演唱组。 姚雨双趁热打铁选择演唱组,她一个慢热的人更喜欢抒情歌,没有放弃留下这类作品的机会。 安雎依旧选择舞蹈,迅速和苏盈约定下次再战。 这部分卡在过年期间,节目组不放假,学员家属可以探班,成年人有几次自行外出机会,要提前向父母和节目组报备,未成年需要征得父母同意方可外出。 郁惊晴毕业以后的第一个不回家的春节,在街上张灯结彩的时候,回到学生时代一样的宿舍,觉得自己好像向前走了,也好像没向前走。 她能以足够平静的心态对待,阅历也好,年纪也好,让她沉稳地面对现在,面对没有男友的生活。 郁惊晴还没和父母说这件事,她自行回头看几个月来的经历,害怕会被他们视为“作”。 可是事情总要告诉他们,先斩后奏的决定已不容改变。 成年人为决定负责,否则白白丢掉了想好好过日子的前男友。 郁惊晴觉得自己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想回去。 015 “你不仅丑,还没有家教。” 安雎在春节期间也每天见朝阳一面,即便前一天晚上节目组请全体人员吃年夜饭,一点多才回宿舍。 安雎在别人偷懒时依旧整天待在练习室,先自学接下来的舞蹈,再练唱或练其他舞种。 独自一人也有用不完的热情,也是惊人的自制力让她走到今天。 她的训练被耽误过半天,和姚雨双去机场接探班的父母。 据姚雨双所说,安雎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她。 那时郁惊晴她们还不知为什么。 安雎父母一直支持她的愿望和决定,连带姚雨双给予最大的支持。 安雎进公司的几年,从每天近12小时的严格训练,到后来经过层层筛选出道,父母大概一直为她付出的汗水背后抹泪,然而在她面前,总有一张积极向上的笑脸,告诉她一切困难都可以克服,她总有机会走向梦想中的舞台,成为别人眼中的孩子。 鼓励能给人更多能量,引导她以成绩回报背后的支持者,哪怕组员为分崩离析痛哭流涕,她也相信她们都能走向更好的自己,拥有更美满的未来。 安雎在所有人眼中就像她清晨六点的老伙伴,满腔热情、无法击败。 安雎她们坐在烤肉店里,音响正好放她接下来的表演曲,她就兴奋地和他们聊节目录制经历,夸一夸郁惊晴优美的现代舞、温柔的个性,夸一夸苏盈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夸一夸姚雨双的惊艳。 姚雨双被夸得脸红透,呛了好几口。 安雎不提辛苦,除了怕父母担心,也觉得都是小事。多年训练经历让她早懂得“皇冠的厚重”,每行每业都有理所应当的付出,自己迈出的一步两步还不值得炫耀。 父母要回老家过年,夜晚时分飞离她所在城市,还是那些叮嘱:“好好吃饭,别为了瘦一个劲减肥。别说你们没减,我都看出你们瘦了。膝盖、腰之类的还好吗?不舒服了就歇歇,别为一次机会放弃今后。” 安雎拥有大部分舞者都有的旧伤,膝盖、腰椎都有些问题,稍有不慎就会犯。 她也和大部分舞者一样还在舞台上坚持着,受伤带来的痛苦盖不过站在舞台上的喜悦,不到起不来根本不懂放下。 别人也不能看她进步得过且过,练习室的人不比往常少,能学的都学完,再与音乐和团队磨合,看似比之前悠闲的日子,没人放松。 节目已经播了几期。 在春节手机管理没那么严格的时候,努力追梦的女孩子们,还是看到了网友对她们的评价。 谈论样貌、身材的无尽骂战,没人知道职黑的占比。 却觉得黑粉已经是大部分网民的写照。 郁惊晴看见网络评价的时候是晚上,她想看网友对她中肯、督促她进步的评价,比如心平气和地谈论她跳街舞的不足,再心善地鼓励。 然而网友基本是这么说的。 [长得挺好看,腿这么粗认真的吗?] 剩下都是怼楼主的。 [你长得这么丑,还没家教认真的吗?] [对别人要求那么高,咋不撒泡尿照下你自己?猥琐男!] [人家跳现代舞的,你见过几个专业舞者没肌肉的?] [楼上高估他了,他见不着职业舞者,也没有眼睛欣赏舞蹈!] [你马教你这么尊重女性的吗?她可真悲哀!] [楼上带人家人过分了!哦,他没马那当我没说。] 郁惊晴为和粉丝亲切交流重下的微博,看来没办法交流。 她把微博卸了。 她也看到了鼓励的话,那不楼上就有对专业舞者的认知,有些人知道牺牲一些东西是学舞的代价。 郁惊晴觉得她很幸运,没拿健康送给职业生涯,不过为力量壮了腿而已。 郁惊晴没哭也没觉得伤心,她接受那些人的存在,因为无奈。 也为不会有现实中的交集感到欣慰。 苏爽在家天天上网,密切地关注节目动态,将网友的恶意看了大概。 因为郁惊晴和苏盈足够漂亮,又有些专业技能,相对于其他人而言质疑声还是少。 苏爽爸爸在后方压阵,苏盈被人狙击可以第一时间撤下来,不管是造谣还是其他,都能给她减少不少麻烦。 但是对手公司的操作不可避免,短暂看起来无论哪个公司的女孩子,都会因为各种原因遭到非议。 就像面对她翻车视频说她浪费粮食的那些杠精,有网友帮她怼回去了:“阿婆主说过八百遍了,她自己做的都吃了!人自己花钱买材料,别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爱看看不看滚!” 网上的恶意苏爽见过不少,早已见怪不怪,在最初的恼怒、伤心过后不至于受什么影响。 她是个心态很好的人,起码在别人质疑时斗志更满,于是视频发展得越来越好,全部网站粉丝加起来有上千万。 她一直没有露面,除了假装保持神秘感,也不想在现实中被别人关注。 苏爽看见那些侮辱苏盈人格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看见嘲讽郁惊晴腿粗的家伙,对前者冷笑,对后者怒而怼之,[你长得这么丑,还没家教认真的吗?] 好像双标了…… 为苏盈挡恶意的事还是交给老苏吧。 苏爽还是生气,冷静一阵才给郁惊晴发消息,“跳得很好呀,晴晴!” 她暂且只敢在网上这么叫,是一种孩童语气的鼓励。 郁惊晴回:“我还在努力!” “那个,网上……” “看见了,卸载了。” 苏爽看见简单平静的几个字,笑了。她可没想到郁惊晴比她解决得还干脆。 “我还想说让你别放在心上,人要为了喜欢自己的人而活。” 郁惊晴语气夸张:“哇,都想到这么深层面的东西了?” “不深层啊。我长大以后特别佩服一个动漫人物,他是那种即便只有一个人关心也不会走歪的人。我觉得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乐观和智慧,真的、真的很厉害。” “鸣人?” “你知道啊,你不是不看动漫吗?” “有点耳闻,以前有同学经常提。” 后半句郁惊晴重打过一次,原句是“前男友经常拉着我看”,他还会以成年人的角度和她讨论深层问题。 郁惊晴下意识回想一下,去年这时大概就和他窝在一起看《火影》,此刻想想,内容记不清了,却莫名理解了苏爽那句话。 能不为恶意所扰,努力珍惜爱自己的人,才值得。所以鸣人成为了热血动漫的主角。 苏爽问:“你真的没放在心上吗?” “还好吧,我不会特别留意对自己不好的消息。而且我为了力量和稳定度练腿,原本是值得我骄傲的事。一切为了舞蹈服务,别人狭隘是他们的事。” “对,他们永远没机会站在你所站的舞台上。观众都不算的人根本没必要搭理。” 郁惊晴看得直笑,“你这话说得像苏盈,她那种傲视群雄的样儿。” “哈哈哈,可能我骨子里也那样,我真心觉得他们不配。” “那我也这么觉得吧。好了,我该给我爸妈打电话了。” “嗯,拜拜。” 郁惊晴仗着父母不太上网,还没把自身变故告诉他们。她想等春节过完再说,免得给他们找忧愁。 她对春节不回家的理由就是:前男友换部门,春节出差,她去陪他,撒一波“贤惠”的狗粮,反正父母幸福得很,不会被狗粮噎饱。 可郁惊晴电话没拨出去,出现了陌生号码来电。她知道那是谁。 前男友也不知是个什么心理,三番两次不舍抛弃前任,可能在心里真想挽回她? 在一起时,他们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前男友很照顾她,也有足够的耐心和她进行心灵沟通,只有分开前的那一次怒不可遏。郁惊晴想了下,觉得他气的是她将来的规划里没有他吧。 郁惊晴只有想到这些时才想哭。 郁惊晴挂断了电话,对人生规划下了决心:如果成团失败且没有更明确的进入娱乐圈的方向,就放弃这条路再去教现代舞,聆听学生的愿望与家长沟通也是她的理想所在,虽然大部分家长固执难以改变,她也想为现代舞这行输送更多新鲜血液。 这个决定大体与前男友相关,只是她现在还听不得他的安慰、阻拦或支持。 在一切没有确定以前,她不想随性地维持异地恋关系,她想对自己负责,也不想再辜负前男友。 郁惊晴放下手机,眼泪断绝了,等宿舍的其他人回来。 在那么多人之中,姚雨双最不想被拿来和郁惊晴比。 除了因为比不过,也因为看重郁惊晴。 可是她总和郁惊晴站在一起,身材样貌自然而然形成对比,有人便借着“郁惊晴腿粗”发挥。 [郁惊晴怎么也有颜值撑,总比姚雨双长得丑腿还粗强多了吧?] [我朋友说她长得像河马哈哈哈……] [谁说的,明明是当代恐龙!赶快送到实验室研究一下!] [真的,女团成员要长成这样,想发展八成是没希望了!] [镜头这么多,充钱了吧?] [还在这炒友情,傻的吧,找个比自己好看那么多的!] [我都觉得她不是没情商是没脑子!] [这种人能成团,我跪地吃键盘。] [我真想知道公司老板怎么想的当初居然让她出道现在的女团都放飞自我了吗] 十句有八句说她丑,还有两句说她情商低。 当然也有帮她说话的。 [楼上你给充的啊?] [让你们选女团就说实力的事,成天把人颜值低挂嘴边,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没品吗?] [这么评价一个女孩,你们也没马?] [来发个照片让我瞅瞅,你们长什么狗B样!] 姚雨双看着她和郁惊晴在节目里的镜头,在现实中看到了公主和小矮人。 她被贬得一无是处,一条接一条,一句接一句。 她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上一个这样数落她的,是她妈妈。 016 “我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姚雨双记得最多的关于她妈妈的场面,就是“作”。 一半在数落她,一半在数落爸爸。 她总嫌她没出息,别人考试排前几名,只有她成天像个多动症儿童,总要下地蹦蹦跳跳,做着没可能实现的跳舞梦。 在她眼中就是没法实现,因为家里没钱送她学跳舞。 姚雨双就加入校队,在那里获得最初的舞蹈启蒙。 她也嫌她长得丑,说她长得丁点不像她。 妈妈年轻时的确是有名的美人,可姚雨双被数落急了的时候仔细看她,只觉得眼中是一个面露凶相的怨妇。 她嫌爸爸没出息,挣得少,天天当人面念叨。 爸爸急了怼她一句:“现在嫌我挣得少,结婚前想啥呢?有本事找一个有钱的去,看看有没有瞎子看上你这种泼妇!” 妈妈又哭又上吊,喊她为家里付出那么多,伺候出两只白眼狼。 “那你就走!我起早贪黑的比你付出的少啊?付出了就有权数落闺女数落我?我挣钱养你是不是打你也是应该的?” 妈妈一听更来劲了,“你还想打我?你打啊,没本事挣钱有本事窝里横!长能耐了是不?” 爸爸气急,抱起姚雨双走了,房子是他的名,后来起诉离婚给了妈妈一半。 姚雨双没有选择,就算爸爸没空照顾她,她也愿意跟着他。 妈妈买衣服、化妆品,出去旅游,把钱挥霍光又来求爸爸,说她能好好过日子。 爸爸看看姚雨双,说:“你这种人会把闺女带坏。” 他死活不同意复婚,还要把她赶出他们的出租屋。 妈妈要抱走姚雨双,姚雨双哭闹着不肯,被她狠狠掐两下喊没良心,喊着喊着就哭了,念叨她从小是孤儿,被各种想甩开她的亲戚带大,受尽了白眼,如今闺女也要抛弃她。 姚雨双觉得那是妈妈哭得最惨的一次,闹是闹,几乎见不到她真伤心,那是唯一一次例外。 姚雨双就跟妈妈走了,她以为她可以陪着她,让她好好对待她。 可她还是那副样子,整天数落她,念叨着所有孩子都比她好。 姚雨双当时就懂了,人是感化不了的,即便那个人是她妈妈。 姚雨双和她大吵一架,被她大骂不孝,摔门回了爸爸那。 那时有人给爸爸牵线,让他与人合开舞蹈教室。 爸爸小时候对跳舞很感兴趣,生活所迫自己蹦跶过几年,早前听说姚雨双感兴趣自己又没钱送她去学,心里一直愧疚,这下正好给她学舞的机会。 那个会跳舞的阿姨对她和爸爸都很好。因为爸爸有点修东西的本事,舞蹈教室的维修都靠爸爸。 五年前他们结婚了,又有了个女孩。 姚雨双下意识地想:爸爸成了别人的爸爸。 好在舞蹈教室赚了钱,她借着机会逃离他们进公司,从此开始练习生生涯。 可是与同龄人的对比,让她越来越看清外形的现实。 在认知不及此刻清晰的时候,会浅浅地低落和羡慕。在网上蔓延铺天盖地的恶评后,她第一次掉落悬崖,感受到的不是失重,而是粉身碎骨的疼痛。 或许真的粉身碎骨就不痛了吧。 被数落和嫌恶的过去,随着恶言一一揭开。 为什么郁惊晴、苏盈长得那么好看,她就这么丑呢? 她拼命得到的跳舞资格,为什么他人只有对样貌的评价? 外形条件差的人,没有追梦的资格是吗? 没有追女团梦的资格吧。 姚雨双也不想哭,只是回寝的一晚一度沉默。 安雎看出她不对劲,来问她怎么了。 郁惊晴举着咸鱼戳她,要和她“碰咸鱼”。 姚雨双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弱者,只是面对她们自己永远处于劣势,差不多的实力,当然选择一个好看的。 即便实力不均,她也会成为那个被抛弃者吧。 世界本无公平。 但是她看郁惊晴拿着两条鱼说话,还是笑出了声。 她是很温柔的人,她看得到。她像跳舞的阿姨那样温柔。 她不肯称她为继母,只想让她维持再婚前的样子。 那时她可以是她的阿姨,也可以是她的妈妈。爸爸也还不是别人的爸爸。 郁惊晴说:“我们努力是给喜欢我们的人看的,别人狭隘是他们不对。” 姚雨双没细想她的话,点了点头,觉得这样的说法说服不了她了。 郁惊晴的话第一次让她失望。 苏盈坐在那,也看见了对她的评价。 [笑起来这么老!我的天!] [再老你连提鞋都不配!] [你不笑也这么老!我的天!] [听说她有后台啊] [看着像出来卖的] [那不正好是干爹吗?] [哈哈哈……] [自己脑袋里装屎就看谁都不正经。] [听说你司马了啊] 苏盈忘我欢呼,“骂得好!就冲姐妹你帮我出头,以后多回复你的评论!” 她直来直去的,受委屈从不憋着,亲自怼回去了:[祝你梦见我笑的样子,吓死你!] 郁惊晴见怪不怪,“你好歹算个偶像,要不要和他们较劲?” 苏盈:“我要是能以牙还牙早骂得他们狗血淋头了,收敛很多了好吗?” 姚雨双说:“你还真是不吃亏啊。” 苏盈还挺骄傲,“反正生气的又不是我。” 她继续怼一些乱嚼舌头的家伙。 [猥琐的人看谁都猥琐。] 安雎摇摇头,去找免洗面膜了。 明天还得和朝阳见面,耽误美容觉不值得。 “双双你是不是又丢三落四,拿完我的面膜放哪了?” 苏盈大惊小怪,“完了,我又忘把水杯拿回来了!” 姚雨双顺口答安雎的话:“我又不是苏盈!” 语气中莫名带了骄傲的劲儿,听起来很不舒服。 苏盈正为恶评不爽,听完气就来了,“你没拿就没拿,带上我干嘛?” 姚雨双被噎得收了目光,“抱歉。” 她本是聊嗨了开个玩笑,没想捅了马蜂窝。 苏盈有点不爽地乱发火,毕竟平心而论,她真的不太喜欢姚雨双。 “你都知道自己容易说错话,就不能多过过脑子吗?多少次了,所有人听你说话都尴尬,你自己不尴尬吗?” 郁惊晴没懂,“她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大气干嘛?” 苏盈:“这句是玩笑,以前全都是?有她这么开玩笑的吗?听听那语气,多欠?那不就是一副‘我比你强’的姿态?” 姚雨双抱着咸鱼没吭声,眼泪被她吼出来了,落在咸鱼上都有声响。 郁惊晴说:“行行行,我说不服你。” 也治不了你,真想找吴澜。 安雎小心翼翼地从浴室探头,“我慢慢找,不着急。” 苏盈把手机扔桌上,“看来我还是不够淡定,本来以为不生气的,一群猥琐男越BB越过分!” 她过去找姚雨双,当面要把矛盾解决了。 “你别哭了,我刚才说话才是欠,我这人脾气火爆是坏习惯,你别放在心上。” 姚雨双看着她,边摇头边掉眼泪。 “怎么还哭得厉害了?网上那些家伙吗?让他们去屎吧,成天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没品、没家教!” 苏盈又骂上那群人。 “别哭了啊,你也可以怼我啊,大不了吵一架嘛,吵开了还是好伙伴!我发现男的和女的的确不同啊,男的都是不打不相识,有的吵到打起来,过后还是哥们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乱扯些啥,也不知姚雨双为啥哭这么惨。 “别哭了啊,我又没说什么,弄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苏盈又来气了。 姚雨双突然吼出声,“我也不想哭啊,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说话就是欠、就是贱,我也想改啊,可我第一反应就是那么一句,脑子不让我喊停啊!我为什么是这种人啊?为啥不是个哑巴?” 苏盈就愣了。 姚雨双看轻自己后绝望了,拼命想改也拼命挣扎,就是想不出办法。 姚雨双还停留在情绪里,“你说你们都这么好看,就我一个丑,又矮,又腿粗!凭什么缺点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我都怪不得网上的人啊,要我选也选好看的人成团,凭什么选我这种?我真想让他们全都体会一下我的经历,我的自我厌恶,看他们能变成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连亲妈都嫌弃我,为什么啊……” 她抱着咸鱼缩成一团,吼完不满对世界的不公,再没言语,只有频繁、连续的抽泣声。 苏盈觉得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这么……厌恶自己。 巨大的吵闹声引起其他寝室的猜测,也引来宿管姐姐。 宿管姐姐敲门时,姚雨双还停留在哭过的余力里,气都喘不匀。 宿管姐姐问发生了什么。 安雎说:“网上那些……我们都看见了。” 宿管姐姐没办法,“把手机交上来吧。网上那些该举报举报,该拉黑拉黑,估计导演也会想办法处理。” 四个人四部手机,第一次如此痛快。 这是被伤害后与世界隔绝的决心。 宿管姐姐安慰两句,离开了。 能看出她眉目中深深的无奈,这是时代独有的、对资本的无奈。 屋里又静了。 姚雨双故作轻松地说她早睡了,“哭得太耗体力。” 其他三人也没什么话。 对于如此讨厌自己的人,她们不知如何安慰。 过不去心里的坎儿,别人的安慰有用吗? 017 她和她。 别墅门口挂起了灯笼,和阳台的鲤鱼灯一起照出了年味。 红光只有这种时候才不显得诡异,可吴澜家还是清冷的气氛,单凭灯笼可解救不了。 吴澜已喝得微醺,进一步喝成了醉鬼,心底的不满也无限放大。 一分钟后,丈夫接起电话。 她已经给他打过六次,每次打通就被他挂掉,她就锲而不舍地打,非把他从电话那头抓住不可。 “我的存在已经不足以让你接电话了是吗?春节期间你不陪家里人,别人也跟你一起鬼混是吗?” 吴澜不管他说什么,也不打算听他的借口。 “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让你知道这个家的存在,有那么难吗?” “你还说我是怨妇?你数数你多少天没回来了?我看你就是外边有人了!别跟我否认,我让你视频给我看屋里的全部,你敢吗?” “得了吧,你一句我无理取闹就是我无理取闹了?你都心虚几年了?电脑手机密码改得那个勤,我都猜不着你用的什么数,还说你不心虚?” “我想看你电脑和手机怎么了?同床异梦在我们这可显得太合适了!夫妻之间连坦诚都做不到,不悲哀吗?” “是我控制欲强还是你心虚引起的戒心太明显了?知道我为什么没带茸茸回家吗?你这副样子我怎么对爸妈交代啊?我们俩的事情理不清,谁也甭想见茸茸!” “哎哟,你连出轨被我猜着都不怕,还怕我威胁吗?你让我自己回去怎么见啊?说你一年不回来十次?还是指望他们问茸茸爸爸去哪了?爸爸工作呢,和小三一起!” “对,就你累得要死,打牌喝酒去得可勤了!你喝酒应酬谈生意我懂,什么时候也把生意谈到牌桌上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就不知道!你甭管谁跟我说的,搁这藏着掖着还要兴师问罪的,借着牌桌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你那钱有多少没上交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月给你两千都是多的!应酬有专门的卡消费,你不就怕我知道你上哪了、跟谁在一起吗?用都不敢用!” 吴澜思维厉害嘴也厉害,丈夫和她吵架甚至连她的气口都插不进话。 吴澜最后挂断电话,打算明儿到他公司去,就问问他最近忙的啥,别总让她蒙在鼓里。 吴澜自己都承认她控制欲强,摊上这么个又帅又有本事老公,哪个女人不得把他看住了,难道得当他家里的贤惠老婆,还得容忍他在外边养别人? 吴澜寻思她就算为了女儿不能当个真正的女强人,自己的本事也足以养活她们娘俩,有什么事自然用不着怕! 她开了红酒又喝了一瓶,酒精带来困意,她就在沙发上歇下,再醒时看见卧室门关着,丈夫的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搭。 倒真是喝多了,家里进来人都不知道。 吴澜把丈夫当作外人,对着房门冷哼一声,蹑手蹑脚进了屋。 丈夫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晾着,吴澜总觉得里边藏了不少秘密,犹如一个带吸力的深渊,将她拉扯着靠近。 她拿起丈夫的手机到了阳台,试了五次密码都没打开,女儿的生日、她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父母的生日全没打开,手机上锁了。 吴澜没招,回到客厅静坐,打算等他醒来把话问明白——这么防着她,还说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丈夫的包里有什么东西响了。 吴澜把手伸进去,没发觉有什么能响的东西。 隔着里衬有东西亮了一下。 吴澜花些工夫找到里衬开的口,抓出一个五年前的机型来,最多五寸的屏看着和他大老板的身份丁点不配。 吴澜上手试女儿生日,激动过后看到主界面和几条微信消息。 [我肚子疼,你能不能早起来一趟?] [就说你明天回家刚好。] [记得回我消息啊,我在家里等你,今天帮你好好放松一下。] 吴澜点开输入框,回道:[怎么,要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了吗?] [家里的婆娘占着坑呢,你可别给我弄出麻烦来。] 对方回:[看你吓得,我哪敢给你找麻烦,身家性命都在你手上呢,大总裁!] [小姑娘每月都要肚子疼啊,我可不是你家生过孩子的半老徐娘。] 吴澜知道她果然没猜错,屋里那人装个正人君子的样儿,还不是一副恶心的躯体和脑子。 吴澜进屋,再没了刚才轻声的模样,开门将他床头柜的手机往地上一砸。 “还睡呢,小三都要找上门了!” 丈夫被吓醒了,“大早上的抽什么风?” 吴澜满脸嘲讽,“那你跟我说说,这手机干嘛用的?那个叫茶茶的网友是谁?” 丈夫一看她给手机解了锁,觉得他被吓醒的脸又白了一层。 下午两点,吴澜和丈夫还在客厅静坐,谁都没提离婚的事。 吴澜不想给小三腾地方,换句话说,没找到下家呢,不能放过让他脑顶泛绿的机会。 吴澜对这结果倒不惊讶,她觉得有她父母的“教导”,她有一部分人生一定悲惨至极,也毫不意外地表现在感情生活上了。 不过她想生孩子的愿望实现了,他们也体会过一段时间的甜蜜,加上以前从苏盈那得到的,足够了。 吴澜一直从心底感激苏盈,带给她人生中最自在的时光,成为她今后生活的滋养,享用半生。 丈夫居然转过头问:“你爱过我吗?” 吴澜都笑了,“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爱过?你一个男的,跟我玩什么言情剧桥段?” 她一套直怼把丈夫噎得哑口无言。 他们之间早没有感动了,在她的偏执、猜忌和他的缺乏耐心、故作忙碌中消磨光了。 丈夫平静地望着她,“我曾经以为能包容你的掌控欲,也以为你能在我的陪伴下慢慢改变,看来是我天真,既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心和耐性,也高估了你的固执。” 吴澜说:“人啊,真是可悲。” 吴澜对伴侣的控制欲早在苏盈那里就有极深的体现,她习惯她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不用每时每刻都与自己相关,就有足够的安心。 她要求苏盈每天和她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早午饭,一起上厕所,一起玩,连考试的空档都要来找她,还有周末只要她可以出现的场合,都要她到场。 苏盈家和吴澜家不同方向,为了迎合苏盈上学的时间,她得五点起,坐一半私家车到地铁站,下地铁等在她们约定的小区门口。 苏盈不介意早起,她说初三时为了学习也是五点,而见吴澜不需要抓心挠肝地背单词,轻松又快乐。 吴澜是学霸,两人的考场通常在上下楼,苏盈到吴澜面前时,吴澜也在和人研究题,她就在外层看她,心甘情愿地感受学霸的光芒。 吴澜清楚自己病态的控制欲,要以各种迷惑方式将苏盈拴在身边,很多时候也想剜心剥离那些部分,可苏盈说她不介意,因为她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苏盈以病态的方式宠溺吴澜,虽然她小她一届。 苏盈高二时,吴澜高三。她的成绩表明她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苏盈没办法再跟在身后、黏在身边,她要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她让苏盈别跟了,吼她让她别和她一起上学,别在那么多时间里出现,别浪费她应考生的时间。 苏盈被她吼哭了,委屈得像只垂耳的奶猫,看着眼泪一滴滴落入地里。 苏盈早上不出现了。其他时间没有她的召唤,也不能晃在她眼前。 吴澜将煎熬铺在心底,第一次懂得爱,就知道了伤害所爱之人是个什么滋味。 那之后,吴澜时常看见苏盈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开朗乐观,本来就有很好的人缘,现在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她想她没了她,也能过好她的生活吧。 吴澜也结交了新的朋友,大家一起向高考迈进,如愿考上心仪的大学。 吴澜发布成绩这天,苏盈也在校外,正和学长学姐说笑。 吴澜以距离回避她,出校门时被堵个正着。 苏盈第一句话出口以前就红了眼眶,“一年,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 吴澜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有些自视为大人的看轻,“你要考哪儿啊就让我等你。” 苏盈说:“考不上没关系,我打算进我叔叔的公司,我们还会在一个城市相聚。你愿意等我吗?” 吴澜觉得自己被她的珍视迷了眼,对待这个想要时时追着她、莫名认定她的小丫头,漫出了心里全部的柔软,最终在她面前泣不成声。 也只有在面对她时,她才收起冷漠和云淡风轻。 “没人知道我有多想见你,有多想和你待在一起……” 苏盈搂住她,说:“我知道就行!” 那天她们成了一年前的样子,手拉手在街上闲逛,尝对方的冰淇淋,吴澜就着苏盈嘴上冰淇淋的轮廓吻了上去。 苏盈面红心跳的样子囊括她全部的纯真,一直让她记到了今天。 即便今日,吴澜都想让时间停留在那天的那个时刻,好像一切还有新的选择,好像她最终一定会违抗父母的管制,好像她不曾伤害过她。 吴澜想:苏盈是将积极乐观换给了她,就像那种必须将一人留在孤独里的悲情故事,给了她重生的力量。而她自己,被抽离掉拥有的全部,连爱人的能力都丧失殆尽,停留在永远怀念她的过去,不肯往前。 018 “这样长大的我。” 丈夫在短暂离开客厅的几分钟内听到了关门声。 吴澜果然留给他一个空旷的别墅,不再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她的手机还放在茶几上,人就迫切地逃离了。 吴澜放弃酒窖里的红酒森林到街上的酒吧去。 别人家团圆的时节很少有酒吧开着,她开车从大街小巷穿过,很久才找到一家营业的。 她不想买醉,只想短暂剥离家庭、夫妻关系带给她的厚重感,回归一次自由身。 结账的时候才发觉包和手机都没带,兜里只有个保时捷的车钥匙。 她向店员求助,借来电话打给能救她的人,握着手机想了好久,拒绝不该出现的人的号码,想起一串数字来。 对时光来说很长的11位数,她真的想了好久,连同从对方剥夺来的个性一般,始终没有忘记。 苏盈对于接到陌生号码的事情感到惊讶。 吴澜以前的手机号换了,她的号却还留着,开始时是不愿割舍,后来又嫌麻烦。 苏盈听完吴澜的用意直开玩笑,“你还挺幸运的,这几天练舞管得松,要么等到半夜才有机会看见来电,还出不去,你得睡在酒吧了。” 吴澜没吭声,等她继续说。 苏盈妥协一般叹口气,“我这就知会父母,再和工作人员请假,估计你还要等一阵。” “好。” 吴澜没再点酒,在邻窗的位置上静坐,看起来并不忧愁。 三小时后,苏盈风尘仆仆而来。 吴澜轻招手,浅笑示意,“要喝两杯吗?” 苏盈在她身边坐下,“我花了两小时才请到假,不可能太早回去。你是自己喝没尽兴,还是已经多了?” “我不打算把自己灌醉。” 苏盈入正题,“大年初三不在家独自出来喝酒,该给我这次行程一个理由吧?” 吴澜依旧心平气和,“我发现丈夫出轨的证据了,他也没否认。我们坐在一起什么都没谈,我暂时不打算离婚,等找好下家再说。” 两人点了两杯低度酒。 苏盈浅尝一口,“等会儿还得回训练营,少喝为妙。”看着吴澜平静的样子自顾自感叹,“可能高中就是你人生中最激动的时刻了吧。” 她说的是两人在校门口约定时,泣不成声的那次。 吴澜也承认了,“差不多吧。爱意消耗光以后,就是搭伙过日子而已。” 苏盈犀利地问:“你这个找下家,算是婚内出轨的报复吧?” 吴澜笑道:“毕竟我还可以暂时把着他的钱。之后该清的账得清,该和两边家人打的招呼也得打。我现在庆幸今年不回家,要么大家都尴尬。父母察觉不对就该问:是不是吵架了?还要劝: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别总顾着怄气,要包容。说实话我真想看看我妈我爸得知他们看中的女婿出轨是个什么反应。我果然还是幼稚啊,至今对他们的管束都抱着报复心。” 苏盈沉默了,她最近想想吴澜后期对她的冷漠和不告而别,觉得应该也和她父母有关吧。 只是她曾经一心以为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她所信仰的爱情会帮她们战胜一切。 然而吴澜不曾信她,所说的为自由抗争,也是说说而已。 吴澜以冷笑讲述着她和丈夫的一些事,“你知道他多可笑吗,事到如今装作一副痴情样子问我有没有爱过他。我一直以为感情走到尽头的时候,只有女生愿意问这种句子来证明自己在感情中的存在感。我觉得他是想以此来减轻他的罪恶感,让他相信自己也是婚姻的受害者?” 苏盈问:“你现在想和我说说,当年究竟怎么回事吗?” 吴澜问:“你愿意听吗?我觉得以我那种极端冷漠的做法,你应该这辈子不想见我了。但是你还是赶来救我了。以前我觉得你就像我的英雄,虽然一般情况下英雄都是男的。” 苏盈说:“现在说这种话,并不会让我觉得骄傲。” “好吧。” 吴澜曾经以为她没有向任何人诉说那段过往的机会,苏盈也再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或者说她应该恨她入骨。 可她并没有憎恨。 吴澜记得上次意外相见时她满面泪痕的样子,才被逼迫着思考她究竟在那之后哭过多久。 吴澜大二时,苏盈真的到B城找她,表现出的全是孩童般的兴高采烈。 吴澜也很高兴,她在大学期间还有短暂的自由,在那之后才要被父母规划人生。 她想用尽力气珍惜接下来的几年,和苏盈待在一起的几年。 她们又黏在一起,比一般的小姐妹多出很多暧昧举动,虽然没在人前出柜亲吻对方,也在周围人的口中形成了一些猜测。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父母耳朵里。 父母开始为她寻找相亲对象,恰好听说一个同事的儿子还是单身,觉得双方门当户对、外形条件也万分般配,假借带吴澜给对方父母帮忙的机会让小辈互相认识。 见面后,父母对男生赞不绝口的样子就让吴澜有了猜测:相亲。 后来的两个月里,男生偶尔找吴澜聊天,吴澜保持以前冷漠待人的态度,对他爱答不理。 父母听说了,问她觉得男生怎么样。 “挺好。”吴澜敷衍地答。 “那你和他接触试试,可不能让那么好的老公人选被别人抢了。” 吴澜直言:“我不喜欢他。” “都说了接触试试,也没让你现在就和他结婚!” 吴澜没答,依然以敷衍的姿态应付男生的闲聊,三小时以内基本不会回复他。 看得出男生对她并没有丧失耐性,能秒回则秒回,弄得吴澜有时也会想:这样是不是很不礼貌。 但是她有苏盈了,不会搭理别人。 起码三年里,她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大概又过一个月,父母又问他们发展得怎么样了。 吴澜重复之前的话,“他很好,但我不喜欢他。” “挑不出不满意的地方还叫不喜欢,难道你认准那个蹦蹦跶跶的小丫头了吗?吴澜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是不是同性恋?” 吴澜故作镇定,“你们说什么呢?以前不准我和男生一起玩,现在也不准我和女生一起玩了是吗?你们看他那么好你们嫁他啊,非要往我这塞什么?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男生,是人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小小年纪就圆滑得要命?能把你们哄得服服帖帖的就知道为他说好话!他那么好,我这种人配得上人家吗?” 父母还是急了,“有什么配不上的,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 “我有你们这种控制狂父母!” 吴澜被母亲打了一巴掌。 她没捂脸也没停嘴,“不是吗?以前不让我和任何男生来往,现在又往我这塞人!成天盯着我的手机、电脑查,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以前我晚上八点不回家,接下来一个月不让我出去玩!我心心念念的大学趁我没注意给我改了,你们是把我当你们女儿还是把我当完成你们愿望的工具?什么都是为我好,自以为是又不顾我的喜好和心情,叫为我好?是想把我养成精神病吗?还有啊,别不知在哪学个臭词就往我身上用,说我是同性恋,是不想盼我好吗?” 吴澜怕父母找苏盈的麻烦,不敢透露丁点真心,连真正的自己都全然否定。 吴澜拿着手机逃离家门,觉得这样的自己,苏盈也救不了了。 她对自己的救赎已然足够。 倘若父母以风言风语为依据到她公司找茬,她还能在女孩堆里待着吗? 她常常满目星光地对她诉说女团梦,可以喜欢女生这件事会成为她人生的污点,等将来站在聚光灯下,会被所有无知、思想落后的古董们嘲弄,她的光芒便黯淡了。 她不想毁掉她的将来。 吴澜回到了被父母管束和支配的恐惧中。苏盈成为她人生中的把柄,让她把仅存的那点对人类的爱意献给她,虽然表现出来的只有控制欲。 因为她从没得到过想要的。 就连填报志愿都是父母趁她不注意私自改的。 她喜爱的大学和专业成为今生的梦,她所追求的自由带给她的只有绝望。 她得知结果的那天,是人生中第一次想和世界永别。 她很想知道这样的选择自由的方式,父母满意吗? 可是她想到和她的那个约定,她的爱再少,也在盼望一年后的今天。 她和父母大闹一场,为的是表达态度,却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改变。 人生中只想到以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是何等的悲哀啊。 好在苏盈不必感受这种悲哀。 在那之后吴澜莫名接受了父母给她安排的男生,慢慢感觉他与苏盈相当的包容,终于来到他身边,对他露出些笑容。 她知道苏盈就在不远处,她既是给她看,也在让自己下决心。 苏盈问她为什么不理她,问那个男生是谁。 吴澜不理,整个人长久地盯着消息和未接来电缩在眼泪里,缩回了高中的壳里。 人失败久了,无从反抗久了,总会放弃吧。 此刻的吴澜还在质问:“这样长大的我,要怎么相信自由呢?又怎么意识到该以坚定和勇气反抗呢?” 苏盈说:“你已经长大了啊,就算和家里断绝往来,也能自己活下去啊。” 吴澜眼含泪光地定在原地。 许久,呢喃出一句话:“我要和他离婚。” 吴澜就给前夫打了电话,说:“你不该高估自己的包容,更不该以一种极度错误的方式在外寻求家的温暖。我也不该以偏执逼迫别人远离自己。我们离婚吧,都有错,没有谁比谁错得多。” 019 谁抚慰谁的伤…… 吴澜挂断电话的一刻,似乎又觉得自己自由了。 得知志愿被改以前也是这样的感觉,多少年来一直等待拎包走人的时刻,终究还是破灭了。 她甚至会想:要是家境不好,父母没钱去找她就好了,她可以得到四年真正的自在。 最好毕业后想办法留在当地,继续和他们远距离生活,不管打工的日子啃了多少冷馒头,也比心里绝望好得多。 此刻她真的向往起了将来,无关爱情的、只关乎自己的解脱。 苏盈自她说完过去一直没吭声,她觉得她懂得了吴澜的畏缩和保护她的心情。吴澜要是不肯离开,她父母就是电视剧里以条件要求她离开的那种人。 如果她不肯离开…… 人生中没有假设,吴澜没有选择与她共同的未来,都过去了。 苏盈问:“茸茸怎么办?” 一句把她拉回现实。 吴澜发觉茸茸被归于让她不自由的那部分。 吴澜喝下最后一口酒,“我发现我是真自私啊。” 苏盈说:“离婚就算自私吗?那只有争吵而勉强维持的家庭就对吗?那彼此冷漠的父母就对吗?这种事情很难说吧。” 吴澜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这是算抗争自由的开始,还是算新的偏执呢?” “你父母不会支持你的吧。” 苏盈一句话把吴澜扎瘪了。 吴澜又要了两杯酒。 苏盈说:“好像是我结账吧?” “过后还你成不?” “那倒不用,赔你衣服的钱你也没要,算下来还得给你几万。” 吴澜苦笑,“我差那一件衣服吗?我差的是给你一个道歉,关于当年移情别恋和对你的冷漠,对不起。” 苏盈说她上次见面后就想通了,“也不是这么多年还爱着,只是对你态度的怨言吧,让我对过去耿耿于怀。” 吴澜有点哽咽,“其实每次遭遇挫折我都会想到你,你带给我太多美好,我一直心存感激。” “那问一个让你冷笑的问题:如果拿鼎盛时期的感情作比较,你更爱我还是你老公?” 吴澜果然笑了,“你们两个比不了的,你是我对人生的向往,他是我的现实生活。非要说的话,爱就是爱,爱上了就是全部,没有哪个更深。你想让我说更爱你吗?那我对感情的责任岂不是很糟糕,明明和他结婚了,心里还要想着你。” 苏盈嘴角微弯,“我很满意你这个答案,这样的话我能确定你和我在一起时,是真的爱我。” 吴澜看向杯子,“我们俩喝多了吧?哪有老情人会聊得这么肉麻?” “这不是冰释前嫌了吗?”苏盈凑到吴澜耳边,“其实无论放在哪一年,我也不怕性取向曝光。你父母已经没什么筹码能要挟你了……” 吴澜长久地凝望着她,将这句话刻在心里,“如果我真能获得自由就好了……” “如果你想改变,我可以督促你,毕竟我可能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吴澜问:“你觉得前任应该保持来往吗?” “放下了,也没和其他人有感情牵扯,无所谓吧。” 吴澜欣慰地笑,“看来你真是想开了。” “还喝吗?” “我不是来买醉。” “那我去结账,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吴澜叫住她,“帮我叫个代驾吧。” “好,很快搞定。” 吴澜看着苏盈去吧台的背影,觉得即便爱情不在了,也还可以保留苏盈带来的感动吧。 她的确是她的英雄,无论在舞台上闪光,还是在她心里闪光。 苏爽得知父亲住院时正在超市闲逛,继母的电话和哽咽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心上,剥夺供入大脑的大部分血液。 她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奔回家,看到了在病床上还很乐观的父亲,悄悄问继母他的病情。 继母站在走廊抹了一把眼泪,“医生说心脏主动脉堵了70%,你说过血面积就那点,这比例还能活命吗?” 苏爽觉得她的脑子也堵了,“……你别急,心脏问题一般可以做手术。” 她这么安慰继母,其实也塌了主心骨。 两人在外停留好一阵才进去,笑呵呵地和病床上的人说话,稍没留神他就向后仰下去,仪器上的数值极速往下掉,眼见着生命的流逝。 医生来给打了强心针,除颤、电击抢救一番,人恍恍惚惚地醒过来,缓了半天回来一口气,问:“我刚才是不是死了?” 潜意识告诉苏爽,她快成为一个没爸的孩子了。 泪腺瞬间沦陷,止不住的感情如泄洪般倾泻,还不能让父亲听见哽咽,颤抖的声带缓了好久,应了声:“没,爸你别瞎想,等你身体好了咱就做手术,然后你还是活蹦乱跳的!” 老苏应了一句,“我之前……也没活蹦……乱跳的啊……你这孩子……” 苏爽捂住眼睛没再吭声,被继母拉出病房,问要不要通知她生母一声。 苏爽说:“我说一声吧。” 她给母亲打了电话,那头沉默一阵说她会回来,到时给她打电话。 “我以为你得说一句:‘老头子终于倒霉了’呢。” 苏爽父母当年闹得很不愉快,几乎到了彼此恨之入骨的程度。 “啊,不会,毕竟他是你爸。我也是不想让你独自面对才要回去的。” “我知道。” 苏爽就在医院走廊坐着想了很多,比如父母之间的不可开交,比如公司权利的转接问题,比如父亲和他继子的打算。 没想到什么都来不及打算,父亲就要撒手人寰了。 苏爽在走廊坐成了一尊残破的雕像,掏空了心和脑子。 姚雨双接到一个从地狱打来的电话,妈妈所在之处就是她的地狱。 她连续挂断三次,不知连续几年未见的人为何又想起她来。 陷入自卑的时候有她的打扰,更加清晰地想起被她数落得成垃圾的日子,心脏剧烈地跳动,翻涌出一股股承载过去的鲜血。 记忆却不会随着七年的血液轮回而抹去。 距离离开妈妈的日子也还没到七年。那时姚雨双还没有手机。 妈妈看她不接电话改为发短信,这种跟不上时代的交流方式以一种稀奇的口吻说她想见她。 除了她过得不好,想不到任何想见她的理由。 姚雨双说:“我在训练营出不来,你有事找我爸吧。” 她觉得爸爸现在的家庭能足够将她搪塞过去,这算是一个推开麻烦的自私决定。 妈妈问:“他自己小日子过得舒坦了,就把你扔给别人了是吗?还是那女人对你不好?你告诉妈妈,妈妈给你讨回公道!” 姚雨双握着手机的手直发抖,一个将她的心理状态拉向深渊的人,说要帮她讨回公道,多么可笑? “她对我比你对我好多了!看看网上那些说我丑的人,都跟你当年一副嘴脸!还记得你说我废物吗?别一副假惺惺惦念我的样子,让人恶心!” 姚雨双终于说出了长大以后最想说的话。 面对外界的种种恶意,她早已找到自我厌弃的根源,也更加讨厌自我厌弃的自己。 她羡慕郁惊晴的坦然、乐观,羡慕苏盈的外貌身材和凌厉,羡慕安雎的家庭。 这样的自己,总有着无尽的条件可以羡慕。 她也讨厌羡慕别人的自己,因为再羡慕,那些人生也没有她的份。 那边没声了。 她连做梦都在祈祷,那人能消停地待在她的世界外,再不会给她找麻烦。 睡觉前姚雨双去看一眼超话,几天前开始,总有人对她说一些安慰和赞美的话,今天一个人是这样说的:“每一个女孩都是一朵娇艳的花,不要悲叹自己的花色,因为独特也是一种美。” 另一个是这样说的:“不用理那些充满恶意的人,他们自己生活不如意就想让别人一样不开心,别上了他们的当。” 姚雨双虽然不信,还是渐渐体会到些温暖的力量,或许能让她有个好梦。 可是生活告诉她,她想安稳比赛的愿望难以实现。 还可以探班的初四,姚雨双在练习室练习,宿管姐姐来找,说她妈妈在城堡外等她。 姚雨双第一反应:“她没说过来啊。弄错了吧?” 跳舞阿姨和爸爸、妹妹一起在家过年,不可能没打招呼就过来。至于那个人,她不会在人前承认和她的关系,不想将自己卑微的过去层层剥开,那些不算耻辱的过去,没必要引起别人的询问和关怀。 宿管姐姐说:“我们也是核对过身份才确定的,她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姚雨双气急败坏地往出走,看见门口果然等待着她不想见的人。 “你来干什么?” “妈妈给你带来点好吃的。”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比舞台妆都夸张,将一袋零食递过来。 “这里不让吃,拿走吧。”姚雨双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更不打算让她完成她的家庭记事。 她语气不善地说着事实。 妈妈因吃瘪露出难过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想招呼她进来,被姚雨双阻止。 “我还要回去训练,没空闲聊,你回去吧。” 姚雨双冷硬的语气引来工作人员意味不明的表情。 妈妈的语气依旧柔软,姚雨双不曾留存对这种语气的印象。 妈妈说:“陪妈妈吃个饭,可以吗?” 姚雨双听到工作人员的劝慰,还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和妈妈说话,她不能吼他们多管闲事,也不想把自己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极不情愿地跟她走,看她身上大包小包,始终没伸出手帮她拎一个。 妈妈带她在火锅店坐下,她说自己急着训练,还在减肥,让她点了吃完就可以走了。 妈妈好笑得一直是副卑微的状态,姚雨双在心底深深厌恶,觉得她两种极端的样子就像一个精神病。 若非她穿得正常,都以为她从精神病院出来。 样貌的缺憾让姚雨双更恨她,恨她那么早就告诉自己丑的事实,甚至恨她生下自己。 姚雨双深深地记得自己被嘲笑的小粗腿,一度不肯动筷,妈妈就给她夹肉。 “说了要减肥!”姚雨双的语调一直不客气,更别提尊敬。 妈妈像跳舞阿姨那样念念叨叨,“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每天训练那么忙……” 姚雨双烦躁地挡开她的筷子,“说了不吃!事到如今假惺惺地干嘛?看不见网上说我腿粗,说我丑吗?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看见你!” 她拿了手机逃离现场,想用足够锐利的姿态伤她到体无完肤,那样她就能消停了吧。 姚雨双满是怒气地回到城堡,继续做着她的公主梦。 但她知道,她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公主。 姚雨双和爸爸他们视频连线,完成了和亲人的交流环节。 妹妹在屏幕里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话,被跳舞阿姨抓到后面去,她要来进行母亲独有的絮絮叨叨。 姚雨双每次看到他们待在一起,都觉得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跳舞阿姨有一阵没说话,眼圈悄悄红了,说她瘦了好多,说有些话不知道能不能问,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也帮不上忙。 她也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支持她,看她在舞台上闪光的样子,到处和人说自己为她感到骄傲。 姚雨双瞬间红了眼圈,发觉很多时候介意的只是她自己,想想真挺可悲的。 020 只要想,黑料就能无限。 节目有个vip才能看的附加内容:城堡公主的游戏。 演些女孩们的日常、吐槽,做些傻兮兮的游戏,也为粉丝争取些福利。 苏盈是她们中的战斗机,玩游戏就冲在前线,弄得其他人也开始胜负欲爆棚。 郁惊晴是量力而行,休息的时候看出姚雨双的不快和烦恼,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个一年也撬不开她的嘴,就捧着咸鱼的肚子和它说话,奇奇怪怪。 当然,就是学姚雨双和咸鱼说话那次,是一种调侃。 姚雨双说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成那样,果然在那之后只有郁惊晴戏精附体,再没看见姚雨双对着咸鱼念念叨叨。 郁惊晴录游戏环节时总是咸鱼在手,不知道是能“天下我有”还是有什么好运,别人都以为咸鱼是她的真爱。 这不又开始了。 郁惊晴问咸鱼:“你不开心了吗?你的妈妈在玩具工厂啊,你忘记你不是真正的咸鱼了吗?我可以当你的妈妈啊,虽然不是我生的你……” 姚雨双以一种想笑又哭笑不得的样子盯着她,“你想说啥?” “我只是不懂,妈妈来看自己不是开心的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还是她不支持你走这条路?” 姚雨双说:“你还是别问了,雨女无瓜。” 郁惊晴老母亲上身,“唉,你这孩子,啥事都憋在心里,很多时候别人不能安慰到你,但你自己不是也过不去那些坎儿吗?” 姚雨双拿眼睛剜她,又说出一句伤人心的话:“你好圣母啊。” 郁惊晴愣了,安雎又不知怎么圆场了。 苏盈直接阴阳怪气地呛姚雨双,“人都不领情,有空多关心关心我啊,我还是不是你的女王了?” 后句快成她的口头禅了。 郁惊晴把咸鱼往地上扔,“哼!” 姚雨双发觉自己脑筋打结,灵机一动先把咸鱼捡起来了,“我口无遮拦,我检讨。” 郁惊晴接过咸鱼戳她,“又说错话了是不是?今天之内给我解释清楚,要么跟你没完!” 姚雨双笑嘻嘻地躲,“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没说错啊,我这种人都要关心,不是圣母是什么?” 郁惊晴听她又自惭形秽了,继续戳她,“你这种人?你哪种人?” “别戳、别戳了,我那是夸你,我说的圣母就是普度众生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不是后天那种!” 圣母婊仨字没法说,会被和谐或剪掉,到时候又该被人做文章了。 郁惊晴把咸鱼放下了,“你都说我普度众生了,我就更不能放任不管了,该领情得领情,知道不?” 姚雨双犹豫。 郁惊晴又戳,“知道不?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 姚雨双这才知道,郁惊晴拿着咸鱼是为帮她化解尴尬,再往深层想,代表她不介意,想让网上的人少做点文章。 回宿舍的路上,安雎就是这么问的。 郁惊晴一脸嫌弃地说:“谁让她总说些歧义的话!” 姚雨双主动过来抱住她,“谢谢咸鱼姐妹!” “我才不是咸鱼。” “咸鱼也有好看的,改天送你条红的!” “我开渔场啊?” 姚雨双的脑筋打结,又一次被郁惊晴化解了。 姚雨双都在心里崇拜起她来:原来真的有人如此善良、温暖又有耐心。 可惜她做不到啊。 人的一生总归会有很多波折,很多人没想过,短短三个月的节目居然是一波又一波对心灵的摧毁。 第二次公演彩排那天,网络上出现了新的对学员的攻势,再次将很多人拉下水。 姚雨双也不知她为何除了颜值、情商、身材,还能再次在网上掀起风浪。这次的内容关乎她几天前的那次极不情愿的外出经历,将她对妈妈的不耐烦乃至不孝完全表露。 网络上自然而然的声音:[看面相就不是个好东西!果然吧,连对自己亲妈都这副嘴脸!] [之前骂我们这些说她丑的人睁眼出来看看,这样的人不丑,你怕是和她一样不孝吧?] [有时候真替一些脑残的父母感到悲哀,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连这种狗东西都粉!] [太丑了,越看越丑!拿她和任何一种动物比较都是侮辱动物,毕竟很多动物还懂得孝顺父母!] [恶心的人果然什么都恶心。] [退赛吧,这种人还想进女团,当什么偶像,让人学她一样不孝吗?] 追随营销号节奏的路人又一次集体对她开炮,以正义使者的姿态批判她的人品,再也没人避讳对她外貌的谈论,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连存于世上都是一种错。 粉丝们遭到对立阵营的集体围攻,有的被骂得狗血淋头,有的干脆被人肉,照片挂在网上承担着追星带来的网络暴力,一家子的遗照都被p了出来。 而对立阵营的范围,几乎囊括所有看节目且使用微博的人。 印象里他们每次抓到一个可以掺一脚的艺人就会团结一次。 苏盈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都在下意识害怕。 她还处在不太喜欢姚雨双的阵营,但是听郁惊晴为她“洗白”的次数多了,仔细想想她对她们的态度,觉得这丫头只是嘴不好,从没有实实在在的恶意,那为什么会如此对待她的妈妈呢? 苏盈第一次因为别人所处环境的恶劣感到一丝心疼。虽然她还是不喜欢姚雨双这人。 余光中有个脑袋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瞄着她的屏幕。 苏盈下意识回撤手机,眼神凶恶地瞪了姚雨双一眼,“没人告诉你看人手机不礼貌吗?” 姚雨双有点委屈地说:“我好像看见我的名字了。” “哪有你的名字?我看你的名字干嘛?” 苏盈不知怎么把这件事瞒下来了,还主动将手机交给宿管姐姐,宁愿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也不肯再玩手机。 姚雨双问郁惊晴:“网上有我的热搜吗?” 苏盈:“没有啊,那是之前的!晴晴你再和我练会儿舞去吧!” 她把郁惊晴拉走了,看她一脸懵的样子知道她还没看到热搜。 苏盈把事情说完,看郁惊晴睁大了眼,“你居然没实话实说?我的‘洗白’奏效了?” 苏盈说:“因为我觉得她再怎么……不讨人喜欢,也不至于这么对亲妈吧?视频被剪辑过了吧?苏爽经常跟我念叨剪辑的事,我对这类恶心操作有所耳闻。” 郁惊晴发愁,“那怎么办啊,估计很多人看见了,我们也瞒不住,想问她也没法问。安雎没回去呢吧?快把她抓来!” 两人像两个特工做起了保密工作,想拉安雎一起商量,练习室、“酒红少女”其他成员的寝室翻了遍,最后在楼下绕一圈,没找到安雎的人。 她俩打算回寝室守株待兔的时候,安雎已经坐在寝室里了,和姚雨双沉默无言,不知都在想啥。 苏盈明知故问:“怎么了你俩?” 安雎问:“你们看到热搜了吗?” 郁惊晴也装傻,“什么?” 安雎问:“苏盈你真是同性恋吗?” 苏盈险些被口水呛死,“什么玩意儿?” 郁惊晴陷入新一轮发蒙,“你们从哪听说的?” 姚雨双:“热搜词条,苏盈和一个女生的亲吻照被挂在上面了。” 苏盈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我是男人的事被发现了。” 郁惊晴直想拿咸鱼戳她,“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苏盈让安雎过来,几人一直走到楼下才敢窃窃私语。 郁惊晴问:“关于姚雨双那条你看见了吗?” 安雎说:“两条都看见了。” 苏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儿,“不就是挡枪吗,正常操作。” 另外两个可没她懂,面面相觑等她解答。 苏盈说:“看来我叔叔那顶不住了,这种料都被他们挖出来。姚雨双那条是不是撤了?” 安雎刷新热搜,“没了,刚才就没了,你这条就上来了。你先告诉我……算了,你又不会喜欢我,还是研究下双双的事吧。” 苏盈惊了,“你这反应也太不精彩了。我的存在不够对你们构成威胁吗?” 安雎说:“我觉得你对我是没有那种意思。” 郁惊晴问:“苏盈你真不介意被曝光取向?” “无所谓啊,我只喜欢女的是事实。这波操作可真骚啊,保姚雨双这个出道热门人选把我送上断头台。走走走,回去问问她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没反应过来她就飞奔上楼了。 安雎在后嘟囔:“这事不能是她……” 苏盈站到宿舍门口,问:“你看见热搜了吗?” 姚雨双答:“看见了。所以你真是……” “另一条你看见了吗?” “还有什么?” 郁惊晴气喘吁吁到门口,“这事也不是她能操作的,她要是能操作,能被骂成那样吗?” 安雎出声附和。 苏盈说:“你们以为我要问她顶热搜的事?本来也不可能是她操作的啊,她连她自己那条是啥都不知道呢!” 姚雨双更加疑惑了,“哪有我的啊?” 郁惊晴在她身边坐下,“双双你告诉我,你和你妈妈出去那天,具体发生过什么?” 姚雨双仍旧执拗,“我不想提她。” 021 乱局。 苏盈看寝室三人的状态,感觉性取向曝光的事对她们没有丁点影响,一时都有点失望。 屋里三人的确没有让她一见钟情的特质,那就不具备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了。 话题开始一分钟就已翻篇,当务之急是弄清姚雨双的事。 苏盈想想她公司迅疾的操作,觉得他们既然想保她,应该会有澄清的办法,她这个其他公司的人帮不上什么忙。 郁惊晴不顾姚雨双可能的不领情,继续问她出去的那天和谁一起,发生过什么。 姚雨双坐在旁边皱眉发愁,“你们把热搜的事告诉我吧,顶多又是被黑,我都习惯了。” 安雎说:“热搜已经撤了,是很不好的事情,有事的话经纪人会找你,你有点心理准备。” 姚雨双问:“是和我妈有关吗?我和她出去被拍了?” 她要把手机从宿管那要回来,她今天没有电话想打,又反感热搜的恶意,惯性回避上网。 郁惊晴问:“你对你妈妈态度不好吗?” 姚雨双迟疑的语调变了,起了戒备姿态,“我不希望你们挖我的私事,可以吗?” 苏盈又起为郁惊晴打抱不平的心,“挖你那点事能赚钱是吗?郁惊晴关心你你听不出来?”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姚雨双藏进被子里,“我要睡觉了。” 安雎在旁叹息,姚雨双从未对她说过亲妈的事,似乎是不可触及的一部分。 郁惊晴看了眼咸鱼,这次姚雨双没打算对她解释了吧,她也没有给她台阶下的机会了。 第二次舞台公演前,学员们对她们寝室的态度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苏盈中午想和同组的一桌,打了饭回来眼见成员拉其他组员坐下,那以眼光瞟她戒备她走来的样子直让人心寒。 女生说:“我想和她商量点事,你去其他桌吃一天,可以吧?” 苏盈问:“是商量我是不是同性恋吗?” 组员自然不肯说实话,“什么啊?” 那一脸假装的不知道,演技太过拙劣。 苏盈说:“你最好真不知道,说谎的人遭人看不起。” 她恢复拽拽的姿态,看见四周全是戒备的目光,找到郁惊晴,见姚雨双也和她们拉开距离单独成桌。 安雎投来一个抱歉的目光,和她的组员待在一起,这是她的日常,倒不值得责备。 苏盈冷哼一声,“费再多心思还不是连句心里话都不想和你说?还有些自以为是的人,担心我爱上她们大可不必,这副孤立、疏远的样子谁看得上谁啊?” 郁惊晴说:“少说两句吧。” 其他人倒没有回避郁惊晴,只对姚雨双、苏盈这两个东窗事发的大人物避而不及,正事要说,闲聊躲远,和之前那副“都是姐妹”的样子天差地别。 晚上,郁惊晴穿越走廊时,发现路过的学员也对她有着奇怪的表情,好像也是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满头问号。 郁惊晴想到在网上找原因,见她又被拉出去成了靶子。 [唱歌不行,跳现代舞倒是不错,编舞可差那很多意思,看直拍里的表现,哪进得了前十?] [不是和苏盈公司老总有一腿吗?] 很多人又“懂”了,[啊,怪不得那么多人支持她!] [这不是有张好脸吗?] [苏盈公司的老总是她亲戚吧?好像是她叔叔,那得多大岁数了?] [为了火还真是敢把自己送上去,太恶心了,亏我还以为她是清纯玉女!] 郁惊晴握着手机都忘了坐下,什么污言秽语都有,不懂她为什么被这样造谣,只知道她们都是资本的牺牲品。 苏爽父亲经历了再一次抢救。 氧气、仪器、强心针勉强续命的办法,让他每次重新醒来都会念叨:“我走个干脆有什么不好?” 每次感受到生命在眼前静谧地流逝,心底就会崩塌一部分。 勉强把人留下是因为怕变得孤苦伶仃、是因为爱,还是因为自私?苏爽至今无法定义。 她真的不想失去爸爸。 苏爽回望这些年,从原生家庭得到的爱少之又少。 父母在她十岁时就离婚了。在那之前经历过漫长的争吵、疏离的冷战,最终这个十岁的女孩站在他们面前,像个大人般冷漠,“你们离婚吧。” 妈妈当时哭了。苏爽现在想起,那应该是对她的愧疚。 而后见到妈妈的机会屈指可数,她卑微地在妈妈每次回国时都要去见,无论她待几天或者几小时,都看着她飞离她的世界,还会由衷地祝她过得好。 爸爸那时已是唱片公司的老总,一生都将音乐当作信仰,满屋子唱片就是他对音乐的忠诚,即便如此,也在唱片的衰落期中几近被打垮。 属于一个时代的勋章,在数字时代的冲击下逃脱实体的质感,以更为迅速的传播方式向着新时代展望。 父亲可是一心一意为艺人发歌做唱片的人啊,在望着跨界、男女团拔高的城市里,一度愧对手下的这些真心热爱音乐的孩子。 他常常待在满是唱片的屋子里,一张张擦去唱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却依旧难以在数字时代有新的立足之地。 后来他遇到了继母,她说服他尝试让艺人跨界,演着出品人、投资方、导演都很半吊子的剧和电影,看他们很少被时代认可,看他们被埋没的音乐才能和热爱,只能鼓励他们不要放下,又一面帮他们找各种沟通作品的渠道,满足他们想发歌的愿望。 可惜流量不够的音乐才子、才女们,即便把全部家当砸在EP里,也连本都回不来。 苏爽在他的感知下,多少看到了潮流外的无奈。 现在可好,靠山轰然倒塌的时候,苏盈成了活靶子,连带关联不密切的郁惊晴,都在光环中遭到牵连。 躺在病床上陷于弥留之中的父亲,怎么也想不到他有一天会被造谣和一个女儿那般大的小丫头有染。 苏爽想到,这个留存她小空间的别墅里,今后将再没有父亲的气息,剩下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还是被寂寞包围了。 继兄钟飞宇暂且接管公司业务,唱歌、写歌他很擅长,商业上的东西一窍不通,让公司沦落为笑柄被舆论追着打。 继母就像在拔苗助长,逼迫她热爱音乐的儿子成为老板,试图将苏爽晾在一边。 面对分家产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桥段,继母对苏爽有些关心,也有些私心,总归想让亲儿子接管亡夫的产业。 苏爽并不热衷财产的事,但她觉得父亲不会亏待她,所以她接触着喜欢的行业,在自由的新兴行业中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从业者。 现在那个只懂放浪不羁的家伙,让她的父亲遭遇前所未有的造谣非议。 苏爽存了不少怒气,眼泪流干后直闯“水波纹样”办公楼,要为父亲讨个公道。 “水波纹样”四个大字,在大楼外墙上沉稳内敛,父亲曾说他想在音符里找到平静温和的力量,和在水中一样,所以起名如此。 然而随着他倒下,公司的潜在竞争力像退潮的海,冲洗出的金色细沙成为别人眼中的威胁,他们想趁两只螃蟹还是软壳蟹的时候将他们踩扁,就算钟飞宇不想好好生存,苏爽也不肯看父亲半生的心愿随下次涨潮冲入大海。 苏爽要趁继母缓过神来以前熟悉好公司业务。 稀奇的是钟飞宇这个暂定老总没在公司。 苏爽简单听了公关那边的汇报,热搜已经撤了,底下人在等钟飞宇拿下步行动在主意。 苏爽让他们对造谣一事追究到底,尽快找律师商议起诉造谣者的事。即便打赢了官司,也只能在父亲身后还他一个清白了,当然对郁惊晴来说能有些澄清作用。 员工们面面相觑,对这个平日与公司无关的大小姐充满迟疑,那不信任的样子就像怕被扣工资。 苏爽问:“你们父母被造谣成这样你们能忍吗?还是你们觉得兰姨会容忍他们?这样,我去找钟飞宇成了吧?” 她像只被追赶入锅的蟹,在公司横行霸道、风风火火地走,去找另一只不顾大局的软壳蟹,不顾他有肉没肉也要拿他下锅。 钟飞宇果然在常在的录音室里,他心中最重要的事永远只有音乐,除此之外像个没良心的东西,哪怕苏爽爸爸在资源上给他莫大的支持,他也是这副不懂事样子。 苏爽闯进去将手包拍在他脸上,录音老师们寂静一片,有出声劝:“有话好好说,小爽啊。” 苏爽没理,她只想找个人撒气,父亲和郁惊晴这双方受害者让她烦躁至极。 “你良心呢钟飞宇?我爸躺在那被造谣成那样,你就满脑子靡靡之音是吗?兰姨不指望你撑起家是吗?你还在这做什么梦呢?” 钟飞宇和人聊天的笑容带着些尴尬,“我要是顶住了,你还会出来吗?” “你什么意思?” “你更有权管理你爸的产业,还是你愿意看着我放弃歌手身份当老板,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 他把苏爽的包扔回来了。 “你就是不想承担责任,说这么好听干嘛?钟飞宇你就是个胆小鬼!能短暂地、就这么一段时间别缩在壳里了吗?网上那堆烂摊子等你拿主意,你以为他们要是听我的,我还会来找你吗?” 钟飞宇还是那脸吊儿郎当样儿,慢悠悠地起来,“今天先到这吧。” 随苏爽出了录音室。 “我想让你爸听这首歌,我估计他想听。” 钟飞宇不管她愿不愿意,把耳机怼在她耳朵里。 “你就不能轻点?” 钟飞宇轻蔑一笑,“想让你清醒点。” 耳机里放的是一首歌曲小样,缓缓流淌着属于一个时代的曲风,钟飞宇特意为老苏写的,可惜没等给他听的时候,他就进医院了。 苏爽蹲在大马路上哭出了声。 可能她还是没那么孤单吧,毕竟愿意为他爸爸写歌的人,钟飞宇是第一个。 苏爽也后悔,为什么只看着父亲一个人在公司垂头努力,从没想着帮帮他。 比起钟飞宇,还是她更自私。 022 女生打架。 第二次舞台公演,姚雨双因为心情不好在舞台上稍有走神,□□冰形成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 此刻的姚雨双大概真算得上痛恨自己。 辛辛苦苦半个多月,队友们都期待有个完美舞台,造成的失误拉下所有感观,成了害群之马。 胜利在眼前溜走的感觉,让她自责地在拉票环节哭了出来,大颗眼泪说不出话来,队友安慰的话都听不见,听到的全是网上即将传来的骂声,说她又矫情又戏精,还要在末尾加个“丑”字。 可能她这样的人,真的不配在舞台上站着,那是属于美女帅哥的舞台,有颜值的人才配做这种流光溢彩的梦。 姚雨双想到这些时莫名平静了下来,或许放弃对她来说是最好的打算,不再污了别人的眼,也能让自己在角落里待个安宁。 她们已经到了后台,郁惊晴要来纸巾帮她擦泪。 这个温柔如亲姐姐的人,拥有无人可比的素颜和出众的人格魅力,她的光环遮盖了姚雨双本就微弱的光。 姚雨双取过郁惊晴手中纸巾,心中微微迁怒。 为什么这么完美的人会愿意和她做朋友?会如此温柔地对她?会让她一边羡慕又鄙视自己的小人之心?是不是有利可图? 对她?太可笑了,她有什么让人图? 姚雨双在心中嘲讽自己,手被她握着听结果,这次稀奇的全组倒数第二,没有了眼泪,放弃之后满心轻松。 原来认怂是如此畅快的事,她的人生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没有束缚的自由,像消失于世间的透明人,悠哉就是一切。 晚上在宿舍里,姚雨双出奇地没有丧,将自己的东西整齐地归拢成一堆,弄得郁惊晴都在纳闷,“你这是想开了吗?都不用我这人生导师开导一下?” 姚雨双从未笑得如此温和,细看之下充满苦涩,“我要退赛。” 宿舍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向她。 姚雨双说:“趁着她们还没走,可以将淘汰的其中一人留下,我就不在这耽误别人了。我已经和导演组、公司说了,他们要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回复。我已经决定了。” 郁惊晴问:“那你坚持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 姚雨双说:“曾经拥有吧。之前说的享受舞台,其实从我被黑开始就再没那种感觉了,站在舞台上的我也不快乐,我感受不到舞台带给我的力量。” 安雎不解,“我们说好一起走到最后的,被选入‘酒红少女’不也是?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容易到这,没必要放弃啊!” 姚雨双不言,只摇头。 苏盈照样讽刺,“原来那个一直对所有人出言不逊的家伙是个怂货啊,亏我觉得她挺有骨气和实力的,既然她都不敢对抗那些网络疯子的胡话,我和她一般见识什么!” 郁惊晴说:“你少说两句吧。” 姚雨双说:“我都决定了,激将法没用的。” 苏盈把头扭过去懒得理她。 郁惊晴这才反应过来,“激将法啊?” 她纳闷苏盈怎么对姚雨双没那么大意见了。 郁惊晴说:“他们黑你只能说明你引起注意了,你看看红了的那些哪个不被黑得体无完肤?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你可能会后悔十年。别为了年轻的任性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姚雨双固执己见,“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选择。” “可是你没必要这么选择啊!”郁惊晴略微激动,“等你挺过去,一定会感激现在的自己,相信我,再坚持一下,等人气真的留不住你,再走不迟!” “不用劝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你这是干嘛?连我也说服不了你了是吗?你说过你不会跪下的,忘了吗?” 姚雨双盯着她,嘴角突现嘲讽,“我不跪下又怎么样?在他们眼里我这种外貌条件没有资格当女团,没有资格你懂吗?就算我为了让自己瘦一点饿晕过去,也没人觉得我应该留下,他们只会觉得我活该,只会觉得我像猪一样把自己吃成这样!” 姚雨双嗓门渐渐加大,将世间对自我的不公吼给郁惊晴听。 郁惊晴说:“我们都知道你吃得最少啊!你为什么总管他们想什么呢?” 姚雨双说:“不是谁都有你的颜值条件!不是谁都有你的心理素质!你为什么总想说服我听你的呢?我再怎么变,还是没有你的样貌和个性啊!我衬托你衬托得还不够吗?你在我旁边能得到更多优越感是吗?” 郁惊晴眼中怄出泪来,“你真这么想的?你觉得我关心你就是为了自己的优越感?” 苏盈火气蹭蹭涨,气得把手里水杯扔在桌上,洒出的水溅了一地。 “她优越轮得到你衬托吗?你就是阴暗又矫情,她那么多次拿咸鱼帮你解围,让你在游戏环节没那么尴尬,你就这么报答她?你长脑子不知道想想自己说话有多伤人吗?她真心假意你都看不出来?怪不得网上人骂你,你就是活该,丝毫不值得人可怜的那种活该!” 姚雨双哭着对她吼:“对,我活该,我这种人本来就是活该!舞台都是你们的天下,哪有我这种丑八怪的位置!” 苏盈说:“你少扯些有的没的,我们谁评价过你的长相了?愿意自卑回家自卑去,心理素质这么差混什么娱乐圈?做什么女团梦?你是厌世还是讨厌自己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拿郁惊晴撒气?我看她就是太温和把你惯出毛病了!再敢对她出言不逊,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苏盈“暗黑女王”的劲儿上来,谁都拉不住了。 安雎在旁边小声劝,每句都被她们的吼声盖过,不断叹着气。 姚雨双擦把眼泪,“对,我就是要滚了!我滚去哪也和你没关系!你这么能耐就让她别管我!成天装个知心姐姐的找这个谈心找那个谈心,哪个需要她管了?看电影看多了看出救世主那套了是吗?收一收没人稀罕,多管闲事的样子让人恶心!” 苏盈过来一把抓住她,“你这种白眼狼就应该让你自生自灭!说她多管闲事,说她让人恶心,你给我收回,要么跟你没完!” 姚雨双被逼急,“滚开!她就是让人恶心!自己的事没处理利索,非要装作好心管别人!” 见苏盈不放手,照她胳膊咬了下去。 苏盈怒极,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抓了她头发往自己面前递,“给你脸了是吧?混娱乐圈还这么矫情,有自知之明就早点别做女团梦!往角落一缩,发霉腐烂,高兴了?大不了屏蔽在外都不看了,有什么大不了?” 巴掌的脆响让两个愣在当场的人想起拉架,不知不觉就被两人又捶又打好多下。 郁惊晴拼命拉住苏盈,“你想不想比赛了?安雎你别去找宿管!” 安雎顿在门口,“我也是傻了,传出去苏盈也别待了!” 姚雨双她们不管拉架的两人,伸手还苏盈一下,“你们这种乐观的人怎么理解我的感受?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我要是像你们那样,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苏盈不爽她还手,又给她一下,“做女团梦的不是你?自暴自弃又是你,你想怎么样?郁惊晴告诉过你人得为爱自己的人而活,就算你一时转不过来,不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吗?谁要理解你了?我这辈子都理解不了你这种懦弱的人!” 姚雨双也不爽她,再还她一下,“要是连你亲妈都嫌你丑,嫌你没出息,你试试看还能不能成为现在的你!” 苏盈在和她的战役中第二次愣住,上次在觉得她说话难听的时候。 双方拳击手自觉地分开,在两边椅子上坐下。姚雨双低头继续哭,不哭倒长城不罢休那种。 郁惊晴哽咽地问她:“你妈妈不喜欢你吗?” 姚雨双没什么反应。 郁惊晴又问:“你一直以来真那么想我的吗?” 姚雨双不敢抬头,泪眼模糊地拼命摇头,说了那么伤人的话,再怎样也解释不清了。 郁惊晴没再问她,坐在床边眼圈泛红。 宿管被惊动,问发生了什么。 安雎看其他三人一眼,扯谎,“演一出吵架戏码而已,戏精这么多,不飙戏浪费了。” 宿管说:“别拿假话糊弄我,我在楼下都听见你们吵架了,还有摔东西的声,给我说实话。” 苏盈笑呵呵道:“真没事,水杯是碰掉的,这不都扫起来了。” 宿管看姚雨双不肯抬头,没问话就离开了。 苏盈扭扭捏捏地挪到她身边,“晴晴啊,我好难过,你安慰安慰我呗。” 郁惊晴无奈地伸手拍她一下,“就你戏多。” “我真难过,你看我胳膊被咬得,要不要打个疫苗啥的?” 苏盈说着往姚雨双那边瞄一眼,没见她有什么反应。 郁惊晴又拍她胳膊,“洗洗得了!” 苏盈看郁惊晴笑了,安心洗漱去了。 安雎也过来,“晴晴我不开心,刚被打被踢好多下,求安慰!” 还将头伏在她肩上装哭。 郁惊晴拉起她的胳膊给她吹吹,配合表演,“还疼吗?” “不疼了!那我也去洗漱了,晴晴可以睡觉了。” “嗯。” 郁惊晴看见手边的咸鱼,让她被蓝色的被子海淹没。 第二天早晨,安雎依然勤快,郁惊晴起来时她已经去练习室了。 郁惊晴和苏盈没有其他伙伴,在走廊结伴而行,没和姚雨双说话。 姚雨双在床上躺了很久,一步步缓慢地往导演那去,经纪人大概也在那等她了。 穿越花坛时,见急救车入了城堡院内,震惊地看楼上抬下来个人,离得太远没看见是谁。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讨论刚才的事,听见“安雎”俩个字。 姚雨双慌张地停下来句:“被急救车拉走的是安雎?” 对面几人看她一眼,点头。 姚雨双的步伐更为沉重了。 023 “可以……把你的乐观借给我吗?” 姚雨双没向导演组所在房间挪步,在楼下花坛静坐,一走神就想了很多。 安雎的腰病之前就挺严重,腰间盘突出这类梗从来都让她笑不出来,她也几次被医生告知最好不要跳舞了。 可年轻的心总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安雎说无论身在舞台还是练习室,都能让她被自由包围,世上没什么事比得上跳舞。 可看这次的严重程度,姚雨双也为她捏了一把汗,她生平第一次在心里祈祷,不要让安雎和舞台失之交臂,她就可以在赛后为她庆祝胜利,理所应当地到她家蹭饭,吃她爸爸拿手的鱼宴,在失败的悲哀中获得安慰。 她原本也可以从另一位咸鱼战友那获得安慰。 她有着非常温柔的亦姐亦母的姿态,能熬出一些她认可的毒鸡汤,还拿着咸鱼帮她解围,听她怼得过分了就摔咸鱼,她就捡起来想办法解释,减少了很多误会。 姚雨双摸了摸自己的良心,作为郁惊晴的熟人之一,无论用心用脑都能分辨她真心还是假意,她只是在用心底肮脏的嫉妒肆无忌惮地伤害她,以此来平衡世界对自我的不公。 对,这就是恩将仇报,她这个阴冷、黑暗、狭隘的白眼狼,质疑别人不是妄自菲薄,而是觉得别人将她想得太好了,她确实不配接触善良的人。 她觉得郁惊晴最好不再靠近她,在还没对她倾注所有温柔的时候看清她的嘴脸,不会比往后绝交受更多伤,苏盈也不必再为她打抱不平。 苏盈还真是个直来直去的火爆性子,姚雨双向来和这种人合不来,无关对错和人品,只个性上不该往一起凑。 但苏盈把所有事情摆在明面的个性是她羡慕的。 已经发呆二十分钟了,姚雨双不知自己该不该往导演那去,她这种犹豫不决会影响全组的训练进度,她不想因为这些再受埋怨,可她始终坐在那,像拖延症晚期动弹不得。 一位导演过来了,“怎么在这呢?经纪人等你过去报告呢。” 姚雨双被押进楼里,面对总导演和经纪人,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天真的话,“我能不能等安雎回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总导演说:“顶多等你到晚上,再晚来不及重排舞了,你懂吧?” 姚雨双带着愧疚的鼻酸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这么不懂事。” 总导演说:“我希望你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也希望你留下。行了,去吧。” 经纪人将她带到无人处,问:“你和苏盈是不是吵架了?她有没有打压你或者怎样?” 姚雨双一头雾水,“我和她是合不来,但她不是使绊子的人,姐你从哪听到的这种事?” 经纪人没答,让她回去再好好想想,“导演也挺看重你的,我们都不希望你放弃。好了,去吧。” 姚雨双鞠躬,下了楼不知往哪走,又在楼下花坛静坐等安雎回来。 晚上,郁惊晴结束训练回宿舍,和苏盈成了相依为命的两人。 郁惊晴想起她已经很久没关注前男友的动向了。 忙碌就是有这个好处,能让对过去的留恋尽快过去,努力专注眼前事物。 郁惊晴闲来无事翻翻朋友圈,比起热搜这种乌烟瘴气的大环境,还是小圈子让人安心,不管别人发鸡汤也好,对生活感叹也罢,都是更自然的常态。 和苏爽的聊天锁定在半个月之前,郁惊晴回想一下,问苏盈:“苏爽最近和你聊天没?” “没啊,我被黑都遭她嘲笑呢,谁要和她聊天!” 郁惊晴探头下来,长发垂在上铺一侧,“好像有点奇怪啊。” 苏盈抬眸“啊”一声,“你这样很像女鬼啊!” 郁惊晴故意把头发放在脸前,偶尔皮一下很开心。 苏盈想想继续说:“说起来公关这块才奇怪,之前艺人被黑很快就有澄清或律师函,最近公司的反应速度明显慢下来了。” 郁惊晴好好把头发放后,“这个我倒不晓得,我就是觉得苏爽最近太不活跃了,以前我发朋友圈她全要点赞的,连我去年的都给补上了,简直是点赞狂魔,这几天完全没动静了。” 苏盈心想:她不是点赞狂魔,她只是窥探你的生活。 “说来是奇怪啊,等我瞅瞅。”她点开苏爽发视频的主页,发现她已经半个月没更新了,“这就诡异了,她以前很勤快的,不是咕咕咕啊!” 苏盈转念一想,没给苏爽打电话,问的父母。 母亲说本来暂时不想告诉她,将苏爽父亲的情况和她说个大概。 苏盈面色凝重地说完,连续被黑的事全说通了。 郁惊晴在上铺听个大概,“苏爽现在肯定很难熬。” 苏盈挂电话说:“你可以安慰一下她,比起我来,她更愿意听你说话。” 郁惊晴不知怎么想到一些关于苏爽的未解之谜,“你还记得在KTV不,她亲我脸那次?” 苏盈那段没断片,想起的都是被拍下的耍酒疯经历,不想让郁惊晴从她这得知苏爽的心思,试探性问:“记得啊,怎么了?” “她后来见到我前男友反应也有点怪,感觉像吃醋?” 苏盈吓得坐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小时候小伙伴和别人玩自己不高兴的那种吃醋。都二十多岁了,不至于吧,我想不通了。” 苏盈说:“可能那时候叔叔的状况就不太好了吧?” 郁惊晴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觉得苏爽在KTV的反应还是怪异了点。 “姚雨双怎么还没回来?” 自昨晚矛盾出现,郁惊晴重新喊姚雨双大名。 苏盈:“谁知道。她那种残破的自尊心和强烈的自我否定,刷新了人给我的印象。” “你记不记得她昨天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要是也被亲妈嫌弃,肯定长不成现在这样。” “我不是那之后就没怼她了吗?你是不是觉得她更可怜了?” 郁惊晴说:“我没觉得她可怜,我就是觉得她不应该这样对待自己,也可以不这样对待自己。” “你这救世主的思想还真是有点圣母。” “我谢谢您!” “褒义!但人很难改变,就像吴澜从没相信过我。” 郁惊晴问:“还有怨念呢?” “没。你知道我出去那天是和谁见面去了吗?” “谁?不会是吴澜吧?” 苏盈默认。 郁惊晴乱猜把自己猜震惊了,“你俩还能见面呢?” “过去好几年了,当初是觉得她背叛我了吧,还有什么都不说的冷暴力,让我耿耿于怀好几年。但之前意外再见了,发现我不可能恨她,所以就释怀了吧。她说她要离婚了。” 郁惊晴惊得坐起来,“她没和我说过!那她为什么和你见面啊?” 苏盈笑道:“我认识她这么久,头一次见她出门不带钱。她早上抓到丈夫出轨的证据,下午呆头呆脑地出门只带了车钥匙,于是找我救命去了。” “啊,她也就犯傻那么一次,其他时候的所有事都像学习似的,门儿清。” “你说安雎还能继续比赛吗?我今天听说她腰病还是腰伤挺严重。” “谁知道呢,我们四人里她劲头最足,要是真出大事命运可太不公了。” “人生不就这样吗?你要是跳成首席,也不能在这了吧?还想跳现代舞吗?” 郁惊晴想想说:“想啊,怎么不想?我这辈子的愿望除了女团,就是和一个崇拜的现代舞老师合作了。” “啊,我想起来你提过,当时我们三个都不知道你说谁。” 郁惊晴满口惋惜,“你觉得姚雨双是不是真退赛了?这应该是综艺史上第一个被网友骂退赛的吧?” “你说她算不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觉得她可恨吗?” 苏盈坦荡道:“不算吧,她没对我们使过什么心眼,就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郁惊晴说:“要是小时候被母亲打击,也没法好好长大吧?” 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人停止交流。 姚雨双进来,“我是来拿行李的。这段时间多谢你们了,希望你们坚强勇敢地走到最后。” 她对两人说了句场面话,转身、远走的脚步无限放慢,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最后的相聚时刻。 藏在心中的珍贵只有自己知道,这样也好。 在慢放的时间里安雎打来了视频电话,折磨着她心里好不容易找回的平静,她接了起来。 “安雎你怎么样了?我、我在宿舍呢。你不回来了?” “等会儿我爸妈就去取行李了,我需要住院治疗,没办法继续比赛了。”安雎说着就哽咽了,“你没走的话帮我收拾下我的东西吧。我都以为你已经走了,这样很好,你不能这么放弃啊,多难得的机会,管它结果怎样,管它黑子说什么,站在镜头前就没办法不被骂,你要是想不开,就再也和女团无缘了!” 安雎苦口婆心又劝一波。 姚雨双听她哭也哽咽了,“我、我打算退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回来就是拿东西的……” 安雎愣一下,“你还是打算退赛?” “嗯。” 安雎在那边哭出声,“姚雨双你要真退赛,我就和你绝交!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凭什么你好好站在那想退缩,而我想坚持到底却连动都动不了?你这种口口声声喊热爱却受不了丁点挫折的人,凭什么拿着机会践踏我的理想?” 郁惊晴和苏盈头一次见安雎这么激动,她像姚雨双失控那样歇斯底里,控诉她主动放弃的行为,为自己鸣不平。 姚雨双哭着一遍遍说“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们,辜负所有人。我对不起支持我的人……” “那你就想办法对得起啊!替我带着梦想撑下去啊!你站在台上就是连我那份一起跳,为什么非得放弃?” 苏盈在一边低声吐槽:“要是宿管知道,又得以为我们吵架了。” 郁惊晴耐心等着姚雨双说话。 姚雨双犹豫也动摇着,听安雎说彼此熟悉的过去。 “我第一次在公司见你就看到你跳舞时的高兴劲,觉得你和我同等热爱……那时候我俩属于基础差的,天天在一起练,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道,却一轮轮淘汰掉老人儿……你为了瘦饭也不怎么吃,和我同等消耗,有段时间身体都出了问题,你忘了吗……你以前那么坚持,现在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嘲笑诋毁了,热爱就不存在了吗?” 姚雨双又一直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刚进公司的害羞小孩,在人前说句话都要脸红透的样子;她想起她们泡在练习室累得痛哭流涕的样子;她想起她们每次考核以眼泪送走别人的样子;她想起每次想放弃都有一群人为她握紧拳头让她坚持的样子;她想起几年辛苦熬出来的样子;她想起仰望舞台的时刻, 每一个新出道的团体都能给她们带来希望的样子;她想起不断哭泣、挫败却一次次沉下心以坚定对自己做出交代的样子…… 梦想总给人感动的力量,怀念为此付出的过去,痛哭出声。 可能在此刻,姚雨双真正懂得了郁惊晴的某句话:以过去的成就告诉现在的自己,沉稳心态,你一定可以。 “说话啊,你想怎么样?永不站上舞台吗?” 安雎看她不表态,心焦地催促。 姚雨双握紧了手机,涌动起澎湃的心潮,想象自己以不服输的骨气踏过层层舆论的巨浪,最终口齿不清地答话:“我、我可以、坚持吗?我要是坚持的话,能把你的乐观借给我吗?” “借!我把乐观全借给你,你把健康分我一些!你要代表我们两个跳下去,能做到吗?” 姚雨双擦擦眼泪,“好!” “说好了可不许反悔了,听到没?” “不反悔!你要支持我,一直支持!” “我知道!帮我收拾东西,好好待在三人房,听到没?” “嗯,我和经纪人他们说一声。” 姚雨双尝到了被寄予希望的滋味,在安雎说她要代表她们跳下去时,前进之路被赋予一种伟大,若能崇拜自己必然可以勇敢起来。 郁惊晴和苏盈听着她们幼稚的话,相视一笑。 024 “苏盈女王赛高!” 姚雨双留下了,在经纪人几次确认后才又报告她的决定。 姚雨双借来了安雎的勤奋,无论几点睡,早上六点闹钟响三声内必然起床,不用谁叫。 她依旧没有主动和郁惊晴她们说话,郁惊晴也停在被人认为多管闲事的心态里,没对她的事加以评论。 四人寝没了,三人寝还在,只是气氛不如以前活跃,听不到第三人的声音。 郁惊晴无所谓了,至少留下来这件事足以让姚雨双在今后的路上感谢自己。 如果她们注定成为不了朋友,就让她在疏远她的路上平衡地走吧。 晚上短暂的休息时间,郁惊晴又想起苏爽来,探出头来问苏盈:“你关心下苏爽没?” “没啊,我指望你和她聊呢。” “为啥?指望我说啥?” “你想说啥说啥,她爱听你说话……我是说亲人说了不听的,朋友说没准能听。” 苏盈迅速且机智地圆回来,没让郁惊晴察觉更多问题。 郁惊晴大脑空白地点开聊天框,绞尽脑汁地想该不该提苏爽的家事,觉得她一个没经历过与至亲生离死别的人,没办法安慰。 郁惊晴打出一句:“最近咕了吗?” 从她视频入手没提她的家事,可能比较轻松。 但苏爽会说明原因,看来还是避不开。 郁惊晴删除重打:“自己在家无聊吗?” 想想她已经回某一线城市了,还得解释为什么回去。 郁惊晴最终叹了一口气,删除文字后想起一句话:“悲伤总会过去,就算明天不够好,后天也可能比明天好过些。” 苏爽那边很久没来消息,郁惊晴放下手机快睡着时来了消息。 苏盈:“看热搜。” 郁惊晴一瞬反应——热搜又与姚雨双相关。 一位自称姚雨双母亲的人录了段视频帮姚雨双澄清,哽咽着说姚雨双没有不孝,让那些黑她的人放过她。 然而在评论区,黑子依旧一副“正义模样”:[太惨了这妈妈!女儿那么对她还给她澄清,可怜天下父母心,恳求那位没良心、没孝心的家伙睁眼看看吧!] 郁惊晴不知姚雨双和母亲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姚雨双是恨她妈妈的。 熄灯之后不久,郁惊晴听见隐忍又委屈的哭声,不知这一次次的造谣和带节奏会不会让姚雨双再此心态崩塌。 然而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六点起给了寝室一个坚定的背影。 热搜也早变了模样:有人说苏盈看不惯姚雨双,动手打过她,是宿舍一霸,详细程度堪比,也像被霸凌的受害者亲口讲述。还放出苏盈和“水波纹样”老总的亲戚关系,说她走“保送”通道,无论如何都会成团。 午休时,郁惊晴和苏盈在两个练习室被工作人员叫走,吵架的事引起节目组的注意要仔细调查。 郁惊晴觉得她说不明白那天怎么回事,也怕节目组和黑子一起搞事,让他们去问两个当事人。 她还被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苏盈是同性恋吗?” “这个你也问她吧。” 工作人员还苦口婆心劝她很久,“你那天在场,和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有个基础判断。” 郁惊晴说:“我就是怕影响你们的基础判断才让你们问她们的,很简单的事情,让两人当面谈吧。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练舞了。” 郁惊晴在这些事里是最不好惹的状态,作为一个成年人,她能做到不跟风、不随便说人坏话,就是不知道身边的其他人做不做得到。 苏盈没料到事情过去几天又来这出,看见屋里的一些人像三堂会审,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和外面看不惯她的学员一副表情。 她自小不怕这种场合,父母给她的爱和本身强大的内心足以让她从容面对,直白和坦然有时也会让一些人改观。 姚雨双经纪人开始问:“你打过姚雨双对吗?” 苏盈反问:“谁说的?” 她猜是和她对峙的那人——姚雨双恶意揣测郁惊晴的样子让她觉得她最终成为了小人,她觉得以她的立场做得出这种事。 经纪人说:“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要说你打还是没打。” 苏盈看姚雨双一眼,“打过,她也还手了,顶多算扯平。” 姚雨双眼光始终飘在四处,不知是心虚还是心不在焉。 导演说:“你们有矛盾为什么不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哪怕通过节目组让你们换寝都行。” 苏盈不卑不亢,“如果你能在朋友被恶意揣测的时候保持风度,我敬佩你。但我就是这种脾气。” 导演又问:“你真是同性恋吗?” 苏盈也不隐瞒,“是。” 导演让姚雨双她们出去了。 导演说:“鉴于你在学员中的恶劣影响,和你性取向的独特性,你恐怕不能再在节目中待下去了。” 苏盈假笑道:“如果她说我霸凌她那可太可笑了,我俩势均力敌,她还咬我一口,谁都算不上被欺负。如果你们觉得我会对学员下手,也是你们想多了,她们中的大部分人看我相当不顺眼呢,我怎么可能看上她们?当然你们面临各方压力让我退赛我理解,那我明天离开宿舍,行了吗?” 导演点头,示意她离开。 苏盈出门还是那副拽样,只是觉得为权势低头的一些家伙没必要受到她温和对待,莫名听见门里一声:“太酷了!”好像是一位导演说的,不知是不是指她。 苏盈办事从不怕后果,一切遵从内心,就像当年对吴澜的付出。 在一些人眼里或许酷或许蠢。 苏盈慢悠悠地下楼,看见姚雨双站在楼下缓步台上,眼光垂向地面。 她总是这样缺乏自信的姿态,看得人想怼一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苏盈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不等一个怯懦的人开口就冷漠地向下走去。 姚雨双出奇地追上来,“不是我和他们告状的。” “我为什么信你?”苏盈觉得姚雨双给她的印象已经到达极差的境地,解释与否没有区别。 姚雨双没多说:“随你。” 苏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她:“如果真的与你无关,你能做到一直正直吗?” 姚雨双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个。 “不愿回答就算了。” 姚雨双说:“我尽量。” 苏盈在迟疑的句子中反而看出真诚来,没人能保证自己永不改变。 她莫名伸手揉了下姚雨双的脑袋,“带着我这个敌人的质疑拼下去!” 姚雨双楞半天,读出她相信她的意味,嫌弃地说了句:“中二!” 苏盈偷笑了下,回寝收拾东西骄傲地退场。 苏盈一直问郁惊晴她的东西在哪。 郁惊晴被问三次看不下去,下地帮她,对她的东西门清。 苏盈还感叹:“不愧是我的跟班!今后我还是你的女王吧?” 郁惊晴顺口:“对,你是女王八。” 苏盈扔给郁惊晴一盒面膜,“再说一遍?给你留下了啊,我懒得带回去。” 郁惊晴收下,“帮我跟苏爽带个好,等你见到她。” “你到底和她聊天没?” “没,不知道说啥,亲人生病这事也劝不了。” 苏盈说:“还有你劝不了的事呢?” “你这是瓜苦我!挖苦,又口胡了!”郁惊晴直捂脸。 “哈哈哈还苦瓜呢!我也回老家一趟得了,看看我叔叔,最好能陪陪苏爽。” 郁惊晴问:“最好的安慰办法还是陪伴吧?估计她也受到不小的打击。” 苏盈把衣服往行李箱塞,“连我都被打击了,叔叔之前是有心脏病,不知道这么严重。” 郁惊晴又看不过眼,把她敷衍叠好的衣服抓出来规整好,以很足的经验让物品摆放形成艺术性和科学性。 苏盈直呼:“神奇啊!” “你这女王,果然需要个跟班。你自己出门不会把行李箱弄丢吧?” 苏盈慌张摆手,“别咒我别咒我!” 郁惊晴犹豫一阵还是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你觉得这次可惜吗?” “不可惜啊,这行都是青春饭,不同公司艺人凑一起,顶多弄个团综玩着,其他时候见面都少,完全不是我向往的那种亲人样儿,有什么意思?我也就走个过场,能不能进全看运气,之后还不是得跨界接其他工作?不如早练演技,以后在镜头前少遭人诟病。” 郁惊晴知道她心大不是一两天,“你赢了。早知道这趟来得这么不值,是不是改去参加真正的街舞节目了?” “那我得第一轮被刷下来。” “那你这么多年爵士岂不白练?别自暴自弃啊,就算不能作为主力,也能挺过几轮!” 苏盈抱胸一脸拽样儿,“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女王!” “行,你最洒脱!有事和我说,好在你不是万事憋在心里的人,要么我也怀疑你装坚强了。” 苏盈戏瘾上来,抱住郁惊晴装哭,“呜呜呜,被你发现了我脆弱的一面……” 郁惊晴拿着她的水杯一动不动,“你果然适合演戏。”在苏盈的笑声中放下水杯抱上去,“谢谢你几次帮我出头,我的女王大人!害你被劝退,对不起。” 苏盈说:“也是我让你们彻底闹掰的啊!要不以你的个性,没准能好好和她聊。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我不够成熟。他们以我性向说事照样留不下我,你不要自责啊!” “你这么潇洒,我可不敢自责。我也带你那份跳下去!” 苏盈说:“跳可以,跳下去就算了,好几楼呢……” “戳你啊!” 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郁惊晴觉得她会孤单了吧,毕竟寝室的另一人和她形同陌路,再也成不了朋友。 节目组发微博以苏盈有其他工作为由宣布她退赛,把真实原因隐瞒下来,给网友无限的猜测空间。 苏盈发告别微博也不得安宁,嘲讽同性恋的人到处都是,什么“恶心”、“变态”、还有脏话满口的,她闲下来时拉黑不少营销号和水军。 苏盈还从钟飞宇那听来小道消息,说一些学员父母觉得她会带坏他们女儿,翻了个白眼发微博怼他们:[长手了去查一查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别以为像病毒似的会传染。你们这么无知,你们孩子得多惨啊!另外放心吧,我也看不上你们女儿!] 郁惊晴在评论这头笑到捶床,苏盈可能是钻石转世,太刚了!她虽然没耐心去和无知的闲人、疯子等对抗,还是对她的姿态赞赏有加。 不过要是她没关闭评论和私信,肯定被骂得更惨了。 025 不是所有父母都合格。 苏爽看见郁惊晴的消息时,已经是一天后。 她被迫在公司坐镇,要懂及要学的东西堆满办公桌。 继母王兰听说就不高兴了,不管医院那头去监督她,想把钟飞宇抓回来“帮”苏爽的忙。 钟飞宇的录音棚又热闹了,上次苏爽把包扔他脸上说他没良心,这次又被亲妈拎到一边听她那套财产争夺论。 钟飞宇对公司这块蛋糕尤其坦荡,“你也知道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其实她也不感兴趣。人家亲爸肯定不能亏待亲女儿,股份怎么也不能比我们少,注定的事你这哪来的危机论呢?” 王兰气得狠狠敲他几下,“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怎么就这么蠢呢?公司要是到她手上还能可着你的音乐来吗?苏盈之前就得老苏照顾,要不是他倒了怎么也能好好出道吧?” 钟飞宇直接插话,“既然知道外忧紧迫,还在这内部阴谋论的!老苏是人家亲叔叔,照顾点怎么了?要不是你非要说服老苏让艺人走综艺和跨界路线,苏盈能成公司艺人?” 王兰说:“你就是要气死我!我为你好知道不?等苏爽有了更多想捧的人,还能和你有一毛钱关系?你自己拿下老总位置就不一样了,想出多少专辑不都你自己说了算?手下再养点综艺咖和演员,用他们为公司挣的钱养你的音乐,你怎么就不懂呢?” 钟飞宇说:“到不了那天都得破产!你能别折腾了吗?在医院演得夫妻情深的,肚里的花花肠子全是关于夺权的事,可耻不?” 王兰气哭了,“对,我可耻,我龌龊!我还不是为了你那遥不可及的音乐梦?” 钟飞宇根本不吃她这套,“想让你儿子掌权呢,你就再和老苏生一个,到时候该怎么抢怎么抢。一个为了钓男人不敢让我露面的人,又扯什么为我好?要不是老苏有先见之明没和你生,苏爽早被你赶出家门了吧?” 王兰快气红了眼,“你以为男人的小心眼能随便接纳一个异姓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孩吗?他不怕以后得给孩子买房买车娶媳妇吗?老苏要不是看重你的音乐才能,能对你这么好?” 钟飞宇说:“你选择他又不信任他,还不是图他的钱连人品都懒得看?你为了在外和男人搞把我扔在爷爷家十年,忘了?要不是天天盼着当歌手,我就得早早辍学出去偷鸡摸狗!” 王兰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怎么说你妈呢?” 钟飞宇讽刺一笑,“不是吗?你又指望不上,我在爷爷奶奶的管教下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也庆幸没在你身边长大呢,要么就得对伯乐恩将仇报,得人恩惠还要跟人闺女抢财产!” 钟飞宇说完,不管她什么反应,直接进了录影工作室,把她晾在走廊。 他的原生家庭也有本难念的经,父亲早亡,按理说他该和母亲相依为命,可王兰把他扔在他爷爷家就是十年。 钟飞宇以前也听爷爷奶奶为她狡辩,说她为了挣钱不容易。 他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路过乐器店,用上几年压岁钱和零花钱买了把吉他,出来看见王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坐进了豪车,就打车跟到高档餐厅外,进都没敢进。 以钟飞宇当时的认识,都不知餐厅的平均消费水准,只觉得被人抛弃了。 后来他经常等在吉他店和餐厅外,指望研究下王兰和男人的关系,或许也为见她一面,还真在附近的商业街撞见她几次,也都没被她看见。 他有一次跟到了她公司,看见那栋不算气派却在市中心的小楼,回头上网查了下,脑筋一动想了个招儿。 他拉着在学校组的乐队到了“水波纹样”附近的商业街,在那插电玩起摇滚乐。 将近一周过去,王兰还真出现在人群中,是被他身边的男人带过去的,还一脸不情愿。 男人盯了他们好几眼,掏出张大票放在他们面前的琴盒里,或许期盼某一天能从中找到知名歌手。 钟飞宇以压迫似的目光看着王兰,想从中看错愧疚来,弹错很多音。 然而心情不定的只他一个,王兰收回目光拉着男人走了,多看他一眼都不肯,还打电话让他别在街上丢人现眼。 钟飞宇当时就那么回的她:“你乱搞男人不嫌丢人,我靠自己挣钱有什么丢人?” 之后一段时间王兰的电话他都没接,他们的心结从那时生根,腐烂侵蚀着本就脆弱的母子情,直到今天也没消退。 钟飞宇不是觉得她另找男人对不起亲爸,只是埋怨她有空和男人逛街,却很少回去看他。她记得的有关他的事大概就是给生活费和送生日礼物,而且连生日也不会出现。 钟飞宇还在商业街弹唱,就是想让她时不时看见他,让她记得她还有个儿子,别那么肆无忌惮。 乐队的人逐渐对那里丧失了兴趣,钟飞宇就自己去,换一把民谣吉他唱流行歌。 不过和他交流更多的却是她身边那个男人,他独自前来的时候会站在那看很久,哪怕周围一个人没有也像一棵树那样站着,从听见的第一首歌到他快离开,掏出几张红票给他,很少说话。 有一次见他收摊,问:“你打算一直在这吗?” 钟飞宇迟疑后点下头,“怎么了?” “你的朋友很久没来了,不孤单吗?” 钟飞宇都不觉得一个中年人会问出这么天真的话,“愿意唱就无所谓。” “我之前看过很多孩子在这弹唱,最多一周就没影了,你是坚持最久的一个。自己写歌吗?” 钟飞宇停下收拾的手给他唱了首自己的歌,“还很不成熟。” “你多大了?” “快十九了。” “想当歌手吗?” “想,做梦都想。我知道你是附近唱片公司的老总。啊,我不是用小心思为了见你,是为了见附近上班的另一个人。” “我认识Ta吗?” “不知道。” “这样,一周后有空吗?有空的话上午到‘水波纹样’找我,带着你的资料,要是你自己写歌就带上歌曲小样,我会和前台打好招呼。” 钟飞宇冒出孩子的兴奋劲,“真的吗?” “这是第一步吧,如果合适就将你签下来,看你的表现了。” 钟飞宇连连鞠躬道谢,想不到为了膈应王兰有了意外收获。 钟飞宇再见王兰是在公司里,他看见王兰惊讶的目光,心里得意地嘲讽,从她面前冷漠走过,也没多看她一眼。 他不对老苏说真话就是等这天,实施让王兰难堪的报复。 钟飞宇坐在接待室等王兰过来,等着她承认或不承认和他的血缘关系,期待好戏上场。 老苏果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听到事实很是惊讶。 钟飞宇走出大楼时王兰一起,她不断用眼神埋怨他,到楼外才敢说话:“你故意的是吧?你这时候出来搅和,是想把我的婚事搅黄吗?你知不知道之前的几个男的,因为知道我还有个年纪不小的儿子转头就把我甩了?” 钟飞宇说:“脑子里只有男人,你别说我是你儿子了,千万别说,我嫌丢人。” “我那是为了你的将来!有了他的助力你能少奋斗十年甚至半辈子,知道吗?” “是,你都是为我!你敢说你没有丁点为了你的虚荣?豪车坐着、钻戒戴着、别墅住着,我一个天天在街上卖艺的小孩,哪有资格当你儿子?咱俩断绝母子关系吧,我现在不需要你养了,以后挣钱还你的抚养费,你最好趁早算个数出来。” 王兰这次没反驳,停在原地没动作了。 “怎么?觉得我伤害你了要找男人哭去?去吧,他要是同情你没准还会娶你。” 钟飞宇懒得再理,下地铁站走了。 以前他还在心里疑问过,觉得自己是不是不懂大人的生活,刚才问过王兰的工作,知道她虽然忙,不至于同城都没空回去看他,或者连打个电话的空闲都没有。 钟飞宇认清了现实,这个世上真的有妈不爱孩子,虽说是少数,当事人也足够受伤。 郁惊晴和姚雨双成了双人寝。导演组或许看出她们融入他人的困难性,在下次淘汰结果出来之前没让她们与其他寝合并。 姚雨双会和郁惊晴说必要的话,比如通知郁惊晴去找导演,再比如询问可不可以关灯,她要尽早睡觉。 之前闹成那样,郁惊晴对这场面丝毫不尴尬,她们一间屋子的两个陌生人,各干各的,无论出去还是回来都没什么交集。 而姚雨双会在同行以前想办法错开。 郁惊晴除了父母没什么人可牵挂,已经差不多忘记给苏爽发消息的事,拿回手机后简单看一眼聊天框,收到了苏爽的消息:“我相信未来总会变好的。有一件事需要你先考虑,如果你打算长期在娱乐圈发展,愿不愿意签我爸的公司?这件事你可以比赛结束后再给我答复,相信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有很多人争着签你。” 郁惊晴还没考虑过签公司的事,或者说面对如此多的恶意不知留在娱乐圈是不是正确的事。她日后也得跨界演戏、接综艺之类,她不确定自己能对这些工作感兴趣。 郁惊晴回了个:“好,我会好好考虑。” 上交手机。 姚雨双又要睡觉了。 郁惊晴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节目这么火的情况下,父母仍以为她在原来的地方工作、和前男友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向他们坦白。 最初的迷茫没有了,胜负心也没有那么重,渐渐当成一种珍贵的人生体验,仔细地看着遇到的这些人,觉得观察人是件有趣的事。 然后,对付出隐隐的失望,对前男友也好,对姚雨双也罢。 只是付出也是她所选择,不必对任何人有怨气。 郁惊晴在种种思绪中进入梦乡,不知明日迎接她的是更多麻烦,还是稀有的好事。 026 还有办法。 苏爽想:老苏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听到钟飞宇那首摇滚的完成版,虽然他在苏爽的拜托下给他听了小样。 老苏将手沉重地抬起,拉住钟飞宇的手,费力地说出最后想说的话:“好好做音乐,好好做人,别对你妈有那么多不满,以后你会感激她的。” 钟飞宇不懂他在说什么,听他费力地喘息没做出反驳。 这之后仅过去半天,老苏又一次面临抢救,苏爽说:“别救了吧。” 她开始觉得强行把人留下才是真的残忍,眼睁睁看他受苦却不肯放开,哪里是爱? 王兰泪眼婆娑地看看她,放下了要张罗抢救的手。 苏爽想了想,老苏人生中两个重要的决定都是她这个孩子帮忙做出的,第一次是离婚,第二次是让他解脱。 苏爽母亲方琪雅等在旁边,听她说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张开手抱住了她。 苏爽很感谢妈妈在场,爸爸这个靠山不在了,她还有妈妈。 苏盈也终于在这个奇妙的场合感到一丝欣慰,那个以前常常因为父母关注不够去她家感受温暖的小丫头,还是在关键时候得到了母亲的支持。 王兰似乎对方琪雅的出现感到警惕,像看着一盆粮时刻带点奇怪的眼色,怕方琪雅帮苏爽抢公司似的。 方琪雅坦荡地问候钟飞宇,说喜欢他的那首歌,她确实是他半个歌迷。 钟飞宇就想:为什么人家母亲大方有礼,他的母亲只有满脑子钱和用钱堆出来的奢华日子? 他不知道苏爽此刻在羡慕他,觉得他的心足够自由,没有被钱腐蚀掉对音乐的纯粹,也不想为现实低头。 苏爽已经想好了,只要老苏给她足够的股权让她掌控公司,她就放弃之前的生活,好好做个女老板,这不仅是老苏半生心血的事,还有手下艺人吃饭和追梦的事,她要担起该担的责任,还能为苏盈、郁惊晴铺铺路。 苏爽想起公司还有事情没处理,趁着忙碌逃离潜意识告诉她的一句话:我是没有爸爸的孩子了。 再打开手机时看到郁惊晴发来的消息:爱你鸭! 表白鸭? 苏爽知道不是,就在那又哭又笑,趁着温暖做做美梦。 姚雨双这几天频繁地找经纪人,自“酒红少女”上节目,只有姚雨双的事处理得最多。 姚雨双还在因为各种事情频繁被骂,有的衍生出不善的梗,将嘲讽和恶意扩成最大。 姚雨双觉得她是站起来了吧,虽然还是短腿、粗腿,但她要针对被骂不孝的事进行反击了。 她厌恶和人谈论有关生母的过去,不是觉得她给她丢人,只是不想别人以同情的目光看她,可经纪人说了:“你现在需要这种同情。澄清事件而已,不用想那么多。” 姚雨双的自尊心还是在那悬着,最终答应下来。 姚雨双很早就回寝了,想等郁惊晴,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更重要的是不让自己和咸鱼的第二次“深入交谈”让郁惊晴听去,她还是不习惯将全部状态展现给人看。 “你的伙伴是不是很久没出现了?它在柜子里呢,你也看到我们那天吵得多凶,我觉得为了让自己不再伤害善良的人,还是和她保持距离吧。”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讨厌你的小伙伴……”姚雨双对咸鱼撇嘴,声线依旧接近于童声。 “那你和她说啊?它又听不到你说话。你根本就不会说话啊,你是一只假的咸鱼!” 脚步声近了,姚雨双放下咸鱼乖乖在床边坐好,不自觉地紧张。 郁惊晴进门,见她看向自己,问:“有事吗?” “我想给你解释下你之前关心的问题:关于我为什么不想见我妈。你想听吗?” “为什么想说了?” “就是……” 姚雨双不想承认她心中有愧,也不想说她想在人尽皆知以前先让她知道。 “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姚雨双拉过被子缩进去。 “你说吧。” 姚雨双这个语言表达能力不太好的人,逻辑和时间线都有些混乱地讲着她小时候的事,说起生母数落她的那些日子,还会想掉眼泪,却始终只是怄红了眼眶。 郁惊晴听完,没什么反应。 姚雨双说:“时间很晚了,睡觉吧。” “好。”郁惊晴在关灯后类似于自我感叹,“有安雎和你爸爸借你力量,就很好了,你并不孤单。” 姚雨双听见这话,感受到眼泪流进耳朵的凉意。 说好了要为爱自己的人而努力,她渐渐懂了。 第二天下午,热搜被挂了上去。 姚雨双的过去像一篇微,不用她自己讲述的形式,开头就用了“听说”,说是有认识她父母的人老早就听过她的事。 经纪人是这样帮写的文案:“差不多。但我觉得这样揭露我的过去很不光彩。永远会有人觉得我在博同情和洗白。我希望你们听我唱歌。” 郁惊晴一遍遍细品这段话,读懂她经历的曝光其实是她授权。 郁惊晴默默找寻到网友的脑回路:她这是城府深吧?为博出位自导自演吧? 就像她们文案的第三句。 不过还是有些网友讲述了自己类似的经历,在打击中长大的他们,时至今日都在慢慢舔舐着伤口,纠正或平和自己相对尖锐的性格或强烈的自卑,在世间成为异类。 郁惊晴觉得,姚雨双要是能继续打开自己就好了,在认可和接受一些生来的劣势以后,会消化评头论足带来的伤害,慢慢勇敢起来。 世界逼迫她们与之对抗,逼迫她们剖开自我,逼迫她们将一切展现在镜头下,逼迫她们接受成名带来的伤害,无论想或不想,世界就是这样。 有那么句话:你没办法改变世界,你只能改变自己。 郁惊晴有时会为此感到悲哀。 苏盈参加了叔叔的葬礼。 苏爽自他去世那天哭过之后,再没在她面前掉过泪。 苏爽本就是个很少哭的人,很多时候懂得自我救赎和寻求帮助,比如到她家蹭饭、蹭住,热闹总会显得温暖,不让自己被寂寞包围。 葬礼结束后律师来了,像电影片段那样给他们放老苏生前录好的视频。 看起来老苏早把遗产分配的事情想好,为了给每个人足够的资源和退路,对遗产进行最大限度的平均分配:给了王兰最多的固定资产保证她的生活;给了钟飞宇40%的公司股份,让他能说上话;给了苏爽60%股份让她能决定公司去向。 老苏说即便她把股份卖掉他也会满意,她可以选择她想要的生活,不必为了不感兴趣的人生烦恼。 苏爽想想,老苏虽然在忙碌中缺少对她的情感关怀,还是给了她最大的自由。 但她不能给自己同等的自由,因为苏盈她们要想有更好的将来,就不能随便把公司交给唯利是图的商人。 遗产如苏爽所料,公司到了她手上,她也想好扛起这个责任,做一个不是那么商人的商人,保有最基本的良知。 和律师商量好遗产变更时间后,苏爽拉苏盈去公司,要好好处理她的后续风评。 苏爽坐在办公桌对面还真有个老总样儿,帮她分析事情、和公关部讨论。 苏盈还没有经纪人,她觉得她一个未出道的不需要,也怕有人第一时间拎住她和叔叔的亲戚关系做文章,无奈该想的、该回避的都做到了,不曾预料是个强制退赛的结局。 这件事说严重或不严重都不客观,现在的局面就是没有其他节目肯邀请她,她的职业生涯形成了短暂的断层,无论如何公关都会有一拨人在她出现时拿事情说事。 有些人讨厌她,即便把事实按在她们脸上她们也不肯相信;有些人恰烂钱,某些规则不必明说,每天都在靠骂人和低端引战博眼球。 舆论环境是一汪浑水,断章取义的人活得很好,无故被黑的人只能伤痛。 苏盈被骂不算无缘无故,她毕竟没有选择更好的处理方式,冲动之下对人动了手。猜测虽是猜测,摆在那恐怕相信的人不少。 苏爽想和姚雨双的经纪人打好招呼,承诺今后如有机会,“水波纹样”会动用独有资源为姚雨双争取通告。 苏盈问:“他们能答应吗?” 苏爽说:“如果姚雨双公正地说出了事情经过,就有戏。如果她完全装作受害者,你就是霸凌人家的恶人。” 这边没讨论完,手下人来报告:“苏盈打人又上热搜了,这次是‘她同学’出来说,她以前霸凌同学。” 苏爽发出一声“呵”,“现在无论怎么商量都是我们亏,他们要把姚雨双塑造成完全的弱者,就算真答应帮忙,造谣的事也已经为她博了同情,加上我们给的承诺,赚大发了。” 苏盈说:“姚雨双不是这种人啊,她之前特意和我说不是她告密,我也的确没看见她使过坏心眼,就是说话经常让人捶而已。” 苏爽说:“以前不会不代表现在不会,她被逼上绝路,指望最近的几次同情票翻身呢,你还是别对别人的人格过分期待吧。你明明烦她,干嘛帮她说话?” “我烦她也不代表她人品就有问题啊,脑回路引起的合不来而已,就要怀疑对方有恶意吗?” 苏爽问:“你是不是被谁洗脑了?以前你烦谁就是烦谁,现在这么客观了?” “啊!”苏盈恍然大悟,“因为你的晴晴,她总是太宽容。而且姚雨双说话确实经常歧义,每次解释了也觉得说得通,就是脑回路清奇。” “行了,我让公关部先办事,结果如何再告诉你。得选个经纪人看着你,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苏盈直撇嘴,“你这样子一点不像我家小爽!一点都不和蔼可亲!” 苏爽扔个笔帽把她打发了,觉得她这经纪人的人选,难。 027 秘密和秘密武器。 钟飞宇以为终于能安心在录音室录音的时候,接到了护工的电话,说他爷爷午睡一觉睡了过去。 钟飞宇原本打算晚上回去看他的,最近公司的事情要他签字和决定,他就像一个行动的印章,好不容易将职责交出,却没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照顾了他十年的爷爷,以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离开,也是怕打扰他吧。 钟飞宇站在他体温渐散的身体边,觉得这样的方式虽然遗憾,却比老苏安详许多。 人生如果能一觉离开,是一种幸运吧。 钟飞宇看着他被盖上白布推走,没有落泪,觉得他像以前那般睡着,就是忘记呼噜声而已。 钟飞宇还是完成了当天的录音,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看起来那样平静,像隐藏了全部悲伤,也像感觉不到悲伤。 护工又打来电话,说简单收拾了下爷爷的东西,找到一个小箱子,上面贴了张胶布封好的纸,说是给他。 钟飞宇去到爷爷住处,以爷爷钥匙链上的小钥匙开锁,纳闷地看着上面的一家三口合照,确定他不认识上面的年轻女人,而幼小的他被她抱在怀里,困得眼睛都没睁开。 钟飞宇记得他两岁以前没有和父母的合照,以前问过王兰,她说放在一本相册里,搬家时弄丢了,还挺可惜的。 那些成谜的照片在盒子里得到解答,上面一直是个陌生女人,仔细看和他的眉眼还有些像。 钟飞宇很久没有这种感觉,胸口比健身时都要剧烈跳动,敲开了一些鲜为人知的过去,让他对自己的身世紧张至极。 钟飞宇很少主动找王兰,这次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问了她在哪就要过去。 王兰也不懂他为什么心急火燎,多问一句他又急了,嘟嘟囔囔地挂了电话等他来。 钟飞宇在家里和王兰见面。 那里没有丁点悲伤氛围,要不是摆着老苏的照片,还以为是潇洒贵妇的家。 王兰拎着花洒来给他开门,念叨他:“有事知道找我了?” 钟飞宇把盒子往她面前一摆,看她半分迟疑地将盒子打开,一张张看着照片。 “你不是我生母对吗?” 王兰被他抓到证据,没用谎言搪塞,“你生母生你后不久就不知所踪了,我早就爱上了你爸,表露心情后就在一起了。” 钟飞宇痴狂地笑,“所以老苏说我会感激你,所以你总在外面不回来看我,因为我不是你儿子?” 王兰说:“那我不还是独立养了你十年?你签公司以前我不也照给你抚养费和零花钱?我确实指望你给我养老呢,但我也不想大好年华全花在你身上,我承担了养育你的责任,也承认自己并不伟大。” 王兰的确是这么想的。 钟飞宇爸爸去世时王兰还很年轻,和淘气的小家伙相处几年不舍得把他扔下,又觉得他要是知道身世等于没爹没妈太可怜,就还当自己儿子养。 可是随着时间流过,细纹渐渐爬上眼角,想想自己大好青春都要耗在小孩身上,觉得自己作为继母相当不值,心里的埋怨多了起来。 王兰也犹豫了很久才做出决定,因为觉得自己注定不够伟大,又不想让钟飞宇受她负面情绪的影响,最终把他送到他爷爷家,平常说自己忙着、没空,很少和他联系,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钟飞宇问:“你为了自己过上好日子在外和男人约会,是吧?” 王兰坦白点头,“你说我虚荣的那些都没猜错,我很多时候不愿把你放在第一位,我想拉扯你长大,随着年纪增长又开始后悔。我不是好母亲,也不是你母亲,以前没法承认,现在不必隐瞒了。” 钟飞宇捂住脸哽咽地蹲下,“所以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是吗?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 王兰想伸手又收了回去,好像一下和他隔了千万里。 “差不多吧。” 王兰很清楚老苏和她结婚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看中她,另一部分是因为钟飞宇,他想和音乐上的忘年伙伴有更多熟悉和交流的机会,也能更名正言顺地给他资源。 同类人的惺惺相惜她没感受过,却在公司里见过不少,因此渐渐读懂一些。 “那你知道我生母的消息吗?” “我没见过她几次。你想找她吗?” “狠心扔下我的人,不找也罢。但我却盼望她留有对我的愧疚,有那么一点想见我……” 王兰说:“你不要怨她,人生的很多选择要牺牲一些东西,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孩子放弃对新生活的追求,也不是所有人选择后都不会后悔。” “你在夸赞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钟飞宇的目光中有了怨气。 “不是,内心的宽慰是善待自己的行为,无论别人对你怎样,你还是要对自己好啊。要怨恨的话,我是不是也应该怨恨你爸?他娶了我没给我想要的美满生活,只留下一个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可我听你说想见爸爸已经很可怜了啊,我还是带你度过了十年,在对人生开始不满的时候才离开你。虽然我只是你的继母,可是最初承诺的抚养你长大的责任只做了一半,我也是不负责任的大人。你该不该怨我呢?” 钟飞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等你再长大、见得更多了,或许会接受别人的这些选择。” 钟飞宇依旧沉默。 如果允许他用一句比较中二的话诉说心情,那就是:被世界抛弃了。 他很想对不公的世界大吼大叫,质问它为什么让自己失去所有亲人,为什么现实比故事有戏剧性,为什么自己一直以来埋怨的人实际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也没办法用夸张的语气骂世界“扯淡”,甚至在这样的现实设定中感受到了麻木,就像面对躺在那里的爷爷,没有任何失去他的实感。 他读不懂别人失去至亲时的撕心裂肺,觉得自己盲目地存在世上,又与一切无关。他似乎遗忘了感情,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觉得自己脱离了正常人。 王兰问:“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钟飞宇没有反应,停在迷茫的世界、放飞了魂。 王兰拍了下他,“想啥呢?我知道爷爷的事对你打击大,但现在要想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啊?苏爽已经接管公司了,最初作为商人时,可能会有自己理想中的模样,渐渐的、也不一定完全被钱财驱使,变成自己鄙夷的大人。我说过她肯定会有更看重的艺人,到时你即便握着股权,主导权也在她手上。血亲为钱财闹掰的大有人在,你们一点血缘关系没有,日后怎样更难说。她现在已经有老板的样子了。我当年遇见老苏的时候,他还是那副为唱片和音乐意气风发的样子,后来还不是听了我的,让歌手跨界。公司现在这样子,大概还会面临更符合现代的转型,苏盈唱歌没那么出众,跳舞节目能有多少?日后还不是要接综艺和演戏?你觉得到时候你还能不能完全待在音乐里?或许躲在音乐中只是你逃避时代的方式?” 钟飞宇叫回了魂,“我先走了。” 他面对一连串变故和言论,需要找地方清清脑子。 他觉得在王兰的劝阻中原则已经发生了偏移,即便只是微弱的一点,也快要动摇他的决定。 他要说服苏爽把部分股权卖给他吗? 钟飞宇拿起铁盒向门口走去,回身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的确在逃避现实,其他歌手身份越来越多的时候,只有我不肯短暂离开音乐。我一直觉得我是为音乐而生的,不做音乐活着就没有意义,我还是太幼稚吧。” 钟飞宇最喜欢电子音乐,只接与音乐有关的综艺,是晚会常驻嘉宾,不喜欢商演,没演过戏,想做个纯粹的歌手,可在这样的时代,很难。 他回到了工作室,再次躲进音乐里,也是对麻木的逃避。 很多人劝他涉猎更多类型的音乐和节目,能更快被人看见,可他始终没有妥协。 为热爱一路向前,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想要的结果。 只是此刻,像对股权的掌控那样动摇。 苏盈再到公司时是要和经纪人见面。 公司的几个老人她都熟,都以长辈称呼,不像其他艺人以平辈论。 “牛姨”被苏爽配给苏盈当经纪人,她这人和姓氏的反差蛮大,比起“牛脾气”性格更像郁惊晴这种温柔型,大部分时候就是操心的老母亲。 牛姨往里一进,苏盈转头对苏爽耳语:“我觉得牛姨镇不住我,虽然我想到你可能让她来,但我不觉得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苏爽呛她:“你要是知道没人管得住你,就给我老实待着。牛姨已经和那边联系好了,他们不会锤你打人的事。要不是看在我爸的面子,节目组得直接让人把你打人的事挂上去。” 苏盈:“都说了我俩势均力敌,谁都没多打谁一下!” “这对吃瓜群众来说不重要。”苏爽以老板姿态把她噎回去了。 牛姨说:“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你们寝室剩下的两人不要掺和,保证她们不对这事件开口。” 苏盈说:“她们不会说的,要说早说了。为啥不是让姚雨双承认我俩都动手了呢?” 苏爽直动手拧她胳膊,“你和人骂起来别人都得觉得你没家教,你还想拉人一起得个野蛮人的称号?哪有这么大年纪的艺人和人动手打架啊?互相说句不是都少见!” 苏盈还说:“我不喜欢说谎。” 牛姨说:“你快点把我编辑完的文案发了,对吵架和摔杯的事认个错就行了。没好好沟通的确是你的错,让大部分路人别反感就行,剩下的杠精、职黑就不用理了,毕竟怎么说都有人不认可。” 牛姨拿出手机把文案发给她。 苏盈叹了口气,还是不大情愿。 苏爽没再怼她,“说起管你的人我想起一个人来,进来吧!” 一身干练衣装的吴澜就在她们面前露了面。 苏盈迅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和我的过去都被曝光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爽很是得意,“学姐作为我的秘密武器,每当你不听话的时候拿出来镇你,不会跟你的行程。在她找到想做的行业以前,先帮你度过这段麻烦的日子。牛姨你有事积极和她沟通,很多事情她或许能说服苏盈。” 牛姨笑得相当高兴,“好啊。” 苏盈嘟囔:“这是给我找了个雷峰塔啊……” 那三人笑成一副得意样儿。 028 自我失望。 第三次舞台公演前,郁惊晴的观众排名由第二掉到第六。 郁惊晴在节目中完全的孤军奋战,没有公司,没有经纪人,没有人能为她说话。 苏盈本想在她身边站队,被冷静下来的苏爽她们按住了。 苏爽直接以公司官方账号发布声明,将父亲被造谣的事告了上去。 这类声明有个潜在含义,告“诽谤”的是无中生有,还有一类将事实抖出去的叫“侵害名誉权”。 诉讼结果还有很久能下来,一些观众看到“水波纹样”卯足底气的样子,隔着屏幕还是信了郁惊晴的为人——那是个连姚雨双都关照的温柔的人。 然而熟悉的几人都没为她发声,还是被说不清楚身份的一些人骂了。 网络站队这事一直呈现着微妙的态势,衍生出的“披皮黑”一度让人大开眼界。 大部分人看不懂谁是到处给人惹事的脑残粉,谁是披皮黑。 无论哪种,郁惊晴都在潜意识里给扣了黑粉帽子——没有人喜欢腥了一锅汤的臭鱼,脑残粉就是那臭鱼,怼她显得你像恩将仇报,不怼她她又只会找麻烦。 郁惊晴虽然不喜欢臭鱼,却不会因为臭鱼讨厌本主儿,对方父母都管不来的事,全扣到明星头上也很迷惑。 何况她自我定位相当清楚,所谓偶像不仅要有光鲜亮丽的外表、足够的业务能力、正直的人品,还要对行业做出一定贡献。 她们这些崭露头角的小丫头,没有一个配得上“偶像”俩字,却提早被扣上一顶高帽,弄得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定位。 郁惊晴觉得将她作为偶像追逐,不如去粉一杯奶茶。 但她不太会和别人说这些,主观论调会刺痛一些人的神经,让她们以可笑的自我代入方式代入自家明星,再对她予以攻击。 更可笑的就是,一些足够清醒的正主或许会觉得郁惊晴说得对。 郁惊晴没对这事澄清,“水波纹样”的声明宣誓一切,她也没空再下载微博。 然而她的崭露头角的确挡了一些人的路,某些公司想尽办法让她糊掉,在苏爽那边还没喘口气的工夫,郁惊晴的名字又上了热搜:有个“知情人士”爆料,郁惊晴私生活混乱,曾经多次为人堕过胎。 那口吻叫一个有理有据,绝对是十八线写手转行而来,编得郁惊晴都快信了。 不过炸掉的是苏爽,她要签的人,她舍出所有空闲想挂念的人,让一些龌龊之人反复抹黑,差点起了超草除根的心思,轮到苏盈把她按住。 她们三人一物降一物,出事了就有人按住,保证每一环不崩塌。 苏爽给郁惊晴发去消息:“我希望你签下我的公司,现在可以立即帮你处理麻烦。” 她用上霸道总裁口吻,催促郁惊晴放弃再三考虑,直接让她帮忙出头。 郁惊晴问:“现在吗?” 她已经查过“水波纹样”旗下的艺人和他们出现的主要场合。 这里的艺人很少与舆论有关,都是一个比一个低调的隐形人,基本靠作品大放异彩,人的存在感较差。 这样的低调与老苏的管辖有很大关系,做到不抢风头,认真做事。 郁惊晴还真对这地方很感兴趣。 苏爽回:“你现在又出不来,把签合同放后,我们先帮你解决事情,要么没帮手的情况下会被欺负得更惨。” 郁惊晴说:“我觉得你这流程……有点随意啊……” 苏爽在办公室喊了一句:“我这不是着急吗?” 秘书在外一听,猜不出什么事能让新老板抓狂。 苏爽问:[你是个擅长变卦的人吗?] [那合同上的条款总得谈吧?] 苏爽对她的慢条斯理笑出声,“火烧眉毛了还事无巨细地走流程呢!” 秘书在外一听,又不知道新老板为啥这么快乐了。 苏爽说:[就当我是霸道总裁,给你点恩惠逼迫你签我?你那么知恩图报,不会让我失望的。] 郁惊晴说:[要是我没成团,会不会显得对不起公司?] 苏爽又急了,“我会怕你成不了团吗?” 秘书实在忍不住,来敲门,“老板有什么吩咐吗?” 苏爽摆手:“没事,你出去吧。” 苏爽回:[这些东西总有些暗地操作,当然有些粉丝是真有钱,硬生生把她粉的人拉出道,和运气、实力都有关系,不用强求。还是你真指望我给你打保票?] 郁惊晴说:[其实我吧,根本不看热搜,这些事花钱公关也没啥必要。] 苏爽问:[你是不是有其他想签的地方了?] [没没没!我就是觉得流程没到,有些不妥。] [你还怕我在合同上坑你不成?] [苏总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公司全是歌手,我一个不会唱歌的人,不太合群吧?] 苏爽把接下来的规划和她说了点:[公司要转型了,很多艺人有意愿跨界,我们也没必要全拦着。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自由发展,等他们创造更多可能。] [那我懂了,我签。] 其实郁惊晴也不知道能不能和熟人合作,虽然她没遇到过和熟人的钱财纠纷,但身边有人经历过,上学时期几乎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因为合作成了仇人,说起来对大家都伤。 郁惊晴看出苏爽的坚持,不知她为何如此热心地要帮她解决麻烦,转头去问苏盈。 苏盈再以胡说八道搪塞:[她看好你的可能性了吧。] 郁惊晴在父母未知、世界恶毒的夹缝中找到了仅存的温度,苏爽这样的恩惠已经足够让她继续好好地活,她看见了自己内心的强大。 苏爽对商谈结果满意地握拳:“Yes!”见郁惊晴又发来一条消息:[爱你鸭!] 这是郁惊晴每天的打卡方式,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还不忘安慰失去父亲的她,时早时晚,天天不落。 苏爽傻乐着嘟嘟囔囔:“怎么跟你老板说话呢?” 捂着紧张的胸口郑重回了五个字:[我也爱你鸭!] 以往都是回表情的。 她觉得上次的造谣是一种预言,不过和郁惊晴有一腿的不是老苏,是她这个新上任的女老板。 “嘿嘿……”苏爽诡异地笑出声。 郁惊晴小看了造谣的影响,是是非非总有人相信,之前疏远她的人更加冷漠,在镜头前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在她出现的其他时候总是似有似无的疏远。 郁惊晴的心情很难说,参加节目衍生出的打击要比活着的二十四年还多,那些被忽略的造谣和污言秽语想起来真是伤人。 最让她惊讶的是姚雨双,经过之前的坦白后能好好与她说上几句后,虽然不如之前那样放松地拉着她蹦蹦跳跳,还是让她找回些欣慰。 然而她上次见过经纪人后,又在刻意回避与她有所交集的场合,做游戏时一直待在“酒红少女”堆里,不看她、不说话,郁惊晴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寝她也拒绝了,“我等会儿再回去,你先回吧。” 郁惊晴回寝拉窗帘,看见“酒红少女”不见踪影,姚雨双一人坐在楼下发呆,在还很凉的天气里不知又藏了什么心事。 郁惊晴总觉得姚雨双变不回之前信任她的模样,问她怎么了她也说:“没什么。”连续几天又与她无话了。 姚雨双的态度是与她情绪类似的反复,一次次试探郁惊晴的耐心,让她对她无可奈何起来。 郁惊晴便在组内找到了愿意和她一起吃饭的人,那天她正在找座位,听见名叫“文文”的女生劝她坐下,她就顺理成章待在两人中。 看起来她们对她没有任何偏见,大概是个人练习生的缘故,她们没有公司的支撑只能自己寻求抱团。 两人都是低调个性,待到现在都没几个镜头,不知她们对自己的处境是否有所察觉。 两人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到镜头外的无人之处,叫团子的那个问:“苏盈的公司帮你发声明了吧?” 郁惊晴以为她们要问什么了不得的事,轻点下头,“我要签他们公司了。” 文文似乎想了半天措辞,“之前造谣的事……你认识苏盈,应该也认识他们新上任的老总吧?” 郁惊晴知道她们要问什么了,“我和她们认识不到三个月。至于她爸爸,我没见过,更没什么直达通道。” 文文说:“我们觉得你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之前的事你都没理,只要你亲口否认我们就信你。” 团子说:“我就说吧,她要是有那种本事,还能被他们欺负得那么惨吗?” 郁惊晴不知她们是真信了还是场面话,还是让时间鉴别语言吧。 姚雨双被经纪人抓去的确因为她和郁惊晴走得近。 经纪人是这么说的:“你们中间有很多人外部争议很大,无论那些事是真是假,网上的恶意都少不了。你是来比赛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既然你带着安雎的梦想往前,还是减少被言论打扰和连累的机会吧,你懂我的意思吗?” 姚雨双没拐弯抹角,“你想让我离郁惊晴远点是吗?” 经纪人没答,让她回去了。 姚雨双那晚坐在花坛上,不是对经纪人的自保言论嗤之以鼻,只是对动摇的自己感到失望。 她的确因为和郁惊晴走得近被骂过,他们又找到了借此攻击她长相的理由,说她相由心生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差别就在于以她的长相连勾搭男人都不可能。 姚雨双为这样的世界感到伤心,想起郁惊晴让她“拿出道当成资本”的话,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出道,为什么会被公司签下来,对过去唯一的成绩感到怀疑。 她的存在难道不是为了衬托别人吗?所以在“酒红少女”之中粉丝才最少吧。 别人说每个人都很独特,可她和郁惊晴同时站在最后一个出道选项上,胜出的一定是郁惊晴,她的颜值符合女团标准,无论国内国外都足够吸引目光。 姚雨双觉得自己真是糟糕啊,之前以同样的自尊心对郁惊晴恩将仇报,现在以经纪人的话当借口疏远她,即将成为听话的、只会赚钱的傀儡,在选秀节目的工厂里成为批量生产被淘汰的残次品,却还顾着自保。 这么糟糕的自己,的确不值得别人粉啊。 但是很多时候以恩将仇报的自私过活,会良心痛,却能避免与舆论针锋相对、被骂得狗血淋头。 如果每次都有数据翻旧账,让以前被带节奏和恶意伤人的人跪下就好了。 姚雨双嘲笑自己一下,不知不觉报复心理又重了。 可怕啊,自己始终成不了胸怀广阔的人,也成为不了善良正直的人,这就是相由心生吧。 029 自我认知。 第三次舞台公演前,郁惊晴的网络排名已从第六掉到十一,成功跌出前九的成团位。 郁惊晴比文文、团子都要平静,不能断定就是资本压票,没准别人的公司投入的多、粉丝都是土豪呢? 郁惊晴收起猜测认真看姚雨双的舞台。 姚雨双这次的歌对她自己来说相当应景——《招牌动作》。不过不是告诉别人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是在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反省如温水煮青蛙般被渐渐同化的自己。 姚雨双这次表现得不如以前,以往她不会将负面情绪带上舞台,站在灯光下的她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让满身的不屈服演绎出王者的斗志。 而这次,从演唱、动作完成度上来说都看得出迟疑一般的情绪,她没将表演当成此刻最重要的事。 成绩果然不大好,小组中头一次排名倒数第一。 处于冷漠状态的她看了眼现状叹了口气,连队友安慰时必掉的眼泪都没了。 等着嘲讽她眼泪多的人八成都失望了。 此时,积累阶段的比赛已告于段落,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成团夜的曲目选择。 姚雨双的心思还没定下来,走神甚至没有终极战来得重要。 她这些天时时刻刻受着良心的责备,想着自己一个长得丑的人还做不到心灵美,更没有资格成为别人的偶像了。 她对这样的自己无限失望,胜过任何一场没有做好的表演,胜过一轮轮无缘无故的恶意中伤,煎熬清楚地告知她,外界影响永远不及良心刺痛自己。 姚雨双近几天经常想到生命中给过她帮助的人,无论在场的几位导师、离开舞台的安雎还是两个月来对她影响最大的郁惊晴。 她细数着她们给她的温柔,由衷地为成为这样的自己悲哀着。 由此而来的压抑整日伴随着她,哪怕在舞台上都厌恶以小人之心得到的灯光。 这样的她,还能配得上家里人的支持、配得上帮她抵挡枪林弹雨的粉丝吗? 不配了吧。 姚雨双又在楼下吹了会儿风,等到彻底静了才上楼。 楼梯拐角的垃圾桶伸出个东西来,蓝色线条下有白肚,浑圆的死鱼眼。 姚雨双心中一惊,像在舞台上跳错动作、唱错词那样满脑慌张,缓慢出手掀开不严的盖子,看到了咸鱼全貌。 她们的友情最终成了她眼中的垃圾,都没有节目中的抹不开面,明明白白地在她面前遗弃。 可她没有任何资格责备她,她两次疏远她,用她多余的自尊忽视她的好,成了一个不知感恩的人。 良心的谴责在这一刻达到最大,堆砌而来的愧疚涌出来都成为眼泪,姚雨双捂住脸在咸鱼边泣不成声,还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泪眼模糊地往拥有自己大头照的房间挪,看到四人只剩两人的悲哀,有了更多说不清的情绪。 身边似有人停下,迟疑地探着头半天才开口:“你要进去吗?” 姚雨双对她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郁惊晴刚从文文和团子那里回来,她们寝室也剩两人,等这次结果出来会合寝。 郁惊晴听她哭得太惨太绝望,还是礼貌性地问了句:“怎么了?” 她觉得她又在为没发挥好伤心,可能从录制忍到现在,连在节目上掉眼泪都要小心翼翼。 姚雨双泪眼婆娑地看她,不停摇头。 郁惊晴礼貌地递上纸巾,口吻平常地调侃:“你还是那么能哭啊!” 姚雨双没接纸巾,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对不起,对不起……” 连续说了好多对不起。 郁惊晴不知怎么回事,被她抓着也没动,“我要给文文她们拿点花茶,你先放开我好吗?” 姚雨双想说什么不知怎么起头,扑到床上放她离开。 郁惊晴纳闷地拿花茶去找文文她们,迎头看见没盖的垃圾桶,冒出的咸鱼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瞬间好像懂了。 她送去东西又匆匆回来,打开衣柜拿出友情勋章,像战士举起必胜的利剑,满口的慷慨激昂,“那不是我的咸鱼!我的在这呢!” 姚雨双从被子里探出头,眼泪还是没停,成了哇哇大哭,就像被逗哭的孩子。 郁惊晴不知怎么办了,“你这样该以为我欺负你了。明日头条你又被霸凌?” 姚雨双又摇头,拍着自己胸口缓了半天,郁惊晴就坐在她床边等她冷静,没像以往那样抱住她。 姚雨双很久才开口,说半句就有大哭留下的抽气声,“如果我对之前的、狭隘感到后悔,还能继续、和你做朋友吗?” 郁惊晴半开玩笑地说,“我还能不能信你?” “我不知道……我这种经常动摇的人,只能在、表演上坚持下来……” “自我认知倒是明确。这样,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拿咸鱼戳你!” 她想了个萌萌的办法,想看看姚雨双在心态上有没有改变。如果她一定要封闭自己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她也没有办法。 姚雨双又哭又笑,“那我以后还能和你聊天吗?” “你想的话就可以。” 姚雨双终于擦干了眼泪,“最后阶段的比赛,一起加油?” “哦!碰个咸鱼!” “碰!” 两人对视后为幼稚行为哈哈大笑。 代表四人的两人在成团训练之前达成统一,场外两人为她们续着力量。 姚雨双在郁惊晴没注意时给继母发了个消息,内容与她自己无关。 至于郁惊晴,依旧给苏爽发:“爱你鸭!” 苏爽去参加了钟飞宇爷爷的葬礼,短暂安慰后匆忙地回到工作岗位。 老苏明明也去世不久,她就以打了鸡血的样子进入老总的角色,多少让钟飞宇有些佩服。 他说她:“你果然是个负责的大人了。” “要不然呢?等着整体垮掉吗?” 苏爽已经不会开玩笑说“不是因为你不肯管”的话了,她习惯了角色,或许也做好了老总身份下的考量,将他移出了帮忙的人选。 钟飞宇沉默时想:她与他毫无血缘关系,有着比他多的股份、比他大的决定权,作为老板的她真能顾及他的将来吗? 他觉得自己狭隘,苏爽就如她名字那般直爽,不会对他使什么弯弯门道;一面又觉得王兰说得对,身份的改变注定行为的改变,苏爽并非是个懂音乐的人,缺少热爱就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加上公司需要更多钱运营和转型,哪能把他放在首位? 他觉得自己被王兰洗了脑,越发对苏爽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丫头不信任起来。 他放下刚泡好的咖啡,站在窗前想着在没有亲人存在的现在,想着即将化成孤独战士的自己,哪来对她的信任? 哦对了,因为不信任,他没有将爷爷告诉他的秘密对她提起,她至今都对王兰有些戒心。 那连带的,对他也有些戒心吧?所以才连一句“让他接管公司”的玩笑都没了。 二十多年里,亲人离世、母亲出走、得知真相,回头一看什么除了音乐什么都不曾得到,如果音乐也放弃他,连它带来的丝丝温暖都会失去。 他要给自己立足之地! 他忽然有些慌,灌下一杯咖啡让自己冷静。 之前经纪人与他商量的综艺他还没答复,一个纯音乐综艺,找来的音乐人都没太大名气;一个纯综艺,良好的粉丝基础和曝光率,要是在有限的镜头中足够有梗,没准能走快捷通道火起来,可除了猜歌游戏与音乐毫无关系。 经纪人之前也劝了他很多,说露脸宣传必不可少,他封闭自己的行为没有给观众看到他的渠道,前路会一直难走。 钟飞宇在音乐态度上很拧,就想活在舒适的世界稳稳地走,觉得对音乐的真诚总能被人看见。 经纪人当时表情相当失望,说每年那么多人挤破头想上那个综艺,只有他高估自己,说他不顾市场到底是做梦还是足够自信? 经纪人说他自负他听出来了。 可他就是喜欢hip-hop音乐。在大学时代为耍酷组建的摇滚乐团解散后,他找到了自己更钟爱的歌曲类型,不同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灵魂,加入了年轻人的行列。 可惜类型依旧小众。 他觉得自己要不当个小众的人吧,也不是一定要让人看见,只要能满足自己就可以了。 然而时不时的又怀疑自己,人都是矛盾且不易满足的,起码他是。 当熬了很多个昼夜,做出的被自己视作珍宝的东西播放量依旧少得可怜的时候,就像在否定他选择的路。 他想火,纯粹想让人听歌的想火,带来的利益仅仅是下张专辑的制作费,和不再怀疑的自我。 他才发觉音乐给他快乐,也从他身上带走快乐。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他想到一个测试苏爽是否看重他的办法。 他问苏爽:“之前的两个通告我拿不定主意,你帮我想想,如何?” 他比表白还要紧张地等待,连写歌都没法专注,隔几分钟就要看下手机,等到半夜。 “选纯综艺。” 期待的心情转向黑夜,不过想得到一个不随波逐流的肯定,她却也一心否定了他。 他不会听从她的建议。 他彻底落入孤独里,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果然不是真的兄妹。 030 “我不需要。” 苏盈接到了一个饮料的代言和一些媒体号的采访,还有综艺邀请她去当嘉宾。 公关起了作用,她的善后工作和认错态度还是挽回一些人,不至于被全网骂。 她也成了媒体头条的大热人选,被迫从素人变成帽子口罩一应俱全的“明星”,走到哪都有人怼脸拍。 苏盈尽量表现得体,没有再暴脾气将人怼得体无完肤或者动手。 女艺人在被跟拍时比男艺人安全,暂时还没听说哪个女艺人被追车、装窃听器,男艺人却因为脑残粉的疯狂屡遭追车。 苏盈在某个机场见过那些没皮没脸的人,男艺人好说好商量地劝她们回去,她们还要气急败坏地说:“拍你是给你面子!别人怎么都让拍?” 苏盈在不远处冷哼一声,要是哪个恬不知耻的敢做些恶心事还理直气壮,她就要告诉她“家教”俩字咋写。 牛姨在旁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地怼她:“你还没有那种待遇,暂且放心。” 苏盈回公司的时候吴澜没在公司。 她要换个城市生活,若是带茸茸过来还要找新的保姆,熟悉起来也要一段时间,就没带着。 她回去看女儿去了,顺便和前夫敲定离婚的事,才好重获自由。 大厅来了个不速之客,前台小姐姐叫住苏盈,说是找她的。 苏盈回头瞄一眼气场强大的中年女人,那人衣装、妆容都很精致,保养得极好。 苏盈问是谁。 前台小姐姐说她自称吴澜妈。 苏盈皱眉纳闷,“找我?” “嗯,她说找你。” 苏盈为了礼貌还是走了过去,“您好,您是……” “我是吴澜妈妈,我们没见过面是吗?”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还得上楼谈工作。” 苏盈趁着和她说话的工夫默默打量她两下,面容大体与吴澜很像,不知是妆容还是五官原因让人觉得比吴澜有更多侵略性,即便笑容挂在嘴角也透着一股冷。 “这样吧,你哪天方便我想和你聊聊。” 苏盈从吴澜那听说她那么多“光荣事迹”,知道这人找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明天要飞外地了,近期恐怕都没时间。您也知道那节目最近火,出来的艺人或多或少会忙一阵子,您要是不急,可以改天再过来。” 苏盈想尽快把她打发了,她忙是事实,没空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我就占用你几分钟,要不就在这把话说了吧。我家吴澜转行是不是与你有关?” 苏盈努力让自己笑得没那么嘲讽,“吴澜早都成年了,我相信无论亲人朋友都没办法让她做出些草率的决定。” 吴澜妈语调开始咄咄逼人,“她离婚的主意是你出的吧?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茸茸要离开父母中的一方?你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为什么非要招惹我家吴澜?” 苏盈对这种固执己见的人没什么耐心,“抱歉我喜欢她是几年前的事,你想让她和出轨男过是你的事,两件事都与现在的我无关。没有其他事的话,恕我不能奉陪。” 吴澜妈不顾形象地大声追问:“怎么样才能让你和她别再扯上关系?” 苏盈回头,再不掩饰眼中的嘲讽,“讲条件要求分手这种事在现实中并不流行,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再者我和她真没什么深层的关系了,如果你想让她改变主意还是去找她说,难道她长大了你没有控制她的筹码了?” 苏盈注意到对方愤怒的面容下握紧了拳头。 苏盈得意地进了电梯,再没投去一个眼神。 第二天下午,苏盈正在等待下一场采访,收到了吴澜的消息,说她妈把茸茸接走了,她要是不肯忍气吞声地活着,就再也不让她见茸茸。 苏盈不懂她妈妈为何一定要控制她到病态的地步,虽然她觉得那样做不大好,但她希望吴澜报警。 苏盈说她在这边都能感受到她妈妈带来的重压,让她深思熟虑,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也不要把自己困在灰暗的过去,做出一些想过却没做过的傻事。 吴澜说:[我不会的,我有茸茸。] 苏盈对着文字会心一笑,要么怎么说为母则刚,可能孩子真是世上最充满爱意的牵绊吧。 可惜她十有八九是体会不到了。 苏盈其实也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有她一半血缘或根本没有她血缘的让她充满爱意的孩子。 吴澜找到了父母住的地方,茸茸不在那里。 吴澜乱蓬蓬的头发没有打理,妆也没化,被逼迫得像发了疯,“把茸茸还给我!你们是想逼死我吗?是想让我从这跳下去才满意吗?” 母亲江云艳在沙发上冷漠地侧过脸,“你不会跳的,你还有茸茸。” 吴澜觉得江云艳就是个停留人间的恶鬼,对着一个想念孩子的母亲说出这样残忍的话,逼迫她向从没抗争成功的过去低头。 吴澜搬起窗台的花盆向茶几扔过去,“把茸茸还我!不还我就报警!我是茸茸的监护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江云艳说:“你看你这个样子,就像一个疯婆子,我会告诉警察你最近心理状态不太好,你爸也站在我这边,你觉得他们会听谁的?” 吴澜像战场上杀红眼的士兵,对着江云艳怒吼:“你是什么样人要不要我找所有熟人来确认?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多少年了,你用你变态的控制欲管我和我爸,你是想把所有人逼疯吗?爸你一个男人,为什么非要跟她过?你怕她拿命威胁你吗?怕她拿我的命威胁你吗?你说话啊爸!你为什么这么逆来顺受?” 父亲吴康眼神躲闪,“吴澜你别闹了,你妈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她把我当宠物养,给我狗粮、让我学握手叫为我好?你是真看不懂自己的懦弱还是看不出她的病态?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跟她过?为什么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你自己这么悲哀地活着,还要我像你一样悲哀吗?” 吴康一手拍在茶几上,“你就是不孝!我们这样管教你,居然还教出你这么不孝的女儿!” “那你就掐死我!让茸茸一辈子听你们的话,成为下一个我!” 吴澜绝望地把花盆一盆盆往地上砸,边哭边吼。 江云艳说:“够了!你以为我不想离婚吗?还不是为了你,我才和一个出轨的恶心男人过到现在!” 吴澜觉得听全了她的话,但漫过的黑暗已将她吞噬,她晕倒在地。 吴澜睁眼时面对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吴康坐在旁边的床上,看起来是医院的单人间。 “茸茸呢?” “她在家呢,让保姆带她出去玩了一天。” 吴澜像在拷问犯人,完全不带温度的口吻,“你要离婚吗?” 吴康说:“我离不了。我腿上的疤不是小时候摔的,是她知道我出轨以后拿刀刺的。当时她趁我喝多把我绑在床上,等我醒来问我是不是出轨了,像个疯子似的拿刀看着我,逼迫我说实话,还威胁我再有下次就杀我!要么我怎么可能过这样的日子?” 吴康出轨在吴澜出生不久,和吴澜丈夫出轨的时候差不多。 吴澜听他说完经过,觉得天下男人都一个样,既然不想承受女人生育之后的样貌和脾气,为什么还妄想把自己的基因留下?这样恶心的基因也配留下? 吴澜问:“所以你要说你是受害者吗?一个出轨的受害者?托你们的福,我继承了你们的基因,日后可能还要继承你们的脾气,变成和她一样的疯子!” 吴康扭过脸转移了话题,“吊瓶快打完了,我喊护士换药。” “不用了,不打了,我要回去看茸茸。她没来还是没在?她又要把我的茸茸藏起来吗?” “你妈不离开我也是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怎么就不懂呢?” 吴澜问:“那现在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吗?她一如既往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好的,是为我牺牲光荣伟大,然后呢?就是不断剥夺我的自由,促使我变成另一个她。你们为什么非要强求?为什么一定要凑合过?为什么总举着自我牺牲的大旗把我变成一个同样不正常的人?还要我不离婚,也想让我过成你们这样吗?” 吴康的表情中充满愧疚,丝毫引不起吴澜的怜悯之心,她责怪这样的他们,责怪自己如此悲哀地活着。 江云艳和护士一起回来,护士带着生理盐水要继续给她扎。 吴澜把手撤开,“不打了,回家。既然死不了那就苟延残喘地活。” 江云艳带着怒意剜她一眼,“什么死不死的?把药水打了,等会儿还得检查一些项目,别总拿死吓唬人。” 吴澜干脆从另一侧下地,“检查什么?精神?把我的茸茸还给我,否则这辈子别再想让我喊你们一声爸妈!” 江云艳对她的说辞忍无可忍,“你想怎样?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拿话威胁我?” 吴澜回道:“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就能把我当成你的所属品,就想控制我的一切?我可不是那个需要听你们话的小丫头了!” 江云艳在旁滑稽地抹起眼泪,“我不离婚还不是为了你!谁愿意和一个出轨的男人过?你怎么就这么没良心?非等我死了才能想起来听我的话吗?” 吴澜说:“死什么死?你还得控制我呢?否则我离婚怎么办?我继续当个同性恋怎么办?” 江云艳坐在床上胸口上下起伏,看不出是真哭还是装哭,再说不出话来。 护士在旁插了一句,“你还是检查下吧,你可能怀孕了。” 吴澜心惊胆战地跌坐在病床上。 031 奔向爱。 钟飞宇在家歇了两天,被经纪人催了一万次,告诉经纪人他选音乐综艺。 钟飞宇都能想到经纪人那种失望的表情,奈何钟飞宇是他的老板之一,实在不能拿他怎样,转而找苏爽来劝。 苏爽晚上十点忙完公司的活儿,带了足够的诚意和宵夜上门找他,烤串的味道都从门缝飘了进来。 钟飞宇默默换上对付商人的面具,暗暗存下对她的戒心。 苏爽以前经常到他家来,虽说不待见王兰却像老苏那样看重钟飞宇。 她进门自己拿了拖鞋,随手把吃的和包放在桌上。 “来,先吃着。你这两天好好吃饭没?” 苏爽一边问一边瞄垃圾桶,看见泡面盒对答案了然。 “你是来劝我的吧?” 这样的目的让钟飞宇很难高兴地吃下去。 苏爽没答,问:“你家有啤酒吗?” 钟飞宇显得有些不耐,“你又不爱喝,摆弄那些干什么?” “这不是酒桌上好谈事吗?” 钟飞宇嘴角嘲讽,“你现在这样还真像个商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钟飞宇不答,“经纪人已经和我说了很多,类似的话你不用说了,我不会改主意的。” 苏爽清楚他的性子,却是第一次不想看他因为作品没人知道感到难过,也是第一次以现实考虑劝他,“我觉得你再想想吧,人有时候不能只考虑走得稳,机会来了得抓住,我们也是联系很久才得到这个邀请,要是放手了,可能会让你再辛苦十年,最后你或许还是妥协了,还会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接受。你已经不是小孩了,需要接受世界既定的规则。” 钟飞宇说:“你确实不是你了,以前你觉得自己最想要的才是人生,现在居然劝我向环境屈服。” 苏爽到他冰箱里去找饮料,“我的屈服在于我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因为公司有很多人等着跟我的决定走。算是被迫接受,但也没有那么无奈,老苏半辈子的心血,签下的艺人包括你都由他精挑细选,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时代淹没。” “说得这么伟大,不是为了让我拿综艺的钱养新人吗?你挺看重那个叫郁惊晴的吧?” 苏爽把他那瓶饮料按在他手边,“老哥咱能别这么幼稚吗?还是想听我跟你说说行业的实话?” 钟飞宇等她继续,看她能不能做个合格的说客,反正他对她的来意已经失望,不差更多。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让更多人听见你的歌?” 钟飞宇如实回答:“是啊。” “然后还不想以其他方式自我宣传?” “我想让我的歌成为标签,不是我的人。或者说我只想歌火人不火。” 苏爽开始扎他的心,“你想火,还不想接受时代的宣传方式,你不想当跟风者,还幻想你热爱的hip-hop音乐在国内火起来?你是不是太贪了?有人能通过不同曲风的歌火起来,用那么一首两首直接引领风潮,你有那个实力吗?梦是在音乐里做的,不是在现实里!” 钟飞宇问:“你就想用怼我的方式让我妥协是吗?” “我觉得你就是自负!每年新人那么多,年轻人那么多,大家挤破头往里进,没有哪个不拼命。你真觉得相比他们你更胜一筹?综艺节目算另一种渠道,你可能觉得你一个歌手靠这个火起来不光彩,但是你要是能有撑住光彩的实力也行啊,你没试呢就觉得你会有光彩了?以你的影响力,作为常驻嘉宾都是抬举你了。你就好好当你的陪衬,等你能在一堆节目里做选择时,再来挑吧!” 钟飞宇知道她用的激将法,承认她的一些话的确没错,可他就是不喜欢这种方式,他觉得他该有专属于音乐人的骨气,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综艺咖。 “你在考虑让公司转型吧?老苏的产业可是专辑、唱片,你口口声声说不能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怎么在违背他坚守的底线做事呢?” “甭拿老苏压我!不顺应时代一意孤行是等破产吗?他想建立音乐的乌托邦,还不是听了王兰的建议让一些歌手跨界了?说起来你是被王兰洗脑了吧?要么怎么对我这么大抵触情绪?” 钟飞宇说:“牌局都崩了,我有必要为自己考虑吧?王兰有句话说得没错:人换了身份都一个样。” “她势力可是你说的,以前也是我劝你体谅她,因为即便她是你妈,没有完全为你付出也是事实了,好在你不都跟她沾了光吗?怎么我爸一去世你忽然想起来她才是你亲人,就开始联合起来对付我了?” “那她要不是我亲妈呢?我是我爸带的累赘,恰好我妈走了她又进了我家门呢?” 苏爽愣着半天没说话,“……你这假设没意义啊!” 钟飞宇把铁盒的事说了。 苏爽冷笑一声,“这么多天和我透露一句,因为她对你像个恩人了,又开始听她的话了?行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固执。你要是想出去找找新的灵感,就接。人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别十年后反过来埋怨我没逼迫你。再说句别的,就算让你去写抒情歌你也不一定能写明白。” 钟飞宇拎起桌上充满烧烤味的塑料袋,“出去出去,你给我出去!” 苏爽拿着他塞来的袋子往他身上一扔,“固执吧你!”关门前一秒回过头来,“……你现在孤单吗?” 钟飞宇怒气再重也熟悉她的关心,他们是处于同种境遇的人,都有难以填满的部分,也更容易看懂对方,他被问得短暂红了眼眶,大步到门口抱住她,“我希望你一直是我妹妹。” “看你当不当我是你妹了。你愿意的话,她也想继续当你的亲妈吧?” 钟飞宇搂着她很久没出声,可能苏爽真有做大事的胸怀,哪怕看不惯王兰这人也能顾及他放她一马。 他还处在感动里,苏爽已经开始嫌弃地扯他的头发,“松开。” 吴澜的人生陷入又一次晴天霹雳,以未来规划来看胜过之前的任何一次。 她确实怀孕了。 前夫从江云艳那里听说后主动来找她,说希望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是真心还是迫于父母压力吴澜也不清楚,她已经看不出他的心里话了。 他能不能改她也不清楚,因为都说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和男生穿女装一样。 吴澜清楚她耗光了对前夫的爱,只是纯粹不舍得肚里的孩子,她人生的温度一半源于和苏盈的过去,一半源于亲生骨肉,这些爱意是让她向前看的根本。 然而她在考虑打掉孩子,以不屈的姿态断绝和前夫、甚至和父母的过去,去追求人生中真正的自由。 可这太难了,就是在斩断她与爱的关联。 这不全源自于母性本能,也因为她生命中的爱只有那么一点。 吴澜不甘于父母的游说和前夫的等待从家里逃了出来,这次没忘记手机和包,还干净利落地带走了茸茸。 她总觉得他们会像之前那样劫走茸茸,再一次逼迫她向恶心的现实妥协。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向公司那边逃去,抱着睡着的茸茸站在四面陌生的机场,思绪混乱地思考今晚应该住哪。 她身心俱疲,手指在茸茸的棉衣外快要冻僵,没有一件换洗衣服,也没带茸茸的日常用品。 茸茸睡醒就要饿了吧?茸茸会哭闹寒冷吧?茸茸会想爸爸吧?茸茸…… 满脑子的茸茸,又在疲惫中充满无助。 吴澜向陌生之地妥协,再次给她的英雄打电话。 苏盈说她刚下飞机,问她在机场外的哪。 “你和我同行不方便,我还是打车自己走吧。” 苏盈想想说:“我让牛姨去接你,让她带你来我的公寓。” “我俩……不适合住在一起吧?” “你想住酒店吗?你自己买东西很麻烦吧?我和牛姨都可以帮忙,你还是过来吧,等安顿好再说。” 吴澜想起她还没说怀孕的事,她大概以为她清理了婚姻迎接未来了吧? 吴澜没再坚持,投奔向曾经的温暖。 牛姨打出租车来接她,连带的艺人都放下了。 吴澜有些过意不去,“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她生命力顽强得很,你应该比我清楚。” “也是。” 牛姨对她没带行李的事惊讶一下,“得先去买奶粉和尿布吧?” “嗯。真是帮我大忙了!” 牛姨带她到苏盈小区附近的商超,看她累了还帮她饱了会儿茸茸。 吴澜对茸茸需要的用品一样不差地列在脑子里,牛姨拿眼检查了下,“看来一孕傻三年在你身上不大试用啊。” “那不也忘了行李了?” “你回来是有事吧?” 吴澜感叹她果然是过来人,一眼看穿她的犹豫。 牛姨解释说:“其实很好理解,你不会忘记给茸茸买的东西,却一点行李没带,一看就是匆忙回来的。” 吴澜说:“我现在不知怎么办了,说白了是逃走了。” 牛姨没深问,“等到家再说吧。” 茸茸醒了,奶声奶气地吐单字节,“饿。” “到楼上就给你冲奶粉,还可以给你蒸鸡蛋羹,吃不吃鸡蛋羹?” “好啊好啊!”茸茸拍着肉乎乎的小手。 牛姨说:“这孩子不仅长得招人喜欢,吐字也很清晰啊,肯定是个聪明孩子!” 吴澜抓着茸茸的小手摇,“谢谢奶奶!” 茸茸认真地学:“谢谢奶~奶!” 牛姨乐呵呵地带她们上楼了。 032 拥抱爱。 吴澜和牛姨进门时,苏盈并不在客厅,整个屋子寂静一片。 牛姨往卧室去,看见苏盈躺在床上睡着了,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 牛姨悄声说:“她差不多连轴转两天,累坏了。” 吴澜才知她打扰了苏盈的假日。她对苏盈隐瞒现状,苏盈也没有对她说出辛苦的实情。 牛姨看时间差不多就离开了,“你们有事找我,别客气。” 吴澜点点头,拿了刚买的奶瓶给茸茸冲奶粉。 茸茸已经睡够,喝完奶不老实起来,在客厅蹦蹦跳跳,看见盆栽尖嗓子喊一句:“妈妈,树!” 吴澜抓住她的手抱起她,“啊,树。茸茸不要喊,阿姨在里面睡觉呢,阿姨很累了,懂吗?” 茸茸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不到两分钟又喊出声。 吴澜费力地把控闹哄哄的小人儿,突然一阵反胃,来不及对茸茸交代什么就冲进了厕所。 要不是身体还有反应,她快忘了她肚里还有一个。 茸茸跟在她身后站在卫生间门口,指着门上的花纹,“花!” 吴澜有时候真羡慕她,吃饱睡足就有满身元气,不懂烦恼却要带给别人烦恼。 吴澜蹲下来拉她的手,“不是说好不闹吗?阿姨要睡觉的,知道吧?” 茸茸又在嘴边“嘘”,指着花纹小声说:“花!” “嗯,花……” 吴澜单字没说完又在反胃,被拴在马桶边动弹不得。 茸茸捏住小鼻子在门口懵懵懂懂。 吴澜漱完口出去找她,“茸茸在客厅玩会儿,妈妈洗下脸。不能乱碰东西,我们是客人,要有礼貌,知道吧?” 茸茸迈着小步往回挪,吴澜看她不稳地走着,期间要过去扶她一把,见她摇晃两下站了稳才没上前。 吴澜被呕吐闹得心情渐差,现实迫切地想让她做出选择,一个孩子要带,一边的烂摊子要收,无助中红了眼睛,又不能让茸茸和苏盈看见,用大把水洗着脸。 茸茸在客厅哭了起来,尖声破门,几眼没看到要么闯祸要么受伤。 吴澜紧张地到了客厅,见茸茸坐在地上抹眼泪,跑过去问怎么了。 苏盈从屋里出来,皱眉迷糊地问:“谁?” 吴澜抱起茸茸哄,愧疚地开口道歉,“抱歉把你吵醒了。” 苏盈舒展眉头,“她吵我就原谅她吧,要是你在客厅瞎闹我就收拾你了!” 吴澜对她笑笑。 “我再回去躺会儿。” 吴澜点头,告诉茸茸,“没事就不要哭了。” 茸茸的大嗓门没停,张着大眼睛问:“阿姨?” “你小点声行不行?”吴澜越发无奈,别人家都是男孩淘气,她家女孩要么是十万个为什么,要么蹦跶一秒停不下来。 苏盈又把门关了。 茸茸不再听吴澜讲话,眼睛四处瞄着新奇玩意儿,费劲地爬上沙发蹦跶。 “别闹别闹!” 吴澜去抓茸茸,小家伙觉得妈妈在和她闹着玩,嘿嘿笑着到处躲。 吴澜的耐心彻底耗光,“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说多少次了阿姨在睡觉,你就不想听话是吗?” 吴澜在她屁股上拍两下,又把茸茸拍哭了。 吴澜脑中起了个念头,她不想带孩子了。 茸茸刚出生那阵每隔几小时就要喂奶,对夜晚来说是极大的折磨。 喂完还没睡下她又哭了,又要换尿布。即便有保姆看着她也经常被吵醒,总怕保姆照顾不到,其实保姆是请来的金牌保姆,耐心和职业精神真的很好,但她自己离不开茸茸,只有等茸茸睡下了才能安稳。 这样来来回回让人崩溃,却要忍耐几个月,情绪渐渐失控。 前夫就是那时和她有的心结,他累一天回家不想忍受吴澜的脾气,吴澜觉得她不想理解她的辛苦,终于走上了之前一拍两散的局面。 现在吴澜听保姆的只让茸茸午睡和夜里睡眠,其他时候不让她睡,这样她的情绪也会好。 可茸茸白天还要闹,正常问问题就算了,到了新地方兴奋得不行,在床上、地上蹦都可以蹦半天,她要时刻看着不让她受伤,在保姆没在的时候什么事都做不了。 爱伴随陪伴,陪伴伴随辛劳,吴澜想着要是放弃挣扎交给原本的家庭,她又可以恢复半自由身。 可她若是再放弃一次改写将来的机会,或许后半生就定下来了,那样活着值得吗? 吴澜哭着对茸茸吼:“别哭了!烦死了!你为什么不听话?” 茸茸吓得直缩脖子,大哭改成抽泣。 吴澜崩溃地跪在地上,没给茸茸拥抱,一阵反胃又进了卫生间。 再出来时茸茸坐在地上很安分,苏盈已经从屋里出来,拿着毛绒玩具逗她,一边防止她把玩具放进嘴里。 “你又被吵醒了是吗?这次是我……” 吴澜的愧疚都写在脸上。 苏盈侧头问:“干嘛那么凶?” “你试试整天被她烦,你也会失去耐心。” 苏盈说:“我自小就挺喜欢孩子的,以前表姐表哥的孩子都送来给我带过,再闹的都有,该教育自然得教育,该耐心也得耐心啊。” “那你就带她一天,看看她和其他孩子谁最闹!” 吴澜开始说气话,她根本不好意思让苏盈帮她带孩子。 “好啊,反正明天我休息。”苏盈却答应了。“你没带行李吗?这次来是干嘛的?” 吴澜半天没开口,引得苏盈抱着茸茸问她。 “我怀孕了。” 苏盈愣着,看到吴澜愁容满面的脸,“我的?” 吴澜有点哭笑不得。 “开玩笑啦,你不打算离婚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办。” 苏盈说得轻描淡写,“你可以生下来交给他一个,当然两个孩子肯定会缺少一边的关爱。你也可以不生给自己减少负担。” 吴澜说:“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愁啊!” “但是决定还是得你自己做。” 苏盈不知她心里更偏向哪边,看起来都不想放弃也都不会满意。 两人沉默老半天,苏盈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有个孩子的,但我顶多借精生子,要么你就生下来,作为我俩的孩子,我帮你养。” 她真诚地看着吴澜。 吴澜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此刻无比心动。 苏盈又笑了,“你信我吗?不怕我在你生之前就跑了啊?” 吴澜收回心动,“就知道你开玩笑的。” 苏盈话锋又转,“我认真的,只要你肯信我,你还可以当全职太太,我挣钱养活你们。” 吴澜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裤子。 她何德何能让同是女孩的苏盈说出这种男子汉一样的话? 她不是想继续当全职太太,只是对苏盈抱着世间最大的希望。 苏盈前不久对她表明过决心,说她已经没什么筹码可以被吴澜父母当成把柄。在她们的过去曝光以后,这些秘密对大众来说也公开了。 苏盈看起来真的什么都不怕,一如既往的不怕。 吴澜想,她还该不该重新爱上她呢? 钟飞宇依旧在家里纠结,说不好是面对新环境的怂,还是对音乐的傲骨。 九点他刚起,外面有人敲门,他问了句谁。 “外卖,开门取一下!” 钟飞宇一头雾水地从猫眼往外看,的确是熟悉的外卖小哥。他在家时就是被外卖养活,却不知最近都有默认外卖业务了? 钟飞宇开门,“谁帮我订的?” “你妹妹呗,嘱咐我直接到你家来不用打电话吵醒你。” 钟飞宇对这突然而来的关怀提心吊胆,以往苏爽一反常态时总有坏事等他。 钟飞宇接过东西摆在桌上,想了半天,觉得苏爽最近能做的对不起他的事一定与他的职业有关,莫非她背着他帮接了些乱七八糟的节目? 钟飞宇没敢吃,打电话过去问:“你是不是在饭里下毒了?” 苏爽说:“我怕你饿死!爱信不信,爱吃不吃!” 苏爽没空理他,话说两句挂断了。 钟飞宇打开粥,觉得吃久了的泡面的确不如皮蛋瘦肉粥美味,加上馅饼和凉拌小菜,饭来张口的日子就是这么舒服。 钟飞宇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外卖又来了,挑的他爱吃的鸡排饭和炒面,外加一杯奶茶。 钟飞宇还是不敢心安理得,发消息问苏爽:[你是打算把我喂胖了让我当个真正的谐星?] 苏爽俩小时以后才回,[好心当驴肺,还钱!] [钱是不可能还的,我也不信你的好心。] 苏爽就再没理他。 然而晚饭的点儿外卖又来了,那时钟飞宇已经泡好面,好吃的一来开始难以抉择,最后都吃了。 感觉照这么吃肯定得胖。 钟飞宇没再问苏爽,觉得她安的心不能老实跟他说。 钟飞宇在家待了三天,外卖每顿必来,没有他不爱吃的。 时间久了,他听见外卖小哥的声音就去开门,看着每顿都有着落只觉得欣慰。 在他待不住以前,苏爽稀奇地再来电话,兴高采烈如几个月前,那时候她还是个不愿懂事的小丫头。 苏爽说:“你快来公司一趟,强哥有好消息告诉你!” 钟飞宇将信将疑地去了公司,苏爽不管接待,强哥在屋里等他。 “你不是一直想上《最强音》吗?我们几个忙活半个月帮你拿到了入场券,虽说他们有更想推的人,你不会有太多镜头,但你可以去唱自己的歌。” 《最强音》是两年前爆火的原创音乐节目,有偶像歌手,有纯正创作人,一群兄弟在一起碰撞音乐火花,因个性和新歌火了不少人。 钟飞宇听强哥说完还真有些激动,不搞事情的节目组少之又少,买了热搜也不会胡吹一通,歌手们最放松时的憨憨样子展现在观众眼前,人们才知一些歌手的可爱之处和对音乐的执着。 钟飞宇眼睛都亮了,说到热爱的事物也是眼里有光的少年,“那签吧!几期都行!大家都不容易!” 强哥拿话呛他,“现在知道我们不容易了?苏爽自老苏住院就开始和我沟通这事,你有点良心好好谢谢人家吧!” 钟飞宇说不好此时有什么感想,身体里似有温暖的回味,这些年零零散散的亲情飘了回来,或者说一直没离他远去。 她让秘书帮他定外卖也是这个道理吧?觉得他爷爷奶奶都不在了,认定的亲妈成了继母,充满孤独地存在于世间,每晚回家也剩一个人,对他进行着亲人的关怀。 苏爽作为妹妹替他扛起管理公司的职责,他却缩在屋檐下还要揣测她不怀好意。 钟飞宇满心的愧疚,有些旋律弥漫于脑海,没空再与强哥说什么,要来纸几下简谱和词。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某些感情要以舒缓的方式表达,让柔美托住温情,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这是他写歌以来的第一首抒情歌,像双门洞的记忆,在人生的不完美中遇见几家温柔的人,互相扶持着向前走。 抒情歌原来是这种东西,他以前都不知道。 钟飞宇陷入感动中,等他放下笔欣赏成果,强哥再次开口:“苏爽可说了,要接这个必须接个额外的,她都和我商量好了,让你在女孩们成团夜上作为嘉宾露面。” 钟飞宇憋回眼泪一巴掌拍在纸上,“我高兴早了是吗?不是都有个《快乐营》吗?” “那都是谈好的,不作数。” 钟飞宇说要找苏爽算账,心里悄悄感谢温暖的她。 对苏爽失望的那页翻篇了,眼前的是身为商人也有人情味的苏总。 033 与偶像的会面。 最后阶段的网上投票,郁惊晴暂列第十一,姚雨双第八。 郁惊晴觉得她在等一个奇迹,盼望网友的支持让她短暂完成成团的梦想,作为另一个舞种的舞者把青春的印章刻在生命里。 她想想自己还挺贪的,不同于造谣满天飞时放平的心态,给出的希望不能收回,让她一边期盼一边觉得自己盲目自信。 郁惊晴和姚雨双已经与文文、团子并寝了。 比赛最后有三五好友一起闯,怪不得大家对自己充满信心,身边人带给自己的力量比网上来得更有质感,手拉手感受到的鼓舞也像把未来捏在手中。 这就是青春的味道。 最后阶段训练的第二天,郁惊晴要与指导老师排一段现代舞放在考核的第二环节。 节目给了足够的空间,让每个学员有个表演强项的机会,而非一轮的舞台唱跳。 每个节目都有圈内艺人合作,有的是前辈,有的是同龄人,之前女孩们兴奋得要命,连文文和团子两个比较淡定的都在期待节目组给她们卖的关子。 助演老师们入场时,同组的团子和其他人一样喊出声,盯住大火的男明星脸都红透。 郁惊晴的目光却落在不同的人身上,那个在场几乎没人认识的现代舞老师,是每个现代舞者毕生的偶像,带领舞团多次跳上国际舞台,世界各国都有众多名人作为粉丝,郁惊晴在其中是很渺小的一个。 郁惊晴心脏怦怦跳,比钟表打拍子都有节奏,悄悄调侃缓解紧张:节目组真有钱啊! 主持人在一一介绍,“xx,之前热播剧《xxxx》的男主角。” 学员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位,偶像歌手xxx,之前在男团xxxxx里担任主唱。” 学员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帅啊!” 整个一大型粉丝见面会。 到了杨潇老师这里,主持人说:“这是现代舞大师杨潇老师。”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郁惊晴一个人的声音,盖过干巴巴的鼓掌。 “哈哈哈哈哈……” 郁惊晴羞到了地缝里,之前的几次她都没喊,以为学员们怎么都会给点面子象征性喊一下,结果只有她。 杨潇老师笑出声,“哈哈哈哈鹅鹅鹅……” 鹅叫又把学员们逗笑了,连续笑了几轮。 杨潇停下笑声,“啊我知道你,你是学现代舞的,之前我身边的人提过!” 郁惊晴人生头一次体会到受宠若惊,盯他两秒紧张到不知怎么回应,先给他鞠了一躬。 杨潇满脸温和的笑,“不用紧张,我来是和你共同进步的。” 郁惊晴全身紧绷,手攥住衣角,极想表达她作为粉丝的心情,“杨老师我是您的粉丝!您的舞我都看过!我这辈子坠大、最大的愿望就是看您一场演粗、演出!” 她紧张得结巴又口胡,捂脸的手不敢放下了。 学员和老师集体笑缺氧。 杨潇:“别紧张别紧张,弄得我也紧张了。” 他咽了口唾沫,本身对于这种不太熟悉的场合就有些拘束。 郁惊晴脸还是红的,“老师我尽量。” 主持人控场来介绍下一位。 郁惊晴的眼神习惯往杨潇身上飘,让他的举手投足都入眼帘,他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段线条都是舞蹈大师骄傲的勋章。 她甚至在脑海里回想他跳过的舞,一次他一身白衣和舞伴伴着舒缓的音乐起舞,就像两片悠闲飘舞的云;一次他满身悲戚地和舞伴表演《梁祝》,底下最火的一条评论说“看哭了”。 郁惊晴从没想过她在决定离开现代舞后居然有机会见到杨潇老师,就那么走神到主持人点她的名。 “郁惊晴和杨潇老师搭档双人舞《SomeoneULoved》。” 郁惊晴吓得站起来,像上课开小差被喊回答问题的小孩,“我和老师排念、啊——排练!” 她在两小时内疯狂口胡,以发狂一样的“啊”表达口胡的懊恼,觉得在偶像面前显得太傻了。又是一场大笑,学员们在下边低语,“我也想见我偶像啊!” 郁惊晴觉得,这应该是上节目以来遇到的最好的事,果然苦尽甘来是有道理的。 至于节目组为什么能请来杨潇老师,郁惊晴猜测是苏爽的功劳,晚上得给她个大大的爱心,外加么么哒! 郁惊晴和杨潇讨论舞蹈的时候就没那么紧张了,面对偶像要拿出专业态度。杨潇老师也尽力鼓励她,以平易近人的姿态和她聊天帮她放松。 姚雨双她们从没见过郁惊晴这样,中午吃饭时也不说话,戳一口饭放嘴里都在傻笑。 姚雨双见她笑就跟着笑,弄得文文和团子一脸嫌弃地看她们。 郁惊晴理直气壮,“你们什么表情?你们见偶像没准还不如我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比我还滑稽。” 文文投降,“不嫌弃你,你别把饭吃鼻子里就行。” 郁惊晴一天都很高兴,睡觉前想起功臣来,给苏爽发消息,“谢谢小爽啊!今天也是爱你的一天,么么哒!” 苏爽半夜忙完公事翻手机,没懂她在谢啥。 她最近都在钟飞宇身上“浪费”时间,指望他发来句感谢比登天还难,就想哪天有空到他地盘捶他,要么对不起自己的亲自出面。 大概就那么一次吧。以后钟飞宇再有什么事,她可不会惯着了。 她一个当妹妹的,怎么莫名其妙快成妈了? 苏爽满头雾水地问郁惊晴谢她什么。 郁惊晴居然破除老年人作息很快回了她,“杨潇老师不是你请来的吗?” 她也不记得她对苏爽她们提过没有。 “你是说你最喜欢的那个现代舞老师?” 郁惊晴确认她提过。 “不是我请的啊。不过我听说他还挺难请的,节目组居然不嫌麻烦,说明他们还挺爱你的?” 苏爽说得自己也有疑问。 郁惊晴纳闷了,看在很晚的份上只能将疑惑留到明天。 她早起还在亢奋,七点起到了练习室正好见到总导演,总导演问她:“现代舞排得怎么样了?” 郁惊晴把他拉到一边先给扣了高帽子,“谢谢您帮我请来杨潇老师!我高兴得半夜还没睡着!” 总导演说:“机会是挺难得的,你好好把握。” 郁惊晴觉得他这平淡的状态不像花了大力气,难道他还是个深沉的人,把对学员的重视都放在心里? 不,想办法让人欠他人情才更符合他的人设。 郁惊晴思前想后,觉得合作的促成还有重要的一些环节,没准哪个工作人员认识杨潇,于是在和杨潇闲聊时,旁敲侧击地问了下:“杨老师怎么突然想上综艺节目了?这么看好我吗?” 她笑嘻嘻地不顾脸皮。 杨潇答:“的确挺看好你的,不过也有些契机:姚雨双的继母和我认识,游说我同意邀请,把你以前跳舞的视频都找来发给我,我看了才决定来的。” “姚雨双帮我请的您?” “是吧,我觉得应该是。长大以后交朋友不容易,好好珍惜这段时光。” 郁惊晴点点头,她不期盼永久的友情,只希望看重的人都能好好的,哪怕陪伴彼此的仅有短暂的时光,也要在日后想起时,记得那是个很好的人。 郁惊晴和杨潇聊了些走心的东西,她问他崇拜的人,“今后会选一些合适的节目吗?媒体对于舞种推广还是有很强的作用的。” 杨潇实话实说:“我是来了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前就想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陪着原本热爱的那些人,现在觉得如果有足够的平台,一定会吸引更多人,不是更好吗?你是怎么想成女团的?” “大概是因为在跳舞这条路上退缩了,想重回舞台。我也想要舞台上的光芒,有时候跳得太寂寞,会经常怀疑自己。” “现代舞圈派你来推广现代舞的?” 郁惊晴被逗笑,长发在肩上直颤。 杨潇说:“好了,来排舞吧。跳舞的时候你得爱上我,我俩在音乐里可演的爱人。” 旁边工作人员来了一句,“老师,她已经够爱你了!” 郁惊晴红着脸要杀她灭口。 郁惊晴晚上路过姚雨双那组的练习室,在外面停下来等她。 姚雨双比往常拼命,要求自己在舞台上没有丁点失误。也可以说她的挫败留在过去,斗志真的上来了。 大概过了一小时她才出来,郁惊晴和她下楼往宿舍走,趁着没人,问她:“杨潇老师是你帮忙请来的吧?” 姚雨双笑嘻嘻地不肯回答。 郁惊晴威胁道:“拿咸鱼戳你啊?” 咸鱼没在就拿手戳。 姚雨双蹦蹦跳跳地躲,自从关系缓和后她又开始活泼了。她原本就想探探路看有没有可能让杨潇露面,没想到继母那边真给力地把人请来了,看见郁惊晴露出和她们相同的激动样子,觉得总算弥补了一些过失。 郁惊晴毫无悬念地抓住了她。 姚雨双拗不过,“他的确看重你的舞,要么死活都不会来的。要谢谢我继母吧。” “怎么不喊她‘跳舞阿姨’了?” “因为她确实是我继母,直接喊‘妈’怕分不清。” “你是认可她还是?” “当然是认可,她待我很好,杨潇老师这次能来都是靠她,她到处找你的视频发给人家。” 姚雨双没说她和继母说的全话:[妈你们看VIP节目了吧?里面都是她带着我,拿咸鱼和我打闹就是她想的,为了直接化解尴尬。她对我真的很宽容,我很感谢她。如果她能见到杨潇老师,就算我赔罪了吧。] 姚雨双打这些字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善待她的人被她辜负,是这段日子最煎熬的事。好在她最终懂了,善良的人值得她回应,至于是不是拿她们比,她不需要那种多余的自尊。 郁惊晴说:“替我谢谢她。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请她吃大餐!” 姚雨双轻声嘟囔,“他们也想感谢你,愿意带着这么不懂事的我。” 郁惊晴听见了,知道她眼泪又要来,“别这么肉麻吧?我都见到偶像了,还值得你感谢?” “嘿嘿,好吧。” “关于那些恶意的事,想通了吗?” “想通了,我也没法拿他们怎样。再说就算很多时候有颜值门槛儿,我也够独特啊哈哈哈,以后肯定不会被喊花瓶!” 对样貌自卑的孩子终究进行这种自嘲,透露了多少被迫接受?郁惊晴觉得这话太过心酸,张开手臂搂住了她。 姚雨双并没有哽咽,“世界并不公平,所以要自己赢得公平。是不是努力到一定时候、一定位置上,就会有相对的公平呢?” “足够的尊重就是一种公平吧,会的。”郁惊晴以坚信的语气回答她。 姚雨双愿意相信,她已经重生了。 034 可怜天下父母心? 节目最后的准备时间,邀请学员家长来现场看比赛,郁惊晴一直是无人关注状态,她觉得父母可能不太想来。 哦,他们还不知道。 团子吐槽她说:“从没见哪个孩子和爹妈汇报真相这么怂的。” 引来屋里两人举起了咸鱼,“父母无限支持的家伙不要说话!” 团子缩了脖子,“我是软萌的大团子,你们咬我一口可以了吧?” 姚雨双说:“想让我长胖吗?阴险!” 团子:“你在暗示我什么?” 文文说:“这次双双没说错,你自己看看你从来到现在是不是胖了?” 吓得团子捏了捏肚子,“这么一说我真觉得我胖了!最近练得狠吃得多不敢上秤,不要提醒我啊坏蛋们!” 郁惊晴笑笑之后要哭了,“我怎么和他们说啊?男友和以前的生活都甩了,不得带刀来找我?” 团子说:“那很抱歉了,管制刀具不让上飞机。” 郁惊晴哭笑不得地拿咸鱼戳她,“就知道说风凉话!” 文文说:“反正你总要让他们知道吧?没准他们都知道了呢,就是等你坦白。” 姚雨双点头,“有可能。你一个学艺术的,他们不至于那么反对吧?” 郁惊晴挺直了脖子,“来个痛快吧!” 她给母亲打去电话,那边还是秒接。 郁惊晴提心吊胆,“妈,我想告诉你们件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耳闻……我参加了个选秀节目,网上能看。你们看过吗?真的?那怎么不和我说?那些啊,没事,你们闺女心理素质还挺强大的,都是你们养的好啊!” 她先对他们吹一波彩虹屁,然后说些更让他们惊讶的事,“那个还有个事,我和那谁分手了……别骂别骂,妈你得冷静!就算你说我作我也作到现在了!他不支持啊,觉得未来会和我渐行渐远。你们发现我好久没主动提他了?好吧,亲爱的母亲大人,您明察秋毫,不愧能养出我这么优秀的女儿!对对对,母亲大人您说得都对!我后悔放弃现代舞团了,这个是事实,所以找些办法重回舞台……” 旁边三个听着听着就懵了:你是不是郁惊晴啊? 几分钟后,郁惊晴放心地挂断电话,“他们早知道了,真是小看了七大姑八大姨!” 文文一脸得意,“你看我说吧,现在又不是几十年前,你都成名人了父母还能不知道?” 郁惊晴放下一颗心,等成团夜那天父母来看她的现场演出。 她是被爱浇灌长大的孩子,不是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正式演出,却是向他们宣告人生转折的第一步。 在她答应苏爽签约时就注定正式踏入娱乐圈了,虽然将来依旧未知。 姚雨双那边可没有这样乐观,她不知疯婆子亲妈从哪得来的父母被邀请来现场的消息,正在她短暂的休息时间发消息询问:[那个要我去现场的事,是我到那现领票啊还是把票寄到家里来?] 姚雨双不知她哪来的厚脸皮,居然觉得会让她来。 [你忙你的吧,不用来。] 姚雨双以冷漠的语气回复,希望她不要纠缠。 [这怎么行?别人家都是父母到场,你只有父亲在场,岂不显得差人一截?] [我有继母。]姚雨双打完删除,总觉得疯婆子看完会去找继母的麻烦。 她在姚雨双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不涉及原谅与否,只希望毫无瓜葛。姚雨双想让她赶快找下家,把心思放在新家庭里,别总想起她来。 别人父母离婚,孩子都希望他们不再成家,姚雨双是个例外,希望亲妈不再想起她,大家都安宁。 姚雨双想了半天重新打字:[很多家长没时间的,你忙你的吧,我要睡觉了。] 她看见那边很长时间的“输入中”,最后只接到几个字:[你睡吧,晚安。] 姚雨双当下上交手机,怕她再想起什么没完没了。 那之后的几天,姚雨双再没碰自己的手机一下,将鼓励私信的事放在脑后,有需要就向宿舍的几个借,确保爸爸能来。 她倒不介意家里人缺席,他们有自己的事,只要他们能看一眼她成团夜的表演她都满足。 结果不速之客还找来了,像上次那样装作可怜巴巴地等在城堡外,因为没到与父母相见的时间不被允许入内。 天还冷着,疯婆子穿着灰色大衣在门口来回踱步,任凭谁看都像在等富豪老公的富婆。 姚雨双拗不过工作人员的劝,出去应付。 疯婆子面上带笑地看她走过去,讨好的姿态一如上次。 姚雨双不知怎的,总觉得她卑微的姿态下还是那颗虚荣至极的心。 她听过不少人说父母固执,坚信疯婆子的本性也改不了。 姚雨双有些不耐,“你有什么事?” “你没再和我讨论让我来的事,我就来找你了。我想看你出道啊。” 姚雨双对她的表情倍感厌恶,“在电脑前也能看。我爸会来的,你不用操心了。我回去训练了。” 疯婆子低垂了眼眸满脸的落寞,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的,我以为你手机坏了,收下吧!” 说着就往她手里塞。 “手机没坏,我每天练一天根本没空看,你拿走吧。” 姚雨双不敢要,怕她有些坏心眼。 有时候姚雨双也觉得可笑,该相信疯婆子良心发现要弥补她了,还是猜对了她的花花肠子?姚雨双拿不准主意。 疯婆子见她不收,眼泪有点挂不住,“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为你做过,一部手机而已,还要跟我见外吗?” 她说着握了握姚雨双的手,转头走了。 姚雨双没追上去,看见她这样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坏人,见她欣慰地回头,冷漠地离开原地回了城堡。 姚雨双打算找机会把手机还回去,盒子拆都没拆放在一边。 团子进来看见桌上的最新款调侃她:“人气值能换手机啦?” “疯婆……我妈送来的。” 团子没揪她快说漏嘴的称呼,“你这样子是不打算要吗?” 姚雨双说:“送你了你敢要不?” 团子说:“你也不要一直这么排斥她吧?给她个机会不好吗?”看姚雨双苦大仇深的表情立马改口,“好了好了我不劝,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可不敢要。” 姚雨双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拿着玩。” “那我打开看看。” “嗯。”姚雨双不关心,在床上躺下了。 团子没拆完盒就响了,吓得差点让它落地成盒,不对,它本来也是盒。 团子把盒子放到她床上,“灵异事件吗?响了,你看看!” 盒子里又发出集中的消息提示音。 姚雨双说:“不是装了手机卡吧?还指望我和她单线联系吗?”她被迫打开盒子,见到密码页面,“还送我个用过的。” 团子问:“有没有可能把两个相同的搞混了?” 姚雨双试了下自己的生日,随着震惊地睁大眼,手机成功解锁,里面有很多年轻人才玩的软件,消息好多条,看着像个网络红人。 郁惊晴从其他宿舍回来,见两人一起看手机,问:“网上有什么好事吗?” 姚雨双说:“你觉得我们能有好事吗?” 郁惊晴信了,“那就别看了,告别手机有什么不好?双双你别看完又自闭了。” 她伸手抢,发觉手机是新牌子的新型号。 “哪来的新款?五六千呢吧?” 姚雨双说:“疯婆子为了讨好我可下血本了,就是不知道各种软件里的消息咋回事。” 她说着点开一个,看见来自各种不同账号不堪入目的辱骂,第一反应是:自己又被骂了? 大概是被骂怕了吧,每次见到消息就会下意识以为被骂。心下一惊之后瞄见ID,是两个私信鼓励她的号之一。 那个账号自她被骂不久已连续每晚发消息两个月,每次都充满心意,引得她几次回了感谢的话。 但她从没想过,那些句子来源于疯婆子,那个今生给她最大伤害的人。 姚雨双没放下手机,脱离其他两人的视线独自看起消息,看见账号主人不断和人对骂,也在不断为她说话。 她账号的内容也全关于她,不间断地夸她,为她辩解,也是因为护着她遭到众多网友的攻击。 姚雨双看见那人在屏幕前气急败坏以一敌百的样子,看见她利用每分每秒为她辩解的样子,看见别人诋毁她时心酸的样子。 她每个软件都有很多账号,做的全是为她声援的事,比她任何一个粉丝都拼命。 她激起的恶意全靠自己消化,也帮她抵挡很多恶意。 姚雨双终于被愧疚包围,在其他三人纳闷的目光中习以为常地掉眼泪。 郁惊晴第一个来问怎么了。 “她帮我反黑,注册好多账号为我说话,我一点都不知道。太多人骂她,觉得她是个脑残粉,觉得她脑子有毛病,抓住人就开始骂起来没完,还给那些人列了个黑名单,还有好多号被人举报……他们先骂人的,凭什么举报她?我真想知道啊,这个世界怎么才能公平一点,让那些伤人的人尝尝遭人欺凌的滋味?不是都说没有感同身受吗?为什么不惩罚他们?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 姚雨双把手机交给郁惊晴,让她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那些分不出人畜说的词句,那些疯婆子带给她的愧疚和她心中翻涌而出的鸣不平。 团子说:“你看我说的吧,给她个机会……” 姚雨双并没有回答,到宿管那里要回手机,等待今夜的两条友善的私信。 今晚,大概只有一条了。 手机响了,粗心大意的疯婆子打来电话,满是尴尬的口吻,“不好意思啊女儿,手机放错了,我的和你的一样,我要把自己的电话存给你的。我知道你之前存了,但你不想接。女儿你哭了吗?怎么哭了?” 姚雨双很久没说出话来,熄灯以前才开口:“我明天就告诉导演,你会来。哪天你有空把手机换回来吧,没用的消息就不用看了。” “什么没用的消息?你不用放在心上……” 姚雨双打断她的话,“我该睡觉了,晚安吧。” 这是姚雨双很多年里第一次和她说晚安。 “……好吧,晚安。” 听得出她语气有点高兴。 035 成团夜。 成团夜现场直播以前,该来的人都来了。 钟飞宇是表演嘉宾,为了良好的舞台效果进行了四次彩排,对现场收音、每种乐器的音量大小都有要求,有着让职业人员称赞的专业素养。 姚雨双的亲生父母都来了,时隔多年再次并排坐在一起已走上相离的两条人生轨迹。 姚雨双妈妈想要她爸爸的联系方式,说以后方便去看姚雨双。 她爸爸说:“把我媳妇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有事找她一样。” 她爸爸不想与她有些瓜葛,也怕单独联系给现在的家庭找来麻烦。 姚雨双妈妈说他大惊小怪,“她疑心这么重吗?我找你不就为看孩子?” 姚雨双爸爸坚持,“那你找她不也一样?你不管的这些年,双双的事可都是她管的。” 他觉得她多此一举拿话呛她。 姚雨双妈妈冷哼一声,“没见过你这么怕老婆的,看来她是个霸道的主儿。” 姚雨双爸爸早不及以前让着她,“别拿你那点光荣事迹往别人身上贴,比蛮横谁比得过你啊?” “你是铁了心不打算给是吗?” “啊,给!你想跟我交流下育儿经验怎么能不给?” 他想看看她一反常态是不是有什么幺蛾子,来让他加入判断总比她直接去坑闺女要好。 姚雨双妈妈存了他的号,稍带落寞地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我知道,你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哪像我这么辛苦。” 姚雨双爸爸不爱听,看见舞台灯亮了给岔开话题,“快开始了吧?” 姚雨双妈妈终于闭了嘴。 开场时介绍各练习公司的高管,郁惊晴没想到苏爽有时间亲自前来,坐在特殊席位第二排,化了很少看见的浓妆。 苏爽不化妆时很减龄,就像个年轻的小女孩,花妆后女人味就出来了,似乎闻得见她身上飘散的香水味,洗去了她平日里作为小女孩的印象,看着就是温和一点的总裁。如果将垂落肩膀的披发改成短发,会成为霸道总裁本人。 郁惊晴在后台仔细欣赏了两眼,这是她今后的老板,已拥有了普通女强人的气场。 郁惊晴还没认识现在的她,她想她日后大概不会再露出那些天真的方面,她觉得她远了很多。但与此同时,她在身后又让她安心,她处理的那些环节已初见成效,网上对郁惊晴的造谣已基本看不到了。 她想认识新的苏爽。 安雎也来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有短暂的镜头,她仰望着彼时向往的舞台,等待姚雨双、郁惊晴她们成为今夜最闪亮的新星。 她们带着她的梦想终于拼到了最后。 表演开始了。 今天是很多学员第一次看见钟飞宇,还在后台的她们虽然不认识他,但在他出来演唱的环节都忘记听他的歌声,充斥耳膜的是她们集体花痴的感叹,“好帅啊!” “谁啊?” “叫钟飞宇,听说是个歌手。啊我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人家怎么也出道了!求后期不要给我镜头!” 有人吐槽,“让你们听人唱歌就知道看人脸是吗?” “哈哈哈,接下来就仔细听了!” “好帅啊!别嘲笑我了,我这不是缓解紧张吗?” “这借口好啊!” 后台终于安静下来。 郁惊晴知道钟飞宇是苏爽哥哥,还好奇去查过百科,上面除了几张照片和他专辑的介绍,内容寥寥无几。 郁惊晴开头就在认真关注他的唱功,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不错,少有的一两个音稍微偏离轨道也在无伤大雅的层面,放在偶像歌手里怎么也撑得住现场。 郁惊晴就在没上台的时候专心欣赏表演,稍微的紧张被以前足够的舞台经验消灭,如果出不了道,今夜将是她最闪耀的舞台时光,在歌和舞中将自嗨传递给观众。 姚雨双个人舞台《SoAmI》,是巧合也像为她量身定做。 又是贴合原唱的小烟嗓,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迫使所有观众静了下来。 “Doyoueverfeellikeamisfit?Everythinginsideyouisdarkandtwisted……” 姚雨双在这些歌词中不断正视自己,她的外貌、身材和其他女生格格不入,遭到言语攻击时也有想要报复的阴暗面。 她曾在自卑时听到观众席的窃窃私语,觉得她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的颜值和身材上。 她有很多小秘密,被郁惊晴发现的和咸鱼低语、被迫对大众说出的难以启齿的过去,在舞台上、观众里都找不到相似的人。 她想要拥有这些光芒,她被世俗眼光束缚、诋毁,她在舞台上努力追寻自己的意义,用渴望的心和不屈的斗志与恶意抗衡,“不服”成为她的底色。 这首歌里的所有句子说的都是她,只是词句中指代的“我”并不迷茫,相反还要给同类支持和力量,她曾是那个需要被支持的人,在她重生的今日,开始用同样的言语告诉与她相似的人:你们都有别人无法取代的独特。 她也相信了自己的独特,无论颜值如何、身材怎样,都有合适的路走下去。 表演结束后有短暂的主持人采访,问她选这首歌的用意。 姚雨双第一次在面对众多观众时如此坦然,已经听不到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花了这么久,我终于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即便胜任不了一些角色,也不能因为先天条件对世界低头。” 她没看见的后台响起了振动顶棚的掌声,有些学员想流泪又怕妆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不完美,看见别人的样貌、身材、天赋、实力不断自卑。有些学员看懂她一路走来的不易,看到她挣扎着、嘶吼着改变自己,看见她放松坦然地面对一切,默默开始羡慕。 郁惊晴的眼眶红了,表情欣慰,正好被姚雨双cue。 “我需要感谢一个人,我曾经因为自卑疏远她,现在我想开了、找回了她,我想被她的温暖包围——晴晴,谢谢你!” 她呐喊出最后一句,哽咽着深深鞠躬,无论别人揣度她虚伪也好、觉得她成长了也罢,她都知道郁惊晴是真心为她化解尴尬和误会、真心帮她表达自我。 镜头切给郁惊晴,一如既往温柔的姿态,又有人鼓掌。 姚雨双规矩地站好,极力控制想要流泪的心情,“不哭了,最后一场不哭了。” 主持人适时调侃,“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习惯了。” 姚雨双说:“那麻烦你们再熟悉下新的我,哈哈。” 主持人:“听说你父母来到了现场,网上有些关于你过去的消息,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姚雨双实话实说,“有些是真的,她为了和我见面付出了很多努力,她是我的一位粉丝,我的打榜、超话全有参与,我有今天的表演机会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她对父母的方向鞠一躬。 主持人带头鼓掌,“掌声给披荆斩棘而来的双双、姚雨双!” 姚雨双鞠躬下台。 几个节目后,是郁惊晴的个人舞台:《SomeoneULoved》。 只用了曲子部分,重新编曲改为钢琴和大提琴,钢琴以悠扬表达爱意,大提琴在低处吟诉,互为依托、互相成全,时高时低成为主角与配角,两人在其中相拥、旋转、疏远、抽离。 一般现代舞者会被杨潇的表达压制,而郁惊晴足以接住他的深情。 舞与曲一样行云流水,短时间训练出的默契也可称为天衣无缝。 曲终人散时,舞台灯光全部亮起,观众被带离追光创造的双人世界,还都不断回顾舞与曲带来的美感。而后,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郁惊晴露出至今为止在镜头里最高兴的神情,就像完成了毕生所愿,与杨潇老师牵手谢幕。 苏爽在观众席看得激动,她最初就被郁惊晴跳现代舞的样子吸引,不同于街舞激烈的吸引力,这类柔软似纱的舞能带给她更多感动。 苏爽最爱的也是跳现代舞的郁惊晴,她有着无人可比的魅力,温柔、知性、女人味全在其中,当灯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成了世界的全部。 杨潇老师给予这次合作很高的评价,“我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和她完成到这个程度。郁惊晴总说自己天赋不如人,我看就算不是世界前列,在国内也很突出了。” 后台一阵欢呼,主要是文文她们,快成了个为好友声援的看客,“太美了晴晴!” 郁惊晴受宠若惊直摆手,“没没,老师过誉了。” 主持人问:“是不是对这次合作相当满意?” 郁惊晴说:“很感谢老师的指导,要么我也不能完成得这么好。” 杨潇浅笑她的客套,留她自己在台上,下去休息了。 郁惊晴继续为他吹着彩虹屁,说起杨潇来滔滔不绝,从没这么多话。 主持人笑够了想起控场,“今后我这个半吊子主持怕是接不到活儿了。” 比赛整体比想象中轻松很多,大家都放平了心态,为最后舞台奋力一搏的同时也把自己演嗨了。 观众感受得到这种表演即为一切的职业精神,欢天喜地地参与投票,感谢她们带来让自己振奋的、快乐的舞台。 所有学员集体亮相时,场外投票通道就要关闭了。 紧张气氛到达顶点,对于很多女孩来说,这是她们至今为止最重要的事,哪怕过来人说这只是人生很小的转折,她们也被激动、期待等情绪牵引、掌控着。 10、9、8……5、4、3、2、1,成绩已定,主持人拿到写着最终成绩的手卡,由第九出道位开始宣布成团名单。 如果所有比赛能公正地服务观众和选手,就好了。 036 大人的世界就是有输有赢。 10、9、8、7、6、5、4、3、2、1,是世界上最长的十个数字,引出等待结果的更长的忐忑时刻。 九个名字念完,没有郁惊晴寝室的任何一个人。 郁惊晴的希望熄灭,倒也不意外,自上次她就跌出前九,不知其中水分几何。 各个公司为学员铺的镜头都有数目,无论她们这些边缘人物表现有多亮眼,镜头都不肯施舍几个,造成了粉丝数量、投入等等差异。 不过郁惊晴这样想:如果开局一直保持前三的排名,最后总归不会操作太狠被淘汰吧?而且她跳街舞确实不够好,唱歌也不专业,真按女团标准来确实不够格,全用阴谋论猜疑就没必要了。 至于姚雨双,一直爬升在成团边缘,最终失去渺茫的希望。 她还是哭了出来,不为自己拼命至今,只是对坐在台下的安雎有所愧疚。 她带着她们的梦想撑到现在,还是没有给她一个满意的结局。 她听到她在台下喊:“双双加油!” 好多淘汰的学员一起喊起来。 这种力量总让人血泪上涌,简单两个字如此让人感动。 姚雨双咽回眼泪挺起胸膛,向舆论宣告她不止没有直升通道,还被当成用来炒话题的工具人。 姚雨双再一次读懂:“独特”是只能自己相信的事,对于别人来说一文不值。 而相反的,也不是别人认可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无愧于自己很重要,毕竟名声享誉世界的就那么几人,可追随他们而努力的人也拥有不可否认的成绩。 中心舞台升起的时候,郁惊晴和姚雨双站在她们下方,牵着手看自己周围的灯光黯淡下去,看理想离自己又远又近,感觉世界都背离了自己。 台上的她们以泪水表达成功的激动,台下的人却没有悲伤,也无憾于心。 钟飞宇来之前还做了功课,连带网上谣言、诋毁都看个大概。 他还给其中的某些学员投了票,有郁惊晴,没有姚雨双。 他不讨厌姚雨双,甚至大加赞赏她的唱跳实力,但让他定义女团标准,他不会选她。 他就是那种一边判断实力一边又在养花瓶的人,他的标准中“外形合适”高于“唱跳俱佳”,他不介意这种肤浅。 有实力有颜有身材的女团不少,“仅供娱乐”的场面下就更得选几个养眼的了。 他发觉自己是以肤浅的角度出发,用惯有观念选人,不管结果对当事人是否公正。 几天前还在埋怨苏爽像个商人,几天后做出实属不公的选择,不肯为姚雨双打抱不平了。 人果然都双标。 钟飞宇在后台低头露出个嘲讽的笑,却没对承受不公的那个人有丝毫愧疚。 半小时后,所有人完成谢幕。 人生是一场场让人信以为真的游戏,就像这种看似充满热血的比赛,灯光熄灭之后才能照出现实。 而这出戏已经结束了。 郁惊晴、苏盈、姚雨双、安雎站在城堡外,望见城堡熄灭了所有灯。 有摩擦的日子过去,姚雨双成了这副敞开心扉的样子,苏盈这个心大的人早不觉得那算件事了。 四人站成前后两排,苏盈手搭在安雎肩上,安雎解读出了网友挑刺的心理,“你要不要贴双双近点?你这样还会说你们不和的。” 苏盈:“被杠精杠怕了?都成杠精心理了。” 她揪起姚雨双的小辫子。 郁惊晴说:“我拍了啊!3、2、1,茄子!” 四人第一张留念完成。 郁惊晴掏出咸鱼,“来,咸鱼姐妹干咸鱼时刻!” 她和姚雨双碰咸鱼。 苏盈说她也想有咸鱼参与的照片,姚雨双和郁惊晴一起递过去,苏盈接了姚雨双的。 安雎在三人外及时拍照,而后不太满意。 三人重新摆位置,苏盈在中间满脸傲慢得意,其他俩人点头哈腰演出精髓。 安雎说:“女王人设经营得不错。” 姚雨双要单独和郁惊晴拍,举起手机又收回了手,“你拍吧,我脸都够大了!” 郁惊晴没调侃,看着她接过手机。 姚雨双说:“你怎么没什么反应?我都这么自黑了!” 郁惊晴说:“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挺好。” 她说出一些欣慰来。 姚雨双说:“这不是多亏了你嘛。” “酒红少女”们在不远处喊:“你们快点啊,好冷啊!” 郁惊晴被姚雨双比了个兔子耳朵,按下拍摄键,拥抱、告别。 苏爽他们在面包车里等郁惊晴,郁惊晴上车就收到了那几张合照,也给姚雨双发了个:“爱你鸭!” 姚雨双也以这种肉麻的方式回了,“我也爱你鸭!再说声感谢!” “用不着,请我吃饭就行!” “说真的啊,我去找你你别无视我!” 郁惊晴知道姚雨双的答应不是场面话,衷心希望自己真的交到了朋友,虽然可能因为无交集的行程和没空谈心走向疏远。 或许因为和前男友分手,她真正看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接受了成年人的相聚和分离。 所以和朋友少之又少的聚会不能错过。 郁惊晴觉得吴澜没来是为了避嫌,就没问原因。 钟飞宇也在,客客气气地夸她的现代舞。 比起朋友聚会,更像公司团建,加上不熟悉的人,会缺少很多乐趣。 苏盈主动问她:“知道吴澜为什么没来吗?” 郁惊晴答:“不就和你避嫌吗?” 苏爽说:“也算一部分理由吧,她怀孕了。” 郁惊晴之前忙着比赛都没渠道听说这事,她的情报就到吴澜离婚获得潇洒。 钟飞宇不大习惯女生的家庭伦理剧,待在前头打起盹。 苏爽几个降低了音量,苏盈担当叙事者,讲起吴澜最近的遭遇,说到她回来求助。 苏盈拍着胸脯学,“姐跟她说:生下来我养!牛不牛?” 苏爽叹口气,“你的关注度都上来了,再和她有牵扯,不是给自己找烦恼?” 苏盈说:“我又不怕,被骂被嘲讽不是一两天了,还能在姬圈混个脸熟。我爸我妈真是人间好父母,当年听说我只喜欢女的都没给我送去电疗。” 郁惊晴和苏爽无话可说,直觉得她直率天真的性格是父母赠的礼物。 苏爽转头问郁惊晴:“你直接跟我们走了,你父母呢?” 郁惊晴说:“他们忙着干活已经飞走了,刚才还给我发微信,劝我回去跳现代舞。不安慰我还嘲笑呢!” 苏盈大笑,“哈哈哈心都够大!” 钟飞宇睡着都被吓醒了,“大晚上能不能别跟打鸣似的?” 苏盈:“你才像鸡叫!” 钟飞宇还解释,“我说你太吵了!” 苏盈让郁惊晴把咸鱼借她,郁惊晴也配合,从帆布包里一把抓出,“给!” 钟飞宇知道她和姚雨双的咸鱼交情,两下以后夺走咸鱼,抱在怀里保证自己睡个安稳。 苏盈就和他抢起来了,不知大半夜哪来的劲儿亢奋。 苏爽在旁:“我看你俩要凑个CP了?你们都知道对方是弯的吧?” 钟飞宇半梦半醒差点哈哈哈,一下又反应过来了,“你才弯的!你全家都是弯的!” 苏盈看了苏爽一眼,心里赞同他的话。 钟飞宇反应过来把自己也绕进去了,“我和她早分家了,和我没关系啊。” 苏盈心说:我也没把你算在内啊。 郁惊晴没察觉哪不对,跟着捡笑弯了眼眸。 面包车在一家早茶店停下,按现在凌晨的时间来看的确应该算早茶。 苏爽已在里面订好包间,没打算喝酒。 钟飞宇一声感叹:“公司聚会清新脱俗啊。” 苏爽和郁惊晴坐邻座,低头一起看菜单,眼看头要靠在一起,苏爽下意识侧开些。 苏盈就在旁边意味深长。 苏爽眼神警告,再看钟飞宇:“怕你们三个,不,你们两个出洋相。” 她以眼神示意钟飞宇和苏盈,把郁惊晴排除了。 苏盈就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晴晴不会耍酒疯?” 郁惊晴跟着问:“对,你怎么知道?” 苏爽:“你会耍酒疯?” 郁惊晴笑道:“我顺着女王大人说的嘛。” 苏爽:“节目都完了,还女王大人呢?” 钟飞宇:“咱快点点餐行不行?要么我再睡会儿?” 熟悉的两个女生没一个给他面子,“你现在回酒店也行。” 服务员把菜单送来,顺便要了一圈人的签名,说要不是半夜人少,老板得扣他工资了。 几个人暂且收敛到把服务员送走,苏爽示意郁惊晴先别吱声,先把灯关了,确保现场没有亮红的点。 苏爽怕有人在这装摄像头或窃听器,觉得小心点为好。 郁惊晴被刷新了三观,而后开始问正事:“苏盈你真打算帮吴澜养孩子吗?” 苏盈点头,“我说到做到。” 郁惊晴问:“老板、经纪人什么的都同意?” 苏爽老母亲口吻:“我不同意她也不听啊!你刚出道就回归家庭啊?可算仗着我镇场子为所欲为!” 苏盈:“对啊,有啥问题?” 苏爽说:“公司都是你这种人,我都得破产!” 苏盈说她在吴澜生产前会好好干活,“毕竟奶粉钱得挣。” 郁惊晴满脸不可置信,觉得面前这两位都够草率,“你还喜欢她吗?” 苏盈的回答更草率,“合伙养孩子而已,要么以后谁给我养老?” 苏爽皱起眉头,“你的人生都这么儿戏了吗?你冲动归冲动,这事值得你好好想想啊。学姐也伤不起了,你和她都要负家庭的责任,你觉得你得去挣奶粉钱,她也需要人关爱啊,距离会消耗很多东西的。” 苏盈说:“我就像晴晴,她愿意给姚雨双一个成长的机会,我也愿意给吴澜一个自由身。她花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出这一步,为什么要让她忍受命运不公?为什么不能伸出手支持她?” 苏爽问:“你觉得你能承担起家庭的责任?你能好好回归家庭和她共同分担?” “为什么不能?她选择的男人已经让她失望了啊,为什么我就不行?苏爽你不要拿老总的态度压我,我要是听劝肯定不会这么决定。” “怎么叫我拿老总的态度压你?她生的孩子肯定由她负责,你们要是磨合得不好,你可以随时拍屁股走人,抚养权到不了你手上,你不懂吗?” “我懂啊!结不了婚,但不代表我就要和她老死不相往来啊!” 苏爽说:“等你先看上别人了,看你还能不能去见她!” 两个人剑拔弩张起来,郁惊晴不知怎么劝,她大半站在苏爽这边,觉得苏盈是该好好斟酌,小半也想帮吴澜摆脱父母控制,想让她找到足够支撑她的力量。就是不知有了孩子和生活,苏盈是不是真的做得到。 苏盈道:“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看上别人?” 其他三人等着问下句。 苏盈却冷静下来了,“我跟你们置气呢,感情早没了,又不是电视剧。” 三个女生都愁了,苏盈过了盲目自信的时期,开始衡量是否真能接受那样的生活。 她也过惯了自由的日子。 037 “嗯……这是我没想到的……” 等早茶上来,几个人就没再聊沉重的话题了。 或者说都选择规避,免得让聚会变得不快。 可硬拉的气氛也很僵硬,苏爽就劝郁惊晴放宽心,因为即便成团,上舞台的机会也少得可怜,不同公司凑起的成员还是各个各的。 郁惊晴捂脸当个戏精,“我都没放在心上,你提起来反倒让我悲伤。” 苏爽拍起胸脯像小孩一样打包票,“没事,老板给你接更好的活儿!一个成团位算什么?” 苏盈说:“老总啊,半夜吃早茶不说,还要谈工作啊?” 苏爽自爆,“不谈工作谈感情啊?” 苏盈笑眯眯看着她。 郁惊晴懵懵懂懂,“有情况?我以为你忙得没空呢!” 苏爽说:“就是没空,还不是成天帮你们收拾烂摊子!钟飞宇你对这次的通告有什么感想?” 话题被岔开了。 钟飞宇:“要么公司也培养女团得了?” 苏爽秒拒,“想得美!妹子再多也没有你的,收起你的歪心肠!” “现成的也够挑了。”他没有求生欲了。 苏爽也学会了,“拿咸鱼打个七十大板!” 郁惊晴递了个寂寞,“我好像带出了奇怪的风气?老板你能不能对我透露下,最近有没有活儿找我?” 苏爽:“看吧,可不是我想谈工作。有网剧找你演,但那剧本……起点太低,对今后不利,我觉得不要接了。你回去自己决定吧,我只管提建议。” 郁惊晴:“好。” 苏爽又说:“我想出品一个网剧,不知二股东怎么想。” 钟飞宇暂且停筷,“你是不是该稳当一下?你太急了,公司业务不是还没学利索,就指望彻底转型了?” 苏爽也在纠结,“可我真的很喜欢那本,几家竞争呢,不抓住就到别人手里了!” 苏爽没说想让郁惊晴当女主的事,无论作为老总还是暗恋者,都想给郁惊晴一个看得过去的起点。 今后演戏一定是主要任务,她想早早为她铺好路,以后的选择会更多。 苏爽在郁惊晴的前路上比她想得都多。 放眼望整个圈子,所有投资人、导演也好,很少给演员足够的发挥空间,偶像剧出道的很难有所突破,既是行业现状决定,也和自身有关。 早期印象很容易将人框柱,演花痴的会在今后一段时间内一直被花痴戏份找,演恶毒女配的……这个还好,女配总有不同的恶毒方式,如果在剧本阶段完整了人物塑造,甚至是整部剧最出彩的角色,虽然会被人骂。 苏爽没有打算让郁惊晴这么温暖的人演那种角色,她在熟悉她的基础上自顾自给她贴上个“好人”标签,觉得这张脸放在那就该是女主。 或者说她希望更多人喜欢郁惊晴,没有随反派来的肆无忌惮的攻击,让网上某些人暴露他们脑残的事实。 她想以这种方式保证郁惊晴演戏的地位,也以合适的角色保护她,就想拿下那本书的改编权来。 导演、其他演员都没什么想好的人选,业内水准参差不齐,稍有不慎就要为作品道歉,还会挨书粉的骂。 苏爽看了很多年网络,自视在选择眼光上不错,就是项目操作有很多不了解之处,仔细研究又没那么多空闲。 担子太多有点忙不过来。 苏爽在餐桌上,不想了,反正版权要努力拿下,其他能监督成什么样再说。 苏盈问郁惊晴最近宿舍生活怎么样。 郁惊晴不擅长告状,“大家都和蔼可亲。” 苏盈道:“怎么我离开了大家就和蔼可亲了?” 苏爽说:“你知道就好。” 几个人一笑而过。只有钟飞宇只管吃,不爱参与女生的茶话会。 苏爽就怼他,“你可少吃点吧,你是偶像歌手,最近闲得要命都胖了!” 钟飞宇:“我这不是被你逼迫上节目压力大吗?” 苏爽就撤走了他面前的一屉包子。 几个人说说笑笑吃完这顿,一起回了酒店。 苏爽登记才知她被秘书坑了。 看苏盈那故作惊讶的表情,她是主谋,肯定给秘书吹风说能为公司省点是点,反正都是女孩,同屋没什么。 秘书就听她的谗言无形中坑了老板。 苏爽觉得明天多了一项任务:收拾秘书。 不过她现在想收拾苏盈,那家伙今天比她早来,早登记过,此时正从前台逃向电梯。 钟飞宇懒得研究她们都是什么心理,打着哈欠先上楼了。 剩苏爽握着一张房卡脸红心跳——她要和郁惊晴住一个屋。 苏爽在凌晨三点半的酒店里彻底醒了。 郁惊晴拖着箱子直打瞌睡,时不时闭眼再睁眼——超出她的老年作息太多,她快要自动关机了。 苏爽把她的身份证递过去,看她在手袋上摸了几次才找到口,走过去帮她把拉锁拉好了。 郁惊晴耳侧的头发随着瞌睡滑向面前,快遮了半张脸。 说实话她犯困的样子挺可爱。 郁惊晴再睁眼,“几楼啊?” 苏爽正仔细打量她,见她睁眼如贼一样心虚,“你真要和我住一屋?” “什么稀奇的,不是双人间吗?” 苏爽做了几秒心理工作,还是向前台问了句:“还有空房间吗?” 她怕自己变态。 也不知没喝酒是好是坏。 前台查过后台答:“还有,您……” 郁惊晴困得等不及了,“为什么非要自己住啊?老板你财大气粗了?” 拉她往电梯去。 苏爽有点半推半就,想以仅剩的理智拒绝同住,又想接受这种水到渠成,被坑了不该有什么愧疚感。 她仅想感受同一房间的心跳,并非想做些吓坏郁惊晴的举动。 感觉和让她表白一样紧张。 苏爽拉着郁惊晴的手确保她不会走丢或被绊倒。房门开后,苏爽照常借着黑暗在屋内走一圈,郁惊晴直接躺倒在一边床上,还没卸妆就快不省人事。 苏爽看不见亮红的点再开灯,过去轻触郁惊晴肩膀,“醒醒啊,没卸妆呢,对皮肤很不好的。” 郁惊晴叹一声坐起来,眼睛睁开大半,“你可以直接洗澡,反正出了热气我也看不见。” 苏爽哪敢,就怕刺激的场面让她想更多。 果然面对喜欢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老色批。 “我不急,你可以卸完妆先洗。” 郁惊晴说:“我不洗了,明早再洗。” 苏爽说了声“好”,自觉出了浴室,“你别睡着了啊!” “不会。”郁惊晴边用卸妆棉擦脸边回答。 苏爽还在紧张,水池传来水声,总觉得和淋浴的声音相似。 她打开手机随便翻点什么,脑子里全是浴室的声音,还担心郁惊晴睡过去,索性去翻心仪的那本,研究哪里需要调整、哪里可以保留,就像做起了编剧,虽然不知专业度几何。 如此她却静下来了,开始想象郁惊晴古装扮相的模样,想着她穿着飘逸的衣裙在众人中央起舞的模样,想象她给观众带来惊艳、赞叹,眼里已没有其他角色。 苏爽连续翻了十分钟,见郁惊晴还没出来,到浴室外敲门,“你睡着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依旧听得密集的水声。 苏爽抱着关心的态度说:“我开门了啊!”她给门开了一条缝,没窥探到什么既失落又安心,没觉得自己做了坏事,“都以为水自己淌呢。” 郁惊晴反应一下她的话,“我都不困了,就洗了。” 苏爽不忘解释,“我敲门了,水声太大没听见吧?” “嗯。等会儿还得吹头发,我有点后悔了。你的头发比我好吹多了吧?” 郁惊晴快长发及腰,就是娶她的人被她甩了。苏爽的头发到肩,的确好吹得多。 “我就是嫌吹头发麻烦才剪短的。” 郁惊晴悄悄思考,“我要不要也剪短呢?” 苏爽忙说:“别别别,演古装剧刚好!” 郁惊晴:“有古装剧找我吗?” 事情敲定以前苏爽不打算先提,“我觉得你适合古装剧,长中分和空气刘海都hold住。” 郁惊晴忽然开玩笑,“夸我好看吗?” 苏爽看不见她的目光都想回避眼神,“我签的仙女当然好看!” 她其实不想说得这么浮夸,就想夸她所有角度的轮廓都很美。 她很多次悄悄打量她的样子,用目光描绘她的面部及五官线条——眼窝有个弧度,额头到下巴有明显的轻重缓急,该收线条的地方收、该放的放,带点雕像的立体感,却比那柔和,任何地方都恰到好处。 人长成这样,就像做出的3D人物一样,将线条用到了完美,有点不科学。 郁惊晴的话让她回过神,“帮我拿下睡衣和毛巾呗?” 苏爽知道,郁惊晴和她都没有用酒店浴袍的习惯,其实她要是用了她还得劝。 苏爽答应一声,出了浴室,在她行李箱里找,“你要哪个颜色的毛巾?” “蓝的那条!睡衣随便拿一身就行!谢谢!” 苏爽把睡衣挂在浴室外的衣架上,告诉郁惊晴一声,关好浴室门退出来,是个非礼勿视的绅士。 038 激动吗?白激动了。 郁惊晴卸去妆容带来的正式与些微气场,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和了。 她的确是那种很温柔的长相,摆谁面前都觉得温婉到不行,怪不得在参赛的同时还拯救个少女,弄得苏爽都怕那小丫头爱上她。 苏爽觉得自己压力大得幻想症了,郁惊晴可是每天必发:“爱你鸭!”不是一直表露爱她吗? 还是幻想症。 郁惊晴穿着一身西瓜走出来,坐到一边吹头发。 苏爽坐在床上,感觉像丈夫等媳妇出门。 郁惊晴看她没动,问:“你不去吗?” 苏爽才慌慌张张地带睡衣和毛巾进去。 她的睡衣和郁惊晴一样的少女粉,上面是红色的草莓,放在一起就像情侣款。 苏爽从这些小处窃喜着意外收获,洗澡都美滋滋。洗完出来看郁惊晴在床上倒躺着,将半干的长发搭落床沿,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苏爽没用吹风筒,不忍打扰郁惊晴再来的睡意,只享受如此美妙的光景。 她用毛巾细致地擦着头发,这样也不会很干。可能是和郁惊晴在一起的缘故,她的困意一直没来,凌晨四点多还清醒着,往常零点以后就睡了,今天是个意外。 苏爽一边擦头发一边看她,那是看多久都看不够的眉眼,睫毛虽然没有特别长但有微微卷翘的弧度,伴着放静的呼吸声有着让人惊叹的生机。 郁惊晴的皮肤真的很好,丝毫不具黄种人的肤色特点,极度白皙且透着自然的红,没有肤色不均和痘印。 苏爽看着擦着,将整条毛巾擦透了才想起躺下,平视了郁惊晴的脚,挪动枕头和她躺到了一面,继续以嗑颜的态度描画她,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郁惊晴柔软的脸蛋,弄得郁惊晴梦呓地“嗯”一声,把“罪魁祸首”吓得缩回了手。 苏爽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够吓人的,就这么一动不动盯着对方,是不是要把人盯到做噩梦? 郁惊晴的眉皱了起来,睫毛忽闪着。 苏爽赶快扯过被子盖好、闭了眼装睡。 郁惊晴继续睡着,依旧不大安稳的样子。 苏爽为如此的灵异事件万分心虚:被人盯着睡觉真能做噩梦? 她在郁惊晴安静以后睁开眼。 郁惊晴坐起来了,垂着头有泪水从面颊滑落,很伤心的样子。 苏爽心虚再次袭上心头。 郁惊晴见她醒了,自顾自擦干眼泪又躺下了,“没事,做梦而已,别担心。” 苏爽不答,梦游一般下地径直朝卫生间去,逼得郁惊晴疑惑地看她,又从床上坐了起来。 苏爽保持那副木讷样子走到门口折返回来,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郁惊晴开口,“小爽你醒着还是睡着呢?” 苏爽不答。 “梦游?要不要叫醒?”郁惊晴下地自言自语,向苏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又缩回手纠结,然后跑回床头柜拿手机啪啪打字。 她记得别人说梦游不能叫醒,会疯,但看苏爽这么梦游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她早上都不醒,她就得一直跟着防止她出危险了。 苏爽往门口去了。 郁惊晴握着手机跑过去,险些掉了拖鞋,从苏爽与墙的空隙间穿过,挡在门前。 手机的结果刚显示。 苏爽还像木偶一样走,到她面前抬起胳膊突然搂住她,搂得很紧。 “诶?”郁惊晴不知她是醒还是睡。 “难过就和我说说吧,老板得了解你的心理状态啊。”她找了这样的好借口。 郁惊晴还执着于她梦游的事,“你装的?” “对啊,因为你不打算说。你挂念我,我也该好好帮你解开心结啊。” 郁惊晴同样贪恋别人的温柔,在柔软的橘黄色灯光中再次落下泪来,“我梦见前男友了。说起来你上次逃跑是怎么回事?” 她记些奇怪举动还真是牢固。 “让你说你自己,又扯到我这干什么?想哭我已经把肩膀借给你了,想说我可以听着,选一个吧。” 郁惊晴淡淡地笑出来,“霸道总裁啊?这样一直抱着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把气氛驱散了。 苏爽想:这大概就是直女吧。 她放开郁惊晴,“那愿意聊几句吗?我说说我最近吧,除去工作部分。” 她在老苏重病的时候真的觉得孤独,觉得自己站在最熟悉的城市里就是举目无亲,母亲回来也待不了多久,今后还是往年那样天各一方,数一数母亲能过到100岁生日,每年顶多两次的见面机会加一起也还剩一百多次。 今后在身边的父亲不在了,亲情更是淡薄和短暂,回到偌大的房子里面对四下寂静的空气、静默地生活,白天再以充满活力的姿态重复作为老总的工作,还是那般英姿飒爽,就像给自己一个坚硬的伪装,拥有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悲哀。 苏爽忽然懂得人为什么结婚,就是在父母年迈、离去后有个陪伴自己的人,虽然重复着抚养孩子的辛劳,还是从家庭中汲取到最温柔的力量,让自己环抱爱意。 如果能选择到对的人就好了,生活中少些争吵和对爱意的消磨,美好得让人羡慕,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是否有一份属于自己。 她还没和郁惊晴说关于婚姻的看法,她喜欢郁惊晴,那是个几个月前还有男友的女孩,她对婚姻本就没多少信心,同性间的感情又有更多不确定性,她还卡在对方不知她心意也不敢表露的层面,只能让时间推着自己往前走。 对,还忘记了郁惊晴的身份——她公司的艺人。如果像苏盈一样曝光和女性的曲折关系,会让她们一起遭到非议吧。 她甚至连嘲讽词条都想好了:公司成功转型成姬圈。 她不是一个想以乱七八糟信息博取眼球的人,郁惊晴也不是。 不过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对温情的羡慕,“有时候觉得家庭挺温暖的,如果有个人等自己、陪伴自己的话。” “会找到的。” 苏爽想说她盲目鼓励。 郁惊晴补上一句,“如果你眼光够好,能找到合适的人。” 苏爽险些喷了,“你是这么一针见血的人啊?” 郁惊晴说:“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前男友虽然和我有分歧,但待我很好,算有缘无分吧。” “那正好,该你说了。” 郁惊晴经历短暂的沉默,身边还真没什么人让她诉说感情的烦恼,之前有吴澜,可她最近焦头烂额,伤心事和郁惊晴一样自我消化,彼此不能分担什么。 “我有时想想自己挨的骂,都有些后悔。” 苏爽开玩笑道:“那你得快点想好,合同签了我可得压榨你!” 郁惊晴认真地看她一眼,她就老实了。 “你说,我不说笑了。” 郁惊晴继续说:“其实打算来的时候没觉得能掀起这么大波澜,也没仔细规划今后,纯粹一股脑。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能总因为外界因素退缩啊。” “那现在也挺好的。如果你以真诚和实力面对观众,会让一些人改观的。公司会好好帮你把关的。” “那对我的职业规划有什么建议吗?” “看你是想注重综艺还是演戏吧。综艺趋势够好,最近因为综艺又火起来几个,如果个性足够讨喜能挣足观众缘。演戏足够低调,但现在的模式你大概了解,出品的和管拍摄的可能都想挣钱,那种能自己掌控全局不会被人左右的较真大导演很难合作,他们对于演员发挥都有绝对的要求,对于新人来讲就算合作了也会被虐得很惨。等你和经纪人见面,她会首先帮你选点代言,趁着势头好再刷一波关注度,之后有合适的工作再说。” 郁惊晴听着点点头,她热衷于看甜甜的恋爱,那种男女主都专一的完全是她的菜。 “你看言情剧不?” “看啊,但应该没你多。我也羡慕人家的恋爱!”苏爽就差咬被子委屈了。 “我接下来就要追剧了,落下好几部了!不过也有好处:能一次看到结局。以前我都随着更新追的。” 苏爽问:“你看过《可乐情人》没有?” “看过!我可喜欢那部剧的男主了,暖男终于赢了一次!” 苏爽说:“其实在某国动漫里暖男都是男主,国内待遇完全不同,都是男二。” 郁惊晴说:“那我可能得入动漫坑了,我喜欢温柔有礼的男生。” 苏爽在心里记下了:暖男。 她算不算暖?没有郁惊晴暖,顶多算在她身上取暖,比如当成收藏的“爱你鸭”。 男?抱歉打扰了。 郁惊晴没懂她为什么走神,“你在愁什么?” “……我在期待媒体问你理想型的那天。”她希望那天郁惊晴的标准已经为她量身定制。 苏爽觉得自己太晚没睡觉,飘了。 “怎么扯到工作了?” 苏爽回想聊天内容,郁惊晴几乎没说什么关于她前男友的事,只知道她感激那男人。 之前那人还想挽回她,他们没有因为分手闹得不可开交,足以证明都是温柔的人吧。 苏爽比郁惊晴介意他们见面,要说趋向和平和释然似乎太快了,更像离不开对方想破镜重圆。 苏爽问:“他之前是不还想挽回你的?” 郁惊晴说:“我大概不会答应吧。冷静之后发现确实没什么相互照顾的可能了,就像之前的三个月,我连偷看他的现状都没空。之前还挺想偷看的,没空偷看也习惯了,不看也没觉得怎样。” 苏爽说:“其实之前我想找他帮你澄清来着,就造谣你被包养那时候的事。后来一想还是别打扰他了。” 也不想让郁惊晴再欠他人情。 苏爽想想自己为了避免这些挺自私的,郁惊晴和她前男友几年的合照应该是击破谣言最有力的证据,可她不想去挖,还是一张律师函解决了一切。 郁惊晴说:“没找他就对了,他都没有微博,帮我还得请他吃饭,哈哈。” 苏爽有片刻对自己失望,所谓的爱不该是不惜一切为对方吗?她对郁惊晴不配称爱吧? 但郁惊晴要是和前男友重归于好她也不会反对,就算是她职业的上升期。 郁惊晴看她又沉默,拿来手机看一眼,“四点多了,你明天休息吗?” 苏爽没答,直接在自己床上躺平,“睡吧,我明早九点的飞机。” “距离你出发去机场还有……” 苏爽拿被子捂脸,“不要提醒我啊!” 苏爽的脑中响起句话:熬夜不好,但爽啊! 和郁惊晴独处还不值得熬夜吗? 值得,她拥抱她了! 苏爽在被子里窃喜,像个吃到糖的小孩。 039 也不是所有人都步入正轨。 苏爽七点起床从酒店去机场。 郁惊晴在她走时还没醒,她尽量轻声不吵醒她,洗漱完听见郁惊晴迷迷糊糊地咕哝,“一路顺风啊,小爽。爱你鸭,昨晚都忘了。” 苏爽少有地回复:“我也爱你鸭!” 她抱着行李出门,顶着黑眼圈回想半夜畅谈,美得鼻涕冒泡。 如果不是今天还有工作,她可能会一直找话题和郁惊晴聊下去,陪她说话、听她说话都觉得无比开心。 苏爽第一次觉得经常在视频里开车的自己是个纯洁的人,居然面对酒店独处丝毫没有逾矩的心思。 当天下午,郁惊晴飞去公司和经纪人见面,那是个看起来就雷厉风行的女人,微胖,别人喊她“雅姐”。 苏爽问雅姐对郁惊晴的第一印象,雅姐打量她两眼,“太乖了。” 苏爽说:“雅姐不怕麻烦,你可以不那么乖,要么她觉得白拿钱。” 雅姐抿口咖啡道:“……小晴你别听她的,做你自己就好。” 她算把“尽量别找事”说出了花。 苏盈在旁边完全不避嫌,“晴晴你再想想啊,卖身契签了会被压榨的!” 雅姐看她一眼,“要么她那份算你头上?” 苏盈:“不行我要养孩子,没钱。” 苏爽没接茬问下去,把苏盈赶出去了。 苏盈还在仔细考虑将来。 姚雨双以为她会在比赛后和亲妈待上几天,她脑海中还有她为她出头的残存温度,可那天之后亲妈就再没理她,私信鼓励的话一条都没了。 姚雨双不敢和她说话,没成团这件事肯定让她失望了,都能想起她以前看她成绩单的表情和那之后对她说出的话,原本不那么在意的输赢成了一种委屈。 把她生成这样,不是她这个亲妈的错吗?要怪就怪自己没本事选到条件优越的老公吧! 如果她再说自己就这样回,提前想好反击的话让她心里些微踏实了点。 姚雨双回到公司给准备的房子里,缺少温度的地方让她尤其怀念四人寝的日子,怎么可以有郁惊晴那样善良又美好的女孩? 她已经不会和她比,她照常羡慕,但不会忘记得到的关照,那让她不断反省自己并坚持到比赛结束,她觉得自己比以前勇敢了一点,也善良了一点。 微不足道的一点,却证明她能成为一个放开一点心胸、一个好点的人,不至于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绝望。 姚雨双想研究下另一个给她发私信的人。 她先问了郁惊晴,所有人里最接近她内心的就是她,最关注她心态的也是她。 郁惊晴过一阵才回:[没啊,我有话不都直接和你说了?这两天又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在忙吗?] [刚才在公司签合同,卖身契啊,惆怅!]郁惊晴发了个表情。 [我妈……]姚雨双打完两个字看见那边一直显示“输入中”,却迟迟不见消息,觉得郁惊晴有事又离开了,她删掉两个字重来,[没事,几天不见,甚是想念。] 郁惊晴十分钟回复:[啥时候有空来找我玩啊!你最近很忙吧?] [还好,有采访和一个综艺的邀约,纯唱歌的,成为歌手要比让我成为女团成员靠谱吧。] 郁惊晴说:[我连歌手都成不了呢,比我迈得远了!] [你打算演戏吗?] 郁惊晴半小时后回了一条,[抱歉,我这边有工作要谈,晚上再聊啊。] 姚雨双说:[好。] 她没特意等郁惊晴回复,去问下个“怀疑对象”了。 安雎说是她用小号发的,因为她很多时候不能看懂姚雨双所想,就想了这么个微乎其微的鼓励方式。 她俩脑回路差异的确挺大的,安雎是那种在爱里长大的孩子,阳光、向上,她的高情商在于说出的话真诚又好听,不是那种一听就是恭维的假话。 就在受伤这事上吃了亏,要么稳稳进团。 姚雨双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了声感谢,因为她是真诚的。 [谢我做啥?我挺惊讶你没关私信的,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 [我就是看见这两条才没关。] 姚雨双想,要是有一天她能报答安雎对她的关心就好了,她已经欠她很多了,说替她完成梦想这事又没做到。 安雎发了个“嘿嘿”,大概有点不好意思。 姚雨双问她腰伤治得怎么样了。 [快手术了,屋里全是比我年纪大的,知道我是艺人都去看节目,弄得我蛮尴尬。] 姚雨双:[哇,你还会觉得尴尬?] [当然尴尬啊,我又不是随时对别人安利自己的人!你不了解我!] 姚雨双弯折咸鱼给她鞠躬,态度“十分诚恳”。 安雎说她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有烦恼和我说,让我高兴高兴?] [走开吧你!]发个赶她走的表情。 安雎哈哈大笑,没什么形象可言。 姚雨双开始等待郁惊晴的消息,她说有空会再和她说话,可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不知还会不会回复。 她只想知道她那句晚点再聊是足够晚还是很久以后。 她知道她一天待在公司也累了,她体谅她可依旧盼望她还记得,或者说做得到。 姚雨双觉得她是半夜没事闲的,等到凌晨一点才放下手机缓缓睡去。 也不失望吧,只是自己太麻烦。 然后,好像没过多久就被手机提示音吵醒了,点亮屏幕看见:凌晨三点和一条消息。 郁惊晴:[爱你鸭!不要太想我!] 姚雨双迷迷糊糊地放下手机,时间和三个字不停在脑中闪烁,漂浮的意识清晰了起来:她这样算回应了她的盼望吧?她该如何感想她给自己太多希望呢? 她发觉眼眶湿了,很轻易地被她的守诺感动,默默藏在心里。 回复的语调轻松非常:[把我吵醒了,怎么赔我?] [居然回了!] 姚雨双和她聊起来了,[你还没睡吗?] [睡了,睡一半想起来了,指望你早上获得惊喜!] 郁惊晴知道她真心喜欢每日的鼓励私信,才努力睁开眼回的她。 姚雨双脸挂泪痕地笑了,[是挺惊喜的,都醒来迎接惊喜了。你该回到老年人作息了。] [接下来也不能了吧?我前几天和老总住一屋,聊到凌晨四五点,惊讶不?] [打住,我要睡觉了,爱你鸭,晚安!] [晚安。] 姚雨双觉得她这辈子要是能拥有郁惊晴的性格和脾气,就人生无憾了吧。 原来结识善良的人真能让自己变更好,哪怕一点点,也能渐渐不那么讨厌自己吧。 郁惊晴这边,雅姐正式上岗后给她敲定了几个采访,对提问环节的把关相当严格,又故意允许他们提问郁惊晴的感情生活。 郁惊晴对此提出过疑问,不懂她为何要让她的私生活暴露在外。 雅姐说:“以后免不了被问的,早说出来也算亲自澄清,忘了之前被造谣了?当然你实在不想也可以拒绝回答。” 郁惊晴以她的高超理解力读懂了雅姐的话:趁风头过了好好诉说算配合媒体工作,要将没有隐私作为入圈的代价。 其实还好,反正现在没人疼,要么对对方来说才麻烦。 雅姐看她答应,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表情,“你果然是挺乖的。” 郁惊晴:“这是夸我……吗?” 她不确定,不太擅长和情商太高的人打交道,有时也听不出个中含义来。 雅姐直说:“是夸。这么乖的个性还能被黑那么惨,我最初得知要带你的时候真是心疼你。” 郁惊晴不知她说话几分真,点点头说:“以后辛苦姐了。” “合作愉快。那开始吧。” 郁惊晴还不大习惯面对镜头,拘谨就像伪装的壳,觉得这样的场景一直应该在屏幕对面,而非自己作为采访对象。 郁惊晴有点紧张,比在台上还紧张,脑子显得不大灵光,还有日常口胡,说完下意识捂脸,觉得自己快成了傻白甜。 当她在镜头中神游回想恋情时,雅姐觉得网上那拨造谣的人该瞑目了。 不过雅姐悄悄和工作人员敲定了坑她的环节,所有游戏都不会让她过关,惩罚也都是给粉丝福利之类的:比心、抽奖、跳舞。也有喝苦瓜汁。 郁惊晴很晚才想清楚,“你们就是想惩罚我吧?” 雅姐在摄像机后笑了,“不光乖,还挺迷糊的。” 其实她也有帮她放松的含义,出糗多了总归释然了。 雅姐觉得娱乐圈有她这样的人,可惜了。 这样的人明明不该吸引恶意的,起码现在不该。 至于她今后逐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有见证的义务。 作为早不单纯的经纪人,雅姐盼望美好的人,就像《穿普拉达的女王》那样,让郁惊晴成为做出另一种选择的自己。 人们总羡慕坦荡的人,只是在抉择时还是选择被世界同化。 040 有人拯救有人摧毁。 姚雨双接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单刀直入地问她爸爸在哪,说她打电话他没回,发消息他也没理。 没有一句对关心姚雨双的话。 姚雨双知道爸爸在同城谈生意,没记错的话妈妈也常年待在这座城市。 繁华又冷漠的地方,总存在无尽的忙碌和疏远,人与人之间有着高楼摞起来的距离,开门关门,很少关注近处的人。 姚雨双说她不知道。 或许下意识就觉得亲妈找爸爸没有好事,或许和她赌气,再落寞地等待她的消息。 [真没用!那不是你亲爸吗?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大老远看你比赛也没拿个像样的名次,你到底有什么用?看别人光鲜亮丽地出道,我的脸往哪搁?我之前可和亲戚朋友打包票说你肯定能进去,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没过三秒消息被撤回了,姚雨双看到句子的大体内容,情绪激烈地回复过去:[你还是我妈呢,多少年没见过你一眼了,咋不问我那些年你去哪了?我没用还不是你生出来的、你教出来的?要不是因为你没本事弥补我的颜值缺陷,我怎么可能被淘汰?我有今天都要怪你!怪你生我出来,怪你数落我让我自卑扭曲!你问问你自己配当妈吗?童话里都是后妈恶毒,现实里只有你这个恶毒的生母!] 姚雨双像被打开了记忆的开关,脑海中全是被她数落的话,那副嘴脸就像个恶毒的巫婆,要让她精神崩溃变成个丑陋的怪兽,好拿她当奴隶再不给她翻身机会。 姚雨双前一阵从她那得到的暖意消失殆尽,那点东西只够融化那片刻冰川,与她有关的世界依旧在全球变暖前。 然后在说完这些报复的话以后,她获得了由心底而来的快乐,窃喜的笑挂在脸上,往屏幕里看就像一个恶毒的反派。 她觉得这样的她更丑了,赶快放下手机与可怕的自己永别。 距离两分钟还有十秒左右,姚雨双注意到对方在输入,知道她肯定看见自己的消息,她撤回也不给她留证据。 疯婆子回:[你这不孝女!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可怕的东西?] 姚雨双答:[因为你是更可怕的东西啊!] 三秒后又把消息撤回了,让疯婆子的话摆在那,如果今后她喊她不孝,她有足够的为自己辩解的证据。 姚雨双用十八年盼望自己在爱里长大,想象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回报爱的样子,想象自己真的融入现在的家,却想不出她对疯婆子孝顺的样子。 这支血缘带给她的只有伤害,那疯婆子只配自食恶果,不被报复都算遇到圣人了,有什么资格让她孝顺? 姚雨双冷笑一声,觉得她永远成不了郁惊晴,无论善心还是豁达。 但她接受了,就像之前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拥有知恩图报的心没有天使面容,一面有魔鬼心肠和丑陋外表。 她觉得她对自我认知还挺清晰的。 她拉黑了疯婆子,停在页面想了想,还是删除了。 她想即便在黑名单里,她也不配恶心自己。 原来意外且短暂的交集就是为了让她说出那些报复的话,她知足了。 疯婆子在那边气急败坏地摔了手机,又宝贝地捡起来给姚雨双爸爸打电话。 他终于接了,说他正好在附近谈生意。 他本来不想理她,听她说自己过得不好,说他们怎么都夫妻一场,让她找个人诉诉苦不过分吧? 他对于他们的那些过去也放宽心了,她愿意回来好好对待姚雨双就是他放宽心的理由。 他知道姚雨双渴望母爱,她已经原谅她的亲妈,他一个大男人就没必要介意了吧。 他还不知他宽心得太早了。 他摆着大度去见她,白天清楚地看出她没老多少,还维持着那副富婆模样,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货。 他最欣慰的事就是这些衣服不是用他的钱买的,要么他一边被数落一边没的穿,何苦呢? 两人在米其林餐厅就座,姚雨双爸爸想好这顿他请,还能记住点前妻的喜好,点了不少以前吃不起的东西。 姚雨双妈妈丝毫没有挑三拣四,姚雨双爸爸问她就说:“你做主吧,你做主就行。”像换了人格。 菜还没上,姚雨双妈妈自然地和他聊天,“你这些年过得不错吧?” “啊,妻子是个勤俭持家的人,打理得我很放心,对双双也不错。” “年纪不小了,过得安稳挺好的,不像我看着光鲜,其实麻烦很多。” 姚雨双爸爸说:“你看着年轻,不合适就离了再找啊。” “你这样像挖苦我,好像我随时想换人似的。” “没,我就是字面意思。” “哪那么容易啊,他在外面养小三我都知道,但我离不开他。” 姚雨双爸爸觉得相当讽刺,“你还有这种时候呢?” “这句是挖苦?” “我只是惊讶,什么身价的男人能让你离不开?” “你看我这一身真货猜不出来吗?” 姚雨双爸爸笑了,他对牌子不了解,“凭本事进家门,你不是做到了吗?” “说点别的吧,人生再不如意也只能自己扛。” 她眼圈有点红了。 “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姚雨双妈妈说:“我找你来也不是真要诉苦的,就不提了吧。菜怎么还没上来?” 姚雨双爸爸喊来服务员催了一下,第一道菜正好端上来了。 番茄牛腩汤,番茄总能熟练地刺激味蕾。 姚雨双妈妈舀一勺汤放进嘴里,眼圈越来越红,“我记得你也会做来着……” 姚雨双爸爸把纸巾递给她,“我现在也经常给孩子们做。”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也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吧。” 姚雨双爸爸暗觉讽刺,“你到底有什么难处就说出来吧,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毕竟夫妻一场。” 姚雨双妈妈情绪叠加似的红了眼圈、擦眼泪、极力控制、再掉眼泪,逐渐露出莫大的委屈,“我老公借高利贷还不上了,他们来威胁我,你说我一个女人,出门就被他们跟踪、被他们堵,哪天他们要是发疯对我怎么样,我该怎么办啊……” 姚雨双爸爸陷入沉思。 知道她是来借钱的。 姚雨双主动问爸爸有没有和疯婆子见面。 爸爸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打听你来着,说我没出息,连你在哪都不知道,说我没成团把她的脸丢尽!爸,她没改,她也不可能改,你别见她了,她有病,只会给人找不痛快,只会把所有不如意归咎于别人!] 爸爸说:[可惜你提醒晚了,她从我这借走了钱。] 姚雨双情绪激动,[爸,你怎么能借她呢?她那些行头卖了都够活好久了,她还有个大款老公,她需要借钱?] 爸爸说:[那也借出去了,就当当年迟给的分手费,也用不着她还。你别告诉你阿姨,等我回去自己交代,她要是折腾就让她折腾,我得让她心里有个数。] [你牛到天上去了!哪有男人借前任钱敢跟老婆坦白的?] [坦荡不一直是老爸的招牌吗?她不也就看上我的老实吗?你怎么知道那些的?] 姚雨双答:[电视剧啊。夫妻之间连坦荡都做不到,讽刺不?我可不懂他们为啥那么多丝丝连连的牵扯。] [你还是别懂了,以后找个像老爸这样的男人,靠谱!] 姚雨双看他自夸一波,笑了,悄悄在心里吐槽:那我家的基因岂不没救了?不不不,爸爸你在我心里永远最帅! 姚雨双又被身边的温暖救了。 吴澜带着茸茸回家要和丈夫办离婚手续。 苏盈跟随,怕吴澜一个人照顾自己和茸茸顾不过来,也因为吴澜不敢把茸茸交给父母。 亲人间都要满是猜忌和危机感,苏盈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人间悲苦。 吴澜仍然不懂苏盈究竟以怎样的心态承诺帮她一起养孩子,她对她真的没有最初那副痴情样儿,甚至就是朋友的相处模式。 吴澜不知苏盈今后有何打算,她是纯蕾丝,没有丁点和男人结婚生子的可能,如果为了要孩子宁愿借精也不会干些骗人的勾当。 可她也不会一直单身,娱乐圈那么多漂亮的女演员,就算为了避免麻烦毫无瓜葛,也总会被其他女孩吸引,对方总不能允许她和别的女人一起养孩子吧? 那她们的将来,或是她和她的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吴澜自出她家门一直闷闷不乐,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想着事情。 苏盈就在半路上开玩笑,“你这情况放在网文界能写部总裁出来了,叫什么《少夫人带球跑,总裁靠边站》。” 吴澜哭笑不得地看她一眼,“你没心是吗?” 苏盈立马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拿你的现状开玩笑。” 吴澜说:“看吧,女生就是能懂女生,要是问男的给四个选项都蒙不对。其实我也开玩笑的,你这么一说反而轻松不少。” 苏盈:“那我再取本书名?” 吴澜:“你给我乖一点。” 苏盈拉好嘴上拉链,隔着过道够吴澜的手,张牙舞爪样子滑稽。 吴澜伸出手来回应她,似乎看到了以前的光景,原来她在她面前根本不会变。 有空姐路过,吴澜松开苏盈的手,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问吧。” “……你想过将来吗?” 苏盈说:“想了,苏爽她们轮番轰炸我,觉得我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你不负责。但我总想啊,你好不容易给自己一个脱离过去的机会,怎么能没有人支持?我觉得你能过得自在,真是再好不过。” 吴澜欣慰一笑,在心里说:谢谢你拯救我。 是真的拯救,从以前拯救到现在,她才有勇气坚定地迈出这一步。 苏盈说:“我怎么像晴晴似的,每天指望大家都好?” 吴澜觉得她最有发言权,“因为你和她一样善良啊。” 苏盈可不信,“你说的是我吗?” 041 前妻和前夫。 吴澜在初中开始的半个月里是没有朋友的。 大部分女生在军训期间熟悉得都很快,只有她下意识地和人保持距离,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很少开玩笑。 军训结束前的第三天,吴澜感冒在宿舍休息,以为午饭就那么省了,看见郁惊晴带着饭回来。 她那时是蘑菇头,脸上有肉显得软萌软萌的,吴澜觉得她就像个可爱的小妹妹,有她在场时会莫名轻松。 那之后郁惊晴对吴澜打开了话匣子,每天拉着她一起吃饭,闲下来就找她聊天,有时会问她为什么不开心,一字一句地开导,又温柔又可爱。 吴澜在同龄人中头一次见到这种人,连她这样阴郁的人都不放过,总是笑容满面地来找她,笑起来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 吴澜长大后想想都觉得惊讶,那么好的女孩子怎么没有让她爱上? 她现在想明白了,和郁惊晴之间类似亲情,郁惊晴的温柔不止给她,也给她们遇见的很多人。而她想要独一无二的温柔,就像苏盈那样,不允许别人分享。 而且郁惊晴是第一个拯救她的人,在她心中美好到不敢融入其他感情,害怕失去,也觉得配不上,就那么放过了她。 如果郁惊晴当时就是弯的,她和苏盈或许就没什么故事了吧。 果然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小时后,苏盈和吴澜落地。 在飞机上睡觉对孩子耳膜不好,吴澜一直和茸茸说话不让她睡,下飞机才告诉她:“可以睡觉了。” 茸茸拿小胖手揉揉眼,趴在她肩上很快睡着,口水流了吴澜一肩膀。 苏盈看见拿手绢去擦,轻声道:“看来你又得洗衣服了。” 吴澜侧头问她:“你不嫌弃啊?” “嫌弃什么?她还是你?” “没事。” 两人有司机来接,吴澜的阔太生活不是吹牛,出门不想开车就有车接送。 兰博基尼往吴澜所在富人区走,都是有不小院子的独立别墅,邻里之间隔了老远。 苏盈想起总裁剧里富人家的样子,脑抽半秒问:“你家不会有两排女仆、男佣等在那吧?” 吴澜说:“你愿意的话可以那样等我。” 苏盈:“我尽量吧。” 苏盈家在市内也有独立别墅,只是和吴澜家仍有巨大差距,是那种相隔很近、像流水线生产的别墅。 吴澜她们进门,直观感觉是让人惊呼的漂亮,所有颜色和家具调和得那样舒适又极具品味,不愧出自著名室内设计师之手。 苏盈从客厅一角往到书房一眼,看见墙壁上大面积的水墨画和陈列其中的木质扶手椅,好奇地凑近去看,见那歪脖松盆栽点缀的古风韵味,像见一归隐山林的世外高人独坐屋中,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满眼山水。 东方古韵之美,苏盈第一次有所感悟。 吴澜说:“你随便看看吧,我进去收拾东西。” 家里的阿姨出来迎接,将茸茸抱去儿童房。 苏盈指着青花瓷瓶问:“你这屋里是不是都是古董?” 吴澜:“这个不值钱,但坏了也要赔。” 苏盈鼓起腮帮子给她个白眼。 吴澜笑笑进了卧室。 吴澜和前夫约定下午两点去办离婚手续,以那家伙的特点不知会晚一小时还是两小时。 不过吴澜没想到约好在民政局门口见面的他们居然在家里提前相见了,那家伙捧了束玫瑰花回来,巨大得把上半身全部遮住,看起来有点滑稽。 吴澜听有人进门到客厅来看,满脸疑惑地问他演哪出。 前夫把花举给她,“我知道我带给你很多失望和伤害,但我不想放弃你,你是茸茸的妈妈,也是我选的妻子,你还怀着我们的孩子,我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单膝跪地弄得像求婚,伸出一只手掏出在裤兜里的戒指。 那是吴澜之前摘下来床头柜上的婚戒,手上的印记都淡了。 苏盈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样一幕。 那夫妻双方的目光同时汇聚在她身上,看得出吴澜前夫满脸的疑惑不解,随即又了然了。 吴澜还没接婚戒前夫就起了身,“是苏盈吗?” 苏盈尴尬地往回倒退,“我没想打扰你们。你们谈你们的,我隐身。” 吴澜前夫拧起眉头,“你们在一起了是吗?” 吴澜侧头对苏盈示意:你进去。 苏盈读懂,没答话再进书房,关好房门研究门上的花纹。 就是偷听。 吴澜说:“没在一起,她只是陪我处理事而已。” 前夫去抓她的手,“我们好好谈谈好吗?如果你走了,茸茸今后更难见到我,还没出生的孩子会觉得自己没有爸爸。” 吴澜心中有动摇,只是那种动摇随着长久的思考过去了,她一如既往保持清醒,“不要以为孩子能成为留下我的筹码。这是我二十多年来唯一觉得自由的时刻。” 她抽出了手。 “澜澜这不是我的筹码,是因为我不想放弃你。我选择你成为我的妻子,这世上没人比你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做个好丈夫、好爸爸。” 吴澜说:“没人比我好也不耽误出轨吗?” 前夫说:“我就知道你还怪我。” 吴澜笑了,“怪,为什么不怪?只要能让我离开你获得自由,你怎么想都行。以后你来找我看孩子我肯定不会拒绝,无论我单身还是和谁在一起。离婚的事我不会改变主意,今后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前夫还在试图说服她,“你自己带两个孩子会很辛苦的,家里有阿姨和我们父母,你是打算继续待在家吗?还是雇人来照顾他们,让他们和别人比和你亲?” 吴澜说:“我这么告诉你吧,苏盈承诺帮我照顾孩子,我觉得她可靠。当初愿意接触你是因为那时你甘愿关心我,和曾经的苏盈一样。虽然我爱过你们,不分深浅,但我更愿意相信她,她至今为止没让我失望过。” 前夫满脸觉得她荒谬的神情,“你让一个明星帮你照顾孩子?她的关注度都上去了,你不怕引人注目、耽误她的前途吗?你觉得你需要她时她能像承诺的那样待在你身边吗?我还真没想过你会因为老情人放弃我,还是个女人?”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的性取向。她这两天对茸茸的照顾比你一年都多,她甘心为她擦口水、换尿布,你顶多趁她高兴逗一逗,连哄她都不会,就像对待一个玩具。” 前夫的声音渐渐扩大,“都有阿姨照顾了,为什么我累得半死回来还要管她的尿布?” 吴澜讽刺一笑,“一个连孩子尿布都没换过的父亲,有你没你对她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无关的事情不要争论了,孩子出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觉得被忽略就永远当你爸妈的宝宝吧,到他们那撒娇求抱抱,不要在我面前碍眼。走吧,去离婚,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也没必要原谅你出轨的事。” 她拿上桌上的证件往出走。 “我都没怪你那么久和我歇斯底里,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全是我的错?” “关于我歇斯底里的事请你去找心理医师了解一下,我不是个例也不是发疯。我再生孩子大概还会那样,你不会容忍我,我也改不了,所以更没必要互相折磨。别耽误时间了。” 吴澜没再等他。 前夫在身后把玫瑰花和戒指砸向地面,怒不可遏地跟出来。 吴澜回头瞥他一眼对书房喊:“苏盈你在家等着吧……” 话没说完茸茸脚步轻飘地出来找她,阿姨跟在她身后跑,张开胳膊护着她。 茸茸到门口让吴澜抱,“妈妈~” 吴澜抱起她来香一口,“妈妈去办事,你和盈儿阿姨、丁奶奶在家等着好不好?她们会陪你玩。” 茸茸摇着小脑袋,“不,我要妈妈。” “妈妈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再来陪你啊?” “不。”茸茸撅嘴抗议,从头至尾没看她爸一眼。 前夫在旁边对茸茸伸出手,茸茸却把手缩回去了。 前夫落寞的目光散在茸茸和吴澜身上。 吴澜回看他一眼,短暂停顿后说道:“这是爸爸,记得爸爸不?茸茸和爸爸很久没见了吧?” 茸茸歪着脑袋看他,“爸爸?是爸爸吗?” “是,让他抱抱啊?” “嗯……盈儿阿姨?” 吴澜喊道:“苏盈你跟我们去吧,茸茸就交给你了。” 苏盈点头,只要她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民政局外正好是个幼儿园,柔软的草坪和娱乐设施,吴澜以前经常带茸茸来玩儿,门卫认得她们从来不拦。 吴澜让苏盈带茸茸在里面玩,反复叮嘱她不要走神、一定要看好她。 苏盈对她打包票,“你也不是没放我看过她,放心吧。” 她把茸茸放到草坪上,随她往小滑梯那去,把她抱到一半高度护着她滑下来,茸茸高兴地直拍手。 一小时后吴澜和前夫出来,前夫说忙直接上车离开,没看茸茸一眼。 吴澜到幼儿园找苏盈,看她在原地打转,硕大的草坪上已不见茸茸。 042 “茸茸你在哪……” “茸茸呢?”吴澜说话声音都在抖,“你把茸茸弄哪去了?” “别急别急,一定能找到。” “你和我开玩笑的吧?快把茸茸还我啊!别拿茸茸和我开玩笑!” 苏盈也很慌,“刚才还在我身边呢,这么一会儿就没影了!” “你干什么了?我是怎么要你看好她的?你让我信任你,我好不容易信任了你就这么对我吗?快点找啊!” 苏盈无从辩解,她刚才接了个电话,通话不到两分钟,茸茸就不见了。 她和吴澜到门卫去问,门卫说门口的监控坏了还没修。她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园内疯跑,没听说任何人见到茸茸,又到附近街道寻找,放出最大声音喊“茸茸”。也到商铺问,可到处找遍也没见茸茸的影子。 吴澜蹲在路口哭起来,“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把我的茸茸弄丢?要是找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茸茸要是有什么事,你也别想好!” 苏盈拉她,“走吧,去报警。茸茸不会有事的。” 吴澜狠命地朝她肩膀拍了两下,甩开她的手往附近的派出所跑。 做笔录的时候都是苏盈在说,吴澜脱离父母的控制第一次哭得说不清话。 苏盈觉得她造了孽,怎么就没有拉住茸茸再接电话,不接也行啊!要是茸茸找不回来,她就是罪人了。 做完笔录已经天黑,吴澜走在街上心情比夜里还黑,街上的路灯都没映进心里,天塌也不过如此。 苏盈始终拉着她,怕她疯了似的跑到路中间继续找茸茸,被她抓狂地甩开很多次,被她抓出很多道子,被她噼里啪啦地往身上打,也没放弃拉住她。 吴澜累得坐在路边,眼眸通红地盯住苏盈,“茸茸要是有什么事,你和她承受同样的代价!她要是受伤,你也得受同样的伤!她要是被人拐了,你就从我面前消失!她要是……”吴澜又开始哭,“要是不在了,你也给我去死!” 苏盈眼圈也是红的,“不用,她要是真被我弄丢了,我就去死,她没准就能回来了。” “好啊。” 冷风吹来同样狠心的字眼。 吹了半小时冷风,吴澜终于冷静了些。 她不打算回父母家也不打算回别墅,她和苏盈继续沿着路口岔路一遍遍地找,她觉得这样用心一定能找回茸茸。 她麻痹自我想给自己一个奇迹,好像下一秒就能有人带着茸茸找来,茸茸会对她伸出小胳膊求抱抱。 她听到耳边的风,看着路灯与寂静成为伙伴,逐渐失魂落魄。 茸茸丢了六小时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盈在旁跟随,没有话安慰她,除了找到茸茸她没有任何弥补罪过的方式。 苏盈拉住吴澜,“我们去酒店吧,你的身体也要照顾好,警方有什么线索我们立马就能赶去,这么在街上待着、不吃不睡,你会吃不消的。” 吴澜在寂静中吼出声,“还不是你害的!你非要接什么电话?能有茸茸重要吗?你还说帮我照顾她,你根本就是看她不顺眼!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怎么扯到这来了?我之前照顾她不也照顾得好好的?你怎么和以前一样,出点事就像疯了似的以为别人都要害你!” “对,我疯了,被你逼疯的!被那两个控制狂逼疯的!别人都从亲近的身上获得温暖,只有我活得生不如死!你们都在跟我作对,跟我的自由作对!我这辈子得不到自由我也认了,把茸茸还我!把茸茸还我啊!” 吴澜又激动了起来,“是不是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茸茸就能回来?那就原谅那个出轨男,和他复婚,他今后在外找多少女人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盈说:“你别这样,你已经好好选择人生了,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介入你的人生。这样,我用我的明星效应发布消息,让茸茸被人拐走的事引起关注,事大了更容易找回来,一定能找回来!” 苏盈让吴澜给她转茸茸的照片,吴澜慌乱地手机握不稳,也找不到相册位置。 苏盈拿走她的手机自己找,慌慌张张地给照片打码、编辑文案,让吴澜看她写的对不对,点击发布。 吴澜似乎看到一点希望,面上高兴了些,“这样一定能找到吧?我的茸茸就要回来了是吗?” 五分钟后,经纪人牛姨和苏爽几乎同时打来电话,问怎么回事。 苏盈说吴澜的孩子被她弄丢了。 这条消息在短时间内经过非常广泛的传播,一度登上热搜榜首,众多网友怒斥人贩子,以言语杀了他们千百遍。 苏盈把吴澜带进酒店,开好房间给她买来饭。 香喷喷的盖饭冒着诱人的热气,让苏盈这个饥肠辘辘又寒冷至极的人狼吞虎咽地吃下几口,转头看吴澜还是那副呆滞的、静默等候的样子,在度过以为同勺吃饭不妥的几秒后,拿起了吴澜那份勺子,“啊~” 她舀了一块酥烂的牛肉、一点汤汁和一口洁白的米饭往她嘴边送,“在茸茸回来以前照顾好自己,要是她回来不能和你玩,会伤心的。” 苏盈坚定地觉得茸茸能被找回来,在她这三线艺人的效应下,这类消息的传播速度也不容小觑。 吴澜看她两眼将手附上她送饭的手,张口吃了下去。 苏盈看着她半日哭花的妆容,淡淡地调侃,“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一副完美样子,就像之前发现前夫出轨,还是自己化好了妆、开车出来的,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苏盈又舀了一勺,成泥的土豆融在汤汁里,再次喂进她嘴里,还帮她把遮眼的刘海捋到一边。 吴澜被她喂进一半饭菜,拉她的手表示不想吃了。 苏盈问:“困了吗?你该休息了。” 吴澜情绪缓和不少,用手试探她那份饭,“都凉了。” 苏盈倒是无所谓,一勺勺舀着狼吞虎咽地吃,“有饭吃不错了,谁还能挑冷热啊?” 吴澜说:“我之前是不是不正常?” 苏盈愣了下,东西没咽下口齿有些不清,“你没看电视里那些找孩子的,和你差不多,都是一副崩溃样子。” “咽下以前不要说话。” 苏盈咽完一口,“还记得揪我错处啊?要睡觉吗?你去卸妆吧,要是睡不着我就陪你。” 吴澜问:“还是没有消息吗?” 苏盈看两眼手机,私信里都是些八卦问题,这种节骨眼上不少人问她那个朋友是不是她以前的情人,还有些不分场合地抖机灵说她“无中生友”。 苏盈没敢给吴澜看,被吴澜抢了手机。 苏盈口嗨帮她出气,“照网友最常见的骂人话说就是:他们没马。要么怎么没有家教?干嘛这么看我?你知道我从来不吃亏的,现在只是碍于身份没法和他们对骂,要么我就面色不改地骂到他们怀疑人生,他们父母少教育的部分我帮着教育,别一个个在网上就不会说人话!” 吴澜看着她说了句:“我信。” 吴澜手机响了,前夫理所当然的一副质问语气,“让你好好在家待着,还有保姆帮看孩子,你非不听!茸茸怎么丢的啊?你报警没有?” 吴澜实话实说是苏盈没看住。 “你就信的这种人?让她帮看会儿孩子都能给弄丢了!你觉得她是真心想帮你养孩子吗?那可是我的孩子,我是她情敌,她巴不得孩子丢吧?丢不了以后也得虐待!她在旁边?那正好,让她把茸茸还回来!你怎么还和她在一起,非要把另一个也弄丢了才罢休?” 吴澜说:“你要是只能说这些没用的就闭嘴吧,她还知道发微博弥补过错,你除了什么都不管和数落别人还会干什么?” “我想帮忙你找我吗?我是茸茸爸爸,现在才知道孩子丢了!你却跟那个罪魁祸首待在一起,你怎么想的?” 吴澜问:“我找你就能找到吗?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离婚果然是正确选择,茸茸不认识你是应该的!” 前夫被戳痛处隔了两秒才说话,“你在哪我去接你,咱一起找一起等。” 吴澜说:“有消息告诉你,要是你不接电话回头再来说我不是,你就别见茸茸了。” 前夫道:“我问你在哪,我接你回家,别跟她混在一起,她也照顾不好你。” 吴澜彻底失去耐性,“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她照顾不好我你就照顾得好?” 前夫也是那副没有耐性的劲儿,“行行行,我照顾不好,阿姨照顾得好啊。你怀着孕我不和你一般见识,别又像以前似的跟我没完没了,我又不是你老公,爱跟谁发火跟谁发火去!” 吴澜直冷笑,“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对我身边的人指指点点,你没那资格!” 正巧母亲来电话,吴澜挂断前夫的电话接起来,想着今后可以正正当当把前夫晾在一边,居然有一两秒高兴。 043 无力。 为了接母亲江云艳的电话,吴澜又深呼吸平静了几秒。 估计来临的又是一顿狂风骤雨,假借自己茸茸姥姥的身份质问她,说她离了自己不行,说她离了前夫家不行,以更多言辞证明她在“保护她”、“为她好”。 吴澜深吸一口气,叫声“妈”。 江云艳问:“你还回家不?” “不回了。在酒店等消息呢。” “等什么消息?” “等茸茸的消息啊,茸茸丢了!”吴澜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一种恍惚在。总想回到昨天这时候,心里充满拥有茸茸的踏实感。 那边却平静得很、语气纳闷,“茸茸在我们这儿呢,要不是我们给拦下来才是丢了,你们到底怎么看的孩子?” “什么?”吴澜震惊、喜悦又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心脏。“真的吗?你没骗我?” “骗你干嘛?” 失而复得的狂喜让吴澜的话卡在嗓子里半天才说出来,“……太好了,我的茸茸没丢!我现在就去接她!”吴澜就差手舞足蹈了。 “今晚就让她住这儿吧,睡得好好的再给人吵醒了。” 吴澜说:“不用。” “我还能害你不成?” 吴澜反问:“之前威胁我不让我见茸茸的是谁?又要以相同的理由威胁我吗?” “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说了,我去接茸茸。” 吴澜想着要是他们把着茸茸不放,她就在外狠狠敲门把所有人吵醒,说父母就是威胁她,什么家丑不可外扬,比弄出一群只会说她不孝的长舌妇强。 吴澜再和前夫通话,“茸茸在我父母家,他们拦住了偷孩子的,我现在去接她,你不用来。”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前夫的火气,“我是她爸爸为什么不能去?你想看见她平安我就不想看见吗?” 吴澜变得没好气,“那你就来!”她挂断电话,告诉苏盈:“我自己回去,你就别面对那群神经病了。” 苏盈问:“你还怪我吗?” 吴澜没答,苏盈知道她对她又萌生出不信任。 苏盈说:“我承认是我没看好,但他们又不是不认识我,一声不吭就把茸茸带走了,你该不信任的是我吗?” 吴澜拎包往外,“我问你:茸茸是在你手里不见的不?是吧?那不就完了。” 苏盈带好手包追出去,“那你接完她打算去哪啊?今天折腾到现在,你还怀孕呢,总得有人在身边照顾你吧?” 吴澜回头道:“我好得很。等会儿我会带茸茸回来,再开个房,免得吵到你。” 苏盈跟到门口,“我没觉得你们吵啊。再者你面对你妈,她不还得说你的不是?” 吴澜觉得她吵,不耐地说:“那你就跟我去,争论不过以后就少耍嘴皮子,别一口一个承诺,又做不到。” 苏盈嬉皮笑脸地跟上,像小时候那样毫无尊严地当个舔狗,还当此为嘉奖。 却悄悄在心里怼她:以前说永远在一起,后来先毁约的可是你。 吴澜和苏盈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前夫已经到了,从沙发上起来,看见苏盈来了又坐下没出来迎接。 吴澜父母好像在等吴澜和前女婿碰面,看见苏盈露头也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把手边的空杯扣过去了。 苏盈想:好啊,就像三国鼎立。得你们如此表情,我不虚此行了。 江云艳上来堵在门口、夹腔带棒,“弄丢孩子的人也来了?要是我们没在附近,就真被她弄丢了,吴澜你清醒清醒行不行?” 苏盈不打算在吴澜在场的时候拿话怼他们,低头轻蔑地笑没理他们。 江云艳继续说:“心虚啊?破坏人家庭再弄丢人孩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吴澜不想理她,问茸茸在哪。 江云艳不答,继续质问苏盈:“吴澜以前的事因为你全被扒出来,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见个熟人就对我们欲言又止的,还有拉我们到一边再问的,问:‘你家吴澜是不是同性恋?’苏盈你有病就去治,你这么不正常,怎么没被父母送去电疗?成天能接触到那么多男的,没一个让你看上眼的?怎么就会盯着我家吴澜不放?我家吴澜一直是好学生、乖得很,你能不能离她远点别带坏她?你们这些变态就是有病不治,还要连累别人,恶心死谁啊?” 吴澜听见了回应道:“我也是同性恋,后悔没把我送去电疗吗?” 江云艳说:“还不是她把你带坏了?要么你怎么成天和我顶嘴,总以为我想害你!我为了这个家忍受多少、有多不容易,从来没人明白我的苦衷,就伺候出两只白眼狼!” 她在那边骂边假哭,丈夫吴康就去劝,“这么多孩子在呢,你控制点行不行?” 江云艳就和他闹开,“我还要怎么控制?我连你出轨的事都忍了这么多年,还不够控制自己吗?” 吴康说:“你还要提几遍?要不是你整天就知道无理取闹,我会被外边的女人勾搭?” “你出轨还赖在我头上了!”她指着吴澜和丈夫,“你们爷俩就是合起伙来想气死我!还带上一个满口歪理的心理变态!是不是我死了你们就高兴了?吴澜,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你给我复婚!我就想让你好好嫁个人过好日子,别在外面给我丢人!你要是不复婚……三天后就是我的葬礼!” 她作势往阳台去,被吴康拉住。 吴澜并没有曾经的隐忍,与她针锋相对,“你容忍他把自己搞成这样,为什么还想我步你的后尘?你当年为什么不离婚?现在为什么不离婚?勉强自己把自己弄成一个控制狂就是你想过的日子吗?” 江云艳气得拿手边的东西砸她,“你、你这混账!我还不是为了你?你眼巴巴地要见爸爸!我让你有个完整的家你不满意,我离婚了你就不怪我了?我把你们伺候成大爷,自己低三下四没有尊严、没有生活,一个个还反过来怪我!我就是欠你们的!我就应该早早抱着你去死!” 吴澜不躲,等她不扔了对她吼:“你最失败的事就是生了我!我就应该在你改我志愿以后把命还你!你以为要是苏盈不出现,我能活到现在吗?” 前夫说:“你冷静点吧,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吴澜对他更不客气,“你个渣男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有什么资格进我家门?和我爸研究出轨经验吗?滚出去!不想让我把你捆上拿皮带抽你,就再也别让我看到你!” 有吴澜父母在前夫没和吴澜发火,还满脸的疑惑不解,“你怎么一怀孕就这样?” 吴澜:“你滚不滚?滚不滚?” 她左顾右盼找东西,最终冲进厨房拎把菜刀出来,“滚出去!” 前夫被吓跑了,觉得她现在这样真会砍他两刀解气。 没人注意苏盈已经不在客厅了,她去屋里哄被吵醒的茸茸。 苏盈知道她劝不了这样偏执的一家人。 吴澜举着菜刀不肯放下,“你不是想死吗?需要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咱一家人非要纠缠不休,那就地狱再相见,要么我也落个不孝女的骂名,死了听不见刚好!” 她被怒气和激动催得满身颤抖,举着菜刀向父母逼近。 苏盈开条门缝轻声道:“茸茸不能没妈啊。” 吴康听了出声附和,“女儿你先把菜刀放下,她说得对,茸茸不能没妈啊,那家伙要是今后娶了别人,那女人不得虐待茸茸啊?” 他改称吴澜前夫“那家伙”了。 吴澜听见茸茸俩字有短暂心软,“……那、那就是她的命!要么也得让我养成不正常的孩子!哈哈哈,给苏盈养吧,起码她在正常家庭长大,一定不会变成一个控制狂!好啊,太好了,没有我们家的疯子,茸茸肯定能好好长大!” 江云艳吓得脸刷白,“吴澜你放下刀,就算你觉得茸茸能长得好,你肚里还有一个呢,你要杀掉他吗?你舍得吗?” 吴澜再次迟疑,想起茸茸和未出生的孩子直掉眼泪,她曾经从他们身上获得最多爱意,也在努力变成一个正常人、一个好妈妈。 可都说孩子很难摆脱父母的影响,最终会变成父母那样的人,她越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养成母亲那般的控制欲,能否带给孩子们美好的支持和温柔的照顾。 吴澜心里乱七八糟的担心纠缠在一起,对于家庭的不确定性层层加深,从小被折磨到现在。 吴澜还是没把刀放下,她二十多年中只有今天理不清头绪,以往就算不情愿,在以理智权衡利弊后也会做出选择并贯彻下去。 此刻她崩溃了,只觉自己在黑洞附近,无论怎么走都会被吸进去撕碎。 她尽量冷静、冷静,甚至想将茸茸扔给前夫,那她就可以蜷缩起来做个狠心的母亲,以不失望的态度逃避对茸茸的教育和关爱。 可她又想做一个好妈妈,唯命是从的父亲和控制狂母亲给了她二十多年的痛苦,她从心底想要杜绝重演,一边发誓一边怀疑,摇摆不定。 卧室门又开了,哭声散了,有人在她耳边呢喃:“把刀放下吧,我们回家。” 吴澜有一瞬不懂家是什么,她的两个家都支离破碎不剩什么。 苏盈说:“说好明天……今天一起做蛋糕给茸茸吃的,刚看的视频都忘了,苏爽知道该嘲笑我们了。” 已经过了零点,她们昨天出门前看了个苏爽自制纸杯蛋糕的视频,打算回头做来吃。 吴澜那时幻想过茸茸吃得满嘴碎渣的样子,觉得那一刻她该是满足的——对母亲身份的满足,也对生活满足。 苏盈贴上来抱住她,顺势握住了刀背,“把刀给我吧,别再把茸茸吵醒了。” 吴澜感觉有一些暖意窜进心里,又一次意识到有人想要拯救她,像在她溺亡前对她伸出了手,让要命的水流排出来,让肺里充盈了空气。 吴澜顺从地把刀交给她,“好吧……回家……” 苏盈把菜刀放在桌上,让吴澜等她,回到屋里抱起茸茸,一手拉着吴澜离开她家。 吴康没有阻止,江云艳坐在沙发上哭起来。 吴澜觉得她得到了短暂的解脱,比决定离婚寻找新生活更轻松的解脱。 路边的车灯闪烁几下,晃得吴澜侧头往回缩,似乎在提醒她周围不只是黑暗。 前夫从车窗探出头,“我送你们吧。” 茸茸睡得不安稳,呢喃着醒来,发觉自己被苏盈抱着,开始挣扎。 吴澜接过去,“怎么了茸茸,为什么不让阿姨抱?” 茸茸摇摆着胳膊说出几个字眼,“坏,阿姨,坏!爸爸,要爸爸!” “什么?” 苏盈说:“她从刚才就这样,你应该能猜到缘由。” 吴澜听着字句连成完整含义——父母趁着半天时间给茸茸洗脑,说苏盈是破坏他们家庭的坏阿姨。 吴澜想到了他们所谓的“为她好”,流着泪对茸茸解释,“阿姨不坏,妈妈是和茸茸最亲的人对不对?茸茸应该信妈妈,懂了吗?” 茸茸重复那几个字词,依旧不肯与苏盈亲近。 苏盈说:“到家再说吧。” 吴澜轻点头,下意识做出一个把茸茸递出来的姿势。 苏盈半跪接下茸茸的瞬间,吴澜倒了下去。 苏盈把茸茸交给前夫,想扶起吴澜却没那么大力气。 前夫把茸茸送上车再折回来,轻松将吴澜抱起,行为妥当地将她送上了车,那样游刃有余。 苏盈无力地着急、目送,反复怀疑自己。 是不是一家真该有个男人? 要么吴澜发生什么事她都抱不起。 044 阴谋。 苏盈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挫败感,眼看着珍视的人倒在面前却连送她上车都做不到。 她坐在病床边,弯曲上半身垂着头,再次对自己失望。 她发觉长大以后不像年轻时想象的那样,就像吴澜当年什么都不说就选择她前夫那样,很多事实现不了。 如果那个家伙没留在楼下,她安抚不了茸茸也抱不起吴澜,该向谁求助? 她不止没给吴澜很好的照顾,还不知如何处理突发事件,又怎么承担起一起抚养孩子的责任? 不怪苏爽当时那样激烈反对,她就是什么都没想清楚就对吴澜说出了英雄语录,才是真正不负责任的行为。 苏盈感到懊恼,懊恼自己草率的决定;懊恼自己让吴澜担惊受怕;懊恼自己在她前夫面前表现慌张,只会一路心脏砰砰跳地催促他快点开,却已经被他的冷静、力气比了下去。 第二次,她人生第二次输给那家伙。第一次是将吴澜拱手让人,却看他辜负了她。 再看现在,吴澜在得知这样的不平衡后是否会回到前夫的怀抱? 苏盈叹了口气,不知自己是遗留下了胜负欲,还是想照顾好她们娘几个。 好在她在医生说吴澜没有大碍以后冷静了下来,要么吴澜也会因为身体出事恨她吧。 吴澜气急时明明说过和父母同归于尽,可她一定不舍得,要么她也不能恨她到要她承诺去死。 她说以死谢罪的时候吴澜的那句冷漠的“好啊”,让她现在还不寒而栗,她居然能牵扯出吴澜这样大的恨意。 如果茸茸真的丢了或遭遇不测,她真会希望她死吗?会吧,至少那表情代表“会”。 但那换不回茸茸啊,她知道吗? 她知道的吧,就是想用世界上最极端的方式报复她而已。 吴澜醒来了。 她前夫还在对面,听见响动由寂静的瞭望中转过身来。 吴澜沙哑着声音问:“茸茸呢?” 前夫说:“送回家了,阿姨还没离开,刚好。” “你回去吧,苏盈在这就好。别把这事告诉我父母,我不想他们来。” 前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最终没劝也没邀功或告状,拿了东西就走了。 苏盈问:“要继续睡吗?” 吴澜摇头。 苏盈主动提:“你又累又激动晕了过去,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两天,暂时没发现什么事……你得感谢那家伙,要不是他等在楼下,我也不不知怎么办了。” 吴澜沉默半晌,问:“……你觉得我今天那样子正常吗?” 苏盈不知她指什么。 “我不是说拿菜刀威胁他们,是说下午疯了似的找茸茸,还说……让你去死。” 苏盈说:“你那么爱茸茸,可能其他母亲也会吧。” 吴澜说:“可我静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正常。回想我刚生完茸茸的那段日子,也觉得自己不正常。” “愿意和我说说你都想了什么吗?” “我的情绪波动特别大,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之前我疼得死去活来之后又是我喂奶换尿布,他只顾在我旁边呼呼大睡?我觉得他不关心我和茸茸,我和他吵架,他晚点回家就觉得他有外遇,逼迫他向我汇报所有行踪。我疑神疑鬼、神经衰弱,听见茸茸哭就会对自己失望,也对自己的人生失望。我也和父母吵架,质问他们为什么只想控制我,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我吃不爱吃的东西。我翻出他们所有‘罪状’,对他们摔摔打打,被他们说矫情、娇气、不孝。我发现他们带给我对生活无数负面情绪,也恨自己不够叛逆……” 苏盈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不是够叛逆了吗?都敢拿着菜刀威胁他们。” 吴澜却以极度认真的态度解释道:“要不是还有舍不得孩子的情绪,结局真不一定怎样了。我一定、一定要脱离他们的掌控,一定要离开他们,一定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她发誓一般用仅剩的力气握紧拳头。 苏盈温柔地附上她的拳头,想拂去她心里所有激烈的情绪。 “放松,你都敢拿菜刀威胁他们了,他们也不能把你怎样了吧?可能看起来是挺不孝的,但忍受了多少只有你自己知道。” 吴澜将手掌转过来回握苏盈的手,语气温柔了不少。 “你还是没变,以前我肯和你亲近,就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劝我体谅他们。我知道你大部分时候都不懂我的感受,你在幸福家庭长大,哪怕性取向和人不同也能得到他们的体谅。但你可以站在我这边。很多时候我更希望当你的姐妹,和你拥有同一对父母,长成一个健全的自己……你真的好幸福啊……” 吴澜眼中流露出少有的羡慕,以前听到苏盈说她的家庭时,就是这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苏盈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你没有不健全啊……” 吴澜则抽出了手,“出事只会憎恨和责怪,还不是不健全吗?我当时要做的事,是好好做笔录想办法找回茸茸。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记得当下最重要的事。可能对我来说怀孕真不是件好事,就像在通知我重蹈覆辙。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住一起了,我会请月嫂照顾我和茸茸。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苏盈没有立刻拒绝,她觉得这是给她一个反悔的台阶。 吴澜从她的表现中发现端倪,“你后悔了吗?” 吴澜有时的察言观色足以让人脊背发凉。苏盈瞬间吓了一跳。 “我是觉得我可能照顾不好你们……刚才也是他把你抱上车的,我就只能看着。我忽然觉得你要是找个足够疼你的男人,能过得很幸福。” 吴澜满面苦笑,“曾经我也以为他足够疼我,可惜我失败了。之前听说我妈非要忍受我爸出轨的事,我觉得还是不要让自己的人生变成那样吧,要么我就是下一个她。可这么一来,茸茸他们见到爸爸的机会就更少了。我虽然埋怨父母强行拼凑带给我的一切,可人生有时候无论怎么做,都难以让自己满意吧。哦对了,你有没有更新微博说孩子找到了?” 苏盈之前只在自责,忘了这茬。 “好了,继续睡吧,你需要好好休息。茸茸有阿姨带着,你可以放心。” 苏盈帮吴澜盖好被子,觉得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她留心着吴澜的小心翼翼,自己也开始摇摆不定。 以前的她不怕犯错,也不怕承担责任。如今长大了,面对再次受伤的吴澜,如果做不到拯救,会让她对身边的人更加失望,她还会再有相信和依赖别人的能力吗? 一旦选择,她的责任必然重大。 苏盈叹息一声,决定先更新微博,只告诉网友孩子找到了,没说是乌龙事件。 说她炒作的声音来了,她放下手机不去理会,开始从茸茸被带走前梳理。 茸茸认生,很少被吴澜他们以外的人带走;生人抱她会引起她的抗拒,会哭闹;据说手绢沾麻醉剂的做法会让麻醉剂直接挥发,在室外很难有效…… 难道…… 苏盈有了些足以称为阴谋论的猜测,在便签里写下当天要做的事,躺在陪护床上睡下了。 大概两三个小时后,她趁着吴澜没醒出了医院。 她到民政局那条街上找监控,像个寻觅真相的侦探。 幼儿园门口的监控还没重新亮起,门卫看见她主动询问:“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昨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找到了就好。” 苏盈转身到附近商铺去,问昨天有没有见过茸茸和她们以外的人待在一起。 一些商铺有监控,听说孩子丢了还挺愿意帮忙,只是因为角度问题没拍到茸茸。 一家便利店里有位老爷子,见苏盈挨家挨户看监控以为是来办案的。 苏盈说:“就是想多提供点坏人资料,早点抓住,免得有更多小孩遭殃。” 老爷子让苏盈凑近,要在她耳边说话。 “别人我没看见,就看见她姥姥在门口勾手了。” 苏盈迟疑地问:“真的吗,爷爷?” 老爷子的女儿出来打断了他说话,拉着苏盈到一边,“老爷子记性不大好,开始糊涂了,说了什么你别当真。” 苏盈读懂他女儿不想参与别人家事的意味,没有多问,离开了。 但是,如果老爷子记的是对的,一切都说得通了——当时没有小孩的哭声和骚动引起门卫及其他人的注意,江云艳对吴澜说了谎,其实是她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主动带走了茸茸,将阻止吴澜离婚的戏放在适当时候随时发挥,比她千方百计以言语阻拦高级了些。 偏执到可怕程度的“为你好”,绑架吴澜的思想,让她相信自己照顾不好茸茸,他们就彻底得逞,将她变成了永远待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样的人,真能称其为“父母”吗? 他们一家人,让回过神来的苏盈感到毛骨悚然。 她对自己的怀疑一步步加深,这样的人可以温暖吗?可以拯救吗? 苏盈最终也没找到足以记录过程的监控,揣着怀疑回到医院,什么都没对吴澜说。 045 “原来你们都不做人呐……” 自比赛结束,姚雨双进入另一种辛苦。 公司趁着比赛的热度给她们接了很多工作,代言、采访、综艺通告,告别了以前练舞、唱歌的训练生活,每天忙着赶飞机,醒来和路上都不清醒。 其实比起练习时迷茫的日子,窝在座椅上让她觉得更累,原来保持一个姿势比运动起来更难受。 姚雨双莫名怀念被安雎拖起来跑练习室的日子。 现在她算单枪匹马,和“酒红少女”的其他成员分开接了很多通告,因为成团失败,也没机会参与女团相关活动,加上总怕说错话刻意保持的沉默,身在人群中也还是孤独。 姚雨双回到酒店已经快零点了,她想她又要放弃今日练一小时舞的规划了。 她没有放弃舞台梦,不满跳舞或唱歌退步,只是疲倦阵阵袭来侵袭了意识,简单洗漱后已经睁不开眼,才懂原来很多人就是在这样疲惫的生活中放弃或遗忘了梦想,短暂的闲暇只够用来活命。 姚雨双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这时候能找她的大概只有经纪人,她一瞬清醒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叫一声经纪人,听那边不是经纪人的声音,是继母斐然。 姚雨双的意识卸去大半,迷迷糊糊地喊声:“妈……” “双双你告诉我,你爸妈私下见面的事你知不知道?” 姚雨双尽量让自己清醒,觉得疯婆子肯定有什么幺蛾子捅到继母那去了,要么继母不能这么严肃。 “怎么了?” 她回避问题先问情况,免得说漏嘴坑爹。 “你爸把钱借给你妈了,我之前发现了他的小金库,他一次借给你妈几十万,还留了她的联系方式,我说他这几天随时都要拿着手机。双双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们单独见面的事?” 继母近乎审问的语气让姚雨双不知怎么回答,让她觉得她像是疯婆子的帮凶,帮她破坏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破坏真正能称为“家”的那个地方。 姚雨双知道爸爸已经回家几天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好坦白却提早被继母发现了。 姚雨双没打算说谎,“我知道。” 她不能让爸爸孤立无援。 “没事了,睡觉吧。” 姚雨双还没重新躺下,爸爸发来消息,“你安心工作,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姚雨双问:“她和你闹了是吗?要么也不能大半夜打电话。” “我们的事会自己解决。你明天还得工作吧?快点睡吧。” 姚雨双听到他充满无奈的语气,想起小伙伴吐槽她继母的嫉妒心:每次爸爸多给零花钱和抚养费,那女人都要跟他闹,总怕他和女儿联络的工夫回到前妻怀抱,就想逼迫丈夫对大女儿不管不问,只在她孩子那做个好爸爸。 姚雨双庆幸她没有那样的继母,但爸爸拿钱关照前妻的事还是引起她最大的不满,家里估计乌烟瘴气、没有安宁。 姚雨双有点后悔,后悔当时没让疯婆子把钱还回来,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哪怕她被吼“不孝”“胳膊肘往外拐”也比让现在的家崩塌强。 姚雨双想帮家里找回平衡,不管现在几点,拨通了疯婆子的电话。 几声之后那边传来不满之声,“大半夜的什么事?” “把你从我爸这借走的钱还回来。” 姚雨双用平静又冷漠的声音发出命令。 “小兔崽子长能耐了是吧?他借我钱关你什么事?” “还回来,别给我家找麻烦。” “钱都拿去抵债了。你继母这么没本事想让你这个丫头片子来要钱?” 姚雨双差不多拿原话怼回去,“你有本事,离婚十年还好意思开口管前夫要钱。阔太生活过失败改当乞丐了?”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你也就血缘关系算我生母,有什么资格说你是我妈?之前弄手机那出不就为了让我允许你来现场,然后找机会见我爸吗?” 姚雨双是从她近期对她不管不问得来的猜测,她自达到目的后再没和她有所联系,私信鼓励的话也完全没了动静。 她在心里冷笑多次,觉得疯婆子弄出那些感人肺腑的戏码目的就是她爸。 疯婆子哭嚎起来,“你这死丫头居然这么揣测自己亲妈,良心都被你继母吃了吗?我辛辛苦苦帮你打榜、给你买手机、到现场看你表演,你不仅拿失败回报我,还这么跟我说话!真该让你爸看看你继母把你教成什么样子!” “她怎么教我也比你教我强,我也不对其他人这样!你别装了,我又不是能对你怜香惜玉的男人。钱呢,被你挥霍光了还是拿去养男人了?” 疯婆子维持哭腔,“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出来?相由心生说的就是你这种东西,不孝都表现在样貌上!” 姚雨双已经能正视自己的颜,“你也就会用这种话说我。我问你,钱呢?还回来!饿死街头也给我还回来!” 疯婆子不装哭了,“要钱没有。还回去你帮我还债啊?正好你是我生的,帮我还债天经地义,拿钱来啊!要么我被追债的堵门也得把你亮出来,谁让你是明星又是我生的呢?” 姚雨双快气炸了,没有语言形容心里的恶心感。 “你多少年没给我抚养费了,还来张嘴管我要钱?你有脸吗?” “那我就没钱还喽,要么被追债的打,你又不替我挨。” “你不会报警吗?你的智商不足以记得110吗?” “你帮他们查案吗?你管高利贷吗?我还不是得帮那弱智背锅?” 姚雨双反应一下,她说的弱智大概是她现任老公,冷笑一声道:“可真是恶有恶报,要不是遇上更大的无赖,哪有人治得了你?” 疯婆子耐性耗光了,“你拿不拿钱?你拿钱我就还回去,往后你帮我还债,反正你挣得容易、挣得多!” 姚雨双很想反驳那句“挣得容易”,也想让她体验一下几天连轴转的感觉,可惜她根本不具备那样的资格。 姚雨双最后问一句:“我爸借给你多少?” “80万,拿得出来吗?” 姚雨双把电话挂了。 姚雨双又睡三个小时就到起床时间了,她今天要到外省参加商演,在一群只会拿手机拍短裙少女的老男人面前表演。 以前她在商业区见过这类表演,舞台上穿着清凉的女孩子很认真地在跳舞,台下只有老男人兴奋地举着手机拍,等换成普通穿着的女孩开始唱歌镜头就没了。 姚雨双抛弃脑海中的“不想去”,洗漱、换衣,给继母转钱。 [我从我妈那要回来的,阿姨你别生气了,也别告诉我爸,要么他得觉得他丢了面子,说了不用她还又往回要。] 姚雨双没等继母回复就出发了。 这次的舞台不小,室内场地没有足够的温度。她们穿得很少,都在台下披着棉衣,上台后是类似于之前节目的舞台装:露脐装和短裤。 就看台下果然有很多台手机对着她们,比起正经欣赏表演的人显得那样不纯粹。 姚雨双的五首歌都是她非常喜欢的,觉得放在这种场合是在侮辱喜欢。 姚雨双觉得她这样的想法也可笑,被网友知道该说她“又当又立”,一个为钱接商演的人还要假清高。 他们才可笑,如果刀没架在脖子上就有法子拒绝,就不会有“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这种话;如果不接足够的通告不会遭冷遇,她这种无需养家糊口的人就可以只为爱看她表演的真爱粉演出,哪怕台下只有一人,哪怕舞台只由几块木板搭成,也是享受。 珍贵的舞台应该是同样珍贵的观众给的,不应该是赞助商。 可她今后得有段时间需要养家糊口了,疯婆子张口80万,对她这个事业刚起步的小丫头来说不是小数,就算她连轴转、合同上写的一大笔,刨去交税和给公司的也只有零头剩下。为了不让能称为“家”的地方溃散,为了尽快补上那个窟窿,她得继续连轴转。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有这样坚定的想法,受着疯婆子带给她的委屈换一个不再风雨飘摇的家。 以前的她一定不愿承担如此责任,她会逃走、躲避、懦弱只想到自己。 但是郁惊晴让她懂了:人的确应该为所爱之人而活,接受爱意后的付出不是被迫而是心甘,她不再是小孩子了,自然该为家庭付出些什么。 表演结束后有老板要单独请她们吃饭,那盛情邀请的样子好像她们做了什么让他无以为报的事。 姚雨双看向经纪人,那人毫不惊讶。 姚雨双趁着往外走的工夫低声问:“可以不去吗?” 经纪人说:“不去干嘛?表现好了没准今后都能得到对方的照顾。和人搞好关系总没错。” 姚雨双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顿要付出什么代价?被揩油?” 经纪人说:“老板们都把你当成小妹妹,喝高兴了自然想和你勾肩搭背亲近一些,你高兴了也会放开很多呢,没什么稀奇的,别见怪。” 姚雨双一秒就懂了,以前没成年可以只顾训练,看公司请来的老师都是业内的厉害角色,以为这是个正经公司,此刻看来正经是有期限的,迈入大人的行列伴随着各种恶心的潜规则,连某些大公司都难以幸免。 姚雨双心里变得沉重。 她似乎在成团失败后对现实认命,她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到,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掌控自我。 姚雨双守着最后的底线问:“他们喝高兴了可以,但我不能喝高。” 经纪人说:“那是自然。放心吧,你是公众人物,我不会让他们找麻烦的。” 姚雨双又天真了一下,“如果你女儿以后想进娱乐圈,你会同意吗?” 她是想让这女人找一找同为女性的良心,也想想眼睁睁看着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被揩油该是个什么心态。 经纪人云淡风轻的,“不会,她会以我的规划成为另一个经纪人。” 姚雨双觉得她听出了言外之意——让她女儿继续以同样的立场压迫她们,没有身处其中,就没有将心比心。 姚雨双对她冷笑一下,觉得在她面前的生物不再是人了。 046 “我没有她这个亲人。” 饭桌上的几个油腻男或老头子是分开坐的,特意把几个女孩分散在他们中间,妥妥的司马昭之心。 姚雨双的心情随着热风大开越来越冷,听身边胡子拉碴、满身土味的家伙吹牛逼,说自己高尔夫打得多厉害,将冷笑全放在皮囊以下。 很快几个家伙喝高了,开始的“我干了你随意”变成劝酒。 “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啊丫头,咱这也算合作一场不是?” 经纪人坐她旁边,“张总您可别劝了,她接下来还有工作呢。您说这么青春靓丽的小丫头,要在机场那些公共场所吐得到处都是,多丢人啊?” 张总就对姚雨双上手了,胳膊张开搂住她的肩膀。 姚雨双只觉得隔着衣料都反胃,好在没到穿得凉快的时候,要么短袖直接触碰皮肤…… 姚雨双直接断了想象,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家伙,觉得即便是个帅哥也够猥/琐,何况一个心里全是颜色的中年油腻男? 姚雨双下意识往旁边侧身。 经纪人来敬酒了。 姚雨双并不会感谢她。 一杯喝完张总又要伸手搂住她的腰,还要把脸凑过来。 姚雨双心中自嘲:我这样的你也能下得去手,真是不挑啊! 她想了个法子,迅速站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间。” 她很想知道自己中途跑掉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她没跑,待在隔间里把所有可能幻想一遍,整理好自己回到饭桌,喝高的几个家伙已经被随行人员送到外面去了。 姚雨双庆幸没人记得她。 原来被遗忘是件这么好的事情。 车子往酒店开的时候姚雨双心情糟透了,闭着眼睛不想和经纪人说话,也不愿想家里那些烂摊子。 她当晚把穿的衣服扔了,不管经济是否窘迫,以后再看见那件衣服都会想起今天来,连带着恶心。 她终于整理好心情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接到了继母的视频电话。 她看起来心情同样不好,似乎还哭过。 “阿姨怎么了?你没把我要回来钱的事告诉我爸吧?” 继母说:“双双,我知道她是你妈,但你以后可别跟着你爸瞒我,听到没有?我是家里的女主人,不能连他借钱出去都毫不知情。” 姚雨双没急着答应,“可我爸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我能说什么?” 继母继续游说,“双双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也知道你亲妈什么样,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为这个家考虑考虑?” 那头忽然传来爸爸的声音,“她几岁你让她为家考虑?大人的事你牵扯她干什么?” 继母和他吵了起来,“她是我闺女、是家里的一份子,怎么不能牵扯了?” “你天天大半夜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是把她当你闺女还是因为你的嫉妒心?她现在那么忙,连点休息时间都没有,你还让她为这点事糟心,你这是把她当亲闺女?你说她不该瞒你,她就应该打我和她亲妈的小报告吗?你让她夹在中间怎么做人啊?” 爸爸在抢继母的手机。 继母躲开,吼道:“她不为家考虑你为家考虑吗?一声不吭借出去几十万,她能还吗?你们的事十年前就两清了,怎么就你那么善良,离了婚还得救济她?” “那你想怎么样?要回来吗?你要是抹得开面子就去,我不拦着!” “要回来了啊,你闺女帮要的!怎么,驳你面子了?让你没法对自己的‘善心’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爸爸凑了过来,面色震惊地问姚雨双:“她给了?不对吧,你拿自己的钱垫的吧?傻丫头,我惹一身骚还不够,你还得淌这趟浑水?” 姚雨双没敢承认,“她给了点,被我怼怕了,说以后的还不还再说。被追债的事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你们自己研究吧。” 爸爸盯着姚雨双较真,“双双你说实话,就是你的钱对不对?你怎么学会撒谎了呢?我怎么教你的啊?” 继母又对爸爸吼:“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双双为我们考虑把钱要回来,你还想逼她承认没做过的事吗?” 爸爸回:“我逼的还是你逼的?要不是你小心眼,她能去淌这浑水?你们女人都是小心眼,借出点钱就在这蹦高,我挣的钱还不都给你花呢?吃的穿的哪少了你的,就为了几十万又哭又闹的,想作翻天吗?” “我小心眼还是你犯贱?你为个现在不相干的人非要惹我生气,到底谁和你一家啊?怎么让你别装那大尾巴狼、别总惦记前任就那么难?你们男的都是这种毛病,就是爱犯贱,还总说女的无理取闹!我前任有事我也去救济、我也偷着留联系方式,你有本事别蹦高,要么就别跟我在这双标!恶心死了!” “行行行,你想咋就咋!为这么件小事快把家掀翻了,这就是你大度的证据?你就作吧,整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行,等着把家作散了别回头来怪我!” 两人吵翻了,没空管姚雨双是不是还在镜头前看着。 继母哭了,“对,我作,我小心眼!现在嫌我小心眼了,早干嘛的?不想过就离婚,别成天拿我们挣的钱救济前妻去!还满脑子英雄主义自我感动,她被追债的逼墙角你看见了?跟你诉诉苦钱包就对人敞开了,她再跟你哭一哭你就搂着安慰了,然后就安慰到床上了!” 姚雨双心里最后的一根弦断了,那么实在的爸爸居然被说得这样不堪。 姚雨双的心脏咚咚跳,血气冲上脑子,“你们想怎样?你们想怎样?!我没向你坦白不对,我没拦着不对,我把钱还你了也不对?我为了把窟窿堵上让你们和好把自己的钱转给你们,为了钱都去和猥/琐男喝酒了,你们还想怎样?是,钱是我的,疯婆子根本不会还,还指望我‘挣钱容易’去养她!你们却在我面前露出大人那副恶心样子,什么话都说出口,你们吵架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她都没挂电话直接将手机扔进水池,流水声淹没刺耳的声音,给她带来了宁静。 这样的争吵和十年前并无区别,每一句针对对方的话都消耗着姚雨双对家庭的情感,父母的爱意就是在不断争吵中消磨殆尽。 姚雨双不懂人为什么都要结婚,在她看来所有婚姻中的折磨都超越爱意,哪怕恩爱半生的夫妻也免不了磨合、吵闹,为什么有人愿意忍受这些煎熬呢? 姚雨双已经不想调和或挽回什么,就想让他们结束互相折磨。 也想让爸爸身边再没有吵人的、口无遮拦的女人。 姚雨双睡了很短的时间,因为没有闹钟还睡过头了。 经纪人在门外急躁地拍门,进门没好气地问她耍什么脾气。 “对这样的现实不满吗?就你这张脸,有老总看得上想摸你两把都是抬举你了!想要光环、想火还矫情得要死,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玉女呢?” 看吧,又是一个吵人的、口无遮拦的恶心女人。 姚雨双以愤恨的野兽目光回敬她,靠最后的理智没有出手让她闭嘴。 经纪人自己冷静下来了,“我、我刚才说那话也是看你不上进着急,你们内部竞争这么激烈,不多比旁人走一步就被人遗忘了,到时候哪来的舞台和资源?你就是隔着衣服被他搂了下肩膀,又没被他怎样,没必要那么介意。” 她看到了水池里的手机,“这么大气啊,年轻人太急躁对身体不好啊,都这么辛苦了。” 姚雨双没拿话怼她,收拾好行李戴好口罩随她出了门。 下午,爸爸把电话打到了经纪人手机上。 那时姚雨双正在休息,疲惫地回想各种人的冷言冷语,觉得人生没了出口。 姚雨双握着经纪人的手机到没人的地方。 爸爸说:“爸没有照顾好你……” 这个并不油腻的中年男人哽咽着说出这句话,以一人之力打破姚雨双对中年男人的所有印象。 “双双啊,你昨晚说你陪男人喝酒,真的吗?要是公司和经纪人不正经,你就解约,违约金爸爸帮你想办法,他们要是狮子大开口咱就打官司,哪怕倾家荡产爸也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姚雨双听得也哽咽着,“阿姨为了八十万都和你闹成这样,要是赔违约金不得要你的命啊?” 爸爸说:“你阿姨在旁边呢……她被你昨晚的话气哭了,说怎么能让你沾染那些?她同意想办法让你解约。” 姚雨双住口了,不知道说点啥。 继母接了茬,“双双啊,你是你,你妈是你妈,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该承受那些。你爸借给她的三十万阿姨不计较了,这次一笔勾销,以后他得好好报备。” 姚雨双在感动之余抓到重点,“阿姨你说她借了几十万?” “是啊,你刚才怎么说八十万?” “我妈跟我说……”姚雨双及时挂断电话,怕抓狂的大哭引来父母更多担心。 她已经没办法顾及自己身在何处了,眼前只有崩塌的世界,和一个为钱说谎想送她下地狱的生母。 阿姨,以后我继续喊你妈妈吧。 我已经没有生母了…… 047 郁惊晴的第一部电影。 苏爽接管公司的第三个月,与其他公司合作出品了一部名叫《挚爱》的校园爱情电影,钱已经砸了过去,因为不是最大的出品方,主演、导演等与“水波纹样”无关,推过去的人自然也被分配了戏份没那么重的角色。 苏爽为了稳妥转型先砸钱试水,没有因为急推郁惊晴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女四,作为郁惊晴演戏的起点算很高了,很多演员演了一辈子还是配角,苏爽觉得她对郁惊晴的提拔算很给力了。 内定角色,为了不让一切摊在明面上照样试镜,无论其他人表现如何最后都由郁惊晴演,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的直升通道,多少有点不体面的意味。 郁惊晴听说她要演女四的时候挺高兴,但她也懂基本流程,问经纪人雅姐:怎么没试镜就定角色了。雅姐才对她说明情况,说苏总对她真是厚爱啊。 当然雅姐也说了,“以你的颜值有个机会就火了,节目里招那么多人恨就是道理,对手公司就怕你一张脸抢了他们的蛋糕,让他们都痛哭流涕地宣布破产。” 郁惊晴知道她说得夸张很多,问:“雅姐你觉得这样的现象是不是不健康?说凭借一张脸就红,对很多人来说太不公平了吧?” “那你觉得自己比普通女孩好看吗?” 郁惊晴捧着剧本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自我感觉算中上吧。” 雅姐还用了个流行语格式:“自信点,把‘中’字去掉。你就是好看,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温柔姐姐。” “哦……”郁惊晴单音节表达,样子有点呆。 “怎么,不满意啊?” “……有人说我高冷呢。以前似乎有很多人对我有这种印象,最近人设都丢了。” 雅姐说:“我第一眼看是觉得你是个温柔的小妹妹,在陌生环境比较文静吧,可能同龄人或年纪更小的人看你有不同印象。”她把话题找回来,“你的颜注定会让你火,说不健康,你看90年代明星,大多数不也是长得特别好看的人?每个时代都是如此,好看的人会遭人嫉妒,也会莫名得到一些人的好感,起码对于观众来说更愿意看身边少有的美女帅哥,谁不想养眼?” “可我刚入行就演这么重要的角色,我也不会演啊!” 雅姐说:“现在就是这种模式,跨行的没有足够的学习时间,都是在摸爬滚打中学习。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演员,除了在镜头前的表现,私下也要做很多功课。你会演很多不同身份的角色,每个角色在地位、个性、人格上都有差异,要努力成为她们,要看到不同职业和身份的很多细节。每一行都要花一辈子经历,演员也是,一辈子演好戏的人才能称为演员。” 郁惊晴带点调侃的意味,“好严格哦。” 雅姐带点得意,“也不看我粉的谁。” 她看的清一色老戏骨,眼里只有“实力至上”。 郁惊晴说:“那我努力让你粉我。” 雅姐一脸御姐态,“路还很长哦,小妞。不过即便我再严格,大体环境决定戏的质量,大部分也就那样,可能也要接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好的,你得在其中寻找进步,说实话挺难的。” 郁惊晴点点头,“那这次苏总投的戏,你看着得有多少分?一百分满的话。” 雅姐露出个微妙的表情,“普通商业片嘛,你都看过剧本了,应该心里有数。” 郁惊晴说:“我……我觉得片子很轻松愉快啊。” 雅姐微妙的表情中透出一些担忧来,“小妞你看剧本的眼光得加油啊。不过这样也好,随着演技提升,比开始就眼高手低强。” 郁惊晴持续点头,觉得雅姐这个之前带歌手的经纪人很懂演员这一行,挺让人惊讶。 “你这是想问什么?” 雅姐察觉她的表情变化。 经纪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是值得表扬。 “我之前还以为你不会太了解演员这块,毕竟带的歌手没跨界。但刚才想一下,你那么爱看戏骨演戏,就懂了。” “夸我啊?别夸了,看剧本吧,我忙我的了。” 郁惊晴还想和她聊一聊潜规则的事,这种行为也算潜规则的一种,根据投资方要求送人入戏。 她记得不久前还在心里感叹比赛的不公,如今为走后门心情复杂,好像作为受益方有一种基本的心虚和愧疚,有违她以前的“师之道”,是蛮不光彩的行为。 但是雅姐已经在忙她手头的事,她就收起心思看剧本了。 这时候还没签合同,郁惊晴根据安排去试戏,看着一屋子努力为自己寻找希望的同龄人,对于漫长等待换来既定结果的走向表示无奈,丝丝牵连的心虚又冒出来。 她看见邻座的女孩出来后哭了,眼泪像山涧中的清泉般涌出来,身旁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体贴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女孩接过去好好擦了眼泪鼻涕,呢喃出一句“谢谢”。 郁惊晴想问怎么了,念在是陌生人或许也存在隐藏竞争关系的份上,没问出口。 女孩看出她的担忧来,嘴角上扬转为微笑,“我不是受委屈了,是入戏太深哭个够,你别担心。” “哦。”郁惊晴头一次面对入戏的人,对这局面稍显尴尬。 雅姐在旁低声说:“你放松点,心虚都快写在脸上了,这都是常规操作,没必要什么都觉得愧对了别人。” 郁惊晴点点头心里说着“我尽量”,女孩没有受委屈算让她放宽了点心。 郁惊晴的试镜以紧张贯穿全程,表现就慌乱了不少。 如果是正常流程的话肯定难以拿到角色,这样想着跟雅姐上了公司的车。 雅姐猜到了她的心态,“对自己失望了?” “我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这样挺好的,有问题及时发现我也能开导你。放心吧,定心丸在那呢,就算有些变动也肯定在剧组。” 郁惊晴叹气道:“我是真不会演,本来就是小白对节奏难以把握,看到导演们毫无反应更心虚了。” “加油吧,回去可以照着镜子练。” 这样两天后,郁惊晴和雅姐去签了合同,进剧组的第一天的确如雅姐所说有些变动,不过郁惊晴没想到由原本的女四升了个档,成了女三。 从戏份上来说女三和女四之间是断层,女三是女主的闺蜜占据电影主要部分,闲聊、为她出谋划策、有很多长台词,和郁惊晴个性相距甚远,从头至尾大概有四十分钟的戏。 女四比起女三来说就简单得多,是个话少的背景板,有些搞笑的迷糊操作,和郁惊晴本人比较像。 郁惊晴听过敲定好的角色被人替换的事,没想还能靠着不太硬的关系成了替换别人的人? 雅姐从导演那得来了消息,“女三是刘导一早就定好的,好像因为接到了更好的戏过河拆桥不来了。因为明天就要开拍来不及找别人,先让你顶上,女四戏份都在后面拍,有空找人。” 郁惊晴道:“能知道不来的是谁吗?我得感谢她啊。” 雅姐当头冷水,“女三的戏你看了吗?那么多长台词你可得抓紧背了。再告诉你个事,刘导为这事正恼火,本来也是个很严厉的人,你赶快加油吧!” 郁惊晴又开始紧张了,作为演戏小白真的很没底气,看着周围很多有作品的演员只觉得自己难以望其项背,心虚又一股股冒上来。 第二天是剧本围读,一切都显得仓促,游刃有余的都是早已敲定的演员,还能在围读之余谈笑风生,只有她这个新手不知所措又拘谨。 郁惊晴几乎满场找人求助,编剧被她扣在那给她讲戏,她也没有慢热、不爱说话的那些小孩特点,就想把戏啃下来别让自己丢人。 她用开拍前最后一天记下第二天的台词,想起以前被文科课支配的恐惧,还没想明白如何表演就被押上了刑场。 这是一场她骂醒女主让她放弃渣男的戏,一次说了将近一页台词,长镜头的中途要一直稳住,对她来说很难。 郁惊晴面对镜头没有那么紧张了,脑子里全是闺蜜被渣男虐到肝疼的可怜样子,就像身边的很多人,算成功入戏。 郁惊晴紧跟女主的哭诉开始说台词,第一次说到一半说重了,第二次又在说错的地方空了一下被刘导喊停,第三次忘记给女主倒水又被喊停。 连续三次同一个人出错让刘导急了,挥着剧本过来骂,“这么多人怎么就你出错?开机第一天的第一场戏就在你这不断卡壳,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当偶像来的还是让你在这养大爷啊?当了几天唱跳歌手就以为自己是个角色了?就想穿得光鲜亮丽当个花瓶吗?这是电影、得演戏,一篇八百字没到的短文背不下来,脑子不好使就玩命背啊,睡什么觉、吃什么饭、让别人跟你来来回回地演耽误时间,你好意思吗?小姑娘家家的脸皮这么厚,你就这么当人偶像啊?你当谁偶像啊?” 郁惊晴被劈头盖脸地骂,从身份到花的工夫在他眼里丁点不剩。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半口,知道这是个脾气本就臭的导演,因为他看好的演员看不上他的戏就迁怒别人,郁惊晴就成了靶子,有苦没处说。 郁惊晴被当场骂哭,时间短、任务重、全是委屈,想着自己每天研究剧本到半夜就为了导演的骂,心里相当不平衡。 然而她哭了也继续被他骂,“之前不知道努力现在又在这娇滴滴,收起你可怜的那套,这是职场不会对你这种拖后腿的花瓶怜香惜玉!” 郁惊晴知道对他这种人没什么解释可言,也没什么道理可言,人定不下来明明是他的错,到她这就给几天时间熟读剧本、背台词、表演,似乎还对她的现有定位有不小的偏见。 她一个演戏小白没道理可讲,因为道理都在他刘导那。 郁惊晴哭到他骂完之前不哭了,她那么多年舞蹈不是白练,如果没有足够的抗压能力和倔强劲儿,早先的替补都成不了。 职场就是这么回事,没人管你为此付出过什么,只有对方想要的结果和唾弃的结果,既然都是台面几分钟的事,那和跳舞没什么区别。 郁惊晴的倔劲儿上来了,过不了就一遍遍拍一遍遍被骂,没用任何人劝和安慰,真诚地听骂、入戏、再拍,一句怨言都没有,哪怕在心里回敬他,也做到了坚毅的专业态度。 至于那些刺伤人的句子,她能做到像对待网上言论那样全部忽略,不让多余的负面情绪影响自己。 她早就懂得:在职场上,目标外的一切都是废物。 048 艺人们的一些小活儿。 郁惊晴在剧组待得非常疲惫,刘导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拿人撒气,也不知他是面临离婚等一些大事还是仅仅停留在不满被人放鸽子上。 说实话在职场上控制不好情绪的男人郁惊晴觉得少见,她一直觉得比起女性这类情绪动物,男性的忍耐度和包容度都要高一些,要么也不会有那么多直男要向女友道歉了。 然而这个刘导从根本上刷新了她的认知,脾气臭到爆炸,时不时就来那么一出。 不过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气撒了之后五分钟内就能和他骂的人开玩笑,从某种角度上说也挺神奇。 郁惊晴在这种特点中看到了演员和工作人员结成的阵营,虽然大家顾及场合不会多说什么,但都在别人被骂的时候投去无奈又同情的目光,事后也会积极开导、安慰,相当团结。 郁惊晴每天提着一根弦,别人演戏的时候一定在旁边看,作为外行还看不出太细微的差别来,那也不肯错过任何一场学习的机会;吃饭的时候也在想剧本,不单独待在休息的地方,因为旁边没有同行给讲戏。 所有演员对她来说都是老师,对于她这个被迫话多的学生照顾有加,比起刘导都过分和蔼可亲,都是可爱的人儿。 郁惊晴觉得演戏真的是很消磨耐心的活儿,一遍遍地顺台词、和别人配合、对着镜子练习,和练舞很是相似。 她就每天都到半夜,戏份没有男女主重也比他们睡得晚,给老总的“爱你鸭”也早都断了。 苏爽父亲去世几个月了,郁惊晴这边又自顾不暇,每天想起看一眼信息时都零点以后了,很多想聊的话都没空聊,就那么搁置了。 郁惊晴躺在床上时觉得和前男友分手是对的,距离意识模糊还有几秒,没来得及思考完整就睡着了。 她把压力消化得很好,用上全部力量去融入角色,不怕自己演得差,最多就是挨骂嘛。 苏爽在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忙碌,每次短暂的休息都能想起郁惊晴来,都想和她说两句话,也知道她在忙着,就自顾自地放起了她演唱的歌,用那些曾经的燃或舒缓让自己放松。 她很想念郁惊晴,觉得离开城堡的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除了在公司和私下聚会的交集她们再没有相见的契机,苏爽像一个等另一半回家的孤单女孩,数着日子、守着郁惊晴那为数不多的采访、盯着她的舞台过活,在她远离自己的现在因为心里那点波澜惆怅。 她才意识到她再没有和郁惊晴同住的机会了,那段短暂的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光那么珍贵,寒冷的冰箱都填满食物,留存对那个任性小孩的照顾。 想在重逢时揭开的悬念也被封存在历史的变故里,一些因为退缩没有解释的话,一句因为迟疑没有表达的心情,一个注定没有的后续,都存在于孤独的黑夜里,回过神来屋里只剩自己,也不知是爱意还是孤单,总想从想到的人身上汲取暖意。 苏爽终于绷不住了,给郁惊晴发了消息,在刺眼的光中问她最近拍戏怎么样。 苏爽没有开灯,用霓虹的色彩渲染孤单,也作为心绪安静下来的契机,静静地感受黑夜、等待其中少见的光亮。 郁惊晴零点以后才回消息,问:[你睡了没?] 苏爽清醒过来,一把抓起手机去看,[这么晚还没休息啊?] [因为不会演啊,加上台词多,要花很多时间练习。你不睡觉吗,你也挺忙的吧?] 苏爽没答:[我拿下那本的版权了。] 郁惊晴问:[哪本?] 选你当女主角的那本啊。我没告诉你,所以你忘了? [之前和你说的那本,我打算作为出品人和投资人拍。] [恭喜恭喜!祝拍摄顺利、成为爆款!] [愿意和我说说你在剧组的情况吗?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辛苦。] 也没想到好好的女四成了女三,戏份是重了,对新手来说吃力了些。 [吐槽还是放后吧,我再看会儿剧本就睡觉了。再有一阵我的戏就拍完了,见面再聊啊,苏总。] 郁惊晴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候分享烦恼,苏爽在那边会责备自己吧。 苏爽说:[还是叫我小爽吧,晴晴。] [又把我喊成小孩了。] [我是老总我说了算。] [好的霸总。] 苏爽想好了,以后网聊时喊“晴晴”,见面了喊“小晴”,前面是爱称,后面是普通称呼,爱称只有晴晴听得到,省得别人吐槽。 嘿嘿。 钟飞宇最近忙碌了起来,作为几个综艺节目的边缘嘉宾,心里再没有参与的怨气,认可了苏爽维护他心愿的决定。 随着节目播出粉丝数在稳定上涨,见到的大部分嘉宾都能喊出他的名字来。 可作为歌手说起自己的歌依旧没人听过,大家带点尴尬地无话可接,有的说回头会找来听,看在大家情商都过得去的程度他没有问后续,只当场面话。 有个身为偶像的小孩几天后找他说话,一脸兴奋地说找他的歌来听了,“我超级喜欢摇滚!太酷了,真的!” 钟飞宇看出他是真心夸奖,和他聊音乐,发现这小孩懂得还挺多。 多少有点刷新对偶像的认知吧,对于拥有相同喜好的弟弟露出姨父般的欣赏来,也听到了他身处高位的烦恼。 而对于那小孩来说,似乎想要专注于音乐的宁静空间。 大家都在年纪轻轻时羡慕起别人的生活来,各有各的苦处。 钟飞宇开始觉得走向外界是件好事,他本不是内向的人,要么也不会几年如一日地为了报复王兰在商业街蹲守,他总算在这样的突破中看到些以前见不到的东西,还收获了不止一个听众。 摇滚是属于时代的赞歌,居然深得同龄人和更小年龄层的喜爱,他们这年纪更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表达态度,向世界宣告自己的感悟,在他们看来是很酷的事。 不过更多人是不买账的。 几期节目下来,钟飞宇的颜得到了一些人的关注,其他言论就开始传播。 [连点传唱度高的作品都没有,算什么歌手。] 钟飞宇在这种不相干言论上心比舞台大,对着评论笑出来了。 网友总是对公众人物高标准、严要求,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到底做出多少贡献呢?又是什么层面的人呢?是领域里的专家,有足够影响行业的技术创新?还是所有同行敬佩的行业新星? 对比一下大家都是行业内的半吊子,居然有人特地来嘲笑他的处境,这不可笑吗? 但观点不能怼回去,要么身为公众人物就会被人说“说不得”。 钟飞宇承认他没有传唱度高的作品,对于热爱音乐的人来说没人听歌是挺可惜,但他也不觉得评论他的大部分人有资格质疑他,因为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同样不拔尖,那能给他什么实质性建议? 因为钟飞宇那没有控评,那条评论就挂在点赞第一的位置被大部分网友观赏。 钟飞宇劝粉丝不要玻璃心,好好听音乐才是对他最大的支持,和人对骂不是。 支持他的老粉们知道他佛不太在意这些,倒是引起一些新粉或披皮黑的注意,架腔迎击吵得热火朝天。 钟飞宇想他这么低调的人,应该不会吸引脑残啊? 他也没惯着,看脸粉他的有几个正经听歌的?他把那些不听劝找事的拉黑了。 这一顿操作倒是引起老粉的注意,提醒他:[你会让她们狗急跳墙的。] 钟飞宇是这么想的:管得严点免得被坑惨,他可不承认给他惹事的是粉。他也有必要筛选听众,让真正支持他的人留下。 经纪人强哥就来抓他了,“你牛,刚起步就敢拉□□你吵架的人!” “难道看她们在我这犯脑残吗?” “嘘嘘嘘,公共场合别说这种话。” 钟飞宇说:“老哥啊,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跟着我也没吃香的喝辣的,算老弟对不住你,但这事你应该想想前车之鉴,多少个纵容假粉闹事的都被坑到全网黑了,比起她们这些小群体,还是真正的路人多吧?要是把路人全得罪了,我没红就得糊了。那些连父母都教育不明白的,最后都得算我头上说我惯着,我是冤还是不冤?” 强哥道:“行行行,你有理,反正你比我拧我不是第一天知道。看来有事还得你妹劝你。” 强哥转身走了。 钟飞宇抻着脖子问:“强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吧?这事就这么办了,你要想控评可以帮我控评,言辞激烈的我看见还是拉黑!” 强哥回头冷哼一声,“我来就是问你控评的事。” 钟飞宇觉得自家公司这些不图名利、不恰烂钱的神奇经纪人,算是业内奇葩了。 这就是老苏培养出来的团体,虽然不全这么佛系也都为艺人长远考虑,他在老苏去世后的几个月里越来越佩服老苏和他带的这些人。 老苏不是典型的商人,苏爽也不是,他也不是,这样的搭配真能在这种金钱至上的时代存活下去吗? 钟飞宇自己都存疑。 049 懂得。 钟飞宇没有通告时就在工作室做歌,打算把有关亲情的那首做成单曲发行。 他可是第一次写抒情歌,拿去请老合作伙伴编曲的时候对方听完震惊地看着他,和旁边哥几个窃窃私语起来。 俩人拿手遮嘴,“什么情况,倔驴转性了?” “不拉磨改耕田了?” 钟飞宇知道他俩戏多,“开始干活行不行?” 俩人问是什么奇迹让他改了个路子。 钟飞宇说:“只是脑子里涌出一段旋律,觉得这个题材适合舒缓一点的表达。快点干活!” 他认真地与他们研究编曲。 然而单曲没发,意外地提前迎来了首唱舞台——节目组要做一期收官演出,问他有没有合适的曲目。 钟飞宇给出几首摇滚乐,导演组问有没有温和一点的,钟飞宇就交出了这首歌的小样。 总导演似乎有意为他打歌,当场听完定下来两首,说正好适合嘉宾间的家人感觉,不同曲风也能满足观众的喜好。 这节目参加得挺值,不止交到新的可以探讨音乐的朋友,还离“成为被人知道的歌手”更近一步,这是钟飞宇之前从没想过的。 可能人生中的过客多点也挺好,和每个人由尬聊转为稍微熟悉以后多少能打开自己闭塞的空间和思维,起码在相见的当时都很真心地把对方当朋友。 春天还在的时候,节目组少有地放弃温和的室外带他们进入室内。 灯光未亮之时已窥见舞台大貌,可能对于所有歌手而言,这样的舞台都是理想。 钟飞宇还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唱过歌,以前露天表演时周围会围上些人,大部分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停下几秒,稀奇地猜想他在那唱歌的意义,为听歌而去的只有老苏。 现在不同了吧,即便大部分人不是为他而来,也能清楚地听到他站在舞台上的声音,都在仔细聆听。 钟飞宇已经满足了,如此微小的突破不枉他坚持的这些年。 编曲已经完成,现场的音乐总监是很厉害的业内大佬,钟飞宇与他沟通的最初就认可他对歌的理解,还有着更深的感悟,把浓浓的亲情味道缩在编曲中,像一道色香味极佳的菜肴。 录制前钟飞宇和要合作的嘉宾碰面,那是个现场很厉害的前辈,钟飞宇看过他跨年晚会的直播演唱,当时耳返出现故障,他听现场的音乐跟着唱,在那跟不上拍的部分里仔细听下去,没有一个音是飘的,全都被按在音准上服服帖帖。 钟飞宇和他见面还挺激动的,他尊重、赞赏每一个实力能打的前辈同辈和后辈,与他站上同一个舞台,听他一遍遍喊停,努力调整有关舞台的每个细节,包括每种乐器的声量、灯光配合,编曲中要修改的细节……钟飞宇没有能力提出的问题全都由他解决了。 面对导演和乐器老师们一次次无奈又紧张的目光,钟飞宇听出了些修改前后的细微差异,和他讨论哪个更好。 然后是演唱部分,每个咬字都是独属于前辈的细致感情拿捏,开口就惊艳了所有人,那岁月沉淀的爱意与感恩让听者陷入他对家人的柔情、羡慕起他家人来,倒让钟飞宇对自己的歌体会更多了。 录制当天,钟飞宇少有的紧张,想要表达音乐的渴望也随着上台激发出来,努力寻找着尚浅的人生阅历中感受到的温情,听见台下观众十分捧场的鼓掌加油声,真心感激这一刻。 因为副歌部分悦耳又好记,第二段副歌时台下跟着轻声哼唱,钟飞宇清晰地感觉到耳返中自己的声音抖了起来,很少有这种莫名感动的时刻,让坚持的路被肯定。 台下是一群温暖的人,创造出近乎全场的合唱。 钟飞宇努力稳住自己,让音准这一基本的音乐素养牢牢地抓着他,不让现场效果因情绪而牺牲。 说唱的那首就稳定发挥,利箭似的犀利态度诉说他坚持的自我,看着观众反而平静下来,哪怕他身后就有清晰的歌词,他们也并没有被带动太多,或许停留在之前,或许单纯get不到。 钟飞宇并没有对自己失望,人生中第一首抒情歌超出预期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前辈在台下没走,“今天比彩排要好,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次。也还记得稳住情绪,继续加油啊小老弟!” 前辈轻松地以同辈的方式和他打招呼,掌相握的时候钟飞宇感觉到他对自己的肯定,连声说着感谢。 钟飞宇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勇敢做汇报演出的孩子,终于摆脱了意识里亲情缺失的自我,细数着这些年得到的无关血缘的关怀。 他想了很久才决定给继母打个电话,那个隔三差五表达简单问候的女人,稍微更改了身份和与他说话的态度,以朋友般轻松的言语问候他、叮嘱他,潜意识还是关心他的吧。 电话响了几声后她才接,声音嘈杂得可以,肯定又和她的同事们逛街呢。 “你在外面呢?那我之后再打电话。” 钟飞宇打算按住激动的心回归冷静。 “没事你说吧。你没事从不找我,这是想我了?” 钟飞宇肯定不能承认,“我想着……如果你愿意的话……” “把你那份股份给我啊?那我就不用受苏爽白眼了。” 钟飞宇在这头直想翻白眼,自老苏去世她一个人蹦跶不起来,苏爽看懂她这人以后也没为难她。 钟飞宇照常怼她,“想得美,你都不是我亲妈,我给你干嘛?” “哼,小兔崽子,你怎么都是我养大的,不给我养老等我闹你去!” 钟飞宇半天没吭声。 王兰问:“你到底怎么了?一/夜/情让女生怀孕了?公关的事找你强哥去,我可管不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钟飞宇半天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要是两句话说不清楚,她肯定会蹦出来几十个不利于他的猜想来。“你愿意继续听我喊一声‘妈’吗?” 那边明显愣了,再说话声音稍显颤抖,“你还想认我当妈啊?”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可没说不愿意啊,我说过我等你给我养老呢。” “……好。” 钟飞宇觉得这对话这么催泪呢? 他大概十几年没哭过了,眼泪就那么自顾自地落下来,弄得同在休息室的强哥诧异地看他好几眼。 “还得录节目呢,放到下班再哭啊?” 钟飞宇:“你们这些看不懂气氛的家伙!” 强哥笑话他两声,面色温和下来,“亲人没有放弃你呢,你本来就不应该放弃她们。” “我知道。” 一个把自己养大不肯告诉自己孤苦伶仃的人,一个陪伴自己长大的人,还不是亲人吗? 吴澜住院的几天里,苏盈只要有空就去看她,不把自己当个公众人物,也没刻意回避。 而吴澜父母什么都不知道。 吴澜意识到她缺少的亲情还是在苏盈这里得到的,爱情转变过来的东西,源自于珍贵过去的关照。 吴澜住院的最后一天,苏盈把茸茸带到了医院,说吴澜肯定想她了,开视频不及当面宠爱。 吴澜起初不太愿意,怕一路上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声音让茸茸害怕。 苏盈是这么说的,“她就是在医院出生的,怕什么?你得给茸茸树立正确价值观,不能让她害怕医生或警察叔叔。” 吴澜看着她道:“还教育起我来了?行了,我知道你想让茸茸来见我。” 反正她是单人间,茸茸也待不了多久就会回家。 茸茸刚看见她就喊“妈妈”,那迫切渴望的样子没看见还好,看见了就撒不开手了。 吴澜抱过茸茸亲了好久,问了几十遍她有没有想妈妈。 茸茸被她问得快走神了,回答得越来越慢,她才罢休。 吴澜问苏盈:“这两天她愿意理你了吗?” 苏盈如实回答,“小孩记得快忘得快,那天我给她做蛋糕以后问她我对她好不好,我怀疑她是为了多吃两块蛋糕说的‘好’。” 吴澜笑出声,接着给茸茸反洗脑,“盈儿阿姨对茸茸好吧?要不是她说,茸茸今天也见不到妈妈。” 茸茸吃着手说:“好~” “茸茸是不是吃阿姨做的蛋糕了?茸茸以后要相信阿姨,阿姨不是坏人,是疼茸茸的好阿姨。” “嗯~” 吴澜想起点事来,“茸茸还记得上次是怎么去的姥姥家吗?” 苏盈在旁插话,“她能说清楚就见鬼了。你不要为难小人儿了,好好歇你的,明天就出院了。” 吴澜说:“我这是锻炼她的表达能力。” 苏盈道:“茸茸说话走路够早了,你得担心她早熟。” 吴澜露出十分天真的诧异表情,“是吗?无关吧,这只能说明我家茸茸聪明。”说着又亲一口,不忘又问一遍,“茸茸听到妈妈的话了吗?上次是怎么去的姥姥家?” 茸茸高兴地挥舞小手,“姥姥、姥姥,来,来~” 连续做着让别人来的动作。 吴澜:“这什么意思?姥姥没在这。” “来,来~” 茸茸像个小大人,在招呼谁。 吴澜说:“我没教过这个啊,茸茸哪儿学来的?苏盈你教过吗?” “没啊。”苏盈说完发觉她反应慢了。 吴澜停下的话语中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江云艳是那样招手让茸茸去找她的,茸茸看见姥姥招呼她自然就过去了,所以姥姥能和那个动作有所关联。 吴澜问出一句让苏盈冷汗直冒的话:“你说我妈有没有可能故意带走的茸茸?” 050 深究。 苏盈惊吓之下为一个不待见的人说话,“不至于吧,她怎么也是你妈,把你吓出事怎么办?” “把我吓出事的事她做多了,还差这一件吗?你为啥替她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盈头上再次竖起警惕的雷达。 吴澜继续锤她,“你那天一大早出去买早餐我就纳闷,楼下就是早餐店,你怎么几个小时才回来?” 苏盈明白了,她就是被这个大明白收拾得服服帖帖。 “早餐那不是被人认出来了吗,就跟周围的人尬聊了两句。” 吴澜刨根问底,“我六点多醒的时候看见你出去,你九点多才回来,能和她们聊三个小时还没吃早饭?” 苏爽垂头坐在那,真想说那句台词,“律师来以前我不会回答你。” 吴澜这种时候总是不肯罢休,弄得苏盈叹了几声。 “你为什么就不肯忽略一些东西呢?事事较真是对自己不好。” “我较真都被坑成这样,不较真不得被害死?” 苏盈在某种程度上也懂吴澜,她在控制下长大没有丁点自主选择的权利,她一直想抗争,步步为营地戒备打压她、伤害她的那个最亲的人,就成了这副非要探究真相的个性。 苏盈说:“你都独立了,之前也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离婚的决心,应该够了吧?” 吴澜的态度激烈起来,“他们不会罢休的,不要把固执的人想得太简单。其实我一直想啊,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两败俱伤,否则不会有任何一方让步。电视里不也那么演,除非真正体会到永久失去的滋味,人都不会反省自己。” 苏盈没有出声安慰,因为电视剧里的桥段在吴澜家是真实上演的,如果没有人过分固执,也不会出现昨天、今日的这些局面。 苏盈把手递过去,像安慰受伤的小孩一样抚摸吴澜的后背。 吴澜继续较真,“你愿意说吗?” 苏盈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要为此受伤了。” “我和她本来就是强行绑定的血缘关系,早把母女情分消耗光了。你说吧。” 苏盈还很迟疑,“我这些话不算证据,从别人嘴里听说的,监控没记录上,仅供参考……” “你到底说不说?” 吴澜按下茸茸乱动的小手,苏盈见她没了耐心就把茸茸接了过去。 “附近便利店的老爷爷说阿姨对茸茸招手让她过去,他女儿又说老爷爷脑筋不好……” 吴澜转述实话,还是听见最后一丝亲情断裂的声音,苏盈没看好茸茸有错,但为此心怀不轨的人才是恶毒。 母亲的那点小聪明全用在了她身上,自小到大都是,她已经不想控诉什么,就想逃到足够遥远的地方再不要被她伤害。 可她依旧想亲耳听到有关母亲的那些话。 于是她出院后就带着苏盈到了附近的便利店,向老爷爷询问当天情况。 老爷爷听完道:“什么事啊?你们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看监控,我一个老头子记性不好。” 苏盈听出改口的意味,“爷爷您之前说的,说看见孩子姥姥对孩子招手,怎么就忘了呢?” 她可不信一个表达如此清晰的老人可以随便忘记那么特别的事,还特意说自己记性不好。 吴澜问:“爷爷您没看见我妈来过吗?” “没啊,我不记得。” 苏盈不知这算哪出,他这一改口好像她在挑拨母女关系,有点里外不是人。 苏盈假笑道:“爷爷您不能枉顾事实啊,您这个年纪都是智者了,得给我们这些后辈做个榜样啊?” 爷爷低声念叨他该吃药了,让闺女招待好她们,慢悠悠地进里间去。 吴澜看问不出什么,拉着还想较真的苏盈出了便利店。 看店的阿姨短暂进入里间,老爷爷喝着茶水道:“听你的没挑拨人母女关系了,行了吧?” 他闺女之前劝他别管人的家事,尤其有关吴澜母亲,免得牵连上给自己惹麻烦。 老爷爷想他一把年纪还不能说句真话有点无奈,但他也不想看那女人来自家闹,就再也不管了。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对面商铺在前几天发现了吴澜母亲的踪迹,视频边缘拍到她对幼儿园里招手,不一会儿茸茸踉跄着出来找她,她就顺势把孩子抱走了。 不过那一家人想想茸茸没丢,事实追究起来也麻烦,就怀着不想沾染别人家事的态度给删除了。 苏盈站在街上全身都是无可奈何,她觉得以吴澜的思维没准认为她在瞎编,看起来弱化了她的错,还能让吴澜更坚定地离开家和前夫。 吴澜就是这样多疑的人,要么也不会逼迫前夫每天和她视频汇报行程。 苏盈发现她的思维方式有迹可循,以前在一起时她就会往最坏的方向想,多年过去改变不了、减弱不能,但她没看住茸茸的事也没法辩解,那她愿意怪她给人可乘之机也没办法了。 苏盈没解释什么,跟在吴澜后面没说话。 吴澜主动问:“对这结果有什么感想?” “我没看好茸茸的错。” 苏盈越想越觉得吴澜父母没来阻止她离婚是有预谋的证明。 吴澜想了想,问:“你真听老人家那么说的吗?” 苏盈看见吴澜再一次的不信任。 她以前也会这样,当结果和自己的愿望不符时总会有些灰暗的猜测,不能冷静地沟通事实,直接满腔怒火地质问。 当然比起那时的激烈,现在的她心平气和地再问一次,多少算一种进步吧。 苏盈平静地点头,“他亲口说的。至于改口的原因,我刚才想问,你没等我问。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任我了?” 吴澜看着她没言语,不知想些什么。 苏盈觉得有些事要和她沟通,她不介意吴澜不信任她一人,她觉得吴澜是没办法信任所有人。 苏盈仔细想怎样才能让她们保持平和的言辞,怎样才能让吴澜意识到惯性思维里的一些缺点,怎样才能让阳光照进吴澜的生活。 她抱着想让吴澜的日子变更好的想法开口,不知谈论她从前和现在都有的问题会不会让她不高兴。 苏盈试探地问:“你还记得以前吗,有一次我说周六去奶奶家,你发现我其实去找初中好友玩了。” 吴澜很快接上,“我后来很生气。我觉得你就是不想和我见面才说谎的。” 她对她们的那次争吵印象深刻。 苏盈继续说:“你后来不是也知道了,我是想买下她手里的签名专辑送你当生日礼物。” 吴澜思考后表达控诉,假笑中带点阴险的味道,“我清晰地记得那次你说我思想阴暗,总把人想得很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现在还是那样,你觉得我在怀疑你说谎。其实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也遇到过一些类似的情况,每次想错我就努力告诉自己:我不想当一个敏感阴暗的人,我不该觉得所有人有恶意。我在生活中找寻这种规律,现在只是觉得老人家不想掺和或引导我们而已,我也相信你真的听他说过。” 苏盈对她这话感到惊讶,她居然在个性上开始自我反省。 吴澜:“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盈笑了,“我觉得你还有救。” 吴澜说:“那也感谢你解救我啊。当然更得感谢我愿意反省,只要我钻牛角尖固执不变,也没人救得了我吧?” 苏盈以为她反转开玩笑,没想她认真地讲述理由,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吴澜最后感叹一句:“人还是不能放弃自己吧,只有你懂得反省和求救,别人才有机会帮你。” 苏盈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吴澜的大部分人生都在和父母抗争,以前还像刺猬似的要和世界抗争,其实遇见的其他人都是假想敌,她更应该抗争的是自己。 只是这种思维需要很多年修正,她对父母的步步为营造成的惯性思维依旧无法改变,她习惯猜测他们的恶意,而且事实证明,她足够了解他们。 她真想对他们所做的事感到麻木,可她还会悄悄盼望他们没有把事做绝。 现在,她没办法再相信了。 不过在苏盈看来,哪怕吴澜有时思维极度可怕、说话也独断伤人,她的疑虑也被打消——吴澜还有救,她这个英雄也想永久将她拉出深渊。 回去的路上吴澜对她说了很多话,她们少有这种心平气和的交心时刻,或许把过去看成过眼云烟,或许只把对方当作朋友,比亲密的人更易沟通。 吴澜却在临时变卦,“我还是搬出去吧,一切都太草率了,我得让自己相信有幸福的可能,才能真心接纳新的生活。” 苏盈问:“那你打算搬去哪里?” “附近吧,有事还可以找苏爽帮忙。” 苏盈说:“关于这个我想到个办法,你搬去钟飞宇待的那个小区吧,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为什么是他那?” “因为男人起码抱得起你。” 苏盈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落寞。 吴澜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遇到需要力气的地方男人派得上用场。 “好吧。” 苏盈没想她答应了,瞪大眼看她。 “怎么?你们不都担心我吗,觉得他靠谱那我就去投奔他。我也不能把自己孤立,免得思想松动回到他们的爪牙之下。你别难过,如果我需要你帮忙也会找你的,我在那里举目无亲就是去投奔你们的。” “好啊。”苏盈高兴多了,无力感和愧疚淡化了些。 051 “还能不能吃上肉串了?” 吴澜与苏盈回到了公司所在城市。 比家乡南边的城市,已经到了很温暖的季节,像呼应吴澜的内心,告诉她经过人生的变故会被温暖包围。 吴澜喜欢这里的气候,喜欢逃离家乡的感觉,觉得家乡带给自己二十多年的伤心,就像故事主角一样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吴澜和苏盈商量好,在她找到合适的搬家地点以前继续在苏盈家蹭住。 苏盈也想在短时间内照顾好吴澜和茸茸。 假期的最后一天,苏盈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医院度过了假期,开始向吴澜抱怨。 吴澜说话还是以前的风格,“我又没让你……” 苏盈可怜兮兮地看她又看茸茸,拉着茸茸小手去博同情了,“茸茸,阿姨照顾你、照顾你妈妈,她都不肯说点好话。” 吴澜习惯她戏多,“给你做羊肉串怎么样?之前说的蛋糕没做成,我忽然想吃羊肉串了。茸茸想吃不?” 她伸手逗逗她闺女。 茸茸高兴地蹦起来,“漏窜、漏窜!” 茸茸还说不明白这个词。 吴澜不想用冰箱里的冻肉,让苏盈看好茸茸,自己出门了。 回来时就抱了整只羊腿。 苏盈无语半天憋出一句:“你咋没买整只羊回来?” 吴澜接:“要不出去吃烤全羊?” 苏盈连忙摆手怕她说真的,“不了不了。” 茸茸已经在屋里睡着,两人大人正好一起进厨房忙活起来。 吴澜经常照顾家,加上自己爱琢磨吃的,对烹饪的研究比苏盈专业许多,于是吴澜掌控全局,苏盈给她打下手。 吴澜熟练地剔骨、撕筋膜、切块,自己忙活得热火朝天。 苏盈一看,自己在旁边用果茶调了杯夏日特饮,现从苏爽视频学的,少有的没在其中加酒,因为吴澜不能喝。 吴澜又开始忙活第二步。 给茸茸吃不放辣,在腌制环节放油、盐、胡椒粉、孜然粉、生姜,先给肉块来个SPA,再让它待在一边入味。 等了大概一小时,茸茸也醒了,吴澜进去陪她玩,苏盈坐着小板凳围着围裙在外串串。 吴澜带着茸茸到客厅玩,茸茸自己鼓捣积木,把一盒积木摊在地上,吴澜给她演示两下,看她认真地一块块合着齿摞起来,玩得很开心。 吴澜在旁拼出房子来逗她,房子没拼完目光落在苏盈身上。 苏盈为了造型很少把长发扎上,梳起马尾时会显小,此时没化妆,和吴澜去年与她重逢时差不多的样子。 吴澜不知不觉中停了手中动作,安静地打量起她来,对于那张时刻能描绘出轮廓的侧脸有些怀念的感觉。 苏盈很认真地在串肉串,一块块羊肉在签子上整齐排列,再放在盆里码放整齐,像极了某一年夏天给她做手工的样子。 吴澜这辈子唯一能称为“收藏”的物件,是苏盈某年冬天亲手给她绣的抱枕,大面积紫色,合在一起形成完整心形,分别有一黑一白两只兔。 吴澜因为怕旧、怕坏一直收在柜子里,在想念苏盈的那几年还会经常拿出来瞧瞧,最近很少去看了。 这次从老家搬家没带很多东西,带上了一直记得的那套抱枕,哪怕压箱底都有安慰在。 苏盈当年绣抱枕的时候吴澜知道,小妮子上课不学好还被老师没收了一套,后来挑这套的时候被吴澜撞见,吴澜知道她那种慌张样子一定与自己有关,偷着乐一下听苏盈主动交代了。 惊喜没了,苏盈就在她面前大大方方绣。 吴澜看她坐在那收了玩闹心思一动不动地“用功”,一个小时才绣好小小的一块,心里也像她手里的抱枕,不知不觉被种上了不同的色块,就是看她一下下扎得又慢又心累。 两人不说话时就那样安静地待着,苏盈绣抱枕,吴澜就在旁边做自己的事,不久就把目光放在她手上,再移到她脸上——苏盈不苟言笑地看两眼图纸再数下格的样子,经常让她觉得不符合她这个人,也时常占据她的脑海,无论正面侧影、晴天雨天都有着让人感动的滋味。 吴澜发觉并非阳光落在别人身上的味道让人想要仔细品读,只要自己喜欢,即便在黑暗里也有温暖阳光的感觉。 在那之前,吴澜从不觉得苏盈是个如此有耐心的人,她开朗咋呼的个性与静下来时给人的感觉有太大反差。 然后也是她自己打破了这种美妙的图景,把又绣两行的抱枕举到她面前,“看,我又绣好了点,有没有感动得痛哭流涕啊?” 吴澜想想她刚才的样子笑了半天,“你还是别说话更好。” 苏盈白她一眼继续对抱枕倾注爱意。 大概过了三个月,抱枕绣好了,交到吴澜手里的时候成了她的收藏,比她后来戴的首饰、穿的服装珍贵得多。 吴澜为了让抱枕安全地待在卧室,曾经对父母说那是郁惊晴绣的,也给郁惊晴连续洗脑半个月让她记住图案、绣的时间、买的地点,郁惊晴当时差点被她的严谨逼疯。 时光几年,眼前的图景似乎出现轮回,苏盈身上多了副围裙、仔细又慢悠悠地忙碌双手,认真又一成不变的模样,吴澜就那么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苏盈转头看她,四目相对却无言,被苏盈抓住的吴澜有些慌张,把摊在眼前的积木往茸茸那边挪了挪。 苏盈问:“怎么了?嫌我慢啊?” 吴澜没有隐瞒,“我想起你以前绣十字绣了。” 苏盈顺着她开玩笑地问:“那我的心血工程还健在吗?” 吴澜不肯答了。 “也用不着尴尬吧?这么多年了,谁还留着那时候的礼物?” 吴澜惯性怼她,“谁之前跟我哭得稀里哗啦的,原来早都不介意了,跟我耍酒疯而已。” 苏盈语塞,“……反正……反正东西都没留。那套抱枕你用了吗?不会被你妈发现给扔了吧?” “没。”吴澜觉得说出实情也尴尬,话说一半没下文了。 “什么没啊?问你两句话呢。”苏盈就是无聊之余顺口一问,“那可是我人生的巨作啊!都没给我妈绣过,你到底善待它们没有?” 吴澜问:“怎么还较真了?改天再给你做顿肉串行不行?” 苏盈:“我可串了俩点了,要不是当晚饭感觉这辈子都吃不上了。你还是饶了我吧。” 吴澜嘟囔:“那不也比抱枕快多了……” “所以我好奇它们怎么样了,它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啊!” 苏盈戏瘾发作,捧起肉串仰天歌颂。 吴澜被问得有点烦了,“让你看、让你看成了吧?帮我看会儿茸茸,先别串了。” 她进屋翻箱倒柜,留下苏盈震惊地看着她,“我可不信你还留着。” 吴澜忽然得意起来,“我要是留着怎么办?” “拿出来我看看!我就开句玩笑,要么看你怪无聊的,我可不信你还有!” 苏盈发觉她进入了以前逗吴澜的模式,以笨拙的方式与她搭话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安静和寂寞。 虽然吴澜在她身边时还好,但总觉得她的状态透露她心里的空洞。 苏盈没想到她还会下意识这么做,仿佛刻进思维里似的,开口就带着逗她开心的目的。 苏盈坐到茸茸身边,和她一起玩积木。 她可是很认真地玩,搭出房子、院子,茸茸看见手边的少了还有点不高兴。 苏盈就哄,“没事没事,马上就拆,茸茸还可以建你的……幻想世界。” 茸茸的玩法实在符合小孩子的毫无章法,苏盈想三秒才想出个形容词。 苏盈朝屋里喊:“茸茸都快建出城堡了,你还没找到呢?” 她觉得吴澜就是在和她较真,都是来自于成年人的套路,她信了就输了。 过了五分钟,苏盈都着急串串了,“你再不出来,今晚吃不上肉串了!” 屋里的声响停了,吴澜笑容满面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摆在她面前,“看,找到了!你怎么办?” 吴澜像孩子般高兴。 苏盈一瞬间想问她为什么把这东西留这么多年,话到嘴边又不敢探究,怕无论怎样都会引来尴尬。 吴澜说:“早知打赌好了。” 苏盈盯着抱枕出神,忽而看见布料间爬出个黑色的东西。 “虫啊!” 苏盈面对虫子时就是人生最怂的时刻,嚷得吓了茸茸一激灵,然后就哭了,吴澜长出口气抱起茸茸安慰着。 吴澜说:“你这个样子照顾谁?茸茸没蹦高你先蹦高了,难道让她帮你抓虫子吗?” 苏盈瑟缩着盯着小虫,只有声音洪亮,“我要是消灭了它怎么样?” “你消灭我看看啊。” “你刚才不想打赌吗?现在来打赌,我消灭它有什么奖励?” 吴澜答得相当敷衍,“奖励?奖励你两支肉串。” 苏盈举起拖鞋往前凑,虫子稍有动作就要转身逃跑,一边还在放狠话,“小样儿我跟你拼了!哎呀呀别过来!怎么你还跟我玩假动作?看我一招!” 吴澜拿起抱枕重新坐上沙发,打算看看“藏品”现在的样子。 苏盈还在那边和虫子作斗争,对方大胆挑衅、时而前进,她就一惊一乍,发觉吓到茸茸干脆拿了毛巾把嘴勒上,加上拘束的动作宛如被绑架。 这么过了五分钟,苏盈在小虫逃到柜子底下前拦截它,随着它一命呜呼发出胜利的宣告,“小样儿,我还灭不了你了!” 她看向吴澜等夸,却见吴澜哄好了茸茸,自己默默掉起眼泪来。 摊开的抱枕早成了虫子的食物,密集的网格出现不少断裂,线头也在图案里张牙舞爪,加上有一定年头泛起了黄,足以用面目全非形容。 吴澜上一秒还在回想曾经的美好,下一秒被残破的现实包围,突兀又激烈地伤心起来,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的珍藏不在了,为什么连这点美好都不肯给她留下? 052 家是一起做的晚餐。 苏盈猜到吴澜是因为抱枕被毁难过,但也不至于哭吧? 茸茸见吴澜哭起来也跟着哭了,苏盈一下面对两个掉眼泪的家伙还有点懵。 她抱过茸茸,另一只手搂住吴澜,相当于三个人抱在一起,开口哄着两个大宝宝,“别难过啦,都把茸茸吓哭了。今天可真不容易,茸茸被我吓哭一次,好不容易好了又被你弄哭了。” 吴澜用手摆弄抱枕,带着哭腔控诉,“我以前很宝贝这东西的,为了不让他们折腾还说是小晴绣的,我也不舍得用。留到现在被一群虫子毁了,凭什么啊?我好喜欢这套抱枕啊,再也没人给我绣了啊!” 她哭得稀里哗啦丝毫没有为了茸茸忍住的意思,看着就是崩溃了。 苏盈玩笑道:“你这样好像还对我念念不忘似的。” 吴澜委屈地抽着气,“用心准备的礼物很珍贵啊,花了三个月准备的东西不应该珍惜吗?” 苏盈自然得顺着说:“应该、应该。那它现在坏了也没有办法,不哭了啊,茸茸也不哭了啊。” 吴澜还在碎碎念,像个和茸茸一样年岁的小朋友,“我就是难过,我看你串肉串也想起你当初绣抱枕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珍贵。我就是想哭,我停不下来。我还把茸茸弄哭了,我是个很不称职的妈妈吧?” “你没有不称职啊,你为了她买了整个羊腿做肉串呢。你每天陪她玩、给她做吃的、哄她睡觉,你把所有时间给了她,还不称职吗?别难过了,没什么可难过的,你觉得再珍贵也是件东西而已,你记得曾经的心情就够了。” 吴澜没有被说服,依旧在哭。 苏盈没办法,“这样吧,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绣一套。你要是想的话……”苏盈迟疑了下,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合适,为了哄好吴澜只想到这些句子,“我都可以属于你!这总可以了吧?” 吴澜楞一下后搂紧了她,她知道苏盈在哄她,可这种关乎情商的临场发挥也让她高兴了起来,她觉得心里的难过和绝望被台风吹走似的烟消云散。 吴澜在那又哭又笑,尽力平稳地呼吸来缓和情绪。 身前是与她差不多的瘦弱肩膀,帮她撑起心里的那片天,给她满是耐心的安慰。 她觉得一颗心重新跳动起来,不知是有关现在还是怀孕带来的心血来潮。 吴澜花了一阵才平静,情绪缓和后面色有些尴尬。 “抱歉让你说出这种话啊。这么大人了还哭成这样,说起来挺丢人的。茸茸过来吧。” 她抱过茸茸又成了往常的样子。 苏盈说:“我懂,是孕激素的问题。但我好像没见过你这样哭,以前你在我面前似乎没有孩子气的一面。” 吴澜说:“对,都是怀孕的锅!好在这家伙没怎么折腾我,要么等他出生我就狠狠收拾他!” “算我一份吧?” “好啊。”吴澜又陪茸茸玩去了,不忘提醒苏盈:“肉串……” 苏盈笑哈哈道:“晾干了吧?” 回去继续她的工程了。 四周静下来后,吴澜心里的尴尬溢出来,她在某一秒中有些相信苏盈的话了。 她轻声说:“其实我真的喜欢别人花心思做的礼物。要是再有人给我绣抱枕就好了……” 苏盈心里纳闷她这是好没好呢?她这辈子只给她一个人绣过抱枕,三个月下来真挺累的,但吴澜这说辞就是想让她再给绣啊,她该搭话还是装傻? 刚才就算是场面话吧,也的确是她说的,遵守承诺是她的原则之一。 但吴澜和她没有亲密关系,无需她以身相许,要实现绣抱枕那部分吗? 苏盈试探地问:“我再给你绣一套啊?” 吴澜忽然客气起来,“我就那么一说,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你接下来就忙了,安心工作吧。” “你是不需要还是场面话?给我个准信儿吧。” 吴澜摆弄着积木低声不好意思,“你要是再给我绣我会很高兴……” 苏盈调侃她,“进步多了,以前想要都不会说出来。我之前知道有个词叫傲娇,觉得你有点符合。” 吴澜没什么反应。 苏盈说:“说绣一套也不会很快,你慢慢等吧。” “好,我不急。” “觉得之前那套可惜吗?就像剧里女主说‘不是原来的就不一样’这种话?” “别说了我又难过了。” 苏盈:“我还是努力串肉串吧,真快吃不上了。” 她怕哪句话说不好再让吴澜哭起来,一人哄俩是很焦心的! 吴澜隔了一阵轻言轻语地提:“刚才我意识到,你才是那个大人,足够包容和耐心……” 吴澜说这话不全因为刚才的安慰,多数源于她以前的纵容和宠溺,包括对她控制欲的毫无怨言。 苏盈却说:“我没有你想得耐心。” 她不能保证在和吴澜相处时一直拥有学生时代的状态,她已经从很多夫妻、情侣身上懂得:长时间近距离相处的人面临更多碰撞与磨合,这和以前的白天相见不同。 如果她也像吴澜前夫那样只有最初的耐心,还是完不成头脑一热说出的承诺。 她在劳累时也会烦。 如果吴澜能像刚才那样孩子气地哭,而非极端地指责和歇斯底里,她倒能接受。 罢了,一切交给时间吧,岁月会告诉她们如何选择。 苏盈在晚饭前串好了肉串,起来活动下全身,把肉串放进烤箱,定时开烤。 吴澜见她忙活完又回到厨房换班,她们总会留一个人看着茸茸、陪她玩。 吴澜开始煎牛排,鲜嫩的肉滋啦啦响,熟练地控制火的大小、翻面、开启油烟机。 苏盈在客厅咽着口水,自然地欣赏起为这间租房带来家庭质感的大厨,想象要是把掌勺人换成自己,定是打仗一般兵荒马乱的场面,浅浅笑了出来。 厨房里飘出了人情味,牛排散发的不只是肉香,还是世间的烟火气,等待一家人围坐桌旁的圆满。 场景莫名温馨和奇特,不由得让人惆怅——等她某天满身疲劳地从酒店回家,再见不到眼前的人情味,似乎有些悲凉。 短暂同住的日子还没结束,苏盈就在心中暗叹起独居的孤寂,或许心底有些想保留此情此景的思绪。 烤箱“叮”一声,吴澜那边忙不过来,招呼苏盈换下一波肉串。 苏盈加紧进度把肉串取出来,放在备好的盘子里放在一旁温着,下意识牵挂地回头瞧一眼茸茸。 茸茸似乎被香味吸引了,踉跄着步子走过来,“吃饭饭~” 苏盈放下没摆好的肉串跑过去,站在茸茸身边抱起她,“茸茸饿了啊?是馋了吧?” 吴澜看了她们一眼,嘴角有欣慰的笑。 茸茸伸手够妈妈,“吃饭饭~” 吴澜回身拉下她的手,“先让盈儿阿姨抱着,等会儿就吃饭饭~妈妈给茸茸做意大利面~” 茸茸拍小手,“面面~” 苏盈一只手摆盘,一只手关烤箱,一只手定时,再把茸茸带回客厅。 吴澜时不时看她们两眼,看的不只是茸茸好不好,也是苏盈带茸茸的样子。 比起前夫的玩闹,她更像一个真心对待孩子的人,不怕她脏、不嫌麻烦。 其实吴澜记得,苏盈以前就愿意往小孩身边凑,蹲下来笑容满面地学他们小孩子的语气,耐心地回答他们天马行空的问题,那时吴澜就感叹过:她居然喜欢孩子。 时过境迁了,苏盈还是喜欢孩子,这次喜欢的是她的孩子,有时像姐姐,有时像妈妈,有时慢一点才能听懂茸茸的话,有时被“茸茸语录”逗得前仰后合,怎么可能像那些真正的恶人说的会对她的孩子不好? 吴澜一边调意大利面的酱汁一边有所触动,白糖就放多了些,舀一点放进嘴尝了下,又以其他味道盖过了甜,还被苏盈发现了。 “什么放多了?” “糖。” 吴澜觉得她不能多想了,否则又该哭了,她有什么理由不留恋温馨的现在、不痴迷于既尊重又疏离的距离?又怎么不想把维持变成拖着? 她想带着各自的善良、理性相处下去,对孤寂的日子聊以慰藉。 不能再想了,真的有点想哭。 吴澜收拾情绪继续烹饪,苏盈还在一波一波忙活肉串,端来吴澜面前问她是不是够了。 “嗯,差不多了。主要是我们俩吃,茸茸不能多吃。” 苏盈把做好的端上桌,期间还是时不时关注一下茸茸,不说眼睛长到她身上也差不多,比她这个亲妈尽心尽力。 苏盈看到吴澜的目光,“我这不是心理阴影嘛。” 吴澜说:“你不盯着我也盯着呢。” 苏盈问:“你刚刚是不是有点走神了?” “可能吧。” “你要在钟飞宇住处附近找房子是认真的吧?” “是啊,那附近多方便。但他最近也挺忙的吧?搬去附近估计没有意义。” 苏盈没有说出她的真正打算,“还有其他人呢,放心吧,你在这并不孤单。” 吴澜点头,在桌旁坐下,开始一起享用晚餐。 053 承担。 茸茸吃完饭不久就睡了。 苏盈总怕吴澜累着,吃完就让她去歇着,她负责刷碗。 吴澜说她大惊小怪,“我怀茸茸的时候就健身,身体好更好生,今后也会健身的。” 苏盈从盘子上抬头,“你们这些辣妈可真是女超人。我想想生孩子都害怕。你之前生孩子的时候怕吗?” “怕吧,可能都有些固有印象的恐惧。我生茸茸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医院,可我最希望出现的那个人还在谈生意回不来。不满就是那时候加重的吧,我希望重要的节点他在。” “那你现在还怕生孩子吗?” 吴澜说:“我没想这事。” 因为已经没有希望出现的人了,哪怕父母也最好在千里之外不来打扰。 吴澜迈步到了阳台,那里只看得见几颗明亮的星,大片星河被迫隐藏在街灯充满的夜。 苏盈和吴澜隔着纱窗的距离,想说话却又热爱起静谧的夜。 隔了一阵吴澜又开口,“我现在习惯站在黑暗里,很多时候能让自己静下来,想想最近的生活。虽然这习惯是因为孤单养成的。” 苏盈凝望着身在黑暗里的她,话到嘴边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不说又不知如何安慰。 夜又静了,总有些人归于平静和孤单,包括只隔了纱门的她们。 苏盈低吟开口,“我在你预产期附近不会安排工作。” 吴澜震惊地回头,觉得她打破了刻意保持的疏离,反应有点大,“你不要这样,你的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不要为我做这么多!” 苏盈说:“这是我本来就想好的。我的世界没有围着你转,所以我不用听你的。” 除了吵架,这是苏盈这辈子对吴澜说过的最硬气的话。 吴澜又哭了,泪滴在暗夜中晶莹闪烁,一个与过去相关的人为什么非要这么温柔呢?她要如何不感动、不沉沦? 已经没有人对她这么好了啊。 苏盈擦干了手,拉开纱门将手递出去,“外面凉,进来吧。” 吴澜捂着脸不肯看她。 苏盈声音中都带了温柔的笑意,“该进虫子了。” 吴澜说:“是你怕又不是我怕。” 苏盈抓住了她的手,她顺势入了室内,自顾自地朝她搂上去。 苏盈拍她的后背安慰着,接上她上句调皮的话,“那你记得英雄救美啊。” 吴澜边哭边想,她要如何走出苏盈这个囚困住人生的圈子呢? 她明明都成艺人了,还要帮人不清不楚地养孩子吗? 两人再也无言,吴澜只说她该睡觉了,苏盈明天也要早起赶通告。 两人分开洗漱,谁都没再影响谁。 吴澜躺在床上还在想,苏盈一个女孩子,为什么有时候会想承担那么多呢? 还会为了哄她说些霸道话。 吴澜有时庆幸自己是双性恋,又悲哀自己是双性恋。 其实对于剧组的大部分人来说,郁惊晴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不是说演技,是说职业态度。 郁惊晴都不能说有演技,一个演戏小白而已,只在进行体会剧本后的基本表达,硬要评价的话及格分吧。 但是郁惊晴的不矫情、不多言是他们惊讶的,对于刘导时不时抽风的脾气从不抱怨、也再没哭过,对于他否定的表演直白地询问如何表达,没有薄脸皮,只有努力不拖后腿、不拖进度的觉悟。 工作人员挺习惯夸郁惊晴的,后来被雅姐点了一句:“她原来学跳舞的啊。” 有些人懂了,跳舞的苦不是谁都吃得下,放在今日也成了优势,让她在巨大压力的情况下记得最重要的事,而非以没经验为借口为自己开脱。 郁惊晴是真的习惯了刘导的脾气,哪怕面对雅姐都没有丁点吐槽,只在苏爽问起来时简单地提,说自己今后想好好磨练演技。 苏爽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拉着郁惊晴入行不知是对是错,理智上说就算她不签也有其他公司找上门,还不如她为她铺路,起码不会为了钱要她放弃原则,也不会为钱要她玩命接通告。 可任何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在娱乐圈都是吃亏的,面对造谣、中伤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苏爽觉得这就是选择后被迫承担的代价吧,金钱带来的风险从来巨大,每行都是。 苏爽觉得自己快成思想家了,每天躺在床上睡不着就从郁惊晴开始想些有的没的,因为不能总打扰郁惊晴。 在郁惊晴杀青前苏爽去拍摄地出差,意外且理所当然地有了个探班的机会。 在和剧组打完招呼后,苏爽就像盼着春游的小孩半宿睡不着,总觉得明天开会时意识又要摸鱼了。 出差前天,苏爽半夜才忙完,早上九点的飞机,意味着七点出发,六点要起,就那么困倦地上了飞机,去追逐思念的源头。 苏爽买的已经开始筹备,剧组初建,她有一个相当看重的布景团队,此番出差就为见那个负责人。 原本任务吩咐下去不该她负责,但那身为负责人的老爷子业务水准够硬、人很倔强、又有足够的资本挑活儿,普通生意根本找不到他,合作的都是每一帧都不可放过的大导演,苏爽也是通过很多层关系抓到了他的位置,做一件不算合乎身份的事,觉得就算见上一面都是一种荣幸。 苏爽打算尽力跟进所有环节,她想把自己放在一个足够对作品负责的位置上,即便做不到事无巨细也要尽力而为,对得起作者、书粉、也对得起所有参与项目的工作人员,包括演员。 她不想让第一个砸了很多钱的项目砸在自己手上,也想凭自我力量给郁惊晴、苏盈打开足够的通道,让她们在今后可以有更广泛的选择,不会被别人眼中的演技限制戏路。 苏爽对这事极其上心,也真的想了很多,她对手下的人和项目同样在乎,因为对制片工作并不熟悉,压力一股一股,就怕弄巧成拙影响郁惊晴她们今后。 她接下父亲的班除了成为公关和后援力量,就是为她们铺路了。在这样的时代看过太多仓促入行的半吊子,更希望手下这些人能在业内赢得一份尊重,而非铺天盖地的谩骂。 她觉得行业内也需要更多负责任的人,更多为了作品而生的完美主义,更多才华横溢的编剧和导演,更多懂得好作品的投资人,抬高入行的天花板,而非胡乱操控搅得一滩浑水。 苏爽觉得她也成了个完美主义者,以前在拍美食视频的时候常常为了一次更新试验多次,要酥脆刚好、要形态规整、要滋味调和,哪怕拌盘黄瓜都要每种调料的比例刚好让自己满意。 而在这件事以外就是个极其随性的人,不会计较苏盈蹭饭又懒,不苛刻也不责备。 或许也是感激她一家对年幼时孤独自己的照顾吧。 苏爽带着男秘书下飞机时已经中午,男秘书叫轩子,在父亲身边干了几年也还是年轻的年纪,刚好做苦力。 苏爽作为女生带的东西算少,一个18寸行李箱、一个手提包。轩子则背了个大包,比她还要简洁。 两人行李全交给轩子,苏爽腾出手只管拿提包,车也是备好的,万事周到。 苏爽和老先生约好在他家相见,老先生虽然挑活儿,却是个愿意聊天的主儿,外面人只要能找到他都能和他聊上几句,能不能请他把关布景就看本事了。 老先生家在富人区,周围全是带独立别院的欧式建筑,苏爽在和老先生打了招呼的情况下也花了些时间才进去。 绿意和花香充满之地,有着独立又精心打理的庭院,很多家养狗、种花,将自家别墅打造成独具品味的艺术品,有古韵的优雅或有欧式的奢华。 苏爽找到老先生家,这里以古韵为主,院里种了些竹子和一些代表风雅的花。 轩子上前按门铃,声响似乎会惊动屋中主人,按下的动作都显得小心。 老先生来开门,热情地迎他们入内,入门处见一水墨屏风,室内全是木质家具,还有木头、花朵的香味,宛如一坐落山水旁的雅室。 老先生请他们坐下,茶几上就有全套茶具,开水入壶,室内茶香盖过旁味,苏爽一个不懂茶的人也知道这是上好的茶叶。 苏爽想开门见山,老先生倒不着急,将茶水摆到她面前,“先品茶,再慢慢说正事。” 苏爽只好点头,坦诚地说她不懂茶,浪费了上好的茶叶。 “喝进肚了都不算浪费。丫头你买的是一部仙侠剧吧?” “是,因为知道老师对古典韵味的拿捏,所以来请您帮忙。” “我可没有负责过仙侠剧啊,之前都是正统古装剧,不带神仙的。” “我知道,我看过您参与项目的纪录片,您会到古建筑修复团队那找寻有关古建筑美感的东西,画下图样,再进行复制或艺术加工,我觉得您对古建筑的尊重和热爱能带给仙侠剧更多细腻的感觉。” 老先生并没对她的夸奖表现出什么,只是转移了话题,“我看了你拍的制作美食的视频。” 他问过苏爽以前做过的事,苏爽说完也没在意,没想他真去看了。 老先生说:“你别惊讶,我不是刚注册的账号,网上那么多新鲜的东西和潮流,我也得赶赶时髦。” 苏爽更惊讶了。 054 努力。 老先生和苏爽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苏爽对于老先生的尊敬已经不完全来自于他对职业的态度,也来自于他对新兴事物的态度。 他对世界好奇也不代表他会答应,但与他交谈的确有了不少收获。 只是在看到足够的匠人精神以后,更想吸引他这个榜样加入,而非尽力就好。 老先生说:“我看到你对火候、温度、材料、质感的苛刻,这和我们在工作中的态度是一致的。仔细和我说说你的项目吧,我对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有些好奇。” 苏爽来之前对做了很多功课,将世界观做了大体描述,对分门别派的氛围有个初步规划,和美术指导定好了主色调,最后说:“我觉得自己不会辜负道具、布景对细节和质感的把握,我希望高清视频下观众能清晰地看见衣服及所有物件的美感。” 老先生默认似的点点头。 苏爽继续表决心:“我认为用心的东西还是会迎来关注和认可的,大IP对流量具有积极的导向,说得狡猾一点就是要在开篇吸引足够的关注度,质量方面基于原著也要掌控原著,或者说我盼望花心思的作品能给观众带来一些审美的改变,不要在技术完善的现在还拍不出比以前好看的画面。当然我不能确定一定会让所有人认可,或一定会贴合所有人的审美,但我相信大部分人认可的东西已经足以说明制作人员的真诚度。” 老先生点了点头,“看来你和我一样想挑观众啊。年轻人,坚持自我也是个蛮重要的事情,哈哈哈。” 老先生爽朗地笑起来,没对合作的事情表态,转而问起她做视频的事,说有一天孙女看到了缠着他给做甜品,他折腾几次都没做出苏爽的效果。 两人这样聊了一阵,临走时苏爽再提合作的事,老先生说他需要考虑一下,也和团队里的人商量商量。 苏爽听惯了这样的场面话,觉得职场上这样的说辞十有八九是拒绝了,没想好接下来如何办。 从老先生家出来,她又细瞧一眼院里的布置,问轩子想跟随还是自由活动。 接下来算她的私人行程,不必带着秘书到处转,或者说她有减少外人的私心,不想让见面有多余的因素。 轩子可能懂她的意思,点头说送她一程就去买特产,让苏爽用车时找他。 两人上车往片场去。 车程四十分钟,苏爽想了二十分钟刚才,想了十五分钟后续打算,剩下五分钟用来为接下来的见面激动。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上次是高中时暗恋一个学长,连周末的大帮人聚会都会睡不着觉。 车上漫长的现在像千里奔向一个爱人,所有期盼都冲涌到胸口,哪怕只能礼貌地抱一下,也能感受到怀抱的充盈,也会满足于这段时日的辛苦,也会遗忘只剩自己时的孤寂。 苏爽满心激动地下车,轩子根据之前沟通的内容与工作人员打招呼,而后坐车离开。 苏爽被带到拍戏现场,此时天已经黑了,郁惊晴刚好在休息,站在镜头外一动不动地盯着演戏的几个人,完全没注意苏爽。 苏爽也没打扰,看她安静站在那的样子就觉美好,倒是雅姐先看见她。 苏爽轻声问:“小晴今天收工了吗?” “早都收工了,她每天都不肯早回去,要看别人表演。我去叫她,你们回酒店聊聊天。虽说她是个顶得住压力的人,但一根弦绷得太紧我看着都累。” 苏爽听到一半还想拦她,听到最后收回了伸出的手,“好吧。” 雅姐过去和郁惊晴说话。 苏爽趁这工夫多看一眼表演中心,听到导演喊“过”心里开始发虚——两位配角不自然的表演状态在她这都过不得,他居然喊“过了”。 苏爽默默觉得导演不太行,之前想给郁惊晴打抱不平的心情强烈起来,对着拍摄那头叹了口气。 郁惊晴已经看到苏爽,收起剧本过来,对她笑眯眯地招手。 “我忘了你今天来,还以为是明天。” 苏爽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儿,“日子都过糊涂了。今天早点回去,咱回酒店叫点吃的,我请。” 郁惊晴说:“我最近吃得少,胖了会很麻烦。” 苏爽惊讶,“一顿就胖?” “倒也不是,就是改改嘴馋的毛病,今时不同往日啊,以前不是艺人胖点瘦点无所谓,现在要入镜胖一点都很明显。” 苏爽说:“那咱们就回去聊聊天,也不是非要吃东西。你还要在这看吗?” 郁惊晴有点纠结,她想等其他演员拍完再回,想仔细研究表演的完整性。 苏爽把她拉走了,“雅姐都跟我打小报告说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精神紧绷对于需要松弛的表演更不利。” 郁惊晴:“好吧,你都来了就算给我放假了。” 然而上车以后她可不是那么做的,苏爽拿出手机和轩子说话的工夫,郁惊晴又拿出剧本背台词。 雅姐在旁点一下苏爽再指指郁惊晴,“看吧,连你在这都不肯歇会儿。” 郁惊晴倒是听见了,“雅姐啊,我努力一点怎么还遭你吐槽了?” 雅姐说:“我这是跟老总夸你呢。” 苏爽不想打消她的积极性,“你愿意看就看吧。雅姐你那有没有备用的本子,我也看看。” 雅姐掏出一本来递给她,满脸的无奈和打趣。 苏爽问:“明天有你的戏没?” 郁惊晴太专心没听见,雅姐帮答的:“有一场,又是长台词。” 她给苏爽指,苏爽就看起前后文来,回去的一路都寂静一片。 苏爽订了同一酒店不同楼层的房间,下车就和郁惊晴上了她的楼层。 雅姐出去吃宵夜了,今晚放假不用陪郁惊晴对台词。 再看郁惊晴似乎要睡着了。 苏爽想起上次和郁惊晴共睡一室的经历,那次郁惊晴在酒店大堂迷迷糊糊地连身份证都收不到手包里,这次看她掏出门卡没对上地方,觉得差不多。 苏爽帮她把手往上抬了点,知道她困得快宕机了,劝她先躺下睡一会儿。 郁惊晴好好地睁开了眼,“不用,好不容易又来个对戏的,不能浪费。” 她先到洗手间卸了妆,回来时睁眼的大小已恢复正常。 “果然,卸了妆就清醒了。” 郁惊晴在苏爽对面的床上坐下,捧起剧本开始对明天的台词。 苏爽基本属于棒读,努力念得顺一些,要么影响郁惊晴情绪发挥。 一遍过去郁惊晴也不嫌弃她,说自己没发挥好要再来一遍,两人按照剧本要求走位,苏爽假装进门来找她,就这样一遍遍把词都念顺了,郁惊晴还要重来。 苏爽看得出郁惊晴还是初学者的样子,很多台词说得不够自然,但比起她的纯棒读也好不少。 为了练习充分,郁惊晴对她的要求都逐渐高起来,做起了她的导演,看起来滑稽的无实物表演,空气叉子、空气美食,苏爽被迫吃得津津有味,郁惊晴也假装嚼着。 苏爽看着中间那团空气越来越想笑,憋不住了才打断郁惊晴。 “现在你还觉得不叫夜宵是对的吗?” 郁惊晴说:“其实刚开始我就有点后悔了。但说不吃就不吃,你明天回去就可以找别人吃了。” “哪有人陪我吃?” 苏爽在说出暗夜中的孤寂以前住了嘴。 郁惊晴玩笑道:“大老板啊,雇人陪你吃饭吧!” 苏爽接:“我可没有你想得财大气粗。” 郁惊晴对自己的表现仍不满意,“我自己研究一会儿,你休息一下吧,那边有红茶。” 苏爽点头去泡茶,看郁惊晴不止无实物也无对手,把词顺得像背初中课文那么熟,想起来她一遍遍练舞的样子。 对于演戏小白的确很难,但在努力中总会有些进步,哪怕再少也不丢弃,就是郁惊晴从认识最初展现到现在的样子。 苏爽觉得她还应该在老先生那努力一些,那个她早已看好的布景掌舵人一定要被她的诚意说服,给剧带来最完整的仙界感觉,要么都对不住一遍遍与戏磨合的演员。 苏爽没想到她能在郁惊晴这里想好这件事,在郁惊晴下次开始前走过去递上红茶,以稍微自然的状态读顺台词,不着痕迹地进入郁惊晴的表演领地。 她开始期待郁惊晴为此努力的成效。 虽然她希望自己找的导演……好上许多。 055 好听?难听? 苏爽躺在床上时想起件事:没机会拥抱下郁惊晴。 以她们的关系只能点到为止,或许当成一个相见的证明和仪式,觉得卑微的自己更加卑微了。 于是努力在梦里拥抱,连第二天告别都没来得及。 郁惊晴很早就随车去了剧组;苏爽赶飞机,继续享用寂寞的夜。 落地后接到强哥打来的电话,以为钟飞宇惹了什么事,听他说钟飞宇上了热搜。 苏爽打开微博看他的消息登上前十,说的是他和前辈合唱的那首歌,大面积评价“好听”,唱反调的说词曲不惊艳、没新意,只看脸的说又有新老公了。 苏爽觉得这开头相当好了,钟飞宇第一首抒情歌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打电话问他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 钟飞宇一副臭屁样儿,“低调低调。我也没想到我这么有才。” “那你到底有空没?” “没空,既然成了别人眼中的歌手,就要为我真正上心的东西努力了。” 钟飞宇继续追他的摇滚梦,除了赶通告就是整天泡在工作室,写歌、录音、和人研究编曲、也玩乐器。当然,作为摇滚歌手的终极目标还是组个稳定的乐队。可惜短时间内没有养活那么多人的实力。 钟飞宇的bass比吉他弹得好,低音的托底和连接符合他自我期盼的低调,觉得不张扬的样子才酷。 强哥和他说好近期进行一场直播,迎着之前的热度给别人听听他真唱的实力。 钟飞宇听完强哥的说法乐了,“我可不是行走的CD,你哪来的信心?” 钟飞宇的现场不至于翻车,却也有些飘离谱子的现象,混在年轻歌手里现场实力算中上,比不上前辈的情感拿捏和音准,总体过得去。 强哥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以先选点曲目,把之前那首唱了,其他再唱点她们爱听的。” 钟飞宇挑眉道:“那我的摇滚梦想呢?” “放一放吧,哪个妹子进直播间想听你慷慨激昂?” 钟飞宇低头撇下嘴,觉得自己在背离梦想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强哥挂电话以前又提一句,“把你专辑里的几首情歌唱了,她们肯定会买单。” 钟飞宇乖巧点头,多唱自己一首歌算一首,虽然梦想、态度是他创作的重点,但也该知足了。 直播的事没选好日期呢,钟飞宇自恋又乐呵地点开热搜打自己名字,跟着的就是“难听”俩字,刷新几次不信词条与他有关,点进去才看见别人点名他之前的单曲和专辑,大片说“难听”和“吵”。 强哥说他那边在处理了,在词条一个[新]字摆在那的时候开始粉丝控评,里面有愿意花钱的大粉,也有公司团队为艺人运营的号,说着差不多的彩虹屁,吹钟飞宇努力认真那些有的没的。 钟飞宇再想起来点进去看一眼之后,觉得没劲。 歌是他花了很多心思做的,铺天盖地的“难听”让人伤心,两三个字否定了他为此所做的全部努力,不同于上次的小面积差评,似乎所有听过的人都在质疑。 如果说一次两次他可以很拽地觉得他们没品、毫不介意,那三番五次足以让他怀疑自己。 他想起几年前出第一首歌时兴奋拿给朋友的样子,他自掏腰包买了不少送给朋友,为了听到足够的评价当面给他们放,在场的男男女女倒是嗨了起来,就是在他直问好听难听的时候,连平时活泼的妹子都开始委婉,“……挺嗨的。” 还有明显欲言又止的,调整语言后只说出俩字:“厉害!” 钟飞宇对他们的反应不甘心,好听就好听,难听就难听,直说喜不喜欢有那么难吗?他无非也要一些诚恳的评价,都是最熟的兄弟姐妹,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笑眯眯地靠近一个妹子,把她逼到沙发角问她好不好听,较真的样子让身边一群人起哄。 “你哪是想听反馈,你就是想撩妹啊!” 钟飞宇不管他们,他憋了一口气,自他们不中肯的表达开始寻觅一种真诚。 一位兄弟来打圆场,“这不是二十年前的潮流吗?你也不用这样逼人家吧?” 钟飞宇说:“边凉快去。”转头看妹子,“给我个真诚的感想,你们一个个来,要么谁都别想走!” 别人见他霸总上线慌忙地找措辞。一个插耳机的兄弟还嗨着,野兽式演唱总算让KTV内的氛围没那么可怕。 钟飞宇又问一遍:“好听难听啊?只能二选一,不能用别的词,说!” 妹子刚开始小鹿乱撞,现在快被他逼哭了。 “好听,好听!” 妹子斟酌半天还是没说实话,想从他身前那块地方出来被他拉住,一个踉跄坐到了他腿上,这下起哄声更是此起彼伏,一群男生可不怕钟飞宇这霸道总裁。 妹子羞得捂脸又想起来,被他顺势搂住动弹不得。 钟飞宇没想别的继续较真,“我不信。让你别骗我,你说不说实话?” 有人打圆场,“你怎么确定人家说的假话?我们在这可不是陪你撩妹的,要么我们先唱着?” 钟飞宇:“等轮到你的!” 语气里全是威胁。 男生默默把话筒放下了,倒不是怕他,是觉得不说真话真是没完。 钟飞宇是个对别人态度挺敏感的人,除了玩不过的老油条,其他人说句假话就能分辨,对音乐这种上心的事怕是更严重。 男生不藏着掖着了,“我不太喜欢……” 旁边男生跟着说:“我也觉得不够好听……” 一圈下来全是“不好听”和“不喜欢”,还有委婉点的说不是自己爱听的风格。最后剩下怀里的妹子,挣脱不出又不想说真话,抓狂地对他吼:“干嘛逼我们说歌不好?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你的音乐梦,也不是不知道你在琴房、工作室泡了多久!我就是觉得简单的两个字愧对于你的付出!” 妹子尊重也欣赏有梦想的人,觉得他送单曲给他们应该感激,除了怕打击他就是话里说的:愧对于他的付出。 何况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那不是有人爱听吗?人少也是有人喜爱啊! 钟飞宇眼神躲闪后放开他了,心里感激起她的体谅来,“谢谢你们的反馈。” 昏暗的灯光下没人看见他脸红了。 有兄弟说:“别气馁啊,这不是刚起步吗?” “对啊,现在不是流行复古吗?没准哪天又像回到摇滚乐的黄金期了呢?” 钟飞宇认真地点头感叹,“听你说句人话真不容易!” 他没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太多失落来,静下来时多少有些难过,而后想起妹子对他的关怀来,脸又一阵红透。 那之后不久妹子成了他的女朋友,免得总有人说他“撩人家还不给人个交代”。 那是钟飞宇交过的唯一一个女朋友,别人看着泼辣,唯独对他温柔得很。 钟飞宇尤其喜欢这样的温度,要不是她读完大学回了老家,两人大概还在一起,毕竟不火的艺人各种方面都不受限。 钟飞宇早过了被人说不好就炸毛的年纪,致命的甚至不是大面积否定,而是现在的自己比起从前似乎丝毫没有进步。 他也一直思考如何让歌更好听。每首歌都像拥有丰富材料和调味品的菜,只有材料和调味料融合成相辅相成的滋味才会好吃,歌也需要让旋律、乐器、音色、歌词等一切元素具有绝佳的搭配才好听。虽然他发的每首歌都做到自己足够满意,但观众不买账啊。 他希望这辈子有那么几首让大众觉得好听又恰好舒服的歌,可他最爱的风格就是如此,奢求引领风潮?那是习惯在心里夸下的海口,他这辈子做得到吗? 大众的音乐审美究竟是如何决定的?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现实总是这样伤人,抒情歌意外火了,更用心的东西被贬得一无是处。 无论控评的没感情还是听者的急不可耐,都让他觉得没意思。 钟飞宇想回应些什么,可诉说自我在他看来更像一种低三下四的祈求,祈求他们给他时间让他更努力。 最后,看着伤人的言论还是什么都没说。 强哥忙完热搜的事和他见面,说这是想火的必经之路,刚走到被人黑的第一步。 “别人你看不着,你看看同公司的苏盈和郁惊晴,之前被造谣成什么样?” 钟飞宇说:“有时候我也是个脆弱的人啊。” 强哥说:“把你的脆弱放在歌里头吧,失望过了还要往前走,销声匿迹不是你想要的,进步和让人听歌才是你想要的。” “我知道。” “那,去喝两杯?趁你没火再去趟大排档?” “好啊。” 钟飞宇知道真的脆弱是没法走这条路的,因为他在别人眼中也是只有一张脸的流量。 意识到这件事既感到庆幸,也感到悲哀,谁不想当好看的人?谁又想一直被颜值遮盖住才华? 哦不对,他还不够被称为有才华,起码对于大众来说不够。 056 人啊,都是惯出来的。 钟飞宇、强哥和一个朋友在夜幕降临时出现在繁华街区的大排档。 没到最热的时候,这里的人流量还没到顶峰。 钟飞宇找了个露天座位,在灯光不算太亮的地方隐匿于闹市中,点了海鲜、烤串、啤酒,想起大学时和室友瞎闹胡侃的日子。 朋友明显看到了网上的消息,三杯酒下肚问钟飞宇:“网上那消息……” 钟飞宇说:“小众音乐就是这样。天生喜欢潮流的人有多幸运啊……” 朋友说:“其实你不用放心上。我们这么多人里只有你还在追梦,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钟飞宇和他碰了杯,强哥也加入了。 “看你能为了火改变风格还是会为自己坚持下去了。你要是能改早都改了,用倔到现在吗?” 钟飞宇倒是被逗笑了,“是啊,所以干脆一条路跑到黑,我就是这种人。” 强哥说:“还以为你能有多动摇呢,唠叨两句不还是缩回喜欢的地方?你又不愁吃饭,做你爱做的东西就完了,迷茫还不是因为想要名气吗?” 钟飞宇第一反应是反驳,“想被更多人听见怎……算了,那也算为了名气吧。可能就算达到了还想名扬海外呢,妄想总是没完没了。” 强哥:“啊,那估计是你想太多了。” 钟飞宇一瞬哭笑不得,“你不该安慰一下受伤的我吗?还打击起来没完了!” 强哥冷笑一声,“我也想带世界最火的歌手呢,可我就是平凡人啊,不接受只是徒增不快而已,有什么用?” 钟飞宇的嬉皮笑脸挂脸上了,“等着吧,我以后就是世界上最火的歌手!” 强哥又给他泼了盆冷水,“先把你那英语练好吧!” 钟飞宇一口啤酒差点呛了,“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练什么英语?” 强哥和朋友白他一眼,碰杯没带他。 酒喝得差不多时被人认了出来,两个举了手机过来的女生,想求合影。 钟飞宇直摆手,“不了吧。” 口齿有点不清。 强哥起身也帮钟飞宇婉拒,他们都喝了不少,话都有点说不清,他仗着酒量好继续担当钟飞宇的发言人,知道钟飞宇并不想让人打扰私人行程。 钟飞宇算是很介意别人侵入空间的人,既想得到一些人的关注也想隐匿在世间,就像多加考虑选了这么个灯光较暗的地方,哪怕吃下虫子也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觉得这是独属于他的下班时间,与和他不熟的任何人都无关,哪怕真正关注他多年的粉丝也无权打扰。 他讨厌饭圈的那套,一边讨厌一边成为了她们眼中的“偶像”,对存在的任何潜在规则都感到厌烦。 除了公开场合,路人和粉丝的大部分要求他都会拒绝。强哥也怕私下拍的照片传播出去影响钟飞宇的形象,就算钟飞宇本人偶像包袱不重,一张脸乱用也让他觉得惨不忍睹。 喝了酒厌恶感就更重了。 俩女生还在拍,一边撒娇求合照,“我们喜欢你很多年了,这么巧遇上一次,就拍一下吧,拜托你了。” 钟飞宇也讨厌女生的死缠烂打,看着对准他的手机镜头逐渐冒火,“都说别拍了!这是我下班时间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一个女生愣住了,“我们……” 另一个把她拉走了。 钟飞宇坐下,心里憋了点闷气。 强哥说:“你能不能冷静点?她们咋也是你歌迷,不管真的假的你是个艺人。我知道你拽,能不能分点场合?” 钟飞宇说:“我自己的时间还得分场合?听我歌怎么了,我也没逼她们听,听我歌就能对我提要求了?” 强哥皱着眉头说:“你这人……我真是说不好你,哪个偶像不是供着粉丝,就你特殊丝毫不惯着,谁还愿意粉你?” 钟飞宇口齿依旧模糊,“艺人怎么了?艺人就得耽误自己时间搭理她们?你都说是惯着,还不是惯得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什么是身份?才弄出那么多脑残粉和私生?我钟飞宇挑人,什么样人够资格粉我,什么样人不够资格,摆在明面上看着!” 强哥说:“你就知道在我这拽,她们要是惹麻烦哪个你能按住?你现在不收了脾气,等别人整死你再长大吗?别说我没提醒你!” 钟飞宇嘲讽地笑出声,“她们都有本事,那就来,刀架我脖子上也改不了,怎么着?” 强哥就差被气走了。 朋友让他们消消气,果然多喝酒没好处,吃个饭都谈起职业素养来,还想打一架不成? 以后还是别找有外人经过的地方了,找个包间安生吃饭它不香吗? 朋友觉得答应某个公众人物吃大排档有点肠子悔青。 两人沉默一阵,被风吹得酒醒了些,强哥说明天再找他谈这事,钟飞宇点头答应没倔,虽说他认定自己挺直腰杆死不肯改。 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后,钟飞宇感到寂寞和安心。 交织的情绪总是矛盾,藏匿在心底的自我怀疑也被唤醒,隐隐觉得人生的二十多年一直在失去,觉得身世有些凄凉的意味,哪怕理解了苏爽的关怀、看懂了王兰的选择,还是有些地方填不满。 从失去亲人到现在的音乐,其实没有什么属于他。 钟飞宇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他被逼迫到世界的角落,看到了属于年少时无助的自己,之前胜利的喜悦只剩一点,悲伤在以惊人的速度对外扩张,吞噬所在的整个空间。 睡去吧,梦中或许什么都有,哪怕很快就要醒来,能获得短暂的快乐也不错。 半梦半醒时听到一段旋律,钟飞宇挣扎着醒来,飞速下床记录下来,多年来一直这样沉迷地记录灵感,专注的人都有这种通病。 梦里的世界很悲伤,醒来时感情还在、内容已隐去,留下的旋律是梦存在过的证明,感觉抓住它了,并不知晓算不算拥有了音乐。 钟飞宇早起又填了些旋律,拥有的部分还不算满意,被强哥的电话抢走了清静。 昨晚的事情没完,除了正经地谈他身份的问题,还多出麻烦来——那两个女生拍的视频被发到网上,钟飞宇借着酒劲说的话全网播放,严重触及着饭圈禁忌和粉丝敏感的神经,说他不配当个偶像。 还有大片不知是真路人还是假路人的人,说他“耍大牌”、“想红又想清静、又当又立”。 呵,艺人身份何时成了24小时工种?哪怕在厕所遇见是不也要给对方签名?没洗手不觉得恶心吗?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只会张口评价别人,哪个有机会干这行的试试白天被骂晚上被打扰会有心思和人拍照?你们都是圣人,都敬业没脾气,都把艺人俩字当成终生遵循的本则,都比我出色,都是行业内的状元,都有资格评价我! 钟飞宇气急败坏的时候已经把心里想的发了出去,倔脾气上来一边自我怀疑一边告诉自己跟她们对抗到底。 不爽,非常不爽!谁规定艺人要对人展现所有生活?谁承认是你偶像了?谁逼迫你粉我又对我过分期待?谁规定我要24小时回应期待?谁允许你打扰我?“流量小生”又不是我要当的,我想当的是歌手不是明星,你们为什么只看见我的脸就说粉我就来打扰我?谁媚粉谁恰烂钱找谁去,我公司正规、行为负责凭什么跟某些人摆在同一行列? 钟飞宇气急了还想发,想想成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哪怕本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公司也有吃黑热搜提升热度的时候,说不清的部分太多,不能怪同病相怜的人。 有人急了来敲门了。 强哥的声音从外传来,“开门,等你十五分钟没见人,就发个搞事的微博回报我?” 钟飞宇叹一声去开门。 强哥进门第一句:“删了。你不删我这有你账号密码,改了也得告诉我。” 钟飞宇说:“这事我不会让步的,反正互联网有记忆,她们抓住我的把柄也不会放过我,删除认错?我凭什么删除?给谁认错?戳那些脑残粉的神经?问问哪个是我的粉丝,觉得粉我亏了大可以天天骂我,我当了艺人就得吃这哑巴亏,把她们当祖宗似的供着!还有发视频那人,真是我粉丝假是我粉丝?路上遇见我就说粉我,买了我几张专辑?会唱我几首歌?” 强哥说:“扯这个没用,删了。” “不删!我行我素惯了,看不惯饭圈那套,这辈子也看不惯!想骂我黑我尽管来,我钟飞宇拽了不是一天两天,谁能拿我怎样?” 强哥说:“你都26了怎么还像个傻子似的非要硬碰硬呢?弄得头破血流的还不是你自己疼?” “对啊,疼了才好写歌,不是都想听情歌吗?不是都觉得我音乐难听吗?满足他们的愿望有什么不好?强哥你带我就是决策性错误,我这种人应该糊、应该自生自灭,要么对不起那些供着粉丝的商人!” 强哥顿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钟飞宇闭嘴就发现口无遮拦否定了强哥对他的好和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坐在那不吭声了。 强哥的语气无奈也受伤,“你删不删?” “我不删。有病的人需要治病,对号入座的都是非要往近凑合打扰人的,有问题吗?” 钟飞宇看强哥掏出手机登录了他的账号,伸手去抢,两人都没握住手机看它摔在地上,毫无瑕疵的屏幕出现密集又绵长的裂纹。 钟飞宇觉得和强哥的兄弟关系也要到头了。 057 够拽。 微博最后还是删了,没装假说账号被盗之类的,钟飞宇也保持着他的原则——不肯道歉。 他说:“手机不用修了,我送你一个,这事就这样了。” 强哥看清他一直以来的倔脾气,要么以他的颜也不会沉寂到现在才露头角,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新粉就在怼人家,今后要如何往前走呢? 强哥为钟飞宇的未来发愁,一个26岁入职场多年的人整天想着和大环境对着干,说轻点是年少气盛,说重点是想毁了自己,就这次的事势必引起全饭圈的不满,还想往前走吗? 强哥坐在沙发上叹气,“你是个艺人更是个成年人,为啥非要耍那小孩脾气?别人想躲都来不及,你可倒好,非要抓着人黑你,受影响的还不是你自己?你做到和她们对着干了,你现在高兴吗?” 钟飞宇死鸭子嘴硬,“高兴啊,为什么不高兴?正好让那些脑残离我远点,别一个个见人就往上拥,我又不想当她们那偶像。” “那你不还是得粉丝支持?你现在得罪的不光是脑残,还包括真正粉你的人,看你被人要求拍照都发火,不能心寒吗?” “那我解释啊,不让拍她们还拍,别人还不能有脾气了?” 强哥气得多喘了两口气,“说的就是你态度问题,就算对方没考虑周全,别人也想看一个态度和善的偶像。你这刚开始就这样,今后要是有私生、有代拍、有追车触碰你私人空间的,你要去揍人吗?这个圈子就这样,你想待就待,不想待没人求你!圈里这么多新人老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看清自己的位置,别一腔热血就知道狂!想想自己做得到底对不对,到底有没有伤了真粉丝的心,我话就说到这,你爱低头不低头吧。” 强哥拿上手机走了,关门前留下一句:“你要是觉得可以完全不顾粉丝的心情,不用帮我修手机也不用赔我一个了!” 强哥这次真生气了,钟飞宇就像头倔驴只管横冲直撞,以前他都会尊重他的发展意向,现在好不容易看他被人关注、有了能让人记住的作品,又非要以他那臭脾气毁了自己。 强哥有点后悔,如果当初选个温和点的主儿是不是早都发达了? 他一个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也想多挣钱啊,他三十多岁为钟飞宇费心费力媳妇都没娶,觉得把着钟飞宇这块硬骨头对不住家里,可他又看重他的人品和真实,他觉得人品不好的艺人不配被称为偶像,也不配让他花些心思,免得出事以后自知理亏,想辩驳都哑口无言。 强哥还站在他家楼下,这事肯定还得找钟飞宇商量,暂时让他冷静一下,自己也平静一下,他们的前途都要好好考量,哪怕逼迫那小子也得让他有所让步,要么在这个本就处处被挑刺的行列更迈不开步了。 钟飞宇听出强哥临走那句话中失望又带些威胁的意味,坐在那长久地想自己错没错。 早饭还没吃,他有些饿了,日常开了自热火锅,像是没心没肺地填着肚子,口舌中没有食物的香味,全是饭圈那些难以下咽的规则。 钟飞宇有些陪伴他很久的粉丝,从他发第一张单曲就关注他,六七年过去还在陪着他等他火,说不感动不可能,他何德何能让一个陌生人心甘情愿买他的专辑且陪了这么久? 而他即便在看评论时注意到,大部分时候也是没有回应的,只记得那些熟悉的名字,保持着他希望的距离。 钟飞宇心中有愧地打开了微博,私信没关有很多骂他的,连关注都没关注的人都满腔正义地来骂他,声讨他有没有良心、对不对得起粉丝。 钟飞宇忽略无关紧要的人,找到一条老粉留言,[飞宇哥我不知道这条你能不能看见,我粉了你六年了吧,如果私下偶然碰见你都不能过去找你要个签名、合个影,我会很伤心。我知道那可能会打扰你,但是偶然就算是天的恩赐,让一向对我们无言的你来到我的世界,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应我的期盼。抱歉,我们的期盼让你如此讨厌。] 钟飞宇看着伤心的人给他道歉,感到伤心了。 他想了一阵,拨通了强哥的电话,“你有大粉的联系方式吧?我不能亲自问她们,你想办法帮我问问行吗?就问她们是不是对我的话感到伤心,可以再问些别的,不用要求她们继续粉我。嗯,我等你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钟飞宇收到的不是强哥的回复,而是再次传来的敲门声。 “开门,我让你听她们怎么说!” 钟飞宇说:“我不能和她们通话,也不应该和她们通话。” “没让你说话,你闭嘴就行。” 强哥这闭嘴俩字说得相当不客气。 钟飞宇乖乖开门,听见强哥那头拨通了一个粉丝的电话。 “喂,你好,我们通过电话吧?现在说话方便吗?别激动,他没在旁边,只有我。” 强哥怕钟飞宇激动时打破营造的疏远距离,摆手让他离远点。 粉丝的声音外放,激动得没有钟飞宇的参与也在颤抖。 “你肯定看到他发的话了吧?我想替他给你们这些陪伴他很久的人道个歉,他在这件事上处理得不妥,很抱歉对你们造成了伤害,其他几个我会一一通电话沟通。你留言了吗?私信太多大概找不过来,你可以把你想说的话告诉我,我帮你传达给他,免得他骄纵不懂事。没有,我不会收拾他的,我得靠他吃饭呢。哇,你呀,就知道关怀他啊,还怕我给他气受,我这整日操劳的老父亲可真惨啊!” 钟飞宇在一边憋着笑,听强哥一边胡侃一边问心里话。 粉丝稍微平静了些,“强哥谢谢你。我们都知道他这人有个性、也倔,我们从没指望他发些我们想看的自拍照啊、生活照啊,但他昨天的话确实让我伤心。我们这些老粉都不是小孩子,除了当观众不会特意追着他跑,如果哪天真在街上遇见就是巧合,我们会想去找他说话、会想要签名和合照,但是……”粉丝哭了起来,“但是我没想到他连这种偶然缩短的距离也讨厌,我们喜欢他、想见他,会想会不会打扰他,我觉得我们都很卑微了,还是被他讨厌了啊……” 强哥看钟飞宇一眼,钟飞宇在那边红了眼眶思考着。 强哥说:“别伤心了,他在反省了。”觉得自己要说漏嘴补上一句,“早上和他聊完他就在反省了,他不想伤你们这些人的心。” 粉丝努力咽下眼泪,“我们也不是只伤心,你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路人,明明是和她们没关系的人和事,非要插一脚去骂飞宇哥,我们是怕他受到伤害。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怎么办呢,强哥……” 钟飞宇眼泪下来,慌忙地擦了两下。 他有时候真心不懂,老粉这些傻丫头们,明明自己被伤害成这样,为什么还有心思担心他?难道不该脱粉跟着别人一起骂他吗? 钟飞宇没听接下来的话,进厕所了。 强哥知道他在洗脸,安慰粉丝几句就挂了电话。 强哥:“出来,别缩着了!看见你真正伤害的是谁了吗?没完呢告诉你,下一个,让你听听她们每个人都说啥,看你还有脸发那种话!” 钟飞宇:处刑啊?您可真狠。 他乖乖坐回沙发上,听着粉丝低语讲述伤心,默默咽着眼泪。 他还是懂了一些东西,在强哥挂断第三个电话以后,编辑好新的微博给强哥看,问这样说是不是可以。 “现在知道问我了?你真不打算顾及更多人?”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不应该说让步,这就是我的真心。” “让我细看一下,有不妥的地方帮你改了,别又让人抓把柄。” 强哥拿着他的手机进行修改,没有帮他把标点点全,要他用真心表达他自己,而非一篇冷冰冰的文案。 发吧,你的原则会被她们看见的,但愿。 钟飞宇把微博发了出去。 [这条微博是给真心支持我的人和陪伴我很久的人 你们从不会对这样冷漠的我过分期待也不会擅自侵入我的空间这我都看得到我这人喜欢把工作和生活分开我觉得歌手之称就是工作我不可能为他耗费所有生活去和粉丝营造一个亲密的大家庭但你们之中很多人的私信我都看过有些记得住名字你们对我的关心我懂我想与你们保持距离的心态你们也懂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包容这样冷漠的我 强哥说好多真心的粉丝伤心极了我也看见有粉丝说和我偶遇是上天的恩赐我没有回馈这样的恩赐是我的错如果以后我们有缘遇见我会以礼貌的姿态回应你们虽然顾及偶像包袱不一定会同意拍照 对真心关照我的粉丝们说声对不起请坚信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最好的距离也请坚信我在努力成为一个温和善良的人 最后希望我的存在真正给你们带来些启示或力量不必为我受到的言语攻击感到伤心也不必为此费心因为她们都是无关的人但你们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钟飞宇喜欢制止粉丝为他出头,作为一个冷漠的艺人,他也不想打扰她们的生活。 虽然心里对脑残们不爽,但也没办法,环境就这样,改变不了什么。 强哥让粉丝控评了,大粉们看见他真心对她们道歉还是“念及旧情”没有脱粉回踩。 有些粉丝说:[我们这些粉丝都没吭声呢,一群脑残声讨什么?你们有资格吗?回去关爱你们那哥哥姐姐去,少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 钟飞宇瞧见了,嘚瑟地来一句:“这才是我的粉丝,够拽!” 058 钟飞宇炸热搜。 钟飞宇可没想到自己还有第三次占据热搜的机会。 强哥老早就得到消息说他又要因为言论被挂。 消息网是一个真正的网,有内部连通渠道,很多公司在热搜挂上以前就能花钱撤掉,或者拿别人的料挡子/弹,不是什么稀奇操作。 强哥下午又给钟飞宇打电话,说他言论炸出的火花呈现出没完没了的趋势,要他接下来少看微博。 钟飞宇被提醒得倒好奇了,晚上饭点刚过点开微博看一眼,热搜果然更新了。 [钟飞宇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钟飞宇点进去看,见营销号又是那套给例子加引导的状态,最后抛出个问网友“怎么看”的话题,内容以讽刺的意味来看大体如此:其他艺人都在所有能营业的场合营业,只有他钟飞宇清高得要命,想当艺人还要有私人空间,你觉得和偶像见面要合照算打扰对方吗? 控评的力量上来了,全是别家粉丝,一个个像端了她们老窝似的气急败坏,好像出现一个钟飞宇也能让她们爱豆跟他学似的。 [哪个爱豆对自家粉丝不是客客气气?说句过分的,之前私生都把xxx车堵了,人家不还是心平气和地劝?就他钟飞宇有脾气?] [我寻思人小姑娘去要签名也没对他干啥,像骚扰他似的,他这么见不得人吗?] [可不是,都快把人女孩凶哭了,脑残粉真有意思,脾气臭到这种程度的都能喜欢,怕不是成天都想被骂?] [说他帅我可一直没看出来,说我瞎的原话还你,精修图都像个人似的,素颜不一定什么鬼样子,要么怕人拍?] [有点人气就装上了,快糊吧,要么都对不起我们兢兢业业营业的爱豆!] [我爱豆要是这样我就伤心死了,他那粉丝都是水军吧,没心的,爱豆这样对她们都能忍,牛掰了!] 底下有钟飞宇势单力薄的粉丝:[再说一遍,我们没伤心呢,轮不到你们这些毫无关联的人说什么,捧着你们自己爱豆少评论我们的!] 自然有人怼:[看吧水军又来了,没心谁能比过她们?] [你们不知道吗他可是水波纹样股东别说水军了连续花钱买三次热搜还不差钱呢!差那两个水军吗?] [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就是后台能被这么搞?粉丝还装得可怜巴巴的,这不就是黑红吗?不撤热搜不就是故意为之吗?] [虐粉吗,正常操作,以此固粉博取更多人的同情] [还真有傻兮兮的粉丝心甘情愿为他花钱呢?一边砸钱一边被主子嫌弃,犯贱啊?] [粉随正主心理变态一个抖s一个抖m哈哈哈] 然后更过分的就来了,哪个火了的艺人没被p过遗照?没被p过血腥照?没被人诅咒过全家? 钟飞宇觉得脑残们提醒了他一件事:他是股东啊,别人反黑都是粉丝弄,他又不用考虑利益最大化给公司更多油水。 钟飞宇打电话给强哥,看得出来他忙得焦头烂额,告诉他说:“心思歹毒的那些交给律师处理吧,能发律师函吧?拎出来一起收拾了,也不是不能告,我一个自己是后台的人还不能挑点出头鸟毙掉?” 强哥说:“你这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份了?” “对啊,多亏她们提醒我呢。” 强哥:“我觉得没发酵到那种程度,早压下来爆得不够,不过瘾。” 钟飞宇哭笑不得,“你想看我被骂个够是吗?做个人吧你!” “正准备呢,急什么?” 钟飞宇讽刺地笑了声,挂断电话。 他觉得这事处理得算是可以了,那些跟风黑的都说是无关紧要的人了,说他什么是能逼他退圈还是从此告别音乐? 嘿,都不能,他在自己的地盘活得好好的,支持他的人再少也都真心,那不足够了吗? 钟飞宇在苏爽发来审问以前投入音乐的怀抱了,肯定会被那丫头拎出去说教,再听一遍强哥说过的话。 钟飞宇对此倒是有些头疼。 可惜他想多了,苏爽自钟飞宇被挂上热搜就知道他的消息,微信上询问强哥两句就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了。 苏爽回公司时钟飞宇也在,被冷落了想起问她在忙什么,“连对我说教都忘了?” 苏爽说出扎他心的话,“你没有接下来的项目重要。” 钟飞宇缩到沙发上装起可怜,被苏爽赶出去了。 失宠的人啊,同是股东他就不香了吗? 苏爽还在思考说动老先生的办法。 既然老先生是她的最佳人选,她决定再努力一把,那就把成功当作目标,没有人是一定说不动的,何况老先生对古典建筑之美更看重。 苏爽想好了与老先生对话的新措辞,打电话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先生说:“我想问问细节之类的。把制片人电话给我吧,我和她谈谈。当然结果我不能保证。” 苏爽毕竟不是专业的制片人,老先生从她这了解到的东西不一定准确,想找专业人士进一步了解。 其实比起制片人这种生意人,老先生觉得初入职场的苏爽表现会真诚一些,和制片人的说辞对比起来蛮有意思。 苏爽在挂断前再次表达对合作的热切意愿,“我真的很想和您合作,您要是觉得哪不合适,咱就再聊。” 老先生爽朗地笑了两声,知道她的死缠烂打是开玩笑也是恳切,对这个有趣的孩子有些看重。 之前的会面算成功了,能引起老先生的兴趣就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要看制片人的能耐了。 苏爽真的很期待这个作品,放在仙侠剧里算将所有门派、主要人物定上了完整的基调,每个人物的个性和行为都符合他们的成长环境与处境,故事构架算是完整。 苏爽再次告诉自己不能辜负书粉和观众的期望,也不能让自己和所有工作人员白白努力,想到的不仅是赚钱的问题,更是对好作品的敬畏心。 她觉得以这种诚意去完成,一定会得来能看的结果。 如果完成得更好,会达到更棒的回馈。 苏爽踌躇满志,以前拍美食视频没想过要做到什么程度,用心之后混到了频道中上位置,距离登顶还有段距离。 但她现在有着明确的目标——无愧于原著和作者,为业内增添一部足以让人铭记的作品。 苏爽对这样充满信念的自己再高兴不过。 随着一束鲜花递上来,郁惊晴这边杀青了。 她终于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犀利直爽的嘴炮王,和她本人的性格完全不符。 她也终于可以远离刘导的脾气,虽然之后不一定遇上怎样的导演和同事。 郁惊晴站在人群中接受鼓掌,第一次与角色告别,回想起期间受的委屈和完成得还算可以的结局,收不住眼泪,真诚地对工作人员和帮助她的同事们鞠躬。 离别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不同环境下的告别有着从没想过的奇异感,在这种用感动和泪水回顾努力的时候,稍稍懂了别人为此激动的心情。 郁惊晴与雅姐离开了片场,她有几天休息时间回家一趟。 自比赛结束还没和父母见过面,关于现在和未来都要和父母交代。 父母之前看她身处忙碌没对她严加审问,这次回去一定会再提前男友,郁惊晴也打算把他们难以并肩而行的原因好好对他们说明,毕竟他是他们很看重的准女婿,算给他们一个合适的交代。 母亲肯定又要唠叨一番,之后也会支持她的选择。 她从来没干过先斩后奏的事,涉及到今后的全部人生轨迹,他们不同意也晚了。 郁惊晴在休息半天后早起去机场,由于是私人行程没有雅姐跟随,还遇上了几个认出她的小可爱,看着是比较稚嫩的年纪,基本都没化妆,激动地喊:“晴晴姐!” “哇,好漂亮,真人更漂亮!” “好白啊!” 郁惊晴就和她们挥手,“你们多大了?” “高中。姐姐你这是要去工作吗?” “保密。”郁惊晴觉得还是不要和她们透露太多,“你们不是翘课来看我的吧?我可记住你们了,翘课的孩子再也不理。” 女孩们笑嘻嘻地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乖得很,正好来送同学遇上了。” “姐姐可以和我们拍照吗?” “好啊,来吧。不要拍太多,我怕行李在一边丢了。” “那我们一人一张。太好了,居然遇到晴晴姐!” “我们每天都给姐姐投票呢,我们以后想读艺术院校,学现代舞。” “你们是学跳舞的啊?” “啊。都没想到节目里有跳得这么好的姐姐,接下来会更努力的!” “加油哦!” 郁惊晴和她们拍完照,拖着行李和她们拜拜,去了vip休息室。 坐在那觉得和她们聊天是不是不妥?雅姐提醒过尽量和粉丝保持距离,虽然她还没到一线流量小花的地位,私人行程也没有男星那么受关注,仅此一次的非特意应援就算缘分吧。 郁惊晴还是给雅姐打电话通报了一声,要是真出事也好让她有个准备。 不过以她的眼光看那确实是几个偶然认出她的孩子,除了手机没有任何拍她的设备,要么也不会那么有礼貌地问她能不能拍照。 雅姐说:“以后遇上招招手就行,拍照的话尽量在我在的时候拍。你化妆了吧?算了,你化不化妆没太大区别。反正尽量不要和她们距离太近,不一定会有什么麻烦事冒出来。这次就先这样吧。” “嗯。” 郁惊晴挂断电话,却觉得心里不大安宁。 059 郁惊晴回家。 郁惊晴下了飞机心正慌的时候,接到了雅姐的电话,说她在机场被拍了视频,已经在热搜上了。 郁惊晴记得早上去机场的时候钟飞宇的热搜还没下来,公关团队给几只恶意太重的出头鸟拟了律师函发出去,后续事件还在处理。 雅姐说钟飞宇没想撤热搜,据说把钱放在新专辑的制作上了,又或者要买套几百万的设备。 郁惊晴惊了:他那设备要几百万啊? 关注点错了。 她头一次见有能力撤热搜的主儿躺平任嘲的,其他公司、明星工作室乃至明星本人,为了利益最大化会选择不给艺人撤黑词条,他倒自己选择不花钱了。 郁惊晴拉回思绪,她现在要想的是自己的事,问雅姐她在视频里表现不妥吗? “没,只是他们觉得你身上能继续捞油水,顶多被说‘买热搜’而已。我告诉你一声,你爱看就看一眼,不爱看就不看,没什么用。” 郁惊晴问:“钟飞宇从热搜上下来了吗?” 雅姐说:“他的事暂时过不去了,操纵者觉得这是他的把柄,不会很快放过他的。除了那些言语恶毒的,我们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我想告诉你最近几天小心点,有几个公司觉得我们的艺人抢了他们的饭碗,联合起来要搞我们。” 郁惊晴有点不懂,“这……水花没翻一番呢就觉得抢他们饭碗,是不是早了?” “主要是你们长得太好看了啊。你和苏盈今后打算演戏,钟飞宇是歌手,最近都有了些水花,他们会想把大火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钟飞宇那边除了脾气不好没什么黑点,但这一项也够他们一直咬着不放的了,还得造谣。你的话,我虽然不清楚你全部的人生轨迹,但你这性格就不是惹事的人,他们肯定还会用造谣和断章取义的路子,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郁惊晴直皱眉,“我们几个这么拉风吗?” “对啊,一起推出这么多高质量艺人,加上公司转型会从他们那分蛋糕,他们能不急吗?” 郁惊晴觉得她上热搜的事说得通了,要么钟飞宇没下来呢,浪费那百万块的位置免费给她热搜,确实不寻常啊。 郁惊晴只觉得她长见识了,那接下来几天尽量不到公共场合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郁惊晴下飞机就迈着大步朝打好的车去,大长腿又是学跳舞的,走路带风一般人都跟不上。 郁惊晴戴着墨镜没戴口罩,挡了半张巴掌脸觉得比戴口罩低调些,一路不看任何人也没注意有没有人认出她。 郁惊晴虽然之前在微博被黑、被造谣那么久,但节目热度总归有限,达不到人尽皆知的程度,连昙花一现都算不得,就之前那种关注综艺和娱乐动向的小丫头能大概知道她是谁,也没什么被人认识的实感,还挺轻松的。 司机是个大哥,也不关注娱乐圈那些八卦,说她戴墨镜像大明星。 郁惊晴笑笑说:“你戴着也像。”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就到了家。 已经有一阵没回来了,自从和前男友同居半个月能回来吃一次饭。 如今入了这样一行,一年中长久待在剧组,加上其他大小通告,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 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刻忽然变得珍贵,郁惊晴也是站在熟悉又很久没见的小区猛然感觉到其他艺人诉说的回家少的心酸。 沉重的行李箱自己拖上楼,以前搬东西有前男友,现在不似那时“柔弱”,倒也没觉得不习惯。 郁惊晴想,如果哪天得知前男友有了新女友,或许还会难过几天,但在毫无交集的现在,放弃了窥探他人生的小行为,忙碌不允许她难过,反而很好。 郁惊晴进入留存人气而非灰尘的家,将行李箱拖进屋。 常年不住人的小卧室没有被改造的痕迹,也没多出什么不属于她的东西,妈妈还会细心地打扫每个角落,摆上她喜欢的鲜花。 妈妈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也有很好的能追随时代的品味,能接受和欣赏郁惊晴喜欢的大部分事务,这很神奇。 郁惊晴在床上躺下,门口传来开门声,父母拎着一大袋菜、肉、水果,看见她的鞋在门口喊了句:“回来了啊?” 郁惊晴迎出来给他们一人一个拥抱,抱得非常结实,他们家习惯以这样外露的方式表达关爱,爸爸也不是把感情藏着掖着的人,亲情的浓烈不必默默地猜,更让人安心。 火锅已经摆在桌上,妈妈洗菜之后就可以上桌开吃,郁惊晴拿着肉片去摆盘,爸爸开了电视在一旁等着。 妈妈给新买的大虾去虾线,将它作为火锅底料扔进锅里,煮出它的鲜味,宣告准备就绪。 郁惊晴正在洗水果,又到了吃杨梅的季节,酸酸甜甜的杨梅不能多吃,除了倒牙也会被妈妈唠叨:“饭前少吃酸的,容易反酸水。” 郁惊晴就停了。 爸爸上桌了,火锅咕嘟嘟开着,手快的妈妈第一个往里下菜,咕嘟嘟隐去,妈妈问郁惊晴:“最近累不累?听说你们比赛的时候很累啊?” 郁惊晴说:“还好,我这不都有假期吗,和一般艺人的公司还不一样,老板挺好的。” 爸爸说:“她和小澜认识是吧?成了上下级可说不好了,开公司的都是生意人,哪个能真为底下人考虑,你在那多留点心眼吧,有时候熟人更不地道。” 郁惊晴心里不信苏爽能成为一个纯粹的商人,嘴上还是答应着,“我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妈妈说:“肉片能吃了吧?要不老了。” 爸爸先下筷子夹肉,被妈妈瞪一眼,“就知道自己吃,也不让让你闺女,看着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以前在舞团跳舞的时候也没这么瘦啊。” 郁惊晴还真没觉得自己瘦了多少,很多年一直九十来斤,都说好女不过百,她又不是嘴不停的人,觉得差不多就不吃了,身材管理算自觉。 不过她不是吃不胖体质,过年时半个月能涨几斤,年后加紧跳舞就能瘦下来,倒也没有易胖的人那么痛苦。 爸爸听了把要放进自己碟子的肉给她递过去,“吃肉啊,闺女。” 郁惊晴觉得父母哪不大对,以前妈妈可没这种让人谦让的时候,一家人从不会这么客气。 “你们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生了二胎没告诉我?” 妈妈白了她一眼,“说什么呢,你生了我们也不能再生,养一个都嫌累,再生给你养啊?” 郁惊晴来了句相当心大的话,“行啊,以后让我弟给我养老,我就不用自己生孩子了,正好入行了更要注重身材。” 爸爸看着她再看她妈妈,给捞了一勺肉和菜,“你还是多吃点吧,都饿糊涂了。” 郁惊晴说:“你们想问啥就问呗,他都成我前男友了,算了我自己仔细交代……” 妈妈没等她开头就把话打断了,“你之前被人造谣了吧?” 郁惊晴“哦”了声,原来是觉得她受委屈又不知怎么开口。 “公司都会帮忙解决的,之前那些胡说八道的都被告了,律师正在处理,你们不用担心,我都不看那些有的没的,微博账号都在雅姐手里,让我发啥就发啥,平时也不关注,没有用。” 妈妈有点眼眶红,“他们怎么能那么说话呢?知道你什么就跟着乱说?” 郁惊晴下半锅肉,说得风轻云淡,“正常,网上的人就那样,之前都看见十岁小孩在那乱说话呢,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作业少还是没人管,成天看那些没用的东西。你们也别看了,看了又伤心,我都不一定看得见。有事雅姐会和我说,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她看父母没被说服的样子,补充道:“你们不信我自信又阳光吗?你们养的我诶,我这人不脆弱,你们知道的啊!” 父母互视一眼,妈妈说:“之前听说国外有女星被骂到想不开的,你要是难过了一定和身边的人说,我知道你怕我们担心,但说出来总比自己憋在那强,别把自己封在角落,让别人关照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从小到大每件事都和你们说了,绝无隐瞒!” 郁惊晴举爪宣示。 妈妈说:“行,我们自己的闺女从来都乐观,吃肉啊吃肉。”再怼她老公,“你少吃点,你又胖了,不知道人太胖不健康吗?到时候三高找上来……” 爸爸说:“女儿回来还要限制我吃饭啊?我都没喝酒了,就这一顿让我敞开吃不行吗?” 妈妈不依不饶,“闺女你说他是不是胖了?肚子又肥一圈又多怀了两个月!” 郁惊晴一口肉差点咬舌头,“爸要给我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爸爸拿走了要给她的一勺肉。 郁惊晴正找话避开他们心里掂量的问题呢,妈妈嘴里就冒出来了,“女儿啊,我听说很多公司不让明星谈恋爱,是真的吗?” 果然,她都能猜到他们说话的走向,上家没分手多久就指望她找下家了。 060 游入咸水的淡水鱼。 郁惊晴答道:“我们都是事业上升期,恋情影响前途,无论找什么样的人粉丝都不会满意,艺人情侣就更惨了。所以合同上都写了,三十岁以前不能谈恋爱。” 妈妈激动地挺直了腰杆,“小晴你签了这样的合同,眼都没眨一下?三十岁谈恋爱,几十岁结婚啊?年轻时生孩子恢复得快,等岁数大了更保不住身材容貌,懂不懂?” 爸爸说:“你不说老板对你们很好吗,还有这种霸王条款?这是人该遵守的事吗?小晴你别笑啊,和她有理讲理,不能任她摆布,她不会为你的人生和感情负责的!” 郁惊晴捂嘴笑个不停,“我开玩笑的,我们合同里才没写。” 妈妈顺手给她一掌,“小丫头片子,居然拿话骗我们!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谈恋爱啊?就别找圈内的了,周边那工作人员有帅的、靠谱的早点和人联系着,还能照顾你。” 郁惊晴说:“合同没说也不代表我就能找啊,我现在这么忙,哪有空理别人?再者活动的圈子那么小,哪来的合适的?” “你拍戏不是每天能见上百人吗?那还圈子小?” “能熟悉起来的人很少,同事关系而已,还想有办公室恋情?还要找帅的,美的要不要?好看的女孩多得是,这个倒是容易熟络!” 妈妈拿白眼怼她,“就知道瞎扯,跟你聊正事呢!你长这么好看,不找帅的干嘛?日后孩子长得歪瓜裂枣不浪费我们的基因吗?” 郁惊晴说:“你们放心,我肯定不能找丑的,再让他被骂自卑、跑去出轨,不是更麻烦?你们别乱操心了,我也不是今天不找就要孤独终老,非要急什么?” 妈妈问:“小晴你告诉我们,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呢?” 郁惊晴揣着明白装糊涂,“谁?前男友啊?我和他没可能了,步调不可能一致的,他可不想被人关注。你们到底着什么急呢?我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忙碌中有很多收获,有什么不好?” 爸爸接:“老板都不管,缘分又没到,你急也没用啊。别操心了,吃饭吧啊。” 他改成给他老婆夹菜。 妈妈满口不高兴,“不管,我不管,啥都说我瞎操心,我这不是想让你早点找个心疼你的人吗?” 郁惊晴去拉妈妈的手,“你们不是心疼我呢吗?总怕我在外面受欺负,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就专注于干活的,能受谁欺负?” 这种职场又不是自家产业,受欺负不是正常吗?以前上班也有不少糟心事呢,怕受欺负难道一辈子宅在家吗? 别说,郁惊晴忽然觉得啃老不错,把自家空着的几套房挪到自己手里管着,安心当个包租婆。 那不也有人不讲理、赖房租、像哈士奇似的破坏租房吗?还不如哈士奇可爱。 郁惊晴被妈妈喊了几声才回神,听妈妈埋怨:“非要选这么一行,整天被脑残网友、资本家欺负,谁还不知道?” 郁惊晴:“哎哟你还知道脑残网友呢?万年不冲浪的人除了时尚杂志也看八卦了?” 妈妈又白她一眼,“别在这挖苦你妈。总之你记得,无论外面什么样,家随时在这儿,累了就回来,要是苏爽懂得做人自然不会难为你。” 郁惊晴说:“合同都签了,工作也接着,想临时走人可没人能做到。把活儿干完是成年人该有的责任吧,你们教我的,忘了?” 妈妈说:“行行行,说不过你,吃饭。” “好嘞~” 吃完饭,郁惊晴正在对父母交代她和前男友分手的全部经过,苏爽打来了电话。 苏爽问她:“小晴你在家有空吗?我想去找你玩几天。” 郁惊晴对她突然的打算有些纳闷,“你不是忙着新剧吗,怎么有空找我玩?” “剩下的都交给他们了,我都连轴转几个月了,总该有几天休息吧?会打扰你吗?你好不容易回趟家。” 郁惊晴说:“那倒不会,就是雅姐告诉我最近小心,我觉得还是不出门了,你来了我可以让别人带你,怎么样?” 苏爽说:“你还真听话,夸你呢。不出门也行,最近钟飞宇的事乱得很,我想暂时当下缩头乌龟。我陪你聊天去啊?” 郁惊晴觉得她懂了:苏爽这是纯正的逃避。 “全交给他们行吗?决策不还得你做?” “不管了不管了,他自己都不想拿钱撤热搜,让他硬刚到底吧!你那都到边界了,咱去国外玩玩得了?” 郁惊晴问:“不是不出门吗?你变卦这么快的啊?” 苏爽答:“既然都要甩手走人了,干嘛不扔个干净?他们找不着我,大不了让钟飞宇那家伙自己处理。” 郁惊晴笑了,“你这是被他烦成什么样了?” “他自己知道就好,每次出事我都劝他,他从来不听啊,我懒得理他了,都是成年人了他还非得像小孩那么幼稚,自食恶果都是活该!” “怨念这么重啊?我觉得他这样正好说明问心无愧啊,网友没准吃这套呢?” “但愿吧。那我们出国游?你就七天假期,已经过了一天了,我今晚过去找你吧?” 郁惊晴再次纳闷,“你咋这么急?” “我正好在你家乡附近出差,你都不知道老板动向啊?伤心了。”苏爽满口落寞。 “好吧,那我等会儿去接你,你大概几点能到?” “十点半,但愿别晚点吧,要么你就得多等一会儿了。” “那倒没事,我熬夜成习惯了,多年的作息啊全没了!” “哈哈好吧,那我挂了,下飞机告诉你。” “嗯。” 郁惊晴莫名觉得苏爽有事才来找她,还是觉得她有点仓促,哪有艺人有事的时候老总特意跑路的? 不过按钟飞宇那个倔强样子,把她逼急了也有可能,也不是一次听说钟飞宇随性而为了。 但同样作为艺人,其他公司的艺人就像笼中鸟,只有他钟飞宇任性地飞,不知被人称作鲁莽还是自由。 郁惊晴陪妈妈看言情剧看到九点多,和爸爸出发去接苏爽。 爸爸还是她的司机,她不太爱玩手机,就坐在后座瞌睡,后来睡着了。 手机响的时候是10点50,苏爽说她下飞机了,她从车里出来到机场门口接。 苏爽拖了个小行李箱,招手笑容爽朗,和她拥抱后被她带上车。 郁惊晴问:“钟飞宇的事怎么样了?那几个公司真要联合起来搞他吗?” 苏爽莫名更高兴了,“看来你是真不爱看八卦……挺好的!雅姐给你的就是确切消息,钟飞宇现在还在那挂着呢,这次的事不简单,估计会一个接着一个,花钱撤也招架不住了,所以我都不理了,他们当王八不干人事,我也缩起头来眼不见心不烦,看谁怕谁?” 郁惊晴说:“你这是被群殴了啊。” “正常,名单都在我这呢。我在老总位置上几个月,就学会了假装做人,利益是共同目标,他们以后也会装傻再来合作。我现在觉得要是像写的就好了,想办法把他们都给端了,一个个抓了大把柄送进去,让他们惹我!” 郁惊晴说:“想想也好,毕竟不可能。” “就不能让我再幻想一会儿吗?唉,不说这些烦人的事了,你最近也别看微博了,估计看见钟飞宇那处境也得闹心。” “还真是,我们这些业内的小白鼠不就是同病相怜吗,一边互相抢资源,一边合作,一边看着公司对对方下手。” 娱乐圈的同事关系很奇妙,大家见面时客客气气,争夺资源的时候又会看着公司想尽办法拉对方下马。 哪怕同公司没有搞对方的操作,内部竞争也很激烈,谁多存了心眼没人知道。 苏爽对此稍微沮丧,“我一直觉得我不会变成这种人,可惜刀架在脖子上还得适应一切商业规则,没人给我机会做君子,总处在被动地位别人又不会悔改,那被抢走的资源谁给送?对我失望了吗?我觉得和你相见之初我不会留给你这样的印象。” 郁惊晴说:“你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吗?我懂。” 苏爽靠在椅背闭上了眼,“我睡会儿,好困啊。” “嗯,睡吧,到了叫你。” 郁惊晴知道她整日忙碌,觉得她愿意暂时放下包袱是善待自己吧。 郁惊晴家是三室两厅,苏爽搬进客房,睡觉前和郁惊晴待在一起。 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这几个月身心俱疲,就像在车上说的被迫成为小人的事,对自己和行业都有太多失望。 以前知道这地方水深,踏入后好不容易被迫长出了腮,却发觉还没有能足以适应咸水的器官,每吸进一口水都被咸得浑身痛。 郁惊晴说:“看来大家都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了啊。” “是啊,至少我是。以前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有城府,看来变坏真不是什么难事。” 郁惊晴说:“其实在车上我想问你,你已经在挖其他公司艺人的事了吗?还是准备好反击?但这些不适合被我爸听到,我就没问。” 郁惊晴知道父母都对苏爽有些戒心,总以为她作为老板以利益考量为最上,只有郁惊晴能以相处为蓝本,以真实判断她是否会成为黑心老板。 郁惊晴觉得她不会,她面对成为手下艺人的自己仍然坦诚,只对外不做个软柿子,所以才会开口诉说成为“坏人”的烦恼。 苏爽说:“我也是怕你问才睡觉的,这些事没人会和员工说吧,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好。” 郁惊晴答应着,知道她起码有一半是真累坏了,要么不至于睡那么沉,连靠在她身上都没醒。 061 宅半天。 在郁惊晴沉默后,苏爽想起她还没回答郁惊晴的话。 “我要挑他们正红的艺人下手,人都有过去,不信挖不出什么。即便挖不出来,就如法炮制呗。现在对我失望了吗?” “失望倒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可怜。一面自我谴责一面做事,很煎熬吧?” 郁惊晴张开手臂抱了过去。 苏爽愣住一下,在心脏极速的跳动中回抱她,“人最悲哀的一面在于即便唾弃自己,也不会做出坦荡的选择。” 苏爽以最慌的心态说着最理智的话,尽力稳住不让自己有想亲吻郁惊晴的心思。 郁惊晴对她这样犀利的感悟有些惊讶。 “但你是为了保护我们呀。” “是的……如果我们都不在这个圈子就好了……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你们呢?” “不会的,我都决定一辈子为你卖命了。” 苏爽苦笑两声,“我不想让你卖命,我想让你过得好……”她主动放开郁惊晴,“该睡觉了,我去洗漱吧。”她急于逃离这里,想起一件还没办的要事,“把明天的机票订一下吧。” “这么仓促?你一整天都这么仓促啊?” 苏爽说:“我就是想快点离开这里,感觉出去了就自由了。” “明天……我看看,要什么时间的?” “晚上,最好是半夜,你是艺人,半夜机场人少,不会被太多人关注。” 郁惊晴问:“我这种级别的艺人会被关注私人行程吗?” “不一定,雅姐劝你小心就小心吧。” 郁惊晴被说服了,“但是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大雨,订明天的也走不了吧?” 苏爽叹气嘟囔,“还是太仓促了,再不去玩假期都快结束了。” “知道你见母心切,要么看看后天一大早的?你能起来不?” 苏爽言之凿凿,“能!” 郁惊晴很是怀疑,“真的?” “能,你信我,大不了你喊我起床。” “真是……见母心切啊。” 苏爽笑嘻嘻没反驳,“那明天干点什么?” “你想出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在附近转转,宅在家的话就聊天、追剧,我估计你很久没看剧了吧?” 苏爽:“那宅在家吧。我看了好久剧本。新剧我想让你当女主角。” 郁惊晴发出很长一声疑问,“戏份那么重,找有经验的演员来演吧,我还不会啊!” “明天再说吧,剧本都没写完呢。” “好吧。那苏盈有戏份吗?” 苏爽没吐槽她接二连三的问题,回答道:“有,她演女二或者女三,估计她不想演戏份太重的,想好好照顾吴澜。” “也是,戏没拍完吴澜都要生产了吧。” 郁惊晴想问苏爽为什么如此费心地栽培她,想想还是留到了明天,躺在床上翻起了苏爽买下的那本——《燃烛灯》。 苏爽终于从郁惊晴屋里出来。 她刚才有那么几拍沉溺于郁惊晴的美与温柔,险些又要吻上去。 她一定不能对她做奇怪的事,她们是上下级,她要为自己的身份负责,也不敢超越朋友关系,怕带来无尽的尴尬。 苏爽还有正事没做,平静之后回房打开电脑,轩子有很多文件传过来。 苏爽将刺目的亮度调暗,一个个细看,又收到轩子的微信消息。 [苏总,您开始看文件了吧?我还有事情向你汇报。] [发语音说吧,我不能说话,会打字回你。让你等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啊没事。钟飞宇那……接下来的热搜……还有郁惊晴的……] 轩子发来的都是至少三十秒的语音,一会儿就占据了满屏。 苏爽挨条听下来,一边把想说的话打出来,就这么和轩子处理到凌晨三点。 比在公司还要辛苦啊。 就是觉得身在郁惊晴家有些新鲜感,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决定到这来有点神奇。 苏爽想郁惊晴的家庭氛围,多少也是让她羡慕的吧。 她揉揉眼睛、活动下肩膀,给轩子打最后一句话:[你明天可以主动找我,后天还是我主动找你,突发事件给我打电话。] [好。苏总晚安。] [晚安。] 苏爽身心疲惫地躺在床上,满眼还是处理的那些文件,只盼她的临时决定有最好的效用。 第二天郁惊晴照常6点半醒,站在客房门口细听下声音,毫无动静。 他们家的早饭从来不缺任何一人,郁惊晴想了想,对还在忙碌的父母比了个“嘘”的手势,“让她睡吧,最近累坏了。” 妈妈把手上动作放轻了,爸爸翻报纸的手放慢,两个人夸张地变成0.5倍速。 郁惊晴:“倒也不用这样。” 吃饭的时候还是一家三口,依旧是放低的音量,主要是郁惊晴在帮苏爽说话。 “这不刚接管公司吗,每天都要忙到半夜,这次能出来算是给自己补充能量吧。” 爸爸说他懂,“竞争那么激烈的圈子,还真不是我们这些圈外人能想象的。” 妈妈叮嘱说:“你好好带她玩,能和领导当朋友的人还是挺少的,我看那孩子挺好的,身上没有那些商人气。” 郁惊晴问:“怎么改口了?昨天还怕她坑我呢。” 妈妈剜她一眼,“之前不是没细聊过吗。但你得讲分寸,她毕竟是你老板。” “我知道。” 八点左右,父母离家,郁惊晴收拾碗筷,把给苏爽留的那份饭菜放进微波炉,等下热了就能吃。 可惜她入行怕胖已经不吃零食了,苏爽又是那么离不开零食的人,想想家里除了水果啥都不能拿来打牙祭还真有点招待不周。 郁惊晴觉得和苏爽的关系挺微妙的,她成为老总后除了苏盈和钟飞宇这两个亲人,都和公司的艺人拉开距离,她们在公司见面也是简单打招呼,再不会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苏爽给人的感觉变了,不仅是身份原因,气场也变了,更像一个肩负责任的大人,在郁惊晴第一次在公司见她时都产生了明显的疏离感。 苏爽把妆化得像个女强人,大红或深色的口红,随时都是老总营业状态,或许除了气场,也给人一些足以依靠的安全感。 可刨除身份因素,她还是个没到23岁的小朋友,毕业不过仅仅一年,就要像大人一样生活,她真能扛起责任这一点,是让人惊讶和敬佩的。 可能家苦的孩子早当家吧,没有经济的不如意,只有被迫的独立,在人前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在熟人面前又在怀疑自己的决断和本性,才说出“人最悲哀的一面在于即便唾弃自己,也不会做出坦荡的选择”这种话。 人都是这样被同化的,也是这样“学坏”的吧。 郁惊晴在客厅坐下,打算点开网页看一眼新鲜事,见苏爽从屋里出来。 苏爽惺忪的睡眼片刻就睁开了,如临大敌似的慌张了下。 “你看剧呢?”苏爽几步过来把手伸到她面前,笑嘻嘻道:“说好不看那些的,钟飞宇被骂得狗血淋头,看见多心累啊!身在圈子里反倒应该少关注那些,陪我聊天吧。” 郁惊晴心里纳闷也没多说什么,总觉得苏爽从突然来找她开始就有些怪异的地方。 苏爽吃完饭就拉着郁惊晴看言情剧,中途郁惊晴的手机响了一下,郁惊晴拿起来看,苏爽往她这里瞥了一眼,看郁惊晴笑一下打了很多字,又把头转过去继续看剧。 郁惊晴注意到苏爽的奇怪举动,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我是想说正演到精彩的地方,要不要先停一下。” 郁惊晴笑道:“又不是悬疑剧,不用这么严谨吧?” 苏爽一听,“那换悬疑剧吧,最近那个什么谍影的不是上线了吗,评价还不错的!” “里面老戏骨挺多的吧?” 苏爽知道她什么意思,“学演戏?” 郁惊晴拿着手机继续打字,“对!” 苏爽说:“等你聊完再看吧,我把这集看完。” “好。” 郁惊晴的一切账号都注册了新的,微信里除了合作过的艺人、相关工作人员、公司的几位和最熟的朋友就没有别人了。 这是个大学时的师姐,毕业后一直有联络,郁惊晴在长假时还会去找她玩,是个无论郁惊晴红不红都只把她当朋友而非明星的人,从不会刻意客套。 郁惊晴非常喜欢她的个性,所以关系一直很好。 师姐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郁惊晴说了些近况,不提名地吐槽些奇葩,关乎商业机密的问题一概不提。 她说最近不打算出门,对方委婉地问了下之前被造谣的事。 郁惊晴实话实说,“都交给公司处理了。” “反正放宽心吧,以前我们没注意娱乐圈动向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么乱。你有没有一点后悔?” 郁惊晴想想说:“这倒没有,比赛的时候我都没放在心上,现在更不可能走心了。” “那就好,一如既往心态好。” 郁惊晴说:“这也是被迫练出来的吧,哈哈哈。” 两人闲聊两句结束对话,苏爽看她把手机放下,换了悬疑剧。 观感还真的不错,色调是偏诡异的暗,大小演员都是演技派,剧情环环紧扣,人物塑造也很完整,有些细思恐极的细节一人注意到一人没注意到,提起后就恍然大悟。 郁惊晴去做午饭时苏爽按下暂停,“要不要我帮忙?” “炒份面条而已,不用。” 郁惊晴进厨房系围裙忙活开,苏爽进卧室打开电脑,颇有点神秘的味道。 [轩子,今天的事他们处理得怎么样了?] [正统计呢,报告已经发过去了。] [我看看,等会儿要是来不及就晚上再说。] 苏爽在屋里看了半小时邮件,期间郁惊晴好奇地从外探头问她在干嘛。 “有些事还要简单处理下。” “那我不打扰你,做好了叫你。” 炒面味飘香的时候苏爽自觉从屋里出来,邮件还有几个没看,为了不让郁惊晴觉得她忙好好地坐回客厅玩手机,打大段文字和轩子说正事,等郁惊晴过来就下意识把手机往回撤了下。 郁惊晴还是把一句不知该不该问的话问出了口,“公司是不是临时出什么事了?” 她一个员工不太应该打听老板的公事,但苏爽一脸严肃样子总让她有些担心。 “还是那些老操作,他们自己拟出方案让我看一眼而已,不用担心。吃饭了吧?好香啊。” 苏爽自然地往桌边凑,贪心地多闻了两口。 郁惊晴第一次亲自下厨做的炒面诶,幸福感突然就来了。 她现在的幸福还真挺简单的,也几乎都与郁惊晴有关,只要郁惊晴过得好她也幸福了。 062 宅另外半天。 盘成小山的面条上沾着亮晶晶的油,郁惊晴把辣椒酱、醋也拿到了桌上,服务态度相当到位。 苏爽觉得这炒面卖相特好,用筷子挑了一条放进嘴里,咸淡适中、沾着蛋香味、有些微甜味。 郁惊晴说:“以前学校门口卖,有个阿姨就炒带点甜口的辣炒面,可好吃了,我觉得和她还差点。” 苏爽说:“我觉得你炒得很完美了!” 郁惊晴回味过去的味道,在炒面里加一大勺辣椒酱,拌得整盘炒面呈了红色,心满意足地吃上。 苏爽加醋,虽然不放也很美味,但很多醋对她来说是炒面标配,大学时她们食堂也有,开始吃放醋的炒面还不习惯,时间久了就爱上了这样的味道。 两人一起解决了半盆炒面,苏爽想起郁惊晴说的减肥,“你不是要少吃吗?” “不要戳穿好吗?大家一起吃吃得香啊!” 苏爽就笑,“没事,又不是零食,没那么容易胖的。” 郁惊晴说她等会儿会练一会儿舞,“及时补救。” 苏爽主动刷碗,听着音乐放大说话声,“不和苏盈一起就是好,要么做饭刷碗都是我的。”回头看一眼跳得正投入的郁惊晴,又想多看又不敢多看,心里矛盾地夸,“还可以欣赏跳舞。” 郁惊晴停下来喘两口气,“我昨天晚上看了点你买的那本。” “不是说早睡吗?” 郁惊晴说:“你也没睡吧?我快睡的时候还听见你那键盘啪啪响。” “监视我?” “彼此彼此。我俩就像那种说完睡觉又在开黑时遇见的。” 苏爽惊讶,“你还知道开黑?” “前……以前的朋友玩。” 苏爽知道她想说前男友,就转移了话题,“感想如何?” “写得很好啊,文笔也好!你是把它全读下来了吧?” “嗯,看了不止一遍,记住细节才好和制片人研究。那你要演不?” 郁惊晴犹豫道:“我觉得你应该找个足以撑住角色的演员,要么容易浪费你的心血,你很看重这个剧不是吗?” “我看重剧也看重你啊。” 苏爽说完觉得应该收回,她是想表达对她的期许,也希望她能答应并肩作战,只怕太急于表达会让她感觉别扭。 郁惊晴想起昨天的疑问来,“你为什么这么努力栽培我呢?公司还有那么多艺人,有些经验也不少了,这样的剧不是刚好交给他们吗?” 苏爽说:“你可以多看看关于主角的描写,女主的整体感觉和你很像,在思维和处事上比你凌厉些,骨子里还是很善良的人。我觉得你很符合主角的形象。”她看郁惊晴还不太认同的样子,说道:“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不一定要等多久。” 郁惊晴说:“其实我想像跳舞那样慢慢来,我还不够资格爆红,有好剧本也拿不下。” “时间不等人啊,我不是只想将你推上高台,是想为你铺好前方的路……还有苏盈。我想让你们的闪光点早早被人看见,这样以后找你们的剧本起码在及格线以上,你们与人合作时都会有些收获。这一行就是这样,很多人没准备好就登上高位,但这些位置依旧是可遇不可求的,他们因为各种原因走在前方,即便辛苦也不能停下。” “可是那样确实会很辛苦啊。” “你跳舞跳了这么久,之前每天都练到半夜,你怕辛苦吗?艺人的使命就是要一次次打败困难,我也和别人竞争了很久才拿下,等进行到之后的环节,肯定会被铺天盖地地黑,说公司没经验、再嘲讽你们这些新人演员,打算开局就让剧糊了,可等剧出来,我希望他们真香,希望口碑给公司打出响亮的名号,我想让他们知道,钟飞宇被黑那么久,我们也能靠本事活下来。说实话我不希望你很辛苦,我不想当个黑心老板拿你们当挣钱的工具。可你也不能不辛苦,因为那会让你走不远、开头就砸了自己的招牌,往后不断被嘲讽演技。我希望你们都在职业生涯上得到尊重。” 郁惊晴停下想了一阵,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自我认知的清醒让她有些迟疑。 “我还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重视……我?” 郁惊晴觉得她重用苏盈是应该的,她们是姐妹,可现在看来对她的栽培要超过苏盈。 苏爽想想真正的原因有点脸红,嘴上说:“因为你是女主脸啊,你有没有拍过古风艺术照?” “小时候拍过,之后都修了,就看不出来啥了吧。” 苏爽无奈道:“你对自己的颜值是真不清醒啊,雅姐、牛姨可是看了你的照片就连续夸:太好看了这姑娘!你每天照镜子都不觉得自己好看吗?” 郁惊晴无话可说地听着她夸。 苏爽脸红,无奈地移开了视线,“看剧吧,你可以慢慢想,我特别想让你演女主,答应我好好考虑。” 郁惊晴被夸得直楞,“啊……好。” 郁惊晴和苏爽订了去A国的票,苏爽妈妈在那里,找人带路很方便,打算在那度过剩余假期。 晚饭过后苏爽继续看剧,郁惊晴拿着手机要看《燃烛灯》,苏爽敏锐地将视线扫来,“不看了?” “看会儿,你都说和我像,我得好好看看。” “那我看言情剧了。” “你也真是看不腻。” 苏爽笑道:“以前拍视频的时候,一周的东西弄完了就追剧了,我可经常连续看几天。” 郁惊晴浅抬眸,“今天没让你好好给我做点吃的算亏了。” “晚上我可以做。” “开玩笑的,他们不会同意的,等着吃就好。” “那我可以帮忙。” “嗯……也难。” 苏爽把音量调小,心里想着今天的事情还得处理,明天可是一早的飞机,不早点睡又得宕机。 “那个,我还是去办公了,说出来散心也不能放飞自我,有些事还等着决定。” “也好,要么又得晚上处理。你不用陪我的,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 苏爽压下心思点了头,“我也坐不住,等会儿就得出来活动一下,咱就休息一会儿聊聊的事。” 郁惊晴惊觉,“还查作业啊?” “那是自然。” “好吧,没惩罚就行。” “有,出国请我吃饭。” “苏总,我一个陪玩的,你这不地道了吧?” “哈哈,我包了饭钱,可以不?” “倒也不用,AA吧。” “你咋这么见外?我都蹭吃蹭喝了,还不能让我请点饭?” “那你请一天,之后AA。” “两……” 郁惊晴直接驳回,“别讨价还价了,有这工夫都能处理完事情了。” “你怎么跟我以前班主任似的?那我进去了。” 苏爽发现她可以和郁惊晴皮半天,再聊半天,一天就过去了。 就是很爱和她说话吧,哪怕坐在旁边看着她发丝垂落的样子,也能感叹一句岁月静好。 可邮件里没有岁月静好。 苏爽听轩子说了大概,回复道:[把好处理的列个名单,剩下的日后慢慢收拾。反正我也稳住她了,等回去事情都过去了。] [知道了。] 苏爽再打开邮件细看内容。 苏爽还真说到做到,过一阵就出来查作业了。 “看到哪了?” 郁惊晴看得认真,过几秒才抬头,“第八章。” “看来没有摸鱼,不错不错。” 苏爽就往屋里走了。 “不聊聊内容?” 郁惊晴觉得她出来一趟做了无用功。 “等你看到二十章的转折再说吧。大概二十章,你肯定能注意到。” “那得好久呢。” “但我现在和你聊就等于剧透了。” “好吧。”郁惊晴放下手机在沙发上抻懒腰,然后拿起手机继续看。 “你这是单纯的认真还是上瘾了?” “上瘾。写得真的很好。” 苏爽对着已入迷的她笑笑,进屋了。 她出来并不为查作业。 郁惊晴说得没错,她父母果然不用苏爽帮忙,怕苏爽一个人无聊连郁惊晴都没用。 郁惊晴听妈妈的话,进屋找苏爽问她想吃什么,敲敲门探进头去。 苏爽立马从电脑上移开视线,表现不大自然,“我又不挑食,叔叔阿姨厨艺那么好,吃什么都行。” 郁惊晴对外喊:“听见没有,夸你们厨艺呢!随便做吧!” 妈妈应了一声,“那做红烧肉了!还有青菜和鱼,也有凉菜!” 苏爽点点头,郁惊晴再传话,“她同意了。他们还说我怠慢你让我进来找你玩,我们两个又不是小孩,能玩什么?” 苏爽关了显示器,“我再复习一遍内容,估计等会儿就能讨论了。” “那我继续看了。很久没看这么长的了,内容还这么满,真的挺厉害的。” “你是不是应该收拾下行李了?”苏爽把能收进行李箱的都收进去了。 郁惊晴说:“我刚才收拾个大概,你不知道吗?” 苏爽说她太专注没在意。 郁惊晴也不知她在忙些什么,疑问道:“你这么忙真能出国吗?国外可有时差啊,到那还得倒时差,再处理国内的事也麻烦。” “没事,事情都挤在最近两天了,明天就没这么忙了。” 郁惊晴想多问又觉得不大好,就低头看手机了。 还是那种蹊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063 还在计划中。 郁惊晴的作息和她父母持平,苏爽确定她睡觉了才敢再打开电脑干活。 她又忙到了凌晨三点,还是在白天处理了些事情的情况下。 她对郁惊晴说了谎,她是打算到那边让人带郁惊晴去玩,她以突发事件为由继续办公的。 苏爽在意识不受控以前把电脑装进了行李箱,距离起床还有两小时,很快就是崭新的太阳。 真累啊。 郁惊晴给苏爽预留了起床时间,第一遍轻手轻脚地去敲门,“苏总起床了。” 她习惯喊她苏总,任何场合都不合适,不必改口。 屋里喃喃一声,“啊”字拖了老长的尾音,听得出声音极度疲倦。 郁惊晴越来越纳闷:这老总嘴上说出来散心,是真没办法扔下电脑还是有其他原因,把自己弄得比在公司都疲惫。 郁惊晴叹一声“夜猫子”,隔了几分钟敲门入内,说快赶不上飞机了。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问去哪,想起行程来猛地起床,“我马上收拾好,等我啊!”再看一眼没离开的郁惊晴。 “你昨晚几点睡的啊?”郁惊晴忍不住问。 “我就是做梦不容易醒。” 郁惊晴出来了,靠在门外听她换衣服。 苏爽在里面说:“我起来了,用不着在那听着!” 郁惊晴哈哈笑两声,想起父母没醒急忙捂了嘴。 两人拖着行李箱出门迎接朝阳,暖融融的样子让苏爽莫名欣慰。 她们在机场吃了早餐,接下来要度过十多个小时的旅程时间,苏爽自登机开始睡觉,一路睡到中转,吃饭的时候能和郁惊晴说几句话,吃饱后又困了。 苏爽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想,稀少的独处时光就这样浪费了。可她就是困得可以,好像在飞机上能补回前几个月的睡眠,或许在郁惊晴身边的缘故,睡得非常安稳。 郁惊晴自己无聊就看电影,循环播放的那些她基本都看过,成为艺人后飞来飞去的时间变得很多,每次飞走都在重温那些电影,看得都在研究若是换成自己该如何演。 郁惊晴觉得她不止是无聊,也是出现了职业病吧,总想试试角色。 时间太久了,郁惊晴后悔没买本《燃灯烛》实体书来看,打算回国后就入手一本,接下来再飞的时候就没那么无聊了。 苏爽让她好好考虑演女一的事,她还真有点想演的冲动,原作又甜又虐,一切走向都紧追人物个性和身份,剧情铺设得又自然又精彩,的确是难得的佳作,照苏爽把关的样子,改编得应该很不错。 在影视剧扎堆的现在,能遇上一个如此质量的剧本对她这个演戏小透明来说相当不易,想想苏爽说的机会的事,心中的跃跃欲试和迟疑不相上下。 她是怕挑战自己、怕完成得不好,还是怕像之前那样辛苦,怕自己不愿花时间去琢磨?她也说不清楚。 全力以赴不一定能达到别人或自己的要求,但若真的拼命完成,让分内之事没有遗漏,那也算没有遗憾和愧疚了吧。 尽人事听天命,她做得到吧?之前还不是经常被导演骂。可演得过关时导演也会夸她进步,杀青的时候也微笑着给她鼓掌,她连那么苛刻的导演都见过,还要怕自己没法完成吗? 郁惊晴在激昂的剧情中给自己打了鸡血,已经不关乎机会问题,关乎剧情给自己带来的想参与的想法,关乎精彩带来的跃跃欲试,一颗平稳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沉迷其中莫名热血。 她觉得自己还没老,像一股脑去参加比赛一样,给自己挣来稀少又珍贵的几个舞台;像看到杨潇起舞,被他的表现力折服,激动到热泪盈眶。 她并非只因为热爱激动,也因尊敬而热血,像经历过的无数次比赛自然地想要拼命往前。 这样的剧情,无论谁能加入都是一种荣幸吧?那就给自己一个获得荣耀的机会! 郁惊晴最终说服了自己,觉得其他演员在拿到好剧本时应该也是这种心情。 落地前苏爽醒了,郁惊晴第一句话就告诉她,“我想演女一,我决定了。” 苏爽挣扎着坐起来,“你你你、经历了什么?” “就是忽然想通了,不是怕被架上去,是怕自己偷懒完不成。” 苏爽发蒙的样子表示她没太听懂。 郁惊晴解释道:“你不也是被迫承担职责,但你即便每天忙到半夜也好好完成了工作。都一样。” 苏爽有些懂了,“你没那么热衷于平稳,还真让我惊讶。” “就努力让自己别拖后腿吧。我觉得我应该请个表演老师,演技不够,时间来凑,花了足够的时间磨,总归能有些提升。” 苏爽说:“请老师的事我可以让人帮忙,费用就不报销了,要么以后别人要找老师,价格不同很容易没法一碗水端平。” “我知道,能找到靠谱的老师我就知足了,费用从酬劳里扣。” 苏爽说:“接下来你还有综艺和其他通告,加上表演课,肯定很辛苦。” 郁惊晴坦然道:“那没办法,活儿得干,演技也得练,谁让我入行啥都不会呢。” “你真的想得好清楚啊!” 郁惊晴用了一句她说过的话,“我也想为自己赢得尊重。” 苏爽对她伸出了手,“你好,我是苏爽,是这次剧方的负责人。” 郁惊晴将手递了出去,“你好,我是郁惊晴,是这次仙侠剧的女主角。” 她们以这样的方式达成协议,为公司的第一部电视剧垒上最底层的砖。 苏爽妈妈派了秘书来接她们,两人在飞机上度过了这里的黑夜,已然睡够。 她们随着秘书先到住处去,市中心的两室公寓,价值不菲。 苏爽要和郁惊晴同房了,在将行李搬进卧室以前,苏爽问了秘书一句:“你说我妈能不能愿意和我住一屋?” 秘书说:“她回来得晚,为了不打扰你休息特意说让你住副卧。” 苏爽一边拖箱子一边等转机,接到了轩子打来的电话。 “苏总您到了吧?” “什么事?” “钟飞宇那的事您还是亲自处理一下吧,已经四五天了,总有些麻烦内容出来。” 苏爽面露严肃,“吴姐你带她去转吧,我有事需要处理,等我处理完去找你们。” 郁惊晴迟疑一下,随着吴姐走了。 两人的旅程又剩她自己,她都问过她能不能有空玩。 她倒不是对这次的行程有什么怨言,只是觉得苏爽这种对工作牵肠挂肚的样子有违初衷,虽然她懂得事情的严重性。 苏爽目送她们走,将行李箱拖出来摆到沙发边上,对电话那头还在等待的轩子说:“辛苦你了,半夜还要陪我演这么一出。” “啊……”轩子瞌睡着答,“苏总您还有事吗?” “没了,挂了吧。” 苏爽拖着郁惊晴出国是一早想好的,临上飞机给轩子发消息让他多少小时后给她打个电话说有急事,她就顺理成章在公寓里办公了。 钟飞宇的事还没完,自他因言辞不妥被挂上热搜已经被连续黑了几天几夜,车轮似的攻击是没法撤掉的,一波接一波早已超出公司及个人承受的极限,费尽钱财不如躺平任嘲,只要不看就没人能伤害到他。 但网上的消息都会通过经纪人传递过去,他们的保护是通知后的公关,而非让艺人全然不知,钟飞宇作为公司股东之一,更有权力知道与自己有关的评价,加上他愿意在网上搜自己,即便没起风潮的消息也会摆到眼前。 [怼粉]→[道歉]→[装]→[街头弹唱]→[前女友]→[整容]→[……] 真的假的一片消息被列在网上,每天都开启新一轮被骂。 苏爽看见他“整容”都乐了,她看着那人长大的,弄了两张画质渣又非主流的照片就挂他整容,这波黑子不行啊! 于是捶了几天没捶出真正的黑点,辟谣也无从下口,触及法律的账号列了清单,事情过后一并处理。 大概黑子水军多了,还有不少爱高冷男神的恋爱脑,总想泥塑别人让人成为足够支撑她们喜好的木偶,稍有差池就像薅秃了她似的跳脚。 苏爽都在心里替钟飞宇给她们回答了:我高冷?我男神?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隔着屏幕谁都不认识谁? 她作为老总可没有供起粉丝的自觉,她希望手下的艺人即便转型也是专业的歌手和演员,不是求着粉丝氪金的“划水偶像”。 至于愿意氪金支持艺人的粉丝,在合适的、对自己有用的范围内买东西。本是自己图乐呵的事,别非要买些没用的玩意儿还想让人歌颂。 她一个成年且理性的人,只支持理性消费。 苏爽觉得她作为商人来讲,真是太讲良心了。 064 郁惊晴问苏爽。 郁惊晴出门的时候可没想过,苏爽会一整天都没来找她。 午饭的时候吴姐打电话问苏爽吃不吃东西,苏爽说她在家做了点吃的,垫一口要继续干活了,郁惊晴就挺惊讶的。 她和吴姐在附近咖啡厅坐一阵,到附近公园看一看,再去商超参观,连路上的树都快数出几棵来,苏爽还没有消息。 郁惊晴有点想知道苏爽在办公还是又睡着了,也到了她回去探究的时间——天已经黑了,吴姐还要赶回公司。 吴姐把郁惊晴送进家门,苏爽开门说句:“回来得早啊。” 郁惊晴说:“你出去得也挺晚的。给你带的披萨。” 苏爽说句谢谢,“等我把这个邮件处理完。” 郁惊晴先吃起披萨,手边有苏爽刚榨的果汁,对她说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爽五分钟后上桌,被郁惊晴像母亲管孩子似的提醒,“洗手?” 苏爽乖乖去洗手,回来看着饿坏了,三两口一块披萨,咕咚咚喝掉果汁,一句话没来得及和郁惊晴说。 “看你今天这忙碌程度,明天能出门吗?” 苏爽:“不好说。”她做好的计划,怎么能出门呢? “那明天吴姐还来吗?” 郁惊晴关心的就是这个,她得有人带着才能玩,除了语言不通,街上和人说话也有些规则,要是搭理不该搭理的人会有麻烦。 “来,之前我来也是她带我玩,就换我妈比较忙碌,哈哈,反正她都没空陪我,补偿是应该的。” 郁惊晴说:“你现在比她还忙碌。” 苏爽恍然大悟,“我要是跟她到国外,以后也得接她的班,敢情都一样累啊!” “……” 苏爽厚着脸皮问:“今天有没有想我?是不是觉得自己玩蛮孤单?” “我觉得孤单的是你,毕竟我还能玩,你一直在工作。” 苏爽被怼得哑口无言。 郁惊晴说:“我觉得问出口可能不大好,但我实在不知道你究竟需要处理多少事情,还有点好奇。” 苏爽满口委屈,“都是钟飞宇的错,我好好的假期。” 郁惊晴把手机掏出来了,“他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吗?” “挂着呢。你不是不好奇吗?看了多闹心?” 苏爽动作夸张地过来抢,怕她发现什么似的。 郁惊晴把手机拿远,“你好像不想让我看见他被黑的事,为什么?” 苏爽继续伸胳膊,“都说了你们一个行业,看见了也得受伤!” 苏爽扶沙发的手没撑住,额头磕在郁惊晴肩上,脸瞬间就红了,立马支棱着起来,好好站在那继续抢手机,满眼看出紧张来。 郁惊晴觉得她的行为奇怪,紧张这点也奇怪,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犀利得可以。 苏爽被盯得更慌了,“你别看网上了,流量很贵呢!” “不有WiFi吗?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我?说我看了得受伤,是把我和他组cp了,还是造谣说我对不起他了?” “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连WiFi。” 郁惊晴把手机拿到身前,握在肚子附近,一手抓住她的胳膊,脑中灵光一闪:“你跟我说实话,网上的事是不是与我有关?” 郁惊晴从苏爽来找她这个源头看,觉得猜测有点过火,却只想到这一个可能——苏爽为了不让她看见网上的消息来近距离监管她。 她说出口时并不确信,等苏爽说出个更让她信服的理由,解开一切诡异的渊源。 然而不知苏爽是被抓还是被戳穿,表现更慌了,脸色又红一层,和她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气息都乱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郁惊晴接连抛出问题,觉得苏爽的反应从某种程度上缓慢验证着她的猜测。 苏爽专注于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无力招架。 郁惊晴不想让问题拖下去,如果流言真的关乎她,那她有知道的权利,她启动逼问模式,“不说是吗?” 苏爽摆出身份想压她一头,“我是你老板,哪有这么对老板的!” 郁惊晴就往前凑了点,“你是老板你心虚什么?” 她迫切想弄清楚真相,其他事就没在意。 “我没心虚啊。”苏爽死鸭子嘴硬,也知道事情瞒不住,只是没想好措辞。 她脸上依旧在冒火,从没体会过郁惊晴如此的压迫感,也因为距离太近无所适从,想硬生生拉开她抓住自己的手,被她拉扯着又没站稳,手猛地撑住沙发形成了偶像剧里霸道总裁要吻对方的姿势。 苏爽盯住她的唇成一座石雕,郁惊晴也没躲,看着她过分紧张的反应想起几个月前的某次诡异经历,连同之前的疑问也问出口:“在KTV那次你是不是想亲我的嘴?” 苏爽大惊,像皮筋一样弹走,背对她无言,耳根也红透。 完了。 现在应该放松大笑才对,自己这样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郁惊晴也从她的反应确认了自己都觉得诡异的猜测。她再问:“你喜欢女人,对吗?” 苏爽不答,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长舒了几口气。 郁惊晴不再追问,只觉得该问的没问明了,不该察觉到的却看个明白,上网页看热搜。 [钟飞宇目中无人] 是什么“同学”爆料,说钟飞宇学生时代连高年级同学都不放在眼里,还举了些没人知道真假的例子。 留言附和的也不知都是什么身份。 下面不远就是郁惊晴的:[郁惊晴胖] 郁惊晴点开她的,是回家时的机场照,以奇怪的角度拍她,将她的腿拍成两个肘子。 她验证了猜想,瞬时的心情还真不好说。 苏爽居然想以监督她的方式让她这个当事人毫不知情?她以保护她的心态对她下了诡异又浪漫的一步棋。 郁惊晴在微博网页上狂搜自己,看见连续N个黑自己的词条,从身材到经历,从造谣到谩骂都很恶毒。 苏爽发觉她在看手机,又着急地过来抢。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喜欢我吗?有关爱情的喜欢?” 苏爽没有正面回答,“我想保护你。” 郁惊晴问:“你想什么时候让我知道?” “等你回国事情基本就过去了。” “你觉得晚告诉我能让我多快乐几天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每天看见这些恶意,就算你之后看到了也不会有当时看到那么难过吧。你不该经受这些。雅姐瞒着你也是我的主意,她劝了我很久,是我不想告诉你。” 郁惊晴握着手机呆坐在那很久没说话。 苏爽则回去处理文件,把被发现心情的懊恼放到脑后。 真讨厌啊,等待对方审判的时刻。 还把自己想一直藏下去的心思抖了个干净。 郁惊晴回了卧室,仔细去翻那些词条。 [没出道呢就知道给自己立人设了,粉丝还在那吹什么温柔、迷糊,我看就是个绿茶吧?] [我怎么听说她以前当过小三?听说被一个企业老总包/养过,我一个朋友和她同校,说她身边的男人很多。] [太恶心了,怪不得之前有人说她和某老总……] [楼上小心被告啊。] [之前那事都发律师函说是诽谤了,瞎子造谣司马!] [之前还和姚雨双演友情呢吧?姚雨双被骂那么多次没见这位“温柔姐姐”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我看姚雨双是挺傻的,不,应该说是蠢吧,智商情商颜值一样没有还妄想当偶像,粉她想和她一样丑吗?] [那不用来衬托郁表吗?] [那可不一定,俩人合伙一个装可怜说成天被比较,一个装温柔说带小妹妹一起玩,刷出关注量不是双赢?] [头一回见俩女的捆绑炒作的,都出了苏盈那么个姬佬,我看这俩也悬,郁惊晴不和苏盈一个公司吗?] [她们公司盛产姬佬?哇,惊天大发现啊!] [这也不搭啊,姚雨双那么丑,就算郁表肥胖起码颜值能打。] [诶,最近黑红的那位是不也和郁表一个公司?我怎么觉得他也像弯的呢?这个公司太精彩了!] [你们是智商不够吗,这一看就是得罪人被联合着整了。花钱都挂不上的热搜,水波纹样天天至少挂俩!] [洗地表又来了,他家热搜包年,不让吗?这年头为了红不择手段的,还能委屈巴巴赚一波眼泪,真以为你们那偶像配当偶像啊?背地里不一定被多少人睡过了!] [……] 恶意以空气的形式蒸腾在这个世界,四周全是黑暗的颜色,逐渐跌落巨大的深渊。 看得懂的文字变成不是人话的句子,对人格尊严的侮辱让人想象起评论人的嘴脸,看到了猥/琐的面目和对金钱的欲/念。 眼泪不知不觉中落了下来,洗刷了身躯的疲惫又加重心里的中伤,让屏幕的亮色更刺伤眼眸。 突然有了敲门声,一个脚步穿过房门而来,亮起的灯光让屏幕再够不成威慑,手上削弱的重点引不起注意。 郁惊晴隔着泪眼抬眸,看见那个为阻止她看新闻匆匆赶来的人,看见她眼中的歉意。 她在郁惊晴面前蹲下来,拉起她的手低声地哄,“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你也知道这事我没办法解决,对不起,是我能力不够……” 郁惊晴没有理由怪她,身为股东的钟飞宇都对这样的局面束手无策,她还能要求苏爽如何帮她呢? 郁惊晴终是擦干了眼泪,用力地握了握苏爽的手,“如果可以,一定让他们受到惩罚。” 苏爽说:“我会的,能收拾的一定不会放过。” “谢谢。” “不要谢我……” “谢谢你为了保护我做出的努力。”郁惊晴的感动流出眼眶。 “可是……不还是没混过去吗……”苏爽哽咽地表达着歉意。 “已经够了,你为我们做的,真的已经够了。” 苏爽以虔诚的目光仰视她,最终点了点头。 郁惊晴说:“我累了,想睡了。” “好。” 苏爽放开她的手起身离开,故意忽略了另一件事,假装心情止于朋友。 065 姚雨双:我是艺人,所以我不能帮人说话。 郁惊晴觉得自己身在黑暗中,正在靠近一个满是僵尸的宅邸,阴森的风吹进骨头,恐惧刺痛着神经。 可怕的声音来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哀嚎,像一双冰冷的手捏紧心脏,再不敢动。 眼前忽然被光撕裂了一个口子,一束光照耀伸进来的一双手,黑暗恐惧全被消灭。 那双手的主人露出了面容,失去烈焰红唇的她是初见时的模样,被救赎之人浑身的狼狈也被意气风发取代。 郁惊晴从梦中醒来,冷汗还在,关乎恐惧的记忆所剩无几,只记得苏爽坚定又焦急的模样,一如她风尘仆仆地来找她时。 郁惊晴稍微清醒了点,门外有细小的哭声,透过门缝传来一丝诡异的味道。 郁惊晴悄悄从门里探出头,人和行李都没在客厅,哭声由另一个房间传来,没有安慰声。 苏爽的妈妈今晚大概没回来,以她的忙碌程度经常不回家。 郁惊晴蹑手蹑脚地站在自己房门口,顾虑苏爽的要强及对她的感情,觉得半夜进门安慰不妥。 郁惊晴在那站了挺久,不敢出声,只是听着细微的啜泣犹豫,里面的人也没有发现她。 苏爽始终觉得她没有保护好郁惊晴,其实这种圈子不存在绝对的保护,几乎没人有只手遮天的能耐,让手下的人完全不被人诟病或诋毁。 但她从保护心爱之人的态度出发,一次让两个亲人遭受非议,每一句恶言都剜在心上,感受着血液流走带来的寒冷,痛苦窒息。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流言蜚语感到疼痛,连打开邮件都可以害怕到心漏跳一拍。 苏爽的公事还没处理完,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心情让她哭个不停,上次掉眼泪还是在父亲去世后,短短几个月又遭受了极其痛苦的事。 苏爽努力调整好自己,不能让沮丧侵占大脑太久,继续工作。 明天就可以大胆地办公不用藏着掖着了,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她们的旅途要结束吗? 她不珍惜的旅途,依旧会按原计划在工作中度过吧。 可这是相当难得的机会了,她以后可能不会再答应单独和她出行了。 她会觉得尴尬吗?会疏远她吗? 她听到了不锈钢盆落地的声音,它在地上悠悠地转了几圈。 她不知她怎么了,擦干泪痕光着脚奔去厨房。 她在那狼狈地缩着脖子看地上还在转圈的盆,“抱歉吵醒你了,我饿了想弄点吃的来着。要吃吗?” 她放下了心,“你想吃什么?” “就煮点牛奶冲麦片吧,又香又暖。” 她摸摸瘪了的肚子,嘻嘻傻笑,“那也给我来一份吧。” 于是她用小锅煮了两袋牛奶,奶香味伴着热气散满屋子,分成两半倒进麦片,一人一勺坐在桌边吃起来,低头看见她搭在椅子上的脚,递了自己的一只拖鞋。 她懂了,将两只脚一起搭在拖鞋上,看她被笼罩在热气里,也带上了牛奶的香气。 牛奶的香和暖,也是她给她的印象吧。 吃着麦片的她们已经不伤心了。 苏爽自始至终也不知道她是否被发现在哭,也不知道郁惊晴是不是在逞强。 但她已经受到了牛奶和麦片的鼓励,再次面对邮件也不害怕了。 国内还是傍晚时,这边也快破晓,无论以哪边的天空观望,都是明媚吧。 苏爽困极就那样睡下了。 今天是旅途呢,还是归程?由今天决定吧。 郁惊晴也再次睡下。 盆落地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她说不好,她只想打断苏爽的悲伤,像她在梦里用阳光帮自己驱走黑暗一样。 只是这样的夜晚过后,早上相见该说些什么?要不要提想回国的事?等那一刻来了再说吧。 同一屋檐下的两个女孩,对今天和未来同样迷茫着。 郁惊晴照样很早就醒来,打开手机看《燃烛灯》。 她很久都没翻页,视线从屏幕上飘走,思考该不该提昨天的事。 苏爽对她的感情不提也罢,她还是个刚出道的新人,苏爽再怎么对她有想法也得顾及双方身份。而且她又不懂女生对女生的爱意,顶多说清楚后拒绝,不会疏远、不会靠近、也没什么改变。 还是等苏爽提了再说吧。 郁惊晴关了去搜网页,看一眼营销号又有什么新的花招,见姚雨双被顶上了热搜。 郁惊晴在心中祈祷不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为被黑的人说话只会让姚雨双遭到牵连,并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如果是她的日常宣传还喜闻乐见。 事实证明姚雨双果然是个傻孩子,虽然那条微博已被秒删,还是本着义气的态度在为她说话。 姚雨双说:[你们揣测别人善意为恶意这点,和以前的我不相上下。] 说的只是在节目里帮她化解尴尬的事,也毫无悬念地遭受黑子的无差别攻击,说她为小三说话要遭报应。 姚雨双的微博评论已经关了,很多人又在其他地方说她心虚。 郁惊晴对于现代网民的心态感到震惊——时代病了,再高的医学、科技成就依旧治不了满口胡言的风气和心理问题,或许每个时代都伴随着轮回。 有时能体会到为时代悲哀的感情,以前更多存在于物质条件和□□上,现在转为精神和内心。 郁惊晴没想好对姚雨双说什么,点开微信半天也没发出消息,最后以一个牵连者的身份放下手机,期盼她失去现有的天真,又想保留住她的真诚。 艺人发微博一般要征得经纪人同意,这是刚入行的小孩子都知道的默认规则,但姚雨双没有遵守。 她想做的只是一个凭良心说话的人,虽然怒气和胆怯让她手抖着打字,也预测到会给她带来麻烦,但她思前想后还是发了。 经纪人又来骂人了,手机又不能开了静音扔在那,还得态度良好地应上两句。 “其他公司的艺人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之前的节目都散场了,你和她姐妹淘也挣够了眼球,一拍两散的时候好好一拍两散,别总觉得外人都对你好,只有我成天要害你!都自身难保的成天管别人的闲事,惹了麻烦还不是我和公司给你善后,她能管你的死活吗?收起你那多余的正义感,在你没本事为别人解决麻烦的时候也少给我找事!我带了三个艺人,没空总帮你擦屁股!” “吭一声!在网上叭叭的、说正事的时候又成哑巴了!” 姚雨双低声“嗯”一句。 “我告诉你最后一遍,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圈子有圈子的规则,进来了就别想为所欲为,一边想当明星一边做那英雄梦,有本事自己开公司去!再有下次就不是删微博这么简单!能听懂人话不,说话!” “嗯。” “说话比放屁都费劲,挂了吧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姚雨双已经不会为此生气,心中的悲哀一丝丝一股股,不懂自己遇上的怎么都是这种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的。 她想起之前父亲的话,说会对她的违约金想办法。 她也想逃跑,可分歧促成的解约一般会闹得很难看,就像和待在暗处的敌人对抗,公司并不会因为她微薄的力量产生变故,倒霉的只是待在明处的她。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在受气时寻求父母的庇佑,如果每次就要退缩,今后的路或许不会太长。 姚雨双觉得在长久的成长中,她终于慢慢学会以大人的角度理性思考现状。 14岁签约,8年,还有一半。 只求四年不被雪藏,没有重大变故,接到的工作能一心一意地完成,最好也能问心无愧。 姚雨双很想知道,在世界要求自己妥协的时候,有无坚持本心的必要。 她想做一个正直的人,不想恩将仇报。 如果世界上无人愿意关注真相,说错话的人既不承认错了也从不会自我反省,那她是否更有必要以正直的言论打他们的脸? 她觉得报复心重这一点还是没变。 她有点想念郁惊晴,想知道她为什么连续被黑这么多天都销声匿迹,既没找她聊天也没回复她的私信。 哦她忘了,郁惊晴不是个冲浪少女,要不是为了和亲朋好友说话都很少把手机拿回来。 为什么同是被伤害,她就能做到那么坦然,也能坚强不怀疑自己? 而自己,为什么在心理上也是这副样子? 姚雨双不想了,怕自己再进入死胡同羡慕起郁惊晴的一切来。 羡慕也得不到的东西,要努力放手吧。 她其实很想和郁惊晴说话,可比起郁惊晴来说她那只是九牛一毛,安慰不了对方又何苦提起呢?郁惊晴也不是做不到将恶意屏蔽在外,她还是不去打扰了吧。 姚雨双走上阳台,楼下辉煌的街灯已经亮起,夜晚让她看不清别人的面容,别人也看不清她的,隐匿于安静获得一种安全感。 总觉得思绪被什么东西推搡,觉得心态有愈发糟糕的意味。 手机铃声吓了她一跳,快递到了,姚雨双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点开了许久不敢点开的外卖软件。 她最近一直在节食,有通告的时候会正常吃三餐,没通告的时候白水煮菜和白水煮面是常见食物。 可填不满嘴巴和长胖都不开心,练了几个月的瘦腿操也没觉得小腿有什么变化。 肚子又在咕咕叫了,怀着满身罪恶感点开炸鸡、披萨,觉得自己太过分,点开盖饭买了份有肉有菜的,望着油汪汪的鸡腿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姚雨双当晚为了消灭一些罪恶感跳了好久的舞,节目的团舞还没忘,觉得自己的记忆力也挺神奇。 明天还要为工作忙碌。嘉宾里没有一个熟人,连见过的都没有,就像把她放在一个满是热油的锅里,心中的煎熬总是难以跨过的坎儿,想想陌生的现状就不自在。 还要担心自己蹦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等节目播出又要被黑得体无完肤。 今夜注定少眠。 066 苏盈。 苏盈最近几天还挺忙的。 不是工作忙,而是闲下来时就像个网络话唠,总在和人打字聊天,牛姨还纳闷:她一个总发语音的人什么时候低调了? 苏盈就着牛姨纳闷的目光解释:客服。 牛姨细瞧,原来是某宝客服。 苏盈再次主动解释,“我要买一套抱枕。” 一天后牛姨又纳闷了,“你是要买套古董啊?好几天了还没挑好?” 苏盈笑道:“秘密。” 苏盈花了很久挑抱枕,吴澜偶尔提起来问她绣得怎么样了,她说太忙还没开始,吴澜就劝她好好休息。 这天苏盈让吴澜帮忙收快递,吴澜问:“寄给我的吗?怎么不告诉我?” 她可没指望苏盈这大忙人相隔千里还惦记她,她能照顾好自己都谢天谢地了。 苏盈说:“不是,代收一下,谢谢啊。” 吴澜对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无奈,发现到了的包裹是个十字绣,问苏盈:“你这是指望我自己绣呢?” 苏盈回:“也行,你拆开吧,帮我绣点。” 吴澜说她没诚意,不过她好奇是什么图案,就给拆开了。 里面是粉色块能合成一颗心的两个抱枕,有一黑一白两个兔子。 和她失去的一模一样的抱枕。 之前那对被虫子弄坏了还不舍得扔,苏盈离家前好说歹说把它们塞进了垃圾桶,着急下楼说顺便买点东西回来,回来才对吴澜交代:为了防止她后悔,将残次品扔到了挺远的公共垃圾箱。 吴澜听完哭笑不得。 苏盈是不想让她对过去有太多执念,也不要对物品有太多期待,才将东西销毁的。 回忆明明都珍藏在脑子里,没必要失去一件物品都伤心欲绝。 可吴澜还是有点想念吧,珍藏的不仅是抱枕,更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的心意,那是孤僻的她很少获得的礼物,还是耗了那么多心思的。 但吴澜没想到她会找到相同样式的抱枕,看着崭新的两件套眼泪又要落下来,旁边在玩的茸茸看到她难过,张开手抱过来。 小棉袄和苏盈都这么懂她,让她又高兴又想哭。 吴澜冒出了探究的心思悄悄到网购页面搜,当年的款式不知经历多少次更新换代,她一页页翻下去找了好久连类似的都没找到。 她执念地找下去,贪婪地证明苏盈对她的用心,从中体会她不多言的关怀。 她当年爱过的这个人,渐渐带给她胜于当年的感动,换成物是人非的今日,她还会爱上吗? 吴澜还是问她:[你怎么找到的?] 苏盈明显在工作,隔了很久才回:[我找客服问的。] [你最近……]不是没空绣,而是在忙着找啊? 吴澜想要证明关怀又不敢证明,把没发出的话删除,说了句谢谢,[十字绣在家等你。] 苏盈发来一段笑声,[哈哈哈……让它等我回去,不劳烦孕妇动手。] 吴澜听着她畅快的笑也笑出声。 郁惊晴和钟飞宇黑搜包月的服务还没完,除了牵连姚雨双也牵连了更多人,苏盈这个同公司艺人终于被牵扯出来搅在烂泥中央。 营销号起初也是对待姚雨双那副说辞,说她和他们同公司,和钟飞宇又是亲戚关系,居然一句话都没为他们说过。 苏盈这几天很忙,晚上有空就听歌,连日日不落的舞都没空练,网上的乌烟瘴气从牛姨那知道大概,具体如何也轮不到她关注。 下午时牛姨对她知会了一声,说网上的节奏大师看着火候差不多也把她拉出来挂着了。 苏盈在短暂的休息中打开微博看了一眼,被牛姨提醒:“癞□□蹦跶起来就躲远点,别自己往癞□□堆里钻,对公司和你没有任何好处。” 牛姨也是稍显保守的普通经纪人,苏盈懂她的立场,可她苏盈什么个性连网友都知道。 她把怼人这事放到晚上有空时。 可没等她想清楚说什么,黑搜又多了一条,说她曾经和郁惊晴关系暧昧,话说一半留一半,说她们三个之中有人是第三者,让网友自行猜测。 苏盈看着这条黑搜笑出了声,“编剧都没你编得精彩!” 她和郁惊晴去年才见过,之前的瓜葛都在平行世界呢? 苏盈对此还真不知如何澄清了,问牛姨有没有什么想声明的。 牛姨道:“没有。” 三人的黑搜就晾在那了,加上昨天冒出来的姚雨双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圈子,关系牵连得很。 看牛姨的态度应该是得了苏爽的指令,公司除了告诽谤者就像打年糕,躺平任捶。 苏盈是不介意,她练就了刀枪不入的一颗心;郁惊晴那边有苏爽在,苏爽给力的话郁惊晴都不知道连续被黑的事;就剩钟飞宇,苏盈打算晚上去找他一趟,别让那“多愁善感”的音乐才子被骂自闭。 在外界都是敌人的时候内部要团结,恶意要靠身边人帮忙消化,不至于孤军奋战。 苏盈告诉吴澜今晚不回去了,原本说好要给她带好吃的。 吴澜问她去干嘛,明显不知道她也被顶上热搜的事。 苏盈就没把情况说全,“找钟飞宇喝酒。你早点睡吧,我明儿上午回去。” “好。” 苏盈为了防止牛姨直接杀到她面前来,在和牛姨分别后才发了微博。 [我其实更想看我们三个宫斗也可以加上钟飞宇] 钟飞宇气得给她发语音:[你是没喝就懵了吗?我一个男的和你宫什么斗?] 苏盈在车上笑得前仰后合,纯粹没心,被骂到狗血淋头也不让恶意过脑子那种。 十五分钟后,苏盈被钟飞宇的兄弟接到喝酒的地方。 钟飞宇这个财大气粗的老板,包了一家酒吧,里面就他和一群做音乐的伙伴,有男有女,苏盈都认识。 苏盈举杯第一句:“虽然我想说不醉不归,但我是个艺人,在大街上耍酒疯不好,咱尽兴就行。” 钟飞宇来和她碰杯,“来,尽兴!” 清爽的啤酒下肚,苏盈问:“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钟飞宇说:“不耽误,我也没打算喝得不省人事。” 苏盈瞄他一眼,“你知道就好,别现在作给他们提供更多材料。” 钟飞宇:“我知道。” “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刚要转型被黑成这样,这哪是奔着艺人来的,就是联合起来想把公司打垮啊!” 苏盈还一脸自豪,“没见过吧?他们这是间接承认我们的能耐呢!有才能的人不是向来被孤立吗?” “你这心态真是赢了。” 钟飞宇说:“要么怎么办?砸钱都砸不起,我可不够财大气粗。” “你都包了这间酒吧了,还不够?” “没喝几口就满嘴跑火车,该罚!”旁边人给他满上了。 钟飞宇:“别灌我啊,你是不是图谋不轨?” “你真是越发不要脸了!原来被黑就这种作用啊?” “哈哈哈,兄弟别气馁,苏盈说得没错,他们怕你们崛起,就是间接承认你们的能耐,饭碗都要丢了自然就得跳墙了!” 钟飞宇说:“所以我不也专注写歌呢吗,哪有空搭理他们?” 苏盈和他碰杯,“对,你头铁,之前被骂成那样也搞范围人群道歉!” “估计其他公司快被你们逼疯了吧?至今为止没有一件证据,也没有丁点能把你们捶死的招数!” 钟飞宇哈哈大笑,“之前还看见我这出了好多新粉呢,托他们的福让我被大众熟知了,综艺播的时候都不算出圈!反正不管看脸还是听歌吧,我都算火了。” 苏盈问:“你接下来的节目还能录吗?” 舆论风波影响工作资源,合同里都有关于类似的条款,如果艺人出现名誉等问题节目组有权主动解约以规避风险,且不用支付违约金,是极常规的操作。 钟飞宇耸肩,“已经和我解约了。这么被黑他们也受不了。这年头,除了我俩谁这么头铁?不都是看别人脸色吃饭吗?一些没判断能力的小孩就自己蹦跶吧,十年后把她们打出的字都给她们列个表,看她们有啥感想。” 苏盈说:“愿望挺好,实现不了。我就祝你飞黄腾达吧!” 钟飞宇:“用这么老的词啊?” 苏盈:“这不特意选了个适合你年纪的吗?” 钟飞宇对手掌哈气,“欠收拾了是吧,小丫头?” 苏盈举着酒杯跑了,看另一边人在玩游戏,毫无形象地加入进去。 她回来时钟飞宇已经没那么清醒了,恰好有人问他原本一起参与节目的嘉宾都有谁。 钟飞宇口齿不清地念叨问题半天才说出个他们都认识的名字,“姚、姚雨双、嗝~” 在他朝着苏盈打嗝以后被她毫不留情地锁了喉,他就拍打她的手,“松开、松、开,怎么我说得不对吗?确实有她啊!” 苏盈衷心劝告,“别喝了你,把我话当耳旁风了是吗?” “没事,都是熟人,怎么也不至于让他在路边出丑。” 苏盈:“你们说的啊,要是把他丢了我就抢点股份当老总得了!” 周围人哈哈大笑,“还以为你对他有点良心了!” 钟飞宇含糊着口齿念叨,“好在没去,要么第一轮就、嗝、恶心死了。你们猜让我和谁、嗝、唱情歌?” 节目已经播了几季,按照之前的套路不难猜测基本流程,第一轮开始就要选择一个合唱搭档,不过因为换了总导演也为了赛制的新鲜感,肯定会在一些环节作出调整,钟飞宇的搭档也早定好了。 苏盈问:“谁啊?”没听说他有特别讨厌的人啊。 钟飞宇晃晃悠悠地举着酒杯,“姚、姚雨双呗……” 苏盈放下酒杯看着他,“她怎么了?” “我就不能、嗝~选个好看点的吗?她腿粗脸丑的,每天看着多难受?明白告诉你,之前我给其他很多美女投票,就是没给她投过。好好的选女团的节目,怎么能让那么个人成团?好在群众的眼睛……” 苏盈刚放开的手又对他锁了喉。 067 苏盈怼王;郁惊晴和苏爽后续。 苏盈要骂人的时候是没有熟人敢阻止的,因为她可能会无差别攻击,连多管闲事的人一起骂。 苏盈急了的时候口齿依旧灵活,语速加快,“喝多少假酒就开始满嘴跑火车了?你去唱歌还是去相亲啊?人家唱歌跳舞实力都优秀,现场比你这半吊子稳得多,收起你那lowB猥/琐男的姿态,别在这恶心我!” 钟飞宇:“哎哟,怎么还为她说上话了?不是和她关系差吗?” 苏盈进入一点就着的状态,“酒后开始散德行了是吗?人家追梦怎么了?只准你们这些直男癌集体病发,不许人站上舞台表现自己啊?人的样貌身材都是父母给的,成天攻击人长相身材的显得你最没教养是吗?有本事去掉你这副皮囊,看你还能遭人挂黑搜不,看你还能被那么多女的关注不!一边喊希望别人看见你的才华一边又因为自己这副德行不说人话!就应该让她们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看她们还愿意瞅你不?现在的人都是嘴贱,成天嘲讽贬低别人外貌,真应该让你们都体验下被网暴的滋味,鞭子抽在自己身上都老实了!” 钟飞宇不服不忿地捏住她的手腕,“对啊我没教养,那种家里养大的我能有什么教养?就你成天当个正义战士为这个出头为那个说话,世人都该对你歌功颂德啊!” 苏盈想把手抽出来奈何没他劲大,另一手举起手边的酒朝他头上浇下去,末了还把杯子一手摔了。 钟飞宇吓得退后放了手,“你抽什么风?为个毫不相干的人和我发这么大火!” 苏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lowB!心里不痛快就少喝酒多聊天,别酒一下肚就不知道说人话了!姚雨双再不招我喜欢起码人能坦坦荡荡帮郁惊晴说话,哪像你这么个怂包,除了背后说人坏话还会干什么?” 苏盈气急败坏地拎包走了,走出几步转头继续教训,“这下好了,人家继续参加节目你就只能看着,继续一脑袋偏见跟屎似的从嘴里往出喷吧!等着被人扔田里当肥料吧!” 苏盈潇洒的背影差点引来在场人的掌声,不管他们是否承认她的观点都帅得一批! 钟飞宇狂躁地甩了甩头发,被骂得清醒了点,以前他不是这种以外貌衡量别人的人,现在被攻击得自信和理智全消,就成了这副拿别人垫底的心态,吹起了自己仅剩的那点优势。 虽然那曾是他最不看重的部分,甚至内心深处都有种厌恶。 钟飞宇已经没心思喝酒了,赶走身边所有人单独静了一阵,明明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要主动和苏盈说话。 “别告诉苏爽。” 苏盈道:“晚了,刚和她说完。” “那、那她怎么说啊?” “她说好在她没在,要么当场给你两巴掌,免得哪天丢人丢到外面去把自己毁个彻底!” 钟飞宇满脑子悔恨,快把脑袋抓秃了。 他可真是借酒劲说了浑话,要是场子里有外人,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收起偏见吧,自己想被人尊重也要努力尊重别人。 人生在世,只要真的热爱就是合适。 郁惊晴和苏爽照常在上午相见。 关于苏爽,郁惊晴是这么想的:今后相较于以前就是不能再像普通姐妹那样玩耍、说话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意,其他没什么影响。 她对同性的感情看得很开,就像最初说“女同又不会喜欢她”的这种话,现在觉得无法回应苏爽的自己会慢慢看着苏爽走向别人,获得属于她的幸福。 她对此还挺期待的,苏爽在她眼里也值得收获真爱。 苏爽倒是有点尴尬,她对一个直女起了心思,以朋友身份同住,还是对方的老板,自己都觉得关系太过复杂。 郁惊晴又在煮牛奶,随着险些外溢的牛奶慌乱关了火,哼着歌自然地问她今天有什么打算。 “早餐带了你的,之前吴姐说冰箱里的材料随便用,我就拿了点培根出来,面包片就要烤好了,夹着吃人间美味。” 随着“叮”一声,苏爽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别扭的心思有了些缓解,好像昨天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对于郁惊晴的态度,苏爽很是矛盾,既想让她受些影响把她的感情当回事,又想让她不介意自己的心思。 郁惊晴见她没答话,低声言语:“我在想要不要回去,躲在国外也难免有些杂念,你又忙着办公,总觉得没必要在这耗着……” 苏爽知道她说得有理,她忙着公事没空玩,却还下意识以为她想回避自己。 苏爽一直愣在那没上前,像做了什么错事。 郁惊晴端着奶锅上桌,又回头去取面包片,倒出两人份的麦片看着她,“过来啊,愣在那干嘛?” 苏爽缓慢走近,带着一百二十分的提心吊胆,“你想和我一起玩吗?” “想啊,为什么不想,本来就是双人游啊。”郁惊晴帮她把牛奶倒好,勺子递到她面前,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笑了出来,“拿着啊。” 苏爽接过,一勺勺舀起麦片放在嘴里。 郁惊晴看她这状态是暂时缓不过来了,“要聊聊吗?关于昨天的事。” 苏爽又陷入矛盾,她知道郁惊晴和她的关系不能有所突破,于是很怕被拒绝。郁惊晴此刻并没有疏远她,不代表她今后还会维持以前的态度。 苏爽后悔,昨天为什么没有稳得一批而成了小怂怂,要是郁惊晴发现不了她的心思,她也能继续躲在角落里注视她,放平的心态等于前功尽弃了。 郁惊晴吃了两口麦片,开始用果酱、培根夹面包了,苏爽不答她也不催。 苏爽以前是个很干脆利落的人,因为异性之间没那么多阻碍和顾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会牵扯太多。 现在因为立场变得犹豫。她可以接受郁惊晴不喜欢她,却害怕她因此疏远,这种害怕在脑袋里、心里挥之不去,等郁惊晴的一个决断。 苏爽发觉她陷在乱糟糟的情绪中难以理清,抱着快刀斩乱麻的态度说了个“好”。 说完又后悔了。 反反复复快把她折磨疯了,但郁惊晴似乎更为干脆。 她温柔地低语起来,“我和你见面的时候刚分手没多久,你大概知道我没喜欢过女生,如果你确定对我有爱情方向上的喜欢,也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那我们就还是朋友。但我想先说明,我不一定能喜欢上同性。” 郁惊晴没把话说绝,她没喜欢过女生是事实,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被发掘成双性恋的可能,只保守地说明情况让她不要过分期待。 苏爽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我明明是你老板!” 郁惊晴抬眸看她。 苏爽立马收敛,“开玩笑的,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谢谢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郁惊晴:“别客气,毕竟你是我老板。” 苏爽终于吃出了三明治的美味来,一颗心放下了。 “你要回国吗?来都来了,不如再玩几天。” 郁惊晴问:“你这几天都要办公吗?也是难得来一趟吧?” 苏爽想想说:“这样,我们等会儿出去玩,晚饭后的时间留给我办公,都没有需要隐瞒的事实了,我也不用精神紧张了。仓促地想了那么多还没混过去,失败。” “哪里失败,没有一个老板能做到这种程度吧?” 词句里似乎带了一些明示苏爽偏心的意味,一时让郁惊晴也有些尴尬。 苏爽转移了话题,“等会儿去哪玩?” “昨天吴姐给我推荐了,等她来了一起研究?话说每天都让她当导游,合适吗?” 苏爽说:“照样在我妈那领工资的,她可不亏。你们昨天干什么了?” 郁惊晴详细给她讲了昨天的经历,将感激收在心里。 关于性向被造谣的事,雅姐那边做了澄清,说了郁惊晴和苏盈半年前才见过的事实。置顶微博全靠雅姐编辑、发布,她全程没有参与,在劝粉丝不要和无关紧要的人置气、撕逼。 雅姐的目的就是对粉丝进行表面上的规范,有分辨能力的粉丝一定吃这套,虽然她觉得以郁惊晴的人格,肯定是真的希望他们不要为她浪费人生。 雅姐觉得郁惊晴作为艺人,拥有最基本也最高贵的职业素养:品德和强大的心理。 能远离无意义的言论是一种强大,对她而言没什么不好。 剩下的,能告造谣的都告了造谣,网友基本知道郁惊晴没在镜头外做什么拉低人品的事,无非粗腿被嘲。 吃瓜网友们开始心疼,温柔漂亮的小姐姐被嫉妒之人诋毁至此,不少粉被捶进坑底、实了。 有些路人心疼之下去翻了点能翻到的东西,发现在没有美颜滤镜的年代,郁惊晴在普通相机下依旧白到发光、温柔可人,还有糊视频下的优美舞姿,加上节目和采访里表现出的状态,认可了她给人的感觉,在能看到的范围内觉得这女孩不错。 钟飞宇那边就很精彩了——黑搜还是层出不穷,也交给经纪人全权处理,他本来也没接几个节目,现在风口浪尖全被人换掉,被迫成了家里蹲。不过他昨晚被苏盈骂得心里敞亮不少,酒醒后偏见和不满也没了,乐呵地泡在录音室做歌,没什么时间用来浪费。 他的置顶微博是给真粉道歉的那条,顺便想告诫自己莫要冲动行事,找来的麻烦不止要自己背,还给团队添堵。虽然强哥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他“消灾”,但一起待久了,免不了因为冲动感到愧悔。人心总归是肉长的,看见他们连轴转以咖啡续命,他钟飞宇也少有的找回点良心。 说到底,“水波纹样”的两个艺人算有个共同点——Love&peace。他们都想给善待自己的人love,也祝他们生活peace,其他人是心理问题还是脑子问题,他们可不关注。 主动接受牵连的姚雨双那边也差不多处理妥当,因为没到断送职业生涯的程度,觉得用她吸引炮火给节目提升知名度也不错,节目基本继续都录着。 经纪人火气一直没降,打电话来就为了骂她,又要为了腰包里的钱尽力处理。她们就是这种可笑的利益关系,无可奈何。 姚雨双将在她麾下受的气悄悄收藏起来,她想等一个机会。 068 如果有家就好了…… 苏盈到家前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纳闷地接起来,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吴澜做好了彻底和父母断绝关系的打算,每月的汇款照样打给二老,只是一切联系方式都对他们做出屏障,让处于两个城市的一家人只剩经济上的赡养关系。 父母带给她的心态及思维上的弊端可能要以此生修复,她不想再被他们影响变得更不正常。 改变不了的事逃走就好,这是她二十多年来最期盼的时刻,她终于做到了。 她不再顾及别人在她身后评判她孝还是不孝,如果最亲的人一直做着足以把她逼死、逼疯的事,她还不能想办法活命吗? 她给苏盈打电话的时候非常开心,说自己换号、换生活,说茸茸这段时间说话也更清楚了,计划把茸茸提前送去幼儿园,就可以专心研究当经纪人的事了。 苏盈劝她别急,“你怀孕呢劳累和压力都不好,经纪人这事也不是短期能上手的。”她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公司已经让牛姨带我了,恐怕不会换人了。” 公司也要规避风险,她和吴澜以前的事才被翻出来不久,照片都在网上挂着,怎么也不能鲁莽地有些工作上的牵连。 苏爽找来吴澜说白了就是给她提供个过度,因为吴澜在离开她以后社交能力直线飙升,再不是以前那个无言又冷漠的人,才预先给她指明一条路。 就算让她管她,也是让她在有限范围内劝她,并不一定能起到决定性作用,苏盈也早不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孩了。 吴澜说:“你是说小爽会让我们避嫌是吗?我应该避嫌,这也是我想搬出去的原因。那既然都要避嫌了,你就不要再说照顾我的话了。” “你别生气,我不是赶你出去。我是怕狗仔和舆论会给你带来困扰,我不希望你被无关的人打扰。” 吴澜很平静地解释,“我没生气,我们都清楚过去对媒体来说是很吸引眼球的料,那就在各自的地盘好好工作和生活。我要搬走也是因为这些,我也不想成为舆论中心,让你的事业、形象受到影响。” 苏盈说:“等我回去再谈吧。” “好吧,说实话我有点看不懂你怎么想的。” 苏盈一边说她们不可能成为直属上下级,一边又在频繁地联系她,似乎还抱着照顾她的打算,有点让她摸不着头脑。 但她自己,又能将等人归来的期待忽略多少呢?同一屋檐下、同桌吃饭的归属感,是她最看重的家庭的感觉。 苏盈觉得自己的内心是明朗的,是一种杂糅了亲情、友情、爱情的情感,让她帮忙感叹吴澜这些年的不容易,不忍看着她孤苦无助。 作为大人的她在重逢后忘记了吴澜当年的决绝和对她的不公,理解她的选择,也可以微笑祝福她过得好。 苏盈从不觉得当年选错了人,这就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了吧。 苏盈想想等下回家就有饭吃,吹着出租兜起的风都感到欣慰。 她似乎对家里做好的饭有了些期待,比起独居的这些年,有人等候的感觉真的不一般。 没谈恋爱的几年忘掉了有人陪伴的感觉,神奇的是自吴澜搬来就找回了对生活的热爱,能动手串一下午肉串就是奇迹。 复杂的情感出现在现在算不算烦恼?苏盈也不知道。 苏盈到家时早都过了饭点,刚进门就看见桌上为她留好的饭菜。 吴澜把一盘可乐鸡翅放进微波炉,已经显了肚子。 苏盈鞋没脱完急着喊:“我来我来!有辐射!” 吴澜笑道:“我没打算按开关。你这样子真像孩子爸爸!” “那我就当他爹!” “够了你,你也是她妈妈……我是说干妈。” 吴澜差点把她们说成一家。 苏盈一样样热菜,站在微波炉前问她平时怎么热。 “用炒锅热啊。你和小晴唠唠叨叨地跟老太太似的,我敢用微波炉吗?” 苏盈笑嘻嘻地把饭菜端上桌,看吴澜举着开了封的十字绣欣赏起来。 “不是吧,我刚回来就指望我绣花啊?”她觉得吴澜就是这种目的。 吴澜:“吃你的饭,当心下次不带你的!” 苏盈有点落寞地嘟囔:“我想吃也不一定有了。” 吴澜动作停滞地看向她。 苏盈说:“还是等会儿再谈吧。” 她现在想吃个好饭。 吴澜看看饭菜又看看她。 苏盈:“你饿了吗?” 吴澜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下头,“最近饿得快……” 苏盈一副大方样儿,“来一起吃!” “我才吃完两小时……” 苏盈想想说:“看来还得问营养师要下菜谱,好像应该多吃高纤维食物少吃脂肪。” 她腿勤起来给吴澜添了副碗筷。 吴澜接过她夹来的鸡翅,“可我爱吃肉不爱吃菜……” 苏盈饭吃一半把手机掏出来了,“我看看苏爽那有没有青菜的做法。” 吴澜扶她的手,“我逗你呢,你快吃饭吧。” “可我记得你以前确实不爱吃菜啊。” “那也不是不吃啊,而且好吃的我从不挑食。” 苏盈撤回了刚才给她夹的鸡翅,“让你逗我。” 吴澜就把整盘挪过来,还坐到旁边去了,“你的鸡翅在我手上……” 筷子从苏盈手指间滑落桌上,她举手做投降状。 吴澜把鸡翅摆回原位,扶额,“我怎么这么幼稚了……” 苏盈笑得有点得意,“你以前在我面前也挺幼稚的。” 吴澜出奇地没有瞪她,“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那个大人,以前也是你包容我多。” 苏盈不好意思地摆手,“吃饭吧吃饭。” 吴澜意识到提旧事不太妥当,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吴澜想主动找苏盈谈话时那人已拿起针线绣起来。 “你居然没直接躺尸!” “这不看你着急吗,好像没我这俩抱枕浑身不自在似的。” 吴澜说:“你先放下吧,咱俩先聊聊。” “你是找好房子了吗?”苏盈很听话,把针别在布料上乖乖坐好。 “还没。我打算直接买房子,要么折腾得太麻烦了。” 苏盈不得不感叹,“富婆就是富婆。市中心的房子对你来说就是想买则买。” “我想买市郊的你们不是不放心吗?” “还有谁不放心?啊晴晴。” 苏盈没主动和她提过郁惊晴近期处境,一直希望她看不到那些,免得给自己添堵。 吴澜叹一声,“她自己都被黑成那样了还来念叨我。” “你看见了?” “网页上就有。我甚至想劝她退圈,这种恶心的地方配不上她这个善心人。” 苏盈说:“苏爽可不会放了她。” “她成了黑心老板了?” 苏盈摇头,“我不是说这种不放。”她朝吴澜耳边凑了点,“苏爽喜欢晴晴。” 吴澜瞪大了眼,嘴巴一张一合无话可说。 “对,就是那种喜欢。她正张罗让她当新剧女主角呢,我这个姐都没戏。” 苏盈不说她自己不想演女二,就把锅甩给苏爽说她重色轻姐。 “她……怎么……” 吴澜实在不懂好好的一个学妹怎么突然就弯了? “拜倒在晴晴的石榴裙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和我说的那天还在半夜把我吵醒,结果一句有用的没说。” 吴澜满眼的八卦目光,“我作为她亲爱的学姐怎么都不知道这么大的事?” “苏爽没和你说过啊?” “可能我不再是她亲爱的学姐了吧……那晴晴、不对,小晴知道了吗?” “不知道,苏爽也不敢让她知道。” 吴澜:“我得问问小爽。” 苏盈:“你好八卦啊……不是要聊我们吗,怎么扯远了?” 吴澜头都没抬,“你先绣花吧。” “……我的想法不如她们的八卦是吗?” 吴澜没等到苏爽秒回就把手机放回了桌上,苏盈还没开始绣花。 吴澜主动找话头,“之前要租房的时候就去看了几个,普通装修太丑了,租和买我都看不上,觉得还不如买完自己弄还安心,但我现在又没法装修,有点愁。” “看来工作以外的完美主义真不是什么好事。那你看得上我家的装修不?” “你这不也是租的吗?” “想买也可以看看能不能买下来。” “哇你说我富婆你不也是?” 苏盈纠正,“是我妈富婆不是我富婆。”她给了新思路,“我不知道这家主人是不是有意卖,你想的话可以帮你问问,公司里有人家里是干这个的,可以找他帮忙。交接的部分比较麻烦,你在旁边看好让他们去跑腿,免得还要确定贷款、水电费之类的。正好这儿离公司和钟飞宇都不远,有事找他们帮忙就行。” 吴澜说:“我还没说满不满意呢,你都帮我想全了?” “你刚才还说我更像大人,我不能让你失望啊。” “那我考虑考虑。以我之前房子的标准,这里也就及格。” “对,你品味高,那不也得把装修的事放后?除了顶级设计师哪个做的室内设计能入你的眼?你要是真能买下来就换我搬走,也不用你拖家带口。” 吴澜沉默一阵说:“我有点习惯了……” 069 吴澜爸爸:戏都让你演了。 茸茸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吴澜进屋哄茸茸,觉得刚才的句子好险,让她险些说出真心话了。 她一边拍茸茸入睡一边暗自庆幸,好不容易做出的不打扰她的决定,不能不顾成年人的立场任性而为。 说到底,她们还是很复杂的关系吧。 吴澜望着月亮不知家在何方,索性睡下了。 “水波纹样”公司外的路上,马路与行李箱轮子碰撞出焦急的声响,一对吵吵闹闹的老夫妻正拖着行李往公司大门去。 江云艳显然对这样的行程不满,骂骂咧咧地空手走在前,“我大晚上来找人怎么了,我亲闺女不让我见吗?我又没求着你来!” 吴康大包小包跟在后,“我说不来你就甩脸,你是没求我来,就差把刀架我脖子上了!” 江云艳冷笑一声,“那不是怕你偷腥吗,拿着家里的钱出去养狐狸精!” “你有完没完了?要是不想和我过就离婚,别整天拿话膈应我!”吴康摔了个包在地上。 江云艳阴阳怪气,“哎呦还涨脾气了?捡起来!” 吴康照着包踹两脚,“捡你妈的捡!老子几十年受你的气,成天低声下气被你当牲口使,都是给你点脸了!” 江云艳站他面前挺直腰杆,“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吴康抬起的手没有落下,把所有东西往地上一摔,玩命踹了好一会儿,踹得气喘吁吁,江云艳一张嚣张的面容没有收敛,站在一边像在围观别人的事。 “你也就有本事窝里横,几十年了还是个窝囊废!差不多捡起来得了,在这狂又没人看得见,有本事去收拾那该死的小丫头去!还做出一副想打我的架势,有胆儿来啊,当年收拾你收拾得还不够是吗?” “当年、当年、当年,你能不能闭嘴?” “我闭嘴?我凭什么闭嘴?嘴长我身上,不让人说吗?你当年那恶心事都一辈子挂档了,跟到你这辈子结束,你以为过去了就完了?就像那罪犯,犯事了案底是跟一辈子的,还真以为能便宜了你?现在脸上挂不住了,早干嘛的?有本事别犯啊!” 吴康瞪着她,满含怒气的眼中层层阴暗不断压实,换上一张足以覆盖阴暗的虚伪面容,挪走目光不吱声了。 “说话啊,你不是有理吗?我也真不知道年轻小姑娘怎么看上的你,挨骂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哪是拿你当男的,拿你当姐妹了吧?”江云艳笑得相当开心。 吴康只觉得什么东西慢慢溢了出来,裹着几十年受的气和数落,带上一些阴险的味道,然而在黑暗里并没有丝毫彰显。 江云艳看吴康不再回话,念叨得更来劲了。 不知吴康听还是没听,撒完火捡起东西往“水波纹样”去了。 江云艳在后面絮絮叨叨,吴康问她:“你是想住酒店还是找吴澜?” 江云艳念叨完一段慢悠悠地回答,“找吴澜啊!” “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不行吗?” 江云艳反问:“你又想做我的主了是吗?” 吴康不言。 江云艳说:“到门口就那么办,给我装得像点,听见没?” 吴康心中冷哼一声,看江云艳捂着心口慢慢倒下去,他没上前扶,反正那婆娘不能摔着自己。 他们出门前想好了找吴澜的对策,既然主动找她连电话都不接,那只能想些办法让她自己出现了。 吴澜是他们养大的女儿,再不待见他们还有生养之恩在,他们了解她,也相信她绝对不能看他们出事还躲着,于是想出个装病的招儿。 他们先给郁惊晴打电话,显示空号,知道她换号了。那他们在家装病就缺少让吴澜知晓的门路,不得已找来,让一出戏在她面前上演。 不过江云艳知道,说她生病不如说吴□□病有效,吴澜其实和吴康更亲,可她担心吴康演不出那种痛苦劲儿,在嘲讽吴康之后还是决定自己演。 吴康在江云艳彻底倒地前才上去扶,配合她问她怎么了。 江云艳哎哟哟地叫唤,“心口疼……哎哟……” 吴康表现出慌张来,“怎么回事,你也没有心脏病啊!我去给你买药!拉我干嘛?找闺女啊?你看你非要急什么?都这样了上哪找?” 寂静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声音,既像配合江云艳也像演独角戏,江云艳呢喃出的话没人听得清。 水波纹样的保安一直注视他们,见情况不对离了岗,“怎么了?” “她可能犯心脏病了,都是最近跟闺女上火上的!” 保安道:“那联系你们闺女啊,我帮你们叫救护车。”他先站那帮打了电话。 吴康让江云艳枕着背包,张口埋怨起来,“别提了,要是能找着闺女也不用上这么多火了。那丫头不高兴,都和我们断联系了,打电话也不接,我们才来找她的!我们一把年纪了,外孙女也见不着,这辈子一共也没有几面了……” “那我先帮你们打急救电话吧,闺女之后再找!” 吴康说:“谢谢你啊,帮我看会儿她,我去药店买点药去!” “往那边走就有药店!大姐你怎么样了?” 江云艳枕着行李继续装,“不知道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了……我这也算年纪轻轻的,要是真去了,不知道她有一天会不会后悔……都怪苏盈那小丫头,自己折腾不行,非要拉上我家吴澜……” 保安听说过苏盈和吴澜的事,内里是非不好分辨,作为有个叛逆期孩子的父亲,懂些为人父母的难处,自然站在父母这边觉得吴澜和苏盈相当不懂事。 不过他对见到当事人的事感到震惊,“你们是吴澜父母啊?” 江云艳这才有机会问正事,“你知道怎么联系她吗?估计她和苏盈在一起呢,要么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上医院都没个人帮办事……这大老远的,唉……” 保安说:“我一个看门的,上哪有艺人电话去?我问问领导吧。大姐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虽然看着不像装病,保安还是留心眼问了下基本信息,毕竟事办不利索挨骂的是他,见吴康从药店回来就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吴康把速效救心丸喂给江云艳,江云艳趁保安不注意给吐到水里,放在胸口的手松懈下来。 其实那边接到电话的是苏盈,吴澜换号以后还没跟别人联系过,因为不是正式员工,公司的其他人也没有更新她的联系方式,能找到的只有她身边的苏盈。 苏盈是在吴澜睡觉后接到的电话,还想表彰一下“敬业”的推销人员或者骗子,被告知吴澜父母来了,她妈妈犯心脏病要去医院一趟,要找吴澜。 苏盈第一反应就是他俩又开始作妖了,她抱着很不善良的思想,觉得江云艳能把身边所有人气成心脏病乃至神经病,唯独自己得不了。 苏盈很快听到了救护车的声音,要和本人对话。 吴康让苏盈说出吴澜的联系方式。 苏盈说:“这点她早休息了,叔叔阿姨既然联系上我,那我也算当事人,我先陪你们去医院,明天再找吴澜,有什么事叔叔这个家属也能签字处理,可以吧?” 她不打算在清楚真实情况以前惊动吴澜,怕她被烦着才影响心情和身体。 那边自然不干,“她是我们女儿,怎么还金贵的不能惊动了?不过陪她妈去一趟医院,有什么不能去的?” 苏盈说:“她就算到了也不会治病,今天知道和明天知道有什么分别?茸茸还得她带呢,还是你们愿意交给我,不怕我虐待她?” 苏盈仍然没有相信他们的处境,为了控制女儿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被人信任的资格? “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是想说我们拿话诓你吗?” 苏盈笑道:“叔叔啊,你们既然来了,吴澜也不能不去见你们,要是现在喊醒她说阿姨进医院了,她不得吓个好歹?你们要是坐上救护车了呢,我就立马到医院帮你们跑腿,对你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她对着话筒打了个长哈欠,“啊~真困啊,我都分不清我是做梦还是真在接电话了……” 江云艳一听她装做梦,说:“让她来。” 她可有很多数落的话想对苏盈说呢,在他们看来,她是吴澜离开他们的始作俑者,不可饶恕之人。 苏盈撂下电话赶去医院,暂且做了他们联系吴澜的桥梁。 吴澜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关门声,披上衣服到门口看一眼,发现苏盈的鞋不见一双,以为有急事找她,想着她办完了好好问问。 苏盈在车上倒是感觉到一连串麻烦的味道,虽然她在某种程度上不把那两位当成吴澜父母,但若把他们惹急了和吴澜告状,她还得遭吴澜埋怨。 这种亲缘关系最麻烦的点就在于:她一个外人没法帮谁出头,也不能劝吴澜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从为吴澜想的层面上看,她没法劝吴澜放弃那丝关乎血缘还是亲情的牵连,那是吴澜最渴望也最看重的东西。 070 吴澜:他们不心疼。 苏盈花了半个多小时到达医院,江云艳演全套做了个心电图,一切正常。医生考虑病情缓解后会真实情况隐匿,建议做24小时动态心电图。 苏盈站在医生这边,“做吧,彻查病因,为你们好。” 她看不出病情真假,特意带上那四个字敲打他们。 江云艳知道苏盈不是真关心她,就想就着医生的话选些让她遭罪的项目,最好折腾一通什么事都没有,好回去和吴澜报告她又在作。 江云艳为了让吴澜担心,自然不肯在这败下阵来,同意弄得满身贴片、睡觉只能仰面朝上,指望苏盈相信她身体不适的谎话。 苏盈还真成了跑腿的,去帮交钱的工夫想想那夫妻俩为了控制吴澜做出的事,怎么也不打算信他们,觉得有必要去找保安沟通一下。 不过等那两位把招儿使全再找监控不迟,她打算明早先对吴澜如实禀告,等该出的检查结果出来,该破的谎话自然就破了。 苏盈开始被那俩人没完没了地使唤,出去买吃的和水,听他们一会儿嫌饭太热、一会儿嫌水太冷,还说:“别人就是不如自己闺女。” 当然不如啊,你们又没法控制我,要不是我心疼吴澜,你们连使唤我的机会都没有——苏盈这么想着,什么气都没有。 江云艳看她站在那不去找更热的水,开始她的那套说辞,“吴澜要是好好在家,我们其乐融融的,现在都在各自的地方睡觉呢,哪用把我折腾成这样?让你去接热水你不满啊?告诉你,这都是你应该做的,你不怂恿吴澜怎么把好好的一家拆散成这样?” 苏盈觉得她果然没什么事,要么哪有口舌挖苦她呢? 她不能在这种节骨眼上顶她,免得落个“不尊敬长辈”的罪名,说:“你自己信就行。” 她那些强加给人的理论出现不是一两天,她一个外人都知道不讲理,说多也是浪费口舌。 苏盈拿着纸杯走了,语气中的无所谓让江云艳跳脚继续挖苦,苏盈没停下也没理,找一个脸熟的护士要了两杯热水,又接了杯凉的,反正什么温度他俩都不满意,就让他们自己兑。 苏盈回去交差,江云艳挑刺永远不怕没有说辞,“温度都调不明白,怪不得整天被人骂!” 苏盈心里说:好多人也在心里问候你呢,只是你不一定知道。 苏盈没有露出嘲讽的表情,低眉顺目不言语,让那控制狂一拳扑空,看她像个精神病似的自言自语多久。 苏盈一个因为职业时常熬夜的人,自然比他们电量足,带他们去酒店的时候总算得到了短暂的清闲,打哈欠的两位一路没怎么说话。 不过进了酒店大门,开始一口一个嫌弃,“你这给我们找的什么地方?这是星级酒店吗?小旅馆都不如!” 苏盈想想身在五星级酒店里啊,一线艺人经常在这出现呢,怎么不如小旅馆了? “要不咱换一家?当地这么多酒店呢,总有一家让你满意。” 反正先困倒下的不是她,只要耗得过,她就不怕麻烦。 前台妹子面无表情地听江云艳装逼,听那语气好像住过迪拜七星酒店似的。 江云艳还是向睡意低头,“算了吧,你给找的哪家不一样?” 掏出身份证办了入住手续。 苏盈把他们送到房间外,听江云艳说:“明早让吴澜来带我们去做检查。” 苏盈点头,索性也开了个房间住下了。 苏盈要和吴澜当面说事,怕电话里说不好安抚,再把吴澜吓着。 她打车回去,那时候吴澜和茸茸还没醒,她一个折腾大半夜的人就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迷糊之中听到动静,见吴澜在给她盖毯子。 苏盈努力睁开了眼,“不用盖了,得去趟医院,你先听我说,别激动,暂时看还没什么大事。” “你昨晚就为这个离开家的吧?”吴澜纳闷地看着她,“那和我有关系吗?” “你父母昨晚让我去帮点忙,他们来找你,阿姨在公司门口身体不适,就托保安要了我的电话。你别怕,昨晚都检查过了,今天要做24小时动态心电图,也算是个保障吧。” 吴澜睁大的眼慢慢恢复正常大小,沉默半天轻笑一声,“我也算铁石心肠了,听到她的这种消息,第一反应是她又在演戏。” 苏盈没说她也这么想。她们下意识就把那两人当成坏人,从过去得来的惯有印象,算一种被她们认可的依据,一旦形成很难改变。 “那你不也担心吗,说断绝关系,你还照常给赡养费呢,肯定也还希望他们在远离你的地方健□□活。”苏盈起身拉她,“叫保姆过来吧,她得加班了。” 吴澜叹一声去打电话,还给保姆加了钱。 苏盈接到控制狂的催促电话,等保姆来了才给回过去,听到两人的挖苦以前把电话递给吴澜,少费口舌。 苏盈带着吴澜到医院接他们,对被刁难和挖苦的事情闭口不谈,只说听说江云艳在公司门口心口疼,在地上躺了一阵。 苏盈觉得那两位肯定得夸大其词地说,不如她先给打好预防针,免得吴澜一面想远离他们,一面又觉得自己不孝。 苏盈觉得从这个层面上看,吴澜比她有良心得多,即便不为那点可有可无的亲情,可能心里也想让自己尽量善良一点。 苏盈想想,如果这样的父母挪到她家,她可能十几岁离家出走再也不回去了,彻底断绝关系的决心她有,哪怕连饭都吃不起,她也不能选择在那个家里多待一天。 苏盈在路上一直没说话,吴澜好奇地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要是我父母,我会不会十几岁赌气离家出走。” 吴澜说:“那就是闹到上电视找我的程度,哭天抢地好像没我活不了,弄得我不回去就是不孝,回去还是那样对我。你觉得我太没骨气了吗?” 吴澜又回到了对苏盈的亏欠中,后悔放弃苏盈后经历的一切。 苏盈却没办法责备她,“我想到一个讨厌的人的话,她曾经质问我:要是你在相同的环境下长大,能保证成为现在的你吗?我没法保证经历那些的我可以坚定地离开,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没办法下结论。” 她稍微读懂了姚雨双尖锐的源头,像吴澜的可怕控制欲一样,对别人来说,都是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吧。 吴澜端详着她,“你好像变了。” “看见这么多辛苦的人,怎么也会有所感悟了吧。” 吴澜问:“你已经可以理解自己讨厌的人了吗?连她的话都记得。” “你知道姚雨双吗?那人的个性都能让我吐槽一天,又敏感又尖锐,烦死人了!但我在看见她的过去以后还是对着屏幕叹了口气,只能说你们都是没有被家庭善待的人,我果然太幸运了,有那么开明的父母。” 吴澜半开玩笑地说:“那你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同意我进门?”觉得不妥又补上一句,“我是说认他们当干爸妈!” 苏盈愣一下道:“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吴澜知她开玩笑,没有明说曾经以她为真爱,相视一笑。 有台阶的时候,苏盈还是对吴澜伸出了手,一步步带她上楼,哪怕吴澜说她有好好看路,她也没有松开。 相握的手代表心照不宣,多年的默契没有改变,苏盈把她带到房间外才松开,不给那两位留下新的话头。 苏盈在门外等着,她是为那件“易碎品”服务的,另外两位可以继续沾光使唤她。 吴澜朝父母走过去,“妈,感觉怎么样了?”她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扶着肚子说:“我稍微歇一下,怀孕怎么也比平时累。” 她是说给江云艳听的,让她装病戏码大可不必,她没那体力和她耗。或许也指望她像平时那样呛她、挖苦她,精神头足了就证明她没事,装病要是实锤了,就给她们的母女关系蒙上更厚一层霜。 之前两次与茸茸有关的戏码,让她在她面前留足了心眼。 江云艳果然开始了,“就说让你待在我们身边,有我们和保姆帮你带茸茸,茸茸也能见到爸爸,你非不听,非要跟那个不正常的家伙走,知道辛苦了?那就跟我们回去,免得我惦记你直上火,都在马路上躺了半小时。我们这把岁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点急事,你这大老远不接电话也不回去,是真不把我们当你父母了?” 吴澜不接茬,“要去做心电图吧?那咱去吧,我到那坐着就行,苏盈照常跑腿。” 她起身往外走。 江云艳语调上挑,“不爱听啊?你说说你是不是换号了?翅膀硬了想跟我们断绝关系了?告诉你,你待在哪都是我亲生的!把手机号给我,要么上哪找你?我昨晚要是没挺住,最后一面你都见不着!”她开始抹眼泪,“我一个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的母亲,就得亲闺女这么对待,你们一家都是白眼狼,你们对得起我吗?” 别人答一句她能发挥十句,说来说去还是那套。 吴康说:“怎么又带上我了?吴澜可怀着孩子呢,你就不能少说话?” 江云艳哭嚎更凶,“我还差点过去呢,你都不知道心疼我是吗?” 吴康忍住怒气,“都说去医院做什么动态心电图了,你去不去了?” 江云艳说:“去,不去又得被闺女扔下不管!去了遭点罪还能多看看闺女,也值了!我又觉得心口闷了,要是查出什么大毛病你们也不用瞒我,大不了就撒手人寰,免得活着也成天受气,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吴澜不知她真病假病,却知道她在装可怜,和她以前演的受害者样子如出一辙。 吴澜捂住胸口扶墙,粗重的呼吸表达不适。 江云艳和吴康急忙下地,“怎么了,闺女?” 吴澜吐出虚弱之声,“苏盈……苏盈……”有事的时候她只认苏盈。 苏盈飞奔进来,“哪不舒服?没给阿姨检查呢,你别自己倒下了!” 吴澜捏住她的胳膊,“扶我出去,让我喘两口气。” “你能站住吗?别像上次晕倒了,我抱不动你!”苏盈算在慌忙中说漏嘴,一想多说两句才好。 吴康果然听到重点,“什么时候晕倒了?你这小丫头,是不是没照顾好我家吴澜?” 苏盈的注意力全在吴澜身上,没答。 江云艳:“问你话呢!你怂恿吴澜来这的,然后你就不管了是吗?” 吴澜说:“她昨晚帮你们买吃喝、送酒店的,还没完没了呢是吗?” “她就是个始作俑者,我们还得感激她不成?” 吴澜催促苏盈,“快走,我不舒服。” 两人不管身后的声音出了房间,苏盈架着吴澜往窗户去,听吴澜说:“放开吧。” 苏盈恍然大悟,“你装的?” 吴澜落寞地说:“我发现他们的确不会心疼我,我都这样了还在对你挑刺呢。就算我真倒下了也得照样挖苦你,我听不见也算清静了。” 苏盈握住她的手,她没办法帮忙解决她的家事,只能以这种方式支持她,“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检查完,早点把他们送去机场。” 想念比相见后急火攻心强,何况那不是想念是控制欲。 071 吴澜:距离产生美。 吴澜站在窗口主要缓解心理不适,然后带江云艳去弄了满身贴片,戴好检测仪器,就到中午了。 期间苏盈还是工具人,一边听着埋怨一边帮忙办事,就盼着明天结果出来,看是真是假。 她希望他们露出马脚证明她所想,吴澜也能对猜测多点信心,没准能躲得更远。 不过吴澜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离开,等她作够不一定过去多久,果然听江云艳说:“当地有什么好玩的?我们来投靠闺女,怎么也得多看看啊,我都没多长的命了……” 没人阻止她胡说,看吴康满脸不屑,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江云艳埋怨起吴澜,“看亲妈难过都不知安慰两句?你都有孩子了怎么还体会不到父母恩呢?” 吴康没站在她这边,“你非要让吴澜心情不好、生出怪物来才肯罢休吗?” 江云艳剜她一眼,问吴澜:“检查都好好做了吧?她有陪你来吗?” 苏盈一直在外地,哪有空陪她做产检。 吴澜却说:“她在我产检附近都没安排工作。” 苏盈说陪她生产是事实,嫌麻烦说了个谎。 江云艳又有说辞,“明星这么闲啊?养得活自己吗?怎么照顾我家吴澜?吃穿用可都是巨大的开销,茸茸喝不惯廉价奶粉,穿料子不好的衣服会过敏,吃的东西营养不够会影响智力和发育……” 她又在那念叨上。 苏盈动起脑筋,“阿姨这么想让我照顾吴澜,是不是承认我们了?” 江云艳冷哼一声,“想得美,你把吴澜带来的,你得管到她生完孩子,之后她的人生可轮不到你干涉!” 苏盈:得,工具人实锤了。 不过她觉得吴澜今后如何选择,他们也干涉不着。 江云艳两口子下午要到附近公园转转,又提起到各处玩的事,吴澜说她没空,刚给保姆放假,今天都食言占了人家假期。 江云艳一听不乐意了,“我们大老远来的,外人比我们亲是吗?父母让你带着玩一玩你都不情愿,那不也正好让你散心吗?” 苏盈下意识露出个嘲讽的笑,低着头没让别人看见。 还散心,不让人进医院都不错了。她觉得他们心里又打了如意算盘,以为有她在的时候吴澜更有主意、更坚持,所以想带走她让她改变主意。 苏盈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听吴澜理所当然地找借口拒绝,“带孩子去旅游,麻烦。” 江云艳又想起茸茸来,“外孙女都多久没见到爸爸了,你也真忍心?你小时候我可是一直陪着你的,我知道缺少一方的疼爱会让孩子难过,你怎么就不懂呢?” 吴澜没反驳,反正那人无论听得满不满意,最后都会痛哭流涕地感慨自我牺牲精神,吴澜早已习惯和麻木,想着怎么快点送他们回去,就到了公园。 江云艳还没在长椅上坐下,又说想茸茸了,“这么久见不到外孙女,日子都无趣了。你也不说带我们回家,行李还在酒店呢。” 吴澜说:“我借住在苏盈租的房子里,你们晚上还是住酒店吧,也没什么不方便。” 江云艳道:“你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你待的地方!父母来了住酒店,有你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吗?” 吴澜问:“你们真想见我吗?你这意思是我得把苏盈赶出去,让你们住进来?” 江云艳可不觉得理亏,“她应该的,她让你变得越来越不懂事,腾个房子算是便宜她了!” 歪理很多时候让人无法反驳,吴澜领教多年,觉得自己口才真挺差。 江云艳还在说:“要是我做出这种拐带人家女儿的行为,我都得到派出所自首!多少年了还要赖着你不放,我要是她就一早拎包走人,免得在对方父母面前无地自容!她就是有这种厚脸皮,话说到这还不知道道歉补偿!” 苏盈觉得江云艳就是看中家里舒适,想方设法赶走她呢。 可她脸皮确实厚,挖苦听多了更不打算给他们腾地方了,还觉得听到歪理不走心、脸皮奇厚的自己能克她。 苏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不怒不言,看他们能把她怎样。 江云艳和她屡次交火屡次败阵,形成的不满让她变本加厉地感慨生活对自己不公,不管周围有谁,不管他们拿什么眼神看她。 吴澜的心绪再难平静,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得以摆脱丢人的办法,她想起了上次的菜刀,不知可以斩乱麻还是会制造更多麻烦,她有点想念他们被吓破胆的场面。 吴澜极力克制语言的颤抖,“再去一趟医院,我带你去看精神科……” 苏盈以突兀的句子打断后面的话,“阿姨你想住我就让你住喽,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走走走,咱去取行李,我带你们去家里!” 江云艳还是那副姿态,“你应该的,这是赎罪,别说得像你对我们有恩似的!” 吴澜的心里也点起了火苗,“你们别……” 苏盈拉住她的手又给打断,继续转移炮火,“对对对,我赎罪,那咱走吧,你们在酒店肯定没有家里住着舒服,到家了就好好休息,估计茸茸也想见你们了!” 她改变针锋相对的态度说些让他们舒服的话,早知还是不看江云艳跳脚了,难堪的总是吴澜。 可她只要退让就会引出吴澜的公正心,不让矛盾进一步激化是件挺难的事。 吴澜也不满,“你为啥不让我说话?” 苏盈低声道:“你不是要把他们哄高兴送走吗?那就交给我。” “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么委屈自己啊?你又不是我的谁!” 苏盈愣一下,“我不是你孩子的干妈吗?四舍五入和你一家吧。”她可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委屈。 吴澜很突然地落下泪来,开了水闸似的呜咽,有父母在什么都不能说,意识上也不懂自己情绪为什么如此激动,只觉得替苏盈交代了千万的委屈。 苏盈也因为她父母在连拥抱都做不到,轻抚她的后背让她快点收起情绪,要么不知那位又要冒出什么话来。 不过她倒是懂,有些孕妇的情绪就像失常,突然的哭或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吴澜能替她委屈,她还是有必要开心的吧。 在江云艳冒出怪话以前,苏盈离开吴澜,不管她是不是还哭着,催促江云艳他们去酒店了。 江云艳满脸不悦地说了什么她没听,将他们带到酒店又带到家里就收拾了点行李,依旧顾及场面没给吴澜什么关照,和茸茸招招手就走了。 屋里剩下诡异的一家人,吴澜看苏盈走想哭,看见茸茸也想哭,不顾父母钻进了和茸茸住的小屋,还被茸茸问:“妈妈为什么哭?糖糖丢了吗?” 吴澜这才意识到是在茸茸面前,她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难过,擦干眼泪有了些想法。 两小时后,待在酒店的苏盈接到了吴澜的电话,“你在哪家酒店?我去找你。” 苏盈长长地“诶”一声,“你干嘛?” “我去找你,告诉我地方。” 苏盈纳闷且顺从地给她发去定位,想问她父母是不是又闹出花了,听那边已经挂断电话。 苏盈想了想,到前台换成了套房,提早在酒店外等她们。 又过了一小时,茸茸软软的声音传来,对着苏盈张开小胳膊,“盈儿阿姨~” 苏盈笑呵呵地带她们上楼,想细问吴澜离家出走的原因,想问她到酒店找自己代表什么,想开些带颜色的玩笑——吴澜可是自己来投奔她的,怪不得她。 吴澜看见套房有点惊讶,看茸茸往沙发去,上蹿下跳到处折腾,没空和苏盈多说话。 过了一阵,在苏盈怀里的软团子总算玩累了,眯了眼睛沉睡过去。 被迫延后的对话此时才给了气口,苏盈小声问:“特意到酒店找我,你这带孩子的孕妇想干什么啊?” 吴澜从钟表上移开目光,“我该回房间了。”她没太在意苏盈的话,一手掏出了房卡。 苏盈这才知道,原来她没打算在她这过夜,可能作为礼貌的疏远互不打扰,心里甚至对这种见外有一点失落。 吴澜问:“你刚才问我什么?” 看来她确实没注意她的话。 “就是想问你为什么出来了,他们又有什么幺蛾子了吗?” 吴澜说:“距离产生美,很多时候是有道理的。” 苏盈觉得这话也是对她说的,抱着茸茸送她们回房间,在门口与她互道晚安。 “晚上有事叫我啊。”苏盈叮嘱一句转身离开。 吴澜在门的那面叹息一口。 如果苏盈想问她找来的原因,她可以详细说说,过分的玩笑倒是不必。 这确实是一种固定的疏远,不想接她的茬,就没有那种玩笑过后眼波流转的暧昧时刻,就没有多余的想象在其中。 吴澜现在欣赏这样互相关怀的朋友关系,相负的过去互不打扰,也不影响对方的未来,是她如今最想为苏盈做的。 她注定从她那里得到无限温暖,看她不得不离开又倍觉凄凉,冒出与她为伴的激动心思,一股脑收拾行李,选择与她隔了几间房的地方,获得并不减少的安心。 她觉得她终于也为她做了一次英雄,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不顾父母阻拦和吵闹,悄悄在心里对受人恩惠却赶走恩人的小人露出鄙夷之声。 她甚至有些骄傲。 这样的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不错的改变? 然而人总是更贪婪,劝说自己改变现状又想更进一步。 吴澜觉得这是孕期激素作祟。 072 吴澜妈妈:“你爸不对劲。” 吴澜离开家以后,江云艳把身上的东西拆了,限制她卧姿的东西和吴澜的所为同样让她不满。 吴康看她摔摔打打的动作就知道她又要开始作了,起身躲进厕所,像逃避母亲唠叨的青少年一样默默戴上耳机,过滤掉一切不该存在的声音。 属于他们年代的歌曲里总在唱些妹妹啊、好老公的,浓情蜜意都是别人的,让他这个不曾拥有的人如此羡慕,却不敢再做些年轻时一样的事,他觉得江云艳发现的下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认为江云艳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很少部分关乎他年轻时犯的错,大部分还源于她自己。 吴康今生最自责的事不是出轨,而是娶了江云艳,还允许她成为一块甩不掉的黏米饭,污了衣服。 别人父母为孩子着想会勉强假装一起生活,日子早在吴澜高中毕业就该结束,怎么会延续到现在?怎么会绞尽脑汁地折腾和折磨吴澜,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她受最多的气、在心灵上过最苦的生活? 吴康想这些的时候,发觉耳机里的歌再也进不到脑子里了。 门外的江云艳在拿他撒气,“果然是懒人屎尿多!吴澜都跑了,还不快点想办法?看她被苏盈拐了去,哪天痛哭流涕地跑回来?” 吴康不想答话,音乐开着也不能盖掉一切,疯子多年来练就了可怕的嗓门,让言语有足够刺耳的穿透力,像极了泼妇骂街。 吴康烦了,后半辈子在卫生间度过都愿意,就想让江云艳闭嘴。 江云艳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就应该早早弄张假的体检单过来,她自己就乖乖回去找我了,哪用得着在这折腾?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凤琴儿子在医院工作,弄张假单子不是轻而易举?反正你也指望不上,不如自己想办法!” 吴康问:“你想干嘛?” 江云艳阴阳怪气,“哎哟,没聋啊?我干啥关你什么事?有本事让吴澜回家,别让她和那个死丫头混在一起!” 吴康开了门,“我再问一遍,你想干嘛?” “你又不傻,自己想啊!” 吴康心中开始腾起怒气,“你要是敢拿什么癌啊、脑梗啊骗吴澜,我、我就……” 他气归气,一时也没想起怎么威胁江云艳,毕竟多少年来被威胁的都是他。 “你怎么样?鲨了我?我就是要吴澜回家,怎么样?”江云艳留下个白眼进屋了,听语音她在找人了。 吴康说:“医生敢造假单子怕是不想干了,人家又不傻!” 江云艳发完一条语音,答道:“现在不是有什么……P图吗?之前都能把鸡弄成四个翅膀,找人弄一张不就完了?你真是啥都不懂!” 知道个“P图”的新词让她得意够呛。 吴康为吴澜吼了起来,“你敢!要是把吴澜吓个好歹,你就早走赎罪吧!” 江云艳在门缝里露出个嘲讽的笑,“她吓什么好歹,她有没有良心我可越来越不知道了!你趁早闭嘴别给我透露出去,要么我就装疯天天到她楼下闹,就说苏盈不要脸,弄得人尽皆知,就说你年轻时候那点风流事儿,讲评书似的让大家听个乐呵!我看吴澜在这地方还能不能待下去?” 吴康这一刻才意识到:江云艳为达目的不惜一切,哪怕牺牲吴澜普通人的生活,哪怕让她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哪怕不管她身体状况去吓唬她,都要把她困在笼子里。 哪有母亲忍心做这样的事? 吴康的脑袋嗡嗡响,自那天夜里被作得理智走失,又冒出些危险的想法。 他站在原地急促地呼吸,目光垂向地面,头脑中闪过这些年关于江云艳的一切,稀奇的是一把年纪了还能记这么清晰。 江云艳寻死觅活的场面在心里慢慢积压,形成岩石一样厚重且坚硬的质感,又有什么东西缓缓渗了出来。 吴康十分淡然地出了卫生间,在卧室门口停下,听江云艳正问微信那头的人,是不是有办法弄张假的检查单。 吴康从狭窄的门缝望进去,就像望见自己的这些年,明明外面是广阔的世界,看见的仅有窄缝儿里的那点地方。 江云艳发完语音朝他看过来,“要进快进,别在那偷窥似的吓人!” 或许是光线没有弯曲的本事照不到他身上的缘故,江云艳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觉得门缝儿中的目光晦暗得很。 吴康问:“你铁了心想吓唬吴澜是吗?” 江云艳忙着发语音,说完听一遍自己的语音才轻蔑地向门口望一眼,“别说的我要害她似的,她有事了让女婿来照顾着,我可是为了她好!别跟鬼似的站那,吓唬谁啊?” 吴康淡漠地将全身没入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身心从未如此平静。 悲惨的日子要到头了。 江云艳很久都没见吴康进来,出卧室的时候被他一动不动的人影吓一跳,见他坐在沙发上不知想些什么,也不肯开灯。 江云艳冷哼道:“怎么,以这种方式抗议吗?” 感觉倏地对上了吴康的眼,对那充满寒意的目光感到惊恐。 江云艳的语气带上弱弱的阴阳怪气,“少跟我来这出,你要是了解我就消停配合,别给我找事。” 江云艳开了灯,让夜晚的目光和面容看起来不那么瘆人,进卧室以前留了灯。 吴康在她背后道:“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听劝。” 江云艳站下,“你知道就好,要是敢对吴澜透露些有的没的,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吴康不言,在沙发上坐成了一座雕塑。 江云艳醒着的时候没等到吴康进屋,不知他犯了什么病,惺惺作态的样子让她反感,也就没劝他该睡觉睡觉。 她半夜起来时旁边依旧是空的,出卧室一看那人还在客厅,开了电视调成静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连她出来都没有反应。 电视的光映在吴康的脸上带点惊悚的感觉,看不出他与平时有什么具体的不同,只觉得一反常态。 江云艳从厕所回来有点睡不着,回头往外一看见吴康正盯着她,有什么极具波澜的东西隐匿在平淡的目光下,满是瘆人。 江云艳发出不满的声音,“人不人鬼不鬼的!” 进屋开始睡不着,给吴澜发消息没得到回复,耐着性子给她打电话,铃响几声后吴澜接了。 “怎么了,妈?”吴澜咕哝的声音表示她刚睡醒。 江云艳瞧瞧外面,总能感觉到些异样,关了门低声对吴澜说:“女儿啊,妈这次不是瞎闹,是觉得你爸不对劲。”她主动交代了部分事情,“晚上那阵跟他吵了一架,他好像挺生气的,现在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伸手挡住自己的嘴,再次压低声音,“刚才他看着我,那眼神可瘆人呢……” 吴澜打断了她,“妈,你们这么多年凑合过了,不都是他主动认错、主动哄你吗?” “所以他这次不一样啊,之前生气归生气,也给我甩脸,可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妈,这么晚了,让爸快点睡觉吧。”吴澜说完觉得自己又会被杠,“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想快点打发你吧?我真觉得你们之间没什么大事,太晚了,你们确实该休息了。” 江云艳出乎意料地没有说她的不是,反而收敛着说了这样一句话,“妈怎么会那么想呢?你怀着孩子呢,妈不打扰你睡觉了。” 江云艳挂断电话,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从门缝往外看,潜意识中的恐惧没有减轻,只觉得被压抑的气息包围,但那释放压抑的人依旧没在身边。 她再拿起手机时已经凌晨三点多,“吴澜啊,妈真是觉得你爸不正常,要么妈到你那去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吴澜听见了这条提示音。 梦做的不好,迷糊之中被提示叫醒,断了乱七八糟的梦,恰好被提示音阻断,疲劳地睁眼,看到凌晨三点的晃眼亮光,觉得回复了那边会没完,不回复更会没完。 吴澜有点烦地放下手机继续睡了,梦里都在盼望那位真正的祖宗赶快回老家,别再惦记和她有关的事。 吴澜很晚才醒,醒来前好像梦见了父母,记得父亲的一句话:“我知道劝你没用,也不会再劝你了。” 吴澜揉揉脑袋想不起之前梦见了什么,转身看茸茸还睡着,继续补觉。 如果那半夜给她打电话的老佛爷当她是亲闺女,就不要这么早喊她出去逛城市吧。 可能是她良心发现了,吴澜一觉睡到饱。茸茸的奶瓶就在一边,醒来时茸茸正投喂自己,捧着小瓶子开心地嘬,都没吵她,怕是带了记忆转世了? 吴澜受到惊吓似的问茸茸,“凉不凉?” 茸茸继续开心地嘬,话已经说得很清晰,“妈妈累了,让妈妈睡,盈儿阿姨说的。” 吴澜抱起茸茸香了两口,“茸茸这么小就这么懂事啊!也是盈儿阿姨教得好对不对?” “盈儿阿姨!茸茸想见盈儿阿姨!”茸茸成了苏盈最大的粉头。 吴澜发觉和苏盈相见是件从心底开心的事,笑容溢了出来,“等会儿就去找阿姨!茸茸也要乖乖地陪姥姥姥爷,他们昨天吵架了,劝他们和好好不好?” 吴澜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能分开别再互相折磨,她的人生都圆满了。 可江云艳不是那种人,执念占据她人生的全部,吴澜只想把她丢给父亲独得安宁,觉得自己很是狡猾。 吴澜抱着这种狡猾拜托给茸茸,这样她也能共同享受短暂的安宁。 吴澜照常去找苏盈,虽然看她毫无脾气地被江云艳使唤心里不平,却没有只让自己陷入麻烦。 脸皮厚的苏盈克江云艳是事实,她今后一定会想办法补偿她。 午饭前,吴澜带着茸茸和苏盈等在和父母约定的地点,今天要带他们逛公园。 然而出现的只有吴康一个人。 吴康有着别样的愉悦表情,可称为兴高采烈,上了车逗起茸茸。 茸茸首先好奇地问:“姥姥呢?你们和好了吗?” 吴康拉起她的小手,笑呵呵道:“茸茸都听到这样的八卦了?姥姥睡觉呢,昨晚没睡好!” 吴澜说:“那我们去逛?” “对啊,她说明天出来,今天好好歇着。” 吴澜低低地应一声,“好吧。” 她觉得哪不对,江云艳不是那种会被困意打败的人,在觉少的年纪,怎么可能错过折腾她的机会安生在家待着? 不过大家似乎都有高兴的意味,远离江云艳都敞亮不少。 原来她不出现的时候值得人如此欢庆。 073 吴澜的精神状态不大好。 吴澜以前时常感慨自由的转瞬即逝,再想如今要为一天的不相见感到欣喜,又从心底生出悲凉来。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如何度过,无论江云艳是否在她身边,都能想出无数种折磨她的办法,言语上的也好,做法上的也罢。 意识越自由的时候,反而越心慌,好像一切自由都为昭示下一秒的绝望,让自己不再相信存在于世上的快乐,接受人生带给自我的无能为力。 与之相处都要感到害怕的程度,已经不算糟糕的亲人关系,更像沉溺水中带来的窒息,挣扎后让最后的气泡走失。 吴澜并不是悲观的人,眼下却只有之后几天难以应付的场面,面对江云艳的歇斯底里和刻薄,被传染成另一个疯子。 或许是孕期激素的影响,哪怕站在阳光下、站在苏盈和茸茸身边,也只能感受到心理上的缺氧,胸口始终压抑。 而不知怎的,父亲那样兴致昂扬,一路脚步轻快地回头说话,一句接着一句,语调都比平时高了不知几层。 吴澜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站在公园里,站在一片鸟语花香中央,身边的一切都是想象中最和谐的样子,彻底抛弃掉制造不和谐的人。 江云艳不在是对所有人最实际的奖励,让吴澜在心神不宁过后感到简短的释放,看着和苏盈玩闹的茸茸长出了一口气。 好在她们都在,总归给她留了呼吸口,她也该沉迷于今日。 吵架声传入耳中,对面夫妻彼此刻薄的苛责盖过车水马龙之声,中年男人回了句嘴,被强壮的中年女人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有红色在身边蔓延开来。 吴澜一时头晕目眩,看到的是类似于血液的鲜红颜色,在昏暗的世间弥散开来,强调那一滩刺目的红。 吴澜被苏盈抓了一把,目光再次聚焦时知道那红色液体算不得鲜红,还很是稀薄,周遭的昏暗被阳光驱散,像极了对生命生硬的转场,告诫自己还有希望。 男人低着头生闷气,整个人没有丁点伤势严重的迹象,不过把塑料袋里的番茄汁弄洒了。 刚才是如何加深了那液体的颜色呢?又是什么让本不存在的昏暗环境蔓延开来,使世界出现些诡异的味道? 苏盈凑过头,长发在吴澜眼前飘舞着,有着属于这个世界的活泼。 “你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昨晚没睡好吗?” 吴澜想想睡眠时间足够了,严谨地摇了摇头,“能放松的大概只有今天,有点舍不得吧。”她露出苦笑。 苏盈拉住她,瞥一眼被吴康抱着的茸茸,“看茸茸都担心你了,一个劲儿回头皱小眉毛。” 吴康也回了头,瞧一眼她们相触的手迅速移开了目光。 吴澜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爸,你觉得我正常吗?” 吴康抚着茸茸的后背,让空气的静谧带给所有人不安,而后缓缓开口,“只有你妈不正常。我从没打算说你什么,选择你妈算我的错吧。” 吴澜没想到他在单独交流时道了声谦,便想得寸进尺地深究,“那当年你辜负我妈的事……” 吴康说:“不是个好爸爸是我唯一的遗憾。” 他没说其他,带着茸茸朝前走了。 吴澜在原地细细品味那言语,知道他对江云艳几乎没有愧疚,即便早有愧疚也在折磨中消磨殆尽了。 如果犯了需要一辈子偿还的错,他也快要还完了吧?身为他的女儿,她是没办法客观评价他们的,也没办法怪她爸爸,那个比起江云艳要好沟通一万倍的人,即使只是作为桥梁当个两面派,她也多少懂得他的不易。 吴澜陪他们逛公园看花看草,闻见泥土香味远离汽车尾气的时候,放下了一颗不太安稳的心。 苏盈一早就订好了餐厅,知道江云艳永远不会满意,便将她放在考虑之外为其他人考虑周全,不费力讨好她这种多余的人。 苏盈完全按吴澜最近的口味选的餐厅,甜口为主,给吴康选择其他菜式的空间,她自己对口味不挑,和茸茸一样有饭吃就开心。 吴澜座位斜对门,吃第一口的时候瞟一眼门口,那里紧闭着连只小虫都难以窥探。 她正在紧闭的包间内,没有暴露自己的风险,却总觉得从哪投来一股视线,带着不怀好意的味道。 吴澜下意识就往门那看,像牵挂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又开始心神不宁。 她不知今天怎么了,“看错”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奇怪的心态,在一次又一次超脱现实的幻想中以为自己不正常。 苏盈又注意到她状态不好,“怎么了?” 吴澜说“没事”,觉得门口似乎有什么抓着她的视线,思维混乱的时候又朝门那瞥了一眼。 苏盈注视着她,随着她的视线朝门看去,也对那里莫名重视。 吴澜有点不好意思,拿身体状况解释也很说不通,哪有人能把阳光明媚的地方看成昏暗天气的?哪有人把稀薄的番茄汁看成鲜血? 吴澜纠结后开了口,“会不会有人偷拍你?” 苏盈的表情告诉她:我惊讶你的疑神疑鬼。弄得好像真有人透过几毫米的门缝窥视他们一样。 “咱先关灯看看有没有亮点吧,大不了下个软件测试下不正常的信号反应。” 苏盈想给吴澜吃定心丸,在一片漆黑中什么都没找到,下了软件也没听到滴滴响。 “你不用担心我,他们追一线男女星都来不及,哪有空理我?不过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不想你们被打扰,今后也少去人多的地方吧。” 吴澜想想今日的公园之旅,不知苏盈会不会被人偷拍。 苏盈说:“年纪大的倒没关系,合影、签名也不可能有谁扑过来。你不是一天都在担心这个吧?” 吴澜摇头,她说不清楚潜意识的感觉,总像少察觉什么似的放不下。 苏盈问:“你晚上在酒店,不会也觉得有人看着你吧?” 吴澜继续摇头,像孩子一般迷茫,“我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不是奇怪什么事,是觉得我自己奇怪……”吴澜叹息着捂住了眼,“算了,晚上再说吧。” 吴康在这,很多事情不好说出口,很多时候比起父母,朋友才是适合聆听的人。 吴澜听她说话的工夫又朝门口瞥一眼,苏盈就大步过去将门打开了,探出头去仔细望了很多眼,“没人啊,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吴澜知道苏盈使出浑身解数想帮她驱散不安,可就像很多人怕鬼一样,明明见不着也吓得缩在被子里连头都不敢露,是思维中携带的惧怕。 吴澜尽量控制自己不往门那看,照样把苏盈折腾得没吃几口好饭,还辜负了她选择餐厅的用心,有些过意不去。 灯光满溢的包间中没有了白天高昂的兴致,只有吃饱了就没烦恼还想要蹦蹦跳跳的茸茸。苏盈吃下几口又去看孩子,比吴澜这个当妈的都辛苦。 吴康出乎意料地陷入了沉默,如夜的寂静蔓延开来,四周的空气都显诡异。 吴澜看了他一眼,见那平和的面容一瞬闪过极度的阴鸷来,就像影视作品里将本心深深隐藏的反派,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再看吴康却是一副柔和的样子,说他今天很愉快,很久没这么愉快了。 吴澜感觉出些许异样,每次出现这种台词都是绝望走向的转折,及时刹住脱离轨道的思维,想想吴康的境地确实如此,嘲讽起自己的疑神疑鬼。 然而反常举动不止一件,吴康在出饭店以后张开双臂给了吴澜一个拥抱,因为她肚子的阻挡只是浅浅抱了一下。 象征性的拥抱给了她更大的遗憾,她和家人从没有这样表露过亲情,牵连出些感动的意味,多么、多么想像普通人家一样,有正常的父母和充满温情的家?多想埋在家人肩头消化委屈,让他们的存在本身成为自己前进的勇气? 吴康的言语忽然充满欣慰,“以后要照顾好自己,苏盈确实挺照顾你的,无论你们今后如何,你都可以暂时依赖她。我们这些麻烦很快就不在你身边了,但你的日子还要继续,你的孩子们还在等你回家,不要放弃他们。” 吴澜愣着看他,聪明人第一次陷入混乱与不解,“爸,你说什么呢?怎么叫很快不在我身边了?” 吴康笑笑,“我是说我和你妈很快就回老家了,你的日子还得自己过,别露出这么害怕的表情啊!一切都会好的,要充满希望……” 吴澜默默回味他的话,觉得还是反常了些,江云艳不可能被他劝走,要有足够的机会自我感叹光辉伟大,也要折腾够了才能回家,怎么可能很快回去? 吴澜怀着不安与疑惑和苏盈回到酒店,潜意识觉得自己在逃避什么,对苏盈说出了胡思乱想,被苏盈安慰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凌晨,吴澜被警方的电话吵醒,听说他爸爸去自首了…… 吴澜突然读懂了昨天的那些景象。 原来那些不是灵异事件,是自己在逃避的现实的影射…… 074 吴澜妈妈的葬礼。 夺命者站在眼前,面色严肃…… 回到昨天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意识的漩涡形成迟来的深渊,撕裂多年来形成的伤口…… 控制她的过去并没有得到自由的救赎,反而成为更沉痛的回忆…… 独属于家庭的悲哀,造就了夺命者和被害者…… 人生中有那么多选项,为什么非要走向绝处…… 唯一的一次“不闹”…… 家庭存在的本身就是悲剧啊…… 希望碎裂了,残渣里映着心结重重的亲人,和他们心存芥蒂的愤恨面容…… 亲手将人推下了深渊…… 如果……来得及…… 吴澜知道,在混乱的思绪中颤抖身子的自己,有那么零点几秒对人生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承认更不敢表露,等同于对待一件极不光彩的事,以至亲作为代价。 她意识到眼前的加害者是别人眼中的杀人犯,讨论他以怎样的心理下手,面临了怎样的场景,又以怎样的心态平静如常。 属于昨晚悲戚的、浓艳的色彩,牵连了对一切毫不知情的茸茸,让她的声音从耳边进入意识,唤回人本该坚持的对生命的不舍,和对残忍的恐惧。 吴澜终于感受到咚咚的心跳,感受到面对重大意外的六神无主,害怕手上沾满鲜血的人,害怕起刚才的自己。 此刻的自己,才能被称为“人”吧。 她希望如此。 她好像看见父亲向她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护住了肚子。 她以理智抛弃迫害生命的病态,离那个残破的世界远一点,像以前那样让想明白的事不再迷茫。 吴康收回手,停住片刻,落寞地转身,就那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踪影。 吴澜摇醒了还在睡梦中的苏盈,不知自己是如何把话说完整的。 “我得去派出所一趟——他以错误的方式制裁了过去,自己也要受到惩罚。” 苏盈没听懂,吴澜瞧一眼还无忧的茸茸,在她耳边说出那句对自己而言极为残忍的话。 “……鲨掉了……” 苏盈听到完整句子后陷入恍惚,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 吴澜已经拉着茸茸朝外走去,像要消失在光那头似的,没有丝毫犹豫和脆弱。 苏盈来不及确认,只觉得她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一瞬觉得,她人生中仅有的无能为力的瞬间都是吴澜给的。 她从没有惧怕过的东西,也是吴澜给的。 她怕吴澜会怎样。 吴澜会看见什么? 吴澜在想什么? 吴澜该怎样处理? ……………… ……………… ……………… 苏盈快步跟了上去,像平常那般拉她的手,想要接过茸茸。 吴澜不肯。 苏盈似乎读懂了拒绝的含义——她怕别人切断她仅剩的亲情。 原来除了茸茸,她仍然是世间无依无靠的人。 她自然地将她排除在外。 苏盈不敢计较,就只是拉着她,一步步离开光明的室内向更深的黑暗迈进。 那些地方等待她们的是红色还是黑色,她们也不知道。 吴澜母亲葬礼的这天有苏盈陪着。 因为之前的种种麻烦事,苏盈的工作不是很多,休息时间刚好赶上吴澜家里出事,要么还得推掉工作,一面又得对吴澜说谎。 苏盈自觉不是事业心很重的那种人,否则也不会横冲直撞当个斗士。当然,如果推了工作,她永远不会告诉吴澜,怕她以为欠了自己人情或产生错觉,毕竟苏盈的本意只是不忍心看她独自承受。 吴澜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了。躺在那里的人伤口被掩盖在背面,吴澜就木讷地复述司仪的告别辞,想不起伤口也不去感受温度,觉得她只是躺在那。而后,看着亲戚们和母亲的同事一一告别,就像一个内心毫无波澜的外人,有亲戚哭出声时才体会到人生至今为止的惨烈,来回切换的复杂情感涌了出来,一面庆幸摆脱了她,一面悲哀失去了她,表情也陷入迷茫不知如何摆。 再然后,那人被推到焚烧处,她坐在外面等骨灰。周遭有捧着盒子出来的人,哭声刺耳又夸张,开始意识到那具躺着的身体将不复存在,变成一把把风吹即散的白灰,激烈的情绪滚滚而来,度过火山的休眠期,迎来悲痛的最终喷发。 原来她已经不在了啊…… 原来她再也不会存在了啊…… 原来我也变成没妈的孩子了啊…… 句子在意识中成形,眼泪一股股涌出,形成激烈的抽泣声,掩盖周遭的嘈杂。 苏盈从厕所拐出来,远远看到吴澜成了这副样子,急三火四地穿过人群跑来,像要来拯救她的英雄,捧起她的脸为她擦泪。 吴澜就真诚地望着她,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全然化为汹涌的泪。 苏盈被对面的水气氤氲双眼,倔强地忍住泪将吴澜按在怀里,一如之前吴澜安慰酒醉的她。 可吴澜的气越发喘不匀了,还是没有停下哭泣。苏盈开始担心她,用上所有脑细胞思考如何安慰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别哭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会难过的。”苏盈脑中闪过许多句子后留下了这样一句,就像以最珍贵的东西要挟她一样。 可看吴澜那样子,似乎又陷入了没有善待孩子的自责中,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 苏盈觉得这事无解,耐心地擦着吴澜的眼泪,“好好呼吸,慢慢地、轻柔地,让自己放松下来……” 她对现状闭口不提,想让吴澜短暂地忘却一切。 吴澜也在这种安慰中慢慢缓和过来,被苏盈搀扶着去取了骨灰。 像葬礼一样,吴澜不肯缺席,也一定要亲手捧起那让她既爱又恨的亲人。 吴澜的每天开始恍惚。每次醒来或睡去,既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年龄几何。她总得努力地清醒一阵或问问苏盈,才能确定何年何月。 这天早上吴澜再次惊醒,睁眼看到身在酒店,惊慌地大喊不见人影的苏盈。 “小盈,小盈!你在哪儿呢?” 还在婴儿床熟睡的茸茸被吓得哭出声。 苏盈提了裤子从厕所冲出来,看见惊慌失措的吴澜和哭得可怜的茸茸,先朝吴澜过去,“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吴澜利落地下床开始乱翻行李箱,还一边埋怨说:“得去参加葬礼啊!怎么不叫醒我?” 苏盈见她无事松了半口气,一边回答她一边过去抱起茸茸,“葬礼都结束好久了。今天我们得去看房,之前那屋不能住了。” 苏盈倒不会因为发生过的悲剧而害怕,自觉鬼见了她都得躲远,只是顾忌吴澜的状态,觉得她只要踏入那里就会为悲剧伤心而走不出来。哪怕取完茸茸的东西后逃离了那里,每天也恍恍惚惚,比如刚才茸茸哭成那样她还无动于衷。她发现吴澜的神经已经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偏离了正常轨道,像一团搭错的乱麻,触及哪里不一定牵动哪里,她只有一刻不离地陪着才不至于出什么事。 吴澜呆滞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顺势坐在地毯上。苏盈抱着茸茸勉强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下,心想要是目光能帮忙扶一把,她哄一个看着一个完全照顾得过来。 苏盈身心俱疲地也坐到地毯上,“想起来了?” 吴澜的脸上带了自嘲的笑,“我这是怎么了?过得像魂儿飞了似的。真是辛苦你了。” 苏盈握着茸茸的小手递给她,“茸茸啊,告诉妈妈我们很快就有新家了!到时候我们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之前的事情都忘记。” 茸茸拉住吴澜的手,“新家!新家!妈妈,新家!” 苏盈问吴澜:“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吴澜听到“妈妈”二字眼泪瞬间蓄满,每次茸茸喊她都有暖意和悲凉在心底不断碰撞,她已经没有妈妈了啊,她要怎么接受、怎么才能不悲伤呢? 苏盈见她哭了,将茸茸抱过去,“茸茸先自己玩会儿吧,等妈妈收拾完我们出门吃好吃的。” 茸茸没认真听也没什么异议的样子。苏盈将她放回婴儿床,回来拍着吴澜的背让她贴向自己,“别伤心了,我们都在呢,你不会变成一个人的。” 吴澜不敢哭出声,眼泪就无声地流。她已经这样哭过很多次了,可绝望的神经不受控制,扒开她想忘记的一切。 苏盈见她哭得久了想让她停下来,“好了,这样对肚里的孩子不好,别哭了啊,乖。” 吴澜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我也不想哭啊!怎么跟婆婆似的就知道关心孩子?” 苏盈诧异,“我没有啊。要是身体出现问题最难过的不也是你吗?” 吴澜擦擦眼泪离开了她,“那你说孩子和我谁更重要?” 苏盈秒答:“你啊!” “那孩子呢?果然因为是我前夫的孩子就不在乎吧!” 苏盈一时不知摆出怎样的表情。吴澜并非开玩笑似的询问,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认真地衡量二者在苏盈心中的位置。苏盈虽然心里吐槽拉满也不敢胡乱地答,每天与吴澜的对话都要调动所有智商情商。 “……你们在我心里都比我自己重要,懂了吗?”苏盈心里害怕她又亮出“先爱己、再爱人”的教育思想,笑嘻嘻又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以前都没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这么好啊……” 她宁愿让吴澜烦恼她们现在的关系,也不想她再揪着那点问题不放。 吴澜看她傻笑果然上钩了,“我可不是你老婆。”然后瞬间又变了脸,“你是不是很久没出去工作了?” 苏盈有一种吴澜即将进入另一个怪圈的预感,吞吞吐吐地答:“……没、多久啊。” 吴澜垂眸长叹,“等房子和月嫂找好了,你就回去工作吧。你入行的大好年华,没必要为我们而浪费。” 苏盈态度良好,又保证不被当作嬉皮笑脸地回答:“我没浪费啊。还不是因为舆论压力,我至今都没什么工作。” “那这样下去他们不是有更多料可挖了?”吴澜像刚才那样又在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苏盈满头警报声,“好,我去工作还不行吗?”见吴澜面色缓和些又关上了警报,“我就算去各种录制现场跪着,也一定得求来工作!” 吴澜瞪圆了眼睛,“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将来,不是我的事!为我牺牲再多有什么用?我们都变不成一家人!” 吴澜的声音变得尖锐,最近经常这样歇斯底里地说话。 苏盈终于后悔给自己挖这个坑,正想着怎么圆的工夫,见吴澜转过去抹了下眼睛。 又哭了?她的悲伤和愤怒点太多,苏盈已经丧失共情能力,心里吐槽:不是我说啊,你是泉眼吗? 苏盈觉得她似乎见证了别人的无理取闹,虽然一直想说好话哄对方,但对方就是不满意。 苏盈说:“这不都没处理好呢?咱先处理今天的事吧——收拾一下出门怎么样?估计茸茸都馋了。” 小孩子有时候是个好借口。 吴澜带了哭腔说:“你就是不想谈正事!你就是嫌和我说话麻烦!” 苏盈努力避开脑海中的“随你怎么想”,“……那下午我去公司看看。来,洗漱,一起去看房。” 吴澜的眼泪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隔了半天嘟囔出一句,“……我……为什么、这么怕你离开我呢?” 苏盈愣了一下,问:“你这是对我表白吗?” 吴澜扭过头说:“没有。” 苏盈没敢惹她,“别想那么多了,等日后孩子们都上学了,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就能来找我,经纪人大人。” 吴澜终于在希望中平静了下来。 苏盈则在心里得意自己又一次化解了危机。 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烦恼,已经得以预见了…… 075 郁惊晴依旧是吴澜最信任的人;姚雨双路遇钟飞宇。 郁惊晴是很晚知晓的吴澜家的变故。原本想回去找吴澜一聚,听她说说今后的打算,结果收到了一段触目惊心的文字,让她盯着屏幕半天,感受到无尽的绝望和恐惧。 输入框就那样开着,在郁惊晴眼中形成了足够的不知所措,让她迟迟没有想好如何回复。 倒是吴澜主动打破沉默,说有苏盈陪着她,一切安好。 郁惊晴这才找回点理智,发了“节哀”两字,还有:“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我知道你以为我忙,至少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哭啊……” 郁惊晴的眼泪已经滴滴落在屏幕,将上面残忍的字句些微放大,让残破的心更直接地展现在眼前,成了吸引目光的漩涡。 吴澜说:“你现在就哭了吧?” 郁惊晴赶忙擦干眼泪,像怕被她看见似的。 “我很快就有休息,回去找你。” “好。” 郁惊晴看对话框再次陷入沉寂,觉得只能让对话进入结束的境地。下一秒,白色气泡又多一条:“小晴,你说我究竟是该为此庆幸还是为此悲伤呢?” 郁惊晴短暂地被这问题难住,“……想庆幸的时候就庆幸,想悲伤的时候就悲伤。” “真的吗?我以为你更希望我为此悲伤,我觉得那样才更像一个‘人’。” 郁惊晴想了想,“我不是你,没有资格要求你怎样感受。” 吴澜似乎有些释怀,“果然是我善解人意的小晴晴,不会站在上帝视角指责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相信我吗?” “信,比信苏盈都信。是不是该休息了?” “嗯,休息吧。” “晚安。”吴澜顿了顿,补上一条,“希望你不要被我经历的一切吓到,祝好梦。” “也祝我永远15岁的澜澜每晚都好梦。” 那边的吴澜看到这样的句子,嘴角展露轻柔的笑意。初中或许真是她最惬意的时光,不同于高中那样甜腻或激烈,有一种被郁惊晴镀上光辉的感觉。 或许至今为止,最温暖她的感情都是友情并非爱意。 吴澜知道她回不到那些年,但她会为脑海中存在的这些记忆被短暂救赎,于是每一次想起,都会忘记自己已经24岁了。 钟飞宇并不负责其他项目录音的事,所以有歌手来工作室的时候并不会与之相见。 钟飞宇在走廊时看到个略微熟悉的影子,被巨大帽子遮了一半的面容似乎属于一个在屏幕里的人。然而一瞬相望,不足以让他好奇那是谁。 吴俣晚上下班时来找钟飞宇聊了点工作上的事,顺口提了当天的工作情况。 “对了,录音不大顺利,那丫头一到副歌就哭得不能自已。” “谁啊?”钟飞宇已经忘记了某件事。 “姚雨双啊。之前和你说的,这就忘了?” 钟飞宇稍微在大脑里倒回了些与吴俣的相关对话,说出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我本来就觉得她得代入自己。” 吴俣道:“我还没亲眼见哪个姑娘在我面前哭成那样,忍都忍不住,让我们几个男的不知所措。但那丫头也是懂事,看出我们不会安慰,就说先去厕所缓缓,躲厕所去了。” 钟飞宇稀奇地挑下眉,“你还挺心疼她的?” 吴俣白了他一眼,“都是互相依靠着吃饭的,体谅点别人有什么不好?” “行,你说得都对。下班吧。” 吴俣把包抛高庆祝一番,末了想起提醒,“你也别太拼命,该休息得休息啊,要么秃得早。” 钟飞宇举着咖啡灌瞪眼威胁他,就差把东西扔过去了,“你想不想走了?” 吴俣笑嘻嘻地背包跑了。 钟飞宇进入夜晚模式,继续寻找安静中的灵感,街灯都显孤寂的时候才离开工作室。 他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绕进一旁的小道。 他不到一线流量的咖位,不会有私生饭蹲守。在绕到公司大楼侧面的时候扫一眼周围,发觉楼下蹲了个人,差点吓一跳。 看体型,那团影子应该属于一个女孩。 “这么晚了还有小姑娘不回家?”钟飞宇心里纳闷:以前就算举牌说自己离家出走的,也是白天在人多的地方啊。 钟飞宇有点好奇,也惊觉自己有点正常人的担心,将车停下摇下了车窗。 “这么晚了,干什么呢?” 他突然开口吓得那团人影抖了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开口带了厚重的鼻音。 “没事,我很快就回家了。” 钟飞宇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对啊,别哭了,快回去吧。” “啊,谢谢你。” 钟飞宇盯上她的帽子,半天,想起在走廊看到的那半张脸,“……姚雨双吗?” 姚雨双吓了一跳,猛抬起头,“啊?不是啊!”她下意识否认,倒不是觉得对方会给自己找麻烦,只是习惯成为世间的透明人,只让歌声传向听众的耳朵。这样,他们或许就忽略她的样貌了。 “……你是姚雨双吧?上午我在工作室走廊见过你。” 姚雨双投来不知是疑惑还是警惕的视线,全隐藏在帽檐之下了。 钟飞宇意识到周围没别人,想到吴俣之前说她经纪人难搞,问道:“你经纪人没跟着吗?” 其实算是明知故问,他早知她是经纪人手中的最后人选,如果不是投资方选定她唱,肯定轮不到她。既然难搞的经纪人把重心放在手下另外两人身上,自然不会跟她的行程。 姚雨双定在那半天没有答话,似乎带了点戒备的意味。 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谈话,姚雨双有什么打算钟飞宇也不关心,该提醒的提醒过了,他就可以安心离去了。 钟飞宇无奈地摇上车窗,开车扬长而去。 封闭空间内又被歌声环绕,然而脑中全是吴俣的那句话:“都是互相依靠着吃饭的,体谅点别人有什么不好?” 吴俣下班已经有几个小时,姚雨双或许躲在这哭了很久。一个刚成年不久的小丫头,出门在外身边没一个能给关照的人,加上那样子的经纪人、那样的家庭,就像现在所处的环境一样,有种被世界抛弃的滋味。 钟飞宇心里说着他只是代入自己,又把车开回去了。 他第二次把车停下,下了车。 “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吧。” 钟飞宇靠近,姚雨双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钟飞宇及时停在原地,站在离姚雨双三四米的位置。 “我叫钟飞宇,也算个歌手吧,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姚雨双脑袋里闪过钟飞宇的黑热搜们,感受到和自己同病相怜的滋味,默默站了起来。 “啊,我说觉得你眼熟!抱歉啊,没认出来。” “那要不要我送你?” 姚雨双迟疑地开口,“……不了吧,就不麻烦你了。” “那你打车吧,我看你上车。你最好用软件叫,这条路人少,车也少。” 姚雨双点点头,低头看看手机,“没电了……” 钟飞宇被都笑了,“手机都没电了还在这干什么呢?我送你一段吧,你告诉我去哪。咱俩都是艺人,我不会把你怎样的,敢坐我的车吗?” 姚雨双依旧犹豫,“不是不敢坐,就怕被拍到……”自己又迅速否认了,“我这种也不会被拿去炒热度吧……” 钟飞宇想到自己都算糊了,带点笑意道:“咱俩能被拿去炒CP吗?”说完感觉不对,“我是说我已经没有炒CP的价值了,我风评这么差。” 姚雨双苦笑道:“我也差不多。” “那先上车?” 姚雨双跟在他身后,“其实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先谢谢你了。”她硬着头皮坐到副驾驶。 以她的思维,这是熟人该坐的位置,但更顾及基本礼貌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像司机。 “去哪?” “NZHotel。”姚雨双目视前方,不太敢看旁边的“好心人”。 她本就少与男生独处,加上面对不熟之人的拘谨和从小就有的内向,即便此刻身处被帮助之中,也盼着早点分别。 相比之下,钟飞宇就显得自在得多,跟着车内的歌哼起来,不顾身边的人熟悉与否。 别人很少在车里放的舒缓的歌,成了他夜晚回家时的歌单。当姚雨双意识到是慢歌的时候露出了惊讶之貌,短暂忘却了紧张和尴尬。 “你居然喜欢抒情歌啊……我是说你的歌都是那种比较热闹的,有点意外。” 姚雨双听过他的歌,因为她不擅长那类风格就没太多关注。 钟飞宇如实回答:“其实我以前听得比较少。最近生活中有了很多变化,好像在音乐方面开窍了似的,晚上习惯了能让内心平静和敞亮的歌。” 姚雨双自然不大懂他的“开窍”,只当他突然听懂抒情歌的婉转柔肠、体会到其魅力,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我刚才还在想,你知道我是谁会不会更不想坐我的车?毕竟我风评挺差的,哈哈。”钟飞宇以说笑的语气结尾,没把多日被骂的事说得沉重。 姚雨双说了和之前相同的话,“我不也是?以前还会和朋友笑嘻嘻地八卦其他艺人的黑料呢,现在自己成了黑料王,已经没什么揣测别人的心思了。” “你那不都平反了吗?”钟飞宇说的是网上骂她不孝的。“我那些可过不去。” 他自然地对她投去个视线,与姚雨双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撞,吓得姚雨双急忙瞥开眼。 姚雨双说:“时间是个好东西。” 这不是一句安慰的话,她没法安慰别人,更没法安慰自己,只愿相信时间会给世人和自己一个交代,就抱着卑微的心期盼着。 不知钟飞宇是否读懂了她的意思,轻松地说句:“是啊!”顿了一阵又想出新话题来,“明天录音加油啊,别再大晚上躲在偏僻的地方哭了,遇到坏人怎么办?” 姚雨双自嘲说:“坏人也是对漂亮的女生下手吧。” 钟飞宇下句话没过脑子,“你肯定小看变/态的狩猎范围了。”说完就发现不对,开始努力解释,“我不是那意思……怎么说呢……”他暂且没想到一个能圆回来的说法,只清楚另一件事:讨论正经事容易翻车啊,比如上次谈和粉丝的距离。 姚雨双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深究他话里的歧义,只是不懂其中逻辑想问个清楚,“变/态会这么饥不择食吗?”她对自己用了相当不善的字眼。 钟飞宇理清了想说的话,“我的意思是:年轻的女孩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绝对的诱惑力,不要因为缺乏自信就丧失防范心啊。”说完又意识到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去了,“哪有第一次见面讨论变/态心理的?好像我很懂似的……” 姚雨双笑出了声,不知何时开始完全忘记了紧张。 “我问得太怪异了。诶,我看见酒店了!这里放我下去就行,谢谢啦!” 女孩的声音是区别于相见时的明媚。为了不让帽子撞到车门用手捂住了帽子。 钟飞宇又想起什么来叫住了她,“我还想多提醒你一下,如果是一般情况,尽量不要单独坐男人的车,尤其是不同行业身份的,尤其在这个圈子里。” 姚雨双短暂思考一下,“以后不会在这种时间遇到你了。” 钟飞宇觉得她懂了,招招手没继续看她的背影,悄悄在心里给自己的顺风车服务打了五星好评。 076 钟飞宇第一次听到姚雨双现场。 作为一个音乐人,钟飞宇其实不排斥任何一种形式的音乐,只是觉得摇滚有一种特别的劲头,足以以音乐本身的力量表达他的喜悦和骄傲,所以由衷热爱摇滚。 然而短短几个月,事业与人生经历巨大变故的现在,孤独地在工作室写歌的夜晚,像蹲在水洼边看着雨滴踏实地扰乱水的平静一般,突然感受到雨滴的力量,有一种似于大彻大悟的平静。 他也再次想起网友们说他歌“吵”的话。意气风发的年纪不就应该那样躁动吗?只是现在好像感受到了点其他东西。 钟飞宇断掉心中与世界脱节的平静,插好耳机回忆起摇滚先辈们为听者开拓的另一个世界。那些名为摇滚又不躁动的曲风,书写着各种各样模糊或有清晰意向的世界,表述一些深刻的内涵,即便过去两个小时都没感觉无聊。 他就那样听着,与世界隔绝,收拾好东西往家去了。 回家后,又对抒情歌来了兴致,听到入睡,迷迷糊糊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白天时,依旧不甘于欣赏那样的世界似的,将自我打开再次迎接躁动。四周安静下来时,大脑于进入昨夜的状态,欣赏起静悄悄的世界。 于是钟飞宇像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一般,写下了人生中第一首并不躁动的摇滚。 心情如此周而复始,黑夜白天像是两个自己,把屋里的几位震惊得要命。 吴俣yu,三声,工作室的元老级人物,自钟飞宇进公司以来就成了他的音乐伙伴,放下耳机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终于打算做些掏心掏肺的歌了?不是说你以前不走心,只是你从没在歌里表现出这样一面。” “那能火吗?” 吴俣被逗笑了一下,“呵。你真觉得你能凭一己之力引导国内的音乐潮流吗?” “别这么快就打击我啊!”隔了几秒又问:“你说我要是个欧美人能火不?” “那你就写英文的。”吴俣顺着他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英语水平!”钟飞宇险些炸毛。 吴俣道:“那你可好好练练吧,以后得欧美出道呢——国内世界音乐偶像第一人!” “还是在讽刺我啊?” “才听出来吗?” “干你的活儿吧!”钟飞宇气急败坏后自嘲了一下,“……梦总可以做吧?” 吴俣手中停了一下,没反驳。 他们终究是潮流的跟随者,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沙砾,没人能凭一己之力让新的风潮涌动,这是长大后的体会。 钟飞宇憋了一阵又问了一句,“你说我算不算为大众评价低头了?” 吴俣诧异地看他,“你低什么头了?这也不是流行曲风。”重新盯着屏幕后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口,“你知道我接了新电视剧配乐的活儿吧?” 钟飞宇道:“然后呢?” 他对工作室接活的报告从来都是草草看过,并不深究。每次兄弟们和他说的时候就是为了吐槽,要么就有瓜可吃。 “剧方点名让姚雨双唱插曲,估计近几天就来录音。” 钟飞宇露出更诧异的表情,“为啥是她?” “咋还对人有偏见呢?” “不是,她这类型的大体不会有太好的资源吧?她那经纪人怎么不拼命捧手下另两个了?” “听说投资人特别喜欢她的声音,听了她现场觉得不错,就敲定她了。” 钟飞宇想起吴俣的曲风来,“你那悲凉的歌她不得唱崩溃啊?” 吴俣还有点得意,“那考验她职业素养的时候到了。” 钟飞宇专心起来,没再答话。 记得歌词讲了个悲惨至极的众叛亲离的故事,他钟飞宇听了都想到自己,不知道那个同样拥有奇葩家庭的人能不能好好唱下来。 姚雨双的手机能够显示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看着这样的数字,埋怨油然而生——嫌弃自己哭泣浪费太多时间,今天的舞都没练上。 喜爱跳舞多年,练舞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打着节拍对落地镜投去目光,就像对拥有热爱的自己的一种嘉奖,洗刷掉妥协于行业的委屈,或许也在舞台稀少的行业内形成一种盲目的渴望——如果今后一直有舞台该多好啊…… 可今天很晚了,明天还要回公司听训,之后的工作安排得很密集…… 经纪人对她说之后安排的时候就在用眼神和表情表达一句傲慢的话:“你这种人,有工作就不错了,还敢嫌忙嫌累挑三拣四?” 于是姚雨双在这样的目光中什么都没说,连轴转的顶流大有人在,她的位置的确不配有什么怨言。 姚雨双想想之后忙碌的行程,决定让今天毫无遗憾地过去,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毯上。为防止打扰邻居们,一心一意地在心里数起节拍,跳的是还记得的所有团舞,哪怕今后也无人欣赏,也要倔强地跳给自己看,因为只有这还算可以的舞技是自己完全拥有的东西,也是工作之余唯一的乐趣。 气息的不稳逐渐带来心的平静和稍微乐观的心情,受过的委屈已经没那么重要,相反自己已经得到了现阶段最想得到的舞台,便该以知足的目光看待。 汗水流够的时候,姚雨双进浴室洗漱。 脑海中的歌词与旋律不让她浪费这里得天独厚的混响,试探着开口唱,有颤抖的高音划过高处、有被情绪带偏的音准、有随着水流肆意而流的泪水,没人能在意她是不是控制得好情绪。 她以前从不会被一首歌反复牵起同样深刻的悲情,每唱一次心就被挖开一遍,眼泪形成陋习似的条件反射,怎么哭都不够。 她明明在黑暗中哭过很久,意图让内心深处的东西倾倒干净,却还在唱的时候唤不回理性。 明天眼睛一定是肿的。庆幸的就是除了录歌没有其他工作,要么又要遭经纪人一顿数落。 算了,还是让满足填满梦乡吧。 姚雨双终于在入睡前放过了自己。 钟飞宇去工作室的时间十分自由,因为习惯熬夜,别人的中午是他的上午。 他穿过录音室时被正好出来吴俣偷袭了。吴俣将冰凉的果茶贴上他脖颈,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水,再看着他瑟缩窜远、得逞地大笑。 “你是不是欠收拾了?” 吴俣赶忙摆手,“别别别。这是给你的,小姑娘挺懂事的,给我们每个工作人员买了奶茶,这杯是我们挑剩的哈哈哈……啧啧啧,便宜你小子了,就因为是老板就沾了光。是不是得谢谢我接了这个活儿啊?” 钟飞宇冷漠地瞄他一眼,“可不一定是因为你。”夺过果茶向自己的地盘走去,又回头对还在纳闷的吴俣补一句,“沾光的兴许是你们呢。” 吴俣更迷糊了,看他那故作姿态的样子肯定不打算给个解释,问他:“不来谢人家一下啊?” 钟飞宇道:“看心情吧。” 他径直走过录音室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瞥一眼手上流下水珠的果茶,像看到她的眼泪。他忽然对昨天蹲在楼外泪水泛滥几小时的家伙有了好奇,想知道她是否过了心理一关将歌完整唱了下来。 钟飞宇将车钥匙往桌上一丢,握着奶茶来到录音室,与印象中的歌手隔了一面玻璃。 脱离屏幕看她唱歌感觉有些新奇。没了漂白滤镜的人是那样真实也那样普通。 吴俣将耳机取下来给钟飞宇戴上,等他有所感悟后给出个走心的评价。 声音入耳的质感也比修过的更真实,很足的气和游刃有余的声带,根本不是节目呈现的那样单薄。开始不懂一个未到二十岁的小丫头怎么唱出了经历世事的沧桑与无奈。唯一与吴俣描述不同的就是,唱副歌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厚重的情感。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即便闭上的双眸有睫毛闪动,也没有让声音抖出音准。姚雨双做到了克服情感带来的崩溃,却也牺牲了情绪上的感动。不过一般人听来,或许已经足以牵动他们的感情。 钟飞宇听着听着眼中已氤氲出水汽,并非回想起自己的从前,只是感怀到别人人生的无力。 钟飞宇收回眼泪将耳机还给吴俣,“这样就行了吧。” 吴俣耸耸肩,“如果有一天她能顶着最汹涌的情绪唱出来还不跑调,台下观众一定哭倒一大片。” “……是啊。”钟飞宇对此也产生些许的期待。 歌快唱完了,姚雨双没睁过几次眼,便没发觉现场多了个听众。钟飞宇趁这时间带着果茶离开录音室,想想那被人说丑的小丫头,不过人群中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当然是在她未开口时。 如果签歌手的话,签她是不错的选择吧。 077 吴澜无理取闹;郁惊晴的颜。 吴澜的每天都是恍惚的。每次醒来或睡去,既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年龄几何。她总得努力地清醒一阵或问问苏盈,才能确定何年何月。 这天早上吴澜再次惊醒,睁眼看到身在酒店,惊慌地大喊不见人影的苏盈。 “小盈,小盈!你在哪儿呢?” 还在婴儿床熟睡的茸茸被吓得哭出声。 苏盈提了裤子从厕所冲出来,看见惊慌失措的吴澜和哭得可怜的茸茸,先朝吴澜过去,“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 吴澜利落地下床开始乱翻行李箱,还一边埋怨说:“得去参加葬礼啊!你怎么不叫醒我?” 苏盈见她无事松了半口气,一边回答她一边过去抱起茸茸,“葬礼都结束好久了。今天我们得去看房,之前那屋不能住了。” 苏盈倒不会因为发生过的悲剧而害怕,她自觉鬼见了她都得躲远,只是顾忌吴澜的状态,觉得她只要踏入那里就会为悲剧伤心而走不出来。哪怕取完茸茸的东西后逃离了那里,每天也恍恍惚惚,比如刚才茸茸哭成那样她还无动于衷。吴澜的神经已经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偏离了正常轨道,像一团搭错的乱麻,触及哪里不一定牵动哪里,她只有一刻不离地陪着才不至于出什么事。 吴澜呆滞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顺势坐在地毯上。苏盈抱着茸茸勉强腾出一只手扶了她一下,心想要是目光能帮忙扶一把,她哄一个看着一个完全照顾得过来。 苏盈身心俱疲地也坐到地毯上,“想起来了?” 吴澜的脸上带了自嘲的笑,“我这是怎么了?过得像魂儿飞了似的。真是辛苦你了。” 苏盈握着茸茸的小手递给她,“茸茸啊,告诉妈妈我们很快就有新家了!到时候我们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之前的事情都忘记。” 茸茸拉住吴澜的手,“新家!新家!妈妈,新家!” 苏盈问吴澜:“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吴澜听到“妈妈”二字眼泪瞬间蓄满,每次茸茸喊她都有暖意和悲凉在心底不断碰撞,她已经没有妈妈了啊,她要怎么接受、怎么才能不悲伤呢? 苏盈见她哭了,将茸茸抱过去,“茸茸先自己玩会儿吧,等妈妈收拾完我们出门吃好吃的。” 茸茸没认真听也没什么异议的样子。苏盈将她放回婴儿床,回来拍着吴澜的背让她贴向自己,“别伤心了,我们都在呢,你不会变成一个人的。” 吴澜不敢哭出声,眼泪就无声地流。她已经这样哭过很多次了,可绝望的神经不受控制,扒开她想忘记的一切。 苏盈见她哭得久了想让她停下来,“好了,这样对肚里的孩子不好,别哭了啊,乖。” 吴澜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我也不想哭啊!怎么跟婆婆似的就知道关心孩子?” 苏盈诧异,“我没有啊。要是身体出现问题最难过的不也是你吗?” 吴澜擦擦眼泪离开了她,“那你说孩子和我谁更重要?” 苏盈秒答:“你啊!” “那孩子呢?果然因为是我前夫的孩子就不在乎吧!” 苏盈一时不知摆出怎样的表情。吴澜并非开玩笑似的询问,脸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认真地衡量二者在苏盈心中的位置。苏盈虽然心里吐槽拉满也不敢胡乱地答,每天与吴澜的对话都要调动所有智商情商。 “……你们在我心里都比我自己重要,懂了吗?”苏盈心里害怕她又亮出“先爱己、再爱人”的教育思想,笑嘻嘻又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以前都没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这么好啊……” 她宁愿让吴澜烦恼她们现在的关系,也不想她再揪着那点问题不放。 吴澜看她傻笑果然上钩了,“我可不是你老婆。”然后瞬间又变了脸,“你是不是很久没出去工作了?” 苏盈有一种问题即将进入另一个怪圈的预感,吞吞吐吐地答:“……没、多久啊。” 吴澜垂眸长叹,“等房子和月嫂找好了,你就回去工作吧。你入行的大好年华,没必要为我们而浪费。” 苏盈态度良好,又保证不被当作嬉皮笑脸地回答:“我没浪费啊。还不是因为舆论压力,我至今都没什么工作。” “那这样下去他们不是有更多料可挖了?”吴澜同刚才那般又在莫名其妙地生气了。 苏盈满头警报声,“好,我去工作还不行吗?”见吴澜面色缓和些又关上了警报,“我就算去各种录制现场跪着,也一定得求来工作!” 吴澜瞪圆了眼睛,“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该考虑的是你的将来,不是我的事!为我牺牲再多有什么用?我们都变不成一家人!” 吴澜的声音变得尖锐,最近经常这样歇斯底里地说话。 苏盈终于后悔给自己挖这个坑,正想着怎么圆的工夫,见吴澜转过去抹了下眼睛。 又哭了?她的悲伤和愤怒点太多,苏盈已经丧失共情能力,心里吐槽:不是我说啊,你是泉眼吗? 苏盈觉得她似乎见证了别人的无理取闹,虽然一直想说好话哄对方,但对方就是不满意。 苏盈说:“这不都没处理好呢?咱先处理今天的事吧——收拾一下出门怎么样?估计茸茸都馋了。” 小孩子有时候是个好借口。 吴澜带了哭腔说:“你就是不想谈正事!你就是嫌和我说话麻烦!” 苏盈努力避开脑海中的“随你怎么想”,“……那下午我去公司看看。来,洗漱,一起去看房。” 吴澜的眼泪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为什么、这么怕你离开我呢?” 苏盈问:“你这是对我表白吗?” 吴澜扭过头说:“没有。” 苏盈没敢惹她,“别想那么多了,等日后孩子们都上学了,你什么时候想见我就能来找我,经纪人大人。” 吴澜终于在希望中平静了下来。 苏盈则在心里得意自己又一次化解了危机。 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烦恼,已经得以预见了。 苏盈忙于“回归家庭”的时候,郁惊晴这边已经忙了起来。 起诉造谣的公告被警方和公司在网上发布,郁惊晴的清白形象得以证实,顺利地扳回了人们对她性格、人品的认可。 也有人还拿着她的机场图嘲她腿粗,只是路人在高清生图中看到的不止这点,还有她即便面无表情也能散发出温柔味道的颜,为她的美貌震惊。之前几个小丫头与她的合照也由她们自己的社交账号流传到网,连带她们激动的文案:“第一次见到活的明星啊!真人炒鸡白、炒鸡漂亮!和普通人绝对有壁!关健亲和力也好强,特别向邻家的温柔姐姐虽然邻家姐姐根本长不成这样哈哈哈PS:美白滤镜在姐姐那根本没用,只有我有肤色变化o╥﹏╥o” 底下还有人问:“到底有多白啊?” 女孩答:“牛奶色。白灯下有点晃眼那种!我枯了o╥﹏╥o” 网友说吹得太过了。有人就把郁惊晴N年前的照片摆出来,死亡打光下依旧白得惊人。 一时间,郁惊晴的真实颜值成了好奇的集中点,借此吸了一堆颜粉。 热搜挂上去的时候郁惊晴正在拍摄广告。 一家老品牌化妆品,习惯将传统文化融入设计中,提倡环保,品质口碑都很不错。 这次广告选了民国风,眼光精准又独特地选择了郁惊晴,连对通告极为挑剔的“苏总”都对合作抱有期待。 郁惊晴着一身艳丽的旗袍,展现出最优美的身体曲线;舞感带来更多动与静的美感,一颦一笑都有民国女人含蓄、优雅且知性的韵味,往人堆里一站,一眼就觉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场地后面的几个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用随手带的本夹挡了脸,努力将存在感拉到最低。 “真有网上说的那么白啊!” “明星十有八九不上镜啊。镜头果然还原不出他们的美貌。” 雅姐在侧面伸了耳朵听她们夸,比听别人夸自己孩子都高兴,窃喜公司积了什么大德签下这么个宝。 郁惊晴又换一套恬淡得多的旗袍,妆容也收敛了些。清雅的水仙自裙摆盛开,毒性便散播开来,让她眼眸中多了些哀怨的味道,或许被时代辜负,或许错失了爱人。故事的画卷攀上脊背和纤细的天鹅颈,纤纤玉指或撑伞或握扇,或笑或眼波流转,全把人抓去了那声色遥远的年代,待拍摄结束还未出戏。 郁惊晴很是适合民国装扮,有着绝佳相称的气质。雅姐在旁就想:看在苏总对郁惊晴实在上心的份上,等照片出来先给苏总瞧瞧,免得她总怕折损了她家仙女的美貌。 郁惊晴已经乖巧鞠躬感谢所有工作人员,然后和雅姐飞回公司所在城市。 郁惊晴明天开始有几天休息,决定去看吴澜。好在她也搬到了大家所在的城市,日后见她可能比见父母都要勤。 郁惊晴刚下飞机就收到了苏盈的消息,看时间是她关机后发来的,说她被吴澜赶出去了。 郁惊晴:“???” 除了葬礼,她有关注吴澜的近况,都从苏盈这里打听,都是苏盈的苦水,替她感叹一句:“真不容易。” 生活怎么就都进入不易的状态了呢?脱离原本的轨道后都成了肆意疯长的野草,不一定何时被烧一把,何时又被倾倒了养料,呈现出一块烧焦一块疯长的架势。 郁惊晴短暂地发了会儿呆,问苏盈怎么回事。 苏盈习惯发语音,“嫌我闲了太久,看见我就对我不满。早上我说看完房去公司一趟,这就记住了,我在那儿懒一会儿吃个雪糕的工夫又不高兴了。” 郁惊晴对着屏幕叹一声,引雅姐问了句:“累了吗?” “替别人累。家里的经越发难念了。” 雅姐说:“以后你会发现这就是人生常态。” 郁惊晴点下头,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苏盈还在发长语音,郁惊晴嫌一句句转文字麻烦,翻出耳机戴上,听苏盈说:“你说我这无家可归的人,去公司也没用啊,工作又不会因为我去得勤就来。她一个人在家根本照顾不好自己,有时候恍恍惚惚的,有时候连茸茸都忘……” 郁惊晴听完问她:“那你这么久没工作,牛姨也没努努力?” 郁惊晴知道牛姨是公司资历最深的经纪人,虽说以前带的都是歌手,话语权、人脉也都在那,苏盈就一个取向争议而已,只要不随便撩妹当个渣女也算不得大事,风头也差不多过了,怎么还能清闲地在家享受“热炕头”呢? 苏盈说:“她全听我的,知道拧不过我,也体谅吴澜的处境。” 郁惊晴问:“牛姨作为经纪人不想挣钱吗?”还成了人情至上的大善人了? 苏盈答:“她佛得很。不过她在很多公司都有股份,坐等收钱就行。” “哦。”郁惊晴在屏幕前冷漠一秒,是她小看牛姨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苏盈没直接回答,“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带她去看下心理医生?” 郁惊晴陷入沉思。 平心而论,郁惊晴大学听吴澜坦白她和苏盈的过往时就觉得她应该去看看医生,对人的爱有依赖、有占有欲都正常,但到她那种偏执程度就是病了吧?她不懂不能断定,只是觉得吴澜就算能放过自我也好啊。不过那之后吴澜的人生似乎正常了,她也就没提。 现在,能不能对她提呢? 郁惊晴稳妥出发给出建议,“她情绪那么不稳定,你敢提吗?” 苏盈说她就是害怕才先来问了她一句。“但问题就是能不能挺到她生产。之后还有月子,感觉没完了。就这样别人也没法照顾她,一个字没说对就和人发火。” 郁惊晴说:“实在不行明天开始交给我几天吧?她几乎不会和我发火,可能对你更容易有那样的表现吧。不过这也不是长远打算,我之后就进组拍戏了,你要是一个照顾她肯定也很难。” 苏盈说:“但我又不能扔下她不管,她还天天赶我出去工作。可能距离产生美?没人依赖的时候是不是能变回靠谱的妈妈呢?” “你晚上回去看看就知道了。这样下去善意也会消耗光的,连爱意都能耗光,何况善意?一直承受精神压力是很崩溃的。她也是这样垮的。” 郁惊晴似乎已经看到吴澜和苏盈走向了她和前夫的路。人的耐心和承受力都是有限的,虽然前夫的处事方式欠妥,也不能一味奢求别人包容自己。 苏盈说:“好吧。我让牛姨给我接点工作。近期闲着就该练舞练舞,该练歌练歌,实在不行就在公司门口要饭。” 郁惊晴笑出声,“看在交情的份上我会多施舍你点。” “你就不能收留我一下?”苏盈发了一连串大哭。 “明天把我公寓钥匙给你一个,随时可以住我家。别弄丢了,得赔。” 苏盈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两人又交接了后天的“工作”,郁惊晴会用几天的休息时间陪吴澜。 郁惊晴关闭微信又重新打开,想去探探吴澜的口风。 “辣妈,我下班了,直接去找你啊?” 郁惊晴其实也很疲劳了,但总觉得这是迫在眉睫的事,就匆忙地问了吴澜。 吴澜过了一阵才回:“你不是刚回来吗?回家休息吧。” 郁惊晴不肯放弃,“我给茸茸带点好吃的啊?正好路过你们的酒店。” “不用了我的小仙女,都快活成操心的老母亲了。” 郁惊晴说:“这不是想你们吗?”发了个亲的表情。 吴澜终于松了口,“那你来吧,看在盛情难却的份上。” 吴澜和她网聊的时候语气还挺平静的,或许隔着屏幕看不出情绪吧,郁惊晴觉得她有足够的耐心对待吴澜。 郁惊晴提前一段距离下车,买了些精巧又不腻的点心给她们带过去。 到酒店后被人认了出来,手机背面齐刷刷地朝向她,伴随直盯的视线和满是探究的目光,作为公众人物的体验感在增强。 她差不多习惯了,虽然一直对自己的颜值没有太清醒的认知,但有不少朋友吐槽过:“和她一起出门迎来的视线都会增加。” 可惜她一直以来作为鲜少登上舞台的B角,只会期待别人欣赏自己舞姿的目光,像被长久忽略舞技形成的一种执念。现在作为半个演员呢,又增加了一项在意,觉得看她戏的目光比较珍贵。除此之外并无所谓。 雅姐和她讨论过这件事,说她既清醒又不清醒,说她应该有的是作为“明星”的自觉,因为拥有一张明星脸,不可能只把演员身份单独拎出来看。 郁惊晴懂她的话,平静地想了几秒,说:“我只是希望别人提起我时记得我演过的戏,也把我当一个演员。” 雅姐听完笑了笑。 郁惊晴看出那笑容中带了若有若无的无奈,没看出全部意味来。但那笑容给她留下了算是深刻的印象。 郁惊晴与几个路人分别合照,要签名的也一一满足,才登上去找吴澜的电梯。 078 吴澜苏盈和好;苏爽孤独后约郁惊晴去玩。 郁惊晴找到吴澜的房间敲开了门,看到她开门的手上贴了创可贴。 “手怎么了?” 吴澜笑笑,答:“切水果不小心划着了,很小的口子,没事的。” 郁惊晴开始觉得苏盈的担心情有可原,她就离开这一会儿,吴澜这个五星级大厨切水果都能切手。 郁惊晴把点心放在桌上先去逗茸茸,“干妈给茸茸带了点心,茸茸想吃吗?” 按理说茸茸长时间没见她应该不记得了,可那小馋猫为了吃积极地伸出了手,“点心!点心!” 郁惊晴这才想起问吴澜:“给她吃吗?” “吃一块吧。蛋黄酥对吧?” “嗯。”郁惊晴将茸茸从小床抱出来,取一块蛋黄酥给她,装了点傻地问吴澜:“苏盈呢?我听说她最近在照顾你啊。” “……出去了。我让她去工作了,可能在公司吧。” 郁惊晴继续装傻,“最近怎么样了?有什么打算吗?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她伸出手帮茸茸接掉落的酥皮,放进自己嘴里。 吴澜想想茸茸这几个干妈每一个嫌弃她的,不由得笑笑。 “今天去看房子了,户型不是太理想,但都是按你们的要求找的,我打算在里头挑一间最满意的再去瞧瞧,反正都是租房,签了合同先搬进去,买房的事日后再说吧。” 郁惊晴纳闷了一下,“按我们的要求?” “住到钟飞宇附近啊。不是你们这些操心人的建议吗?” 郁惊晴想起来了,点点头,知道她这是为了摆脱现在疯狂地加快进度呢。 “那苏盈……”郁惊晴见茸茸吃完了,用手给她擦擦嘴。 吴澜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低头盯着地毯一副忧心的样子,“她应该去工作。我早和她说过了,为我浪费大好年华不值得。搬过去以后我就和茸茸单独住了。” 郁惊晴还想给苏盈说点好话,“你现在自己住不大方便吧?虽然钟飞宇比较闲,也不是随叫随到的啊……” 吴澜抬眸打断了她的话,“我会雇人照顾我。” 郁惊晴抱着茸茸凑近,盯住吴澜的脸。对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人也起身了。 郁惊晴问:“你哭过了吗?” 吴澜说:“孕妇嘛,情绪化没什么大不了的。” 郁惊晴皱了皱眉,“我说你啊,我们就是不想让你单独承受才来找你的。不管你的人生走到哪里,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不是吗?所以,她的选择也由她自己决定吧,可以吗?” 吴澜明显提高了嗓门,“这是我们两个的事,你们也不用都来插一脚吧?” 郁惊晴对她愤怒的语句和冷漠的说辞发了懵,“可是她要是说不去工作,你也不会答应吧?” 吴澜更明显地动怒,“我不答应怎么了?她当年那么迁就我、爱护我,还不是落得遭我背叛的下场?” 郁惊晴耐心地拍着差点被她吼哭的茸茸,慢悠悠地说出心中所想,“可当年阻拦你们的人已经不会再阻拦了啊……” 郁惊晴努力地想了个没那么惹人伤心的说辞,果然让吴澜想起了那一切。 吴澜不可置信地愣在当场,像还没接受事实似的瞪大眼睛望着郁惊晴,喃喃自语:“……是啊……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吴澜又哭了,不知是为过去还是为失去的人。 郁惊晴让茸茸面朝后贴在自己身上,不让她看妈妈哭,温柔地上前,“我……”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郁惊晴高兴地抱着茸茸去开门,果然见到无家可归的小妞回来了。 郁惊晴继续轻轻地给茸茸拍背,不让她对吴澜的哭产生反应,一手关了门,“我得哄茸茸,吴澜就由你来哄吧。” 苏盈迟疑地看她一眼,面向吴澜时缓慢地走成了慢镜头,“我没离开多久呢,你应该还不想看见我吧?” 谁知吴澜走出两步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一抖一抖,许久才说出一句话,“小晴说,已经没有人阻碍我们了……” 苏盈不懂她是伤心还是开心,没敢言语。 郁惊晴在旁则是一副悠闲样子,逗着茸茸、说着话,没有帮苏盈解惑的打算。 很久过去,吴澜放开了苏盈,语气平和地诉说想法,“你一定要去工作。但你要是想和我一起搬走,我也会同意。” 苏盈惊喜出声,“真的吗?” “对,我不会再赶你走了。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好啊。” 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为了不挤压吴澜的肚子抱得并不紧。 郁惊晴在旁边笑呵呵地看戏,“茸茸啊,我们好惨啊,她们都忘了我们啦。” 茸茸转过身去找妈妈,吴澜才放开苏盈。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么多纠缠在一起的复杂情绪,也包含了她想让苏盈留下的心情。也是渴望被她温柔以待,才会又恼又悲。 不过爱哭和因为一点小事就发火的情绪化状态,并没有太大改善。 苏爽作为苏总,几乎每晚都得十点后才能进入下班后的日常,比以前做视频不知忙碌多少倍。 司机大叔的女儿今天过生日,苏爽早几个小时放他下班,得自己开车回家。 公司楼内还有些办公室亮灯,加班的人早习惯了这样忙碌的生活,接受了几乎二十四小时待机的特殊性职业。虽然老爸定下的待遇不错,也算是为爱发电的第一线,整天吊着口气完成任务。 苏爽望一眼那些灯光,想想谁还不是行业里的一个工具人呢?唯一能让她欣慰的就是:大家努力挣来的钱大体进了她的口袋。在孤独的夜空下,也只能以此寻求一种心里安慰了。至于别人如何安慰自己,她管不着。 苏爽坐上自己的车。狭小又脱离工作的空间带给她一些自由和发呆的机会,让她有空去清理下头脑中让人焦头烂额的工作,再启动车子载自己回家。 从这里开始,突然进入了连工具人都看不见的孤独空间,哪怕一线城市的夜依旧忙碌,属于她的也只剩独居的孤独。所谓的女霸总,不是影视作品中走路带风的强硬大佬,只是善于沟通的桥梁和笑面虎罢了,时间久了还有将面具嵌入脸皮的意思。 苏爽觉得她还不够喜欢这一行罢了。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好讨厌的吧。 她对明亮的绿灯投以一个微笑,留下让人羡慕的豪车尾灯色,扬长而去。 家里依旧泛着夜的光,用灯光将它们赶走,像进入一个将钟摆声放大的音响里,感受更多的寂寞。 按理说独居很久应该早已习惯,可以前和现在又有很多区别,那些和网友打趣的日子始终成为了过去,妄图以阳光驱散寂寞的自由也统一变为披星戴月地上班、再披星戴月地回家,没有了属于自己的白昼,还遗失了自己的另一轮太阳——郁惊晴。 苏爽好像很久没见到郁惊晴了。哪怕聊天都不能指望一对一的聊天框,而要看郁惊晴当天在网上有什么消息、有什么美图。她成了郁惊晴的路人粉,连站姐的位置都够不上。 她好想她啊。 可她们依旧继续各自忙碌着,像因戏生情又因异地分手的演员,各自走上没有对方的路,再也没有问候对方的理由。苏爽知道郁惊晴不找她主要因为怕她忙着。她想找郁惊晴的时候也总觉得她该累了,拿不准自己的消息算朋友闲聊还是算要求她加班。 苏爽握着手机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反复多次后退出了聊天界面,瞧一眼朋友圈为那新发的消息欣喜着。 郁惊晴很少发朋友圈,稀少的休息日为自己做了顿复杂的晚餐,内容不多却很馋人,五花肉的香味都从屏幕里渗了出来,引得苏爽果断点赞又犹豫一秒叫了外卖,再重新回到要不要找郁惊晴聊天的纠结中。 苏爽不想只等外卖,也想控诉郁惊晴馋自己,下了五秒决心给她发了句话:“你休到什么时候啊?” 郁惊晴明显在看手机,秒回道:“还有三天。怎么了?” 苏爽心情激荡地翻了下接下来三天的行程,通知秘书轩子后天的公司会议延后,将后天空出大半天来,再回郁惊晴消息,“后天出去玩啊?” 郁惊晴觉得她一个公众人物不是去哪都方便,让她先想好。 苏爽问:“你去过我的大学吗?我是A大的。” “没。” “现在正好假期,学生都回家了,我带你去一日游啊?” 郁惊晴想那位置接近市郊,周围清静、风景也不错,一口答应了下来。 苏爽吃上了最近最高兴的一顿宵夜,配菜是和郁惊晴的约会。忙碌且枯燥的生活一下就有了盼头。 原来成年后的自己还会有为出游如此高兴的时刻啊。 079 郁惊晴和苏爽一路上…… 苏爽和郁惊晴“约会”的这天,苏爽一大早就哼着小曲去接郁惊晴了。 “约会”这词是她放在心里的,那位温柔的小姐姐似乎对她的“狼子野心”没什么概念,居然能答应她单独出去。不过郁惊晴答应不会疏远她的事是做到了,大概只当作普通小姐妹的出游吧。 苏爽哼着歌进了指定的小区。这里算是明星艺人的聚居地,有很多艺人在附近租房,遇见谁都不稀奇。 离这里不远就是钟飞宇的家,父亲过世前将钟飞宇常住的那套给了他,加上不久后要搬到附近的吴澜和苏盈,这片成了“水波纹样”的宿舍。 多好的朋友圈啊,闲来无事到哪都可以蹭饭,只把她这住在市中心最贵商圈的老总排除在外,伤了个大心。 苏爽一边走神一边盯着周围靠近的人,想从中认出一两个来。然而公共行程的艺人们都把自己捂成刺客,随行工作人员都难以分辨的程度,就不怕找错人吗? 苏爽闲到在心里吐槽,目光聚焦到一个女孩身上。凭她对郁惊晴的了解程度,敢打包票那是郁惊晴。 郁惊晴也认出她的车,潇洒地开门坐上来,更像个打的的客人,知道她楞在那以后才对后视镜投去一个略显调皮的笑。 郁惊晴的墨镜还在脸上,仍旧辨认得出笑容的治愈程度。苏爽直接被牵走了魂儿,看她半天没想到说什么,直到郁惊晴摘下墨镜抓住她的目光,冷了几秒的场。 郁惊晴:“你这是什么表情?摘墨镜能证明是我了吧?” 郁惊晴怀疑她没认出自己。 苏爽这下可看出了差别,“你瘦了好多啊!” “不是要拍古装剧吗,瘦点上镜好看。” “这也太瘦了……” 郁惊晴应该是先胖脸的类型,之前脸上能看出肉,现在完全瘦出了棱角,本就纤瘦的身体就成了皮包骨。 如果以路人的眼光看,这是她作为演员基本的职业素养,可苏爽带了个人感情,完全以怜惜的目光看,一时竟有点红了眼眶。 无论是亲人是朋友,看重要的人瘦成这样都很不忍吧。 郁惊晴倒不以为意,“以前有一阵和现在差不多,那时候还没机会上台呢。其他女艺人和我一样,有的镜头里都瘦得脱相了,你想想当面看见得有多瘦?男艺人也差不多,当红那几个身材管理都不错,看见真人甚至会觉得有点弱不禁风。” 苏爽转过头咽下了眼泪,是她推郁惊晴走上了这条路,自合同签下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了心疼她的资格。 车子开出小区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某司机努力调整好情绪,一面找路。因为以前依赖打车、蹭车和坐地铁,完全暴露了低估高速的事实,开着导航都是地狱模式,只得乖乖依赖于导航。 而郁惊晴这个考完驾照就没怎么开车的人,到了这个半陌生的城市,更加帮不上忙了。 两个人就在高速路上混乱着。苏爽还为此不好意思,“以后我肯定早点踩点。” 郁惊晴知道她忙,也是个很少责怪别人的人,在没有人等待的行程中,根本不介意几点到达目的地。 郁惊晴便这样说:“没事,走在路上都是风景。” 苏爽看她一眼,笑了,“还风景呢,天天被堵在车流里。” 郁惊晴说:“看看人还是挺有意思的,可以观察不同人的状态。” “你这是作为演员的职业病吗?” “不算吧。我也不爱玩手机,除了看人和睡觉没有别的办法打发时间了。” “那你带上剧本吧,闲来无事翻一翻。” 郁惊晴嘴角带上诡异的笑,从实用性很强的大手袋里掏出很厚的本子。 苏爽:“……真有你的。” 郁惊晴说:“这是学生时代心里安慰的办法——装一兜书回家以为能充实地度过两天,其实把作业写完都是奇迹了。现在也是,随时带着剧本有安全感。” 苏爽惊讶,“你居然不是学霸?” “我只对跳舞感兴趣。其他爱好就是看吧。” 苏爽长长地“哦”一声,“原来你是看起来乖、实则专业开小差的人啊!” 郁惊晴重重地点头对她的判断予以肯定。 苏爽听导航的指示下了高速,有种前路尽在掌握的得意,“接下来就是我的天下了!”她想着就算还是依赖导航,也不至于像走迷宫了吧。“真得感叹下建筑师的厉害。” “您已偏离路线。”导航小姐姐不合时宜地给她泼了盆冷水。 苏爽一下就炸了,“什么?你个缺德地图!我就是听你的才下来的!现在你又告诉我上去?” 高速口早过了,下个离着十万八千里,这找谁说理去? 郁惊晴被她夸张的反应逗得直笑。 苏爽说她不想上高速,问:“我凭记忆找路,你同意不?就是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到。” 郁惊晴笑道:“同意。到不了我都不介意。” 苏爽又气又笑,“你能不能相信我一点?” “我信你啊,只是地点无所谓,反正下次还可以出来。” 郁惊晴的佛系还是超乎苏爽的想象。苏爽正为拿到下次出游的约定而高兴,想到郁惊晴拍戏要两个月,日后作为主演三个月打底,算下来除去工作一年也见不到几次。苏爽的高兴散去了大半。 郁惊晴并没看出她的心思,只是发觉她有点蔫了。 苏爽开始自言自语:“人和人果然一辈子也见不到几面啊……” 郁惊晴没懂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成年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吧。这么一想,学生时代结束后,和同学们也很少见面了吧。你妈妈最近回来了吗?” 原来郁惊晴以为她想妈妈了。其实苏爽闲下来的时候会想,只是妈妈这许多年生活在国外的人,早已适应不了国内的生活,她又不可能放弃这边去陪妈妈,母女俩就在各自的选择下过上了没有彼此的生活。 苏爽突然就懂了,人为什么在面对那么多风险和麻烦的情况下还会想要找个人共度余生,除了爱本身,就是因为寂寞吧。如果今后妈妈也不在了,心里的家彻底空了,她要怎么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呢? 郁惊晴见苏爽半天没答她的话,喊了她两声。 苏爽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在阳光明媚的大白天陷入空荡的自我世界。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你妈妈……” 苏爽听到开头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她回来过一趟,但我太忙了没见上。” 郁惊晴想起苏爽之前说过:她就算一夜不睡也会去和妈妈见一面。不由得有些难过。 “有空多给她打打电话吧。”郁惊晴只想到这个办法。 苏爽浅浅地点了下头,“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有关父母的。” 郁惊晴应该早就想过,没给停顿就答了:“我之前就提过想接他们过来,他们不同意,说气候不好适应。加上得工作,再来找也麻烦。这事就放下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苏爽突然兴奋,“我想起这条路了!” 郁惊晴鼓掌,“真不错。” 苏爽又接上刚才的话,“叔叔阿姨……真好啊……” 郁惊晴想她懂苏爽的意思,说的是他们的家庭氛围,也在说他们都很健康。 郁惊晴说:“等他们来玩的时候欢迎你来蹭饭啊。”她对想念家庭氛围的人进行诚挚的邀请。 “那平时呢?” 郁惊晴实话实话,“平时我不在家。” 苏爽:“……也对。”她稍微正经了些,“你有没有觉得我上任以后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也在工作岗位上摒弃了一点孩子气和真实的自我,觉得以前熟识的人突然就成了纯粹的同事。苏爽想:还会这样想的自己,也还是有点孩子气吧。 郁惊晴果断摇头,“你在我面前和之前是一样的。” “可能因为你对我一直都一样吧,既没有因为身份对我有所保留,也没有因为其他疏远我。” 郁惊晴听出话中寂寞,苏爽这个曾经自由的小姑娘,在突然离了父亲的支持以后,还会对转变有所迷茫吧。所谓“高处不胜寒”,可以勉强形容她的现在。 郁惊晴道:“不是也有艺人和工作室的同事关系好吗?我抱紧老板的大腿情有可原。”她并没有把话题引向正经的意思,移开目光碎碎念,“所以我和老板出来玩是不是中了圈套?” 苏爽笑道:“团建应该去爬山。” 郁惊晴:“懂了,回去就健身,赢了要奖金!” 苏爽槽多无口,瞥了眼路边的树兴奋起来,“看那棵树像不像冰淇淋?” 郁惊晴今日吐槽满点,“看见树都兴奋的老总,还问我和以前有没有区别?” 苏爽愣了一下。平常的她已经放弃了看路边风景的喜好,“这家餐馆是什么时候开的?那里的餐馆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她都注意不到了。她每天满脑子只有无穷无尽的工作,想处理得更好一点、更完美一点,想作为一棵能让全体员工倚靠的大树,想好好继承父亲的事业做个能被称为“人”的老板。或许来源于自己的压力比实际压力还多,整个人绷起了所有的弦,才只剩此刻回到生活的样子。 而郁惊晴,是少有的能让她感到没有压力的人,她好像需要自己撑着公司间接支持她,也好像平静到什么都不需要。这种缺乏期待又心静如水的样子并非苏爽自暴自弃的幻想,只是觉得无论怎样都会有她温柔的支持,便没什么可怕了。 “……哈哈,好吧。”苏爽露出敞亮的笑容,放松的样子似乎回到父亲去世前。 郁惊晴本来做好了听她牢骚的准备,觉得她这样子不用担心了。 又过十几分钟,两人终于到达A大门口。苏爽下车先伸了个懒腰,完全收起了作为老板的端正。看郁惊晴在看她,语出惊人:“要么我再给你劈个叉?” 郁惊晴:“什么时候学会的?” 苏爽自然是不会,“等你教我呢!”她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啦!” 080 苏爽自认为的卑微与卑鄙。 郁惊晴被苏爽拉住手的时候忘记了她喜欢自己的事,于是下意识回握。 苏爽为此心里一紧,不同于昨晚“小学生对春游的兴奋”,是真真实实的紧张感,还悄悄在心里感慨郁惊晴的手看起来细长,摸起来居然还柔柔软软的。这么想的时候就更紧张了——我拉的可是我女神的手啊! 苏爽为了防止自己举止奇怪,放松了牵手的力道,突然指着门口的大石头,“要不要拍照打卡?” 郁惊晴察觉她的突兀,才想起她喜欢自己这回事。 “……好啊。”她也就自然地没再拉她,掏出手机要给苏爽拍照。 “我是说你。我毕业前照了好多呢。” 郁惊晴没那么爱自拍,不过看苏爽的劲头,暂且留个一日游的纪念也行。“那就拍吧。” 苏爽还有些遗憾地嘟囔,“可惜没带专业设备,要么合照挺好的。” 郁惊晴纳闷,“自拍不行吗?” 苏爽尴尬几秒笑出声,“我可能坐办公室坐傻了!” 郁惊晴举起手机等苏爽过来。相机正好拍下她笑得最温柔的时刻,让苏爽检查一下形象就打算把手机收了。 苏爽问:“要不要单独给你拍几张?” 郁惊晴的手没有迟疑,“不用。你什么时候想拍喊我给你拍就行。” 苏爽恍然大悟,“我们俩都是不爱拍照的人啊?” 郁惊晴说:“怪不得之前也很少见你的自拍。” 苏爽那模样还挺骄傲,“自拍不大符合我对美的艺术追求。所以我都看别人的硬照。” 比如你的。苏爽不敢把存了很多郁惊晴硬照的事说出来,怕被当成痴女。 “哇,好有追求啊!我就不是了,我只是懒。现在都有站姐、专业摄影师拍了,就更没必要自拍了。” 苏爽一度哑口无言,对郁惊晴的逻辑竖起了大拇指。 苏爽带着郁惊晴走上一边的小路,关于校园的记忆重回脑海。 小路在树木中间,通向校园里的人工湖,在喧闹中独得一方幽静,有鸭子的叫声传来。苏爽轻快地朝湖边跑去,学贪玩的孩子将鸭子追得四散奔逃,还学了“鸭语”嘎嘎叫。 郁惊晴没有她这种兴致,不客气地拿出手机拍她张着胳膊飞跑的样子,然后喊一声,“有人来了!” 苏爽惊慌地回头收了架势,见周围除了郁惊晴再无旁人,埋怨的目光投过来,“夺笋啊!拍什么呢?”苏爽过来抢手机了。 郁惊晴绕着树木左躲右藏。可以用来威胁老板的视频怎么可以被销毁?而后,一脚踩进泥里。 某老板原地笑得直不起腰,忘了抢。 郁惊晴把脚从泥里□□,鞋底侧面一圈全沾满了泥,掏出湿巾来擦。包就随着弯腰垂下来挡在碍事的位置,只好把包按到身后,剩一只手擦鞋。 然后,手里的湿巾突然被抽走了,乐于助人的老板将自己的包塞到她怀里,蹲下来帮她擦,动作很是仔细。 郁惊晴没这样被同性对待过。以往都会像苏爽这样把自己的包塞给对方,再蹲下来擦鞋或系鞋带。 “还是我自己来吧,把包给你。” 苏爽笑道:“鞋匠擦的你不满意?记得给五星好评啊!” 郁惊晴见她没打算起来,倒也不要求了,“谢谢老板。” 苏爽愉快地从地上弹起来,将脏了的湿巾塞回包装袋,“我去扔了。” 郁惊晴看着她走出几步,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从树上窜下来。 “小爽快过来!”郁惊晴压低兴奋的声音向苏爽招手。 “怎么了?” “松鼠!松鼠!” 一只拥有松软尾巴的小家伙正嗑着一颗坚果。 苏爽用偷鸟贼似的动作往回摸,声音低小、语速缓慢,有点好笑。“我上学那阵经常见到。” “……这是动物园吗?” 苏爽看看没再被她骚扰的鸭子,“以前好像还要养大鹅来着,但那东西太记仇,又不能炸毛就给炖了,就作罢了。” 郁惊晴已经想到了她追鹅又被鹅追的样子,“……鸭兄弟果然对你太友好了。” “是啊,哈哈。” 苏爽带郁惊晴往校园深处去。假期里校园没什么人,食堂、教学楼都大门紧闭,只有看看花草的份。 两人坐到了一边的长凳上,苏爽开口就是一股老太太味儿,“以前只顾着匆匆忙忙,都没细看过熟悉的风景……”说完又觉得有点矫情。 郁惊晴自然得吐槽,“这是退休后的感慨吗?” 苏爽侧头看她,像在控诉她影响自己静谧的内心,而后一脸爽朗,“我肯定会拉着你跳广场舞的,组建个广场舞天团,你当领舞!” 郁惊晴笑说:“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两人逐渐没了话,静静地坐着像融入了沉稳的风景中,感受起风的动态和花草的芳香,都没有拿出手机,仿佛岁月也这般平静下来。 苏爽像在对郁惊晴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这样放弃手机感觉很自由啊……” 郁惊晴点点头,可能比起普通人对手机的依赖,她本来就自由许多。 苏爽站了起来,“往回走吧,这样待着无聊吧?明明是我定的行程,却要在这静坐吗?” 郁惊晴说:“我看你可没待够啊。我还挺喜欢发呆的,只是觉得你不像是能在这里坐上大半天的人。” 郁惊晴似乎没见过苏爽静下来的样子,可能这就是她口中的变化吧,以前那么爱热闹爱讲话的她,忽然能和风景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苦涩。难道人都有两面?热情的人都可以变得很静,像消失那般的静? 苏爽略微带了点苦笑,“以前闲不下来啊,玩啊闹啊总是有很多能量。现在就觉得累吧。”苏爽长舒一口气,“从没觉得上课发呆的时光这么珍贵啊……” “想发呆就继续发呆吧,人生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慷慨激昂的桥段,不平淡的那是戏。” 苏爽回魂儿开了个玩笑,“有些戏不是挺平淡的吗?” “……你这是内涵什么剧?” 苏爽和郁惊晴相视一笑,继续发呆。 苏爽很少体会到如此舒适的“失语”陪伴,哪怕两人都沉默也丝毫没有尴尬流转,只要瞥一眼身边,就能迎来踏实与安心。 郁惊晴真是个神奇的存在。苏爽这样想着,让思维随处乱飞,神游了不知多久,起立打算进行下个行程。 “去吃饭吧。” “你定吧,我吃不了几口。” 苏爽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心疼起她暗恋的人。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遇到稀有的路人也没被打扰,只听到她们议论说“那个是不是郁惊晴”,就彻底擦肩而过了。 车子再次上路。苏爽在没想到什么新话题的时候悠闲地哼着歌,歌停的时候车也熄火了。 打火几次后丝毫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苏爽吐槽点满:“认路失败、车还歇菜,就一天的假期都得犯无赖。” 郁惊晴:“被总裁身份耽误的rapper啊?” 苏爽耸耸肩,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由于里市中心较远,拖车得一阵能到。 苏爽瞬间有点挫败,看郁惊晴还保持平和直夸她心态好。 “拍戏现场也是等啊。有机会你也演一演戏,保证平静到天荒地老。” 苏爽还是叹了声,“继续发呆吧。” 两人坐在车辆都少的路边十分落魄,茂密的树让人有种进入无人区的错觉。苏爽捡起石子扔进草丛,问郁惊晴:“有没有想过出道后会落魄至此啊?” 郁惊晴很习惯顺着她的脑回路说:“这就是几十年后的我。” 苏爽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找些事情来做吧,玩不玩斗地主?” 郁惊晴面露难色,“不会。棋牌、麻将都不太会。” “那你春节串门的时候干嘛啊?” 郁惊晴满面“慈爱”,“陪小朋友们玩啊。” 苏爽想到她的温柔劲儿不难想象她带孩子的样子,感慨道:“你们这些有耐心的人都不同寻常。” “说得像看破尘世了。” “差不多吧。”她对郁惊晴没什么非分之想,也对将来的感情没什么展望,可不就看破尘世了吗? 她忽然正经了些,“不能在这等着!好好的时间浪费了,饭也吃不上!” 郁惊晴瞄见她号码的备注:轩子。果然大事小事都用秘书顶上。 拨号声响了很久,苏爽持续地嘟嘟囔囔,“这人说今天陪女朋友,是不打算接我电话了吗?他入职的时候可说好了,随叫随到的……” 轩子也确实没接电话。 苏爽有些失落,不是老板威严被轻视的问题,而是愁苦自己没准备好一切,开始在活跃状态恢复后难以接受和郁惊晴一起如此虚度的现实。这次“约会”算是失败了吧。 郁惊晴及时开口,“别急啊,一天时间呢,发呆也算心灵交流。要么我给你唱首歌吧?”她没等苏爽同意开始街边卖艺,“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苏爽指望争夺出道位的女神开口跪来着,结果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口跪。 苏爽没敢笑认真唱着儿歌的她,“要么还是我唱吧?”她也没等郁惊晴停下就粗着声线开腔,“大河向东流……” 郁惊晴哈哈笑地对她竖起大拇指。 过了几分钟,轩子回电话了,听了老板的说辞沉默两秒同意了。 苏爽觉得放下了“今日不顺”的魔咒,说轩子肯定在路上骂骂咧咧呢。 郁惊晴道:“看来我得对雅姐更好点,要么这种随时待命的活儿不一定骂我多少回呢。” 苏爽摇头,“不会不会,她还嫌你太乖不给她找事呢,估计觉得无聊吧。这样,你日后有自己的工作室了可以好好给他们找事,现在可以感谢我提前帮你找出问题。” 郁惊晴“哦”了一声,“反面教材。” 苏爽还挺得意。 手机提示音响了,斗地主下载完成,苏爽将手机交到郁惊晴手上,手把手教她规则。等轩子来了,看他还带了女朋友。 苏爽心虚一秒:应该是被两个人一起骂的吧? 结果轩子女朋友顶着星星眼朝郁惊晴奔来,“我能和你合照吗?我可喜欢你了!之前的节目从头追到尾!” 轩子在后僵了对郁惊晴打招呼的笑容,转头控诉女朋友,“你就是为了见她才来的吧?大骗子!” 那边已经咔嚓一声定格了两个女孩的笑容。轩子自知存在感低微,站在旁边喜感十足地碎碎念,逗笑三个女孩。 苏爽和轩子交换了钥匙,离开前客套一番,“改天请你们吃饭啊。”其实是为了弥补打扰他们约会的心虚。 轩子女友一脸爽快,“那就现在吧!让他自己在这等!” 苏爽:“走啊!” 轩子垮脸看她们闹,“你们能不能重视我点?” 女友笑说只是玩笑,“苏总不用客气,我跟他来了就是想见大美女们一面。而且不管做什么,和他待在一起就好。”她拉起轩子的手对他温柔地笑着,收起玩闹的目光中充满深情。 苏爽问郁惊晴:“饱了吗?” “嗯,不用吃饭了。” 四人笑着告别。苏爽悄悄回味刚才那句话:“不管做什么,和他待在一起就好。”其实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苏爽投去一个温柔的笑,故意没被郁惊晴察觉。 她还想到一个增加见面机会的办法——作为制片人一部部推出郁惊晴主演的片子,即便只能做个挂名制片,也有足够的理由去片场放风。 卑微且卑鄙。 081 面试官苏总。 苏爽已经把“为郁惊晴建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提上日程了,虽然郁惊晴暂时还只有雅姐一个经纪人。 当时为她敲定雅姐就是因为她顶尖的工作能力和资历,觉得郁惊晴在她手里一定会少受委屈,可它“水波纹样”依旧是资本力量中的小庙,出点事照样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让她对自己的力量也越来越心中有数——如果想要更多钱,要做大做强;如果想给艺人们更多庇佑,更要做大做强。 苏爽觉得她已经吃够了教训的亏,应该是天生的求胜之心让她有一种打了鸡血的战斗力,撑到现在其实是一种必然。 苏爽从对未来展望中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找到配得上郁惊晴的助理和宣传。 她在心里用的确实是“配得上”这个词,因为作为业内人士来看,郁惊晴这种待人和善、人品也过关的艺人就是万中之一的宝,哪怕去掉她对郁惊晴的恋爱滤镜,也是“包装”和“内里”差不多的艺人,与很多见人下菜碟的“和善”艺人在两个世界。 苏爽幻想自己要是脱得开身就好了,混个晴晴助理的岗位,晴晴走到哪就跟到哪。毕竟相当于为爱发电的岗位,有本事熬出头的有转向了艺人经纪、项目宣传等,算是同行业内另谋出路,要么在一线城市三千块的工资,连活命都不够。 苏爽想如果她没有失去父亲,又在奇怪的职业选择下当上了郁惊晴的助理,也是没有资金困扰的,大不了先“啃”老爸两口,日后赚钱了再还吗。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她无法生存在父亲的羽翼下,便也失去了更多与郁惊晴形成交集的机会,才想出一直当个“挂名”制片人的法子。 人事经理送来几名求职者的资料。苏爽只对郁惊晴的这里事无巨细地上心,让人事经理将符合初选条件的求职者资料上报,终试由她来面。 人事经理当时听到她这个要求的时候懵了:怎么,这是要架空我了?想想人家才是皇帝而自己是太……不对,是侍郎,才放下一颗怕被篡权夺位的心。 人事经理汇报了求职者的情况,向苏爽确认了最终面试的时间,转身出了办公室。 轩子转过头小声开玩笑,“看来没有实权的不止我一个啊。”事关郁惊晴的资料不经他手直接送进苏总办公室,导致他看别人送材料进去都有一种自己晋升了的错觉。可惜还是个老总办公室外看门的。 人事经理道:“我是侍郎,你是宦官,能一样吗?” 轩子举起拳头要捶他。人事经理后退一步,“老板是不是对这朵小花太过上心了?” 轩子:“重点培养对象吗。毕竟各方面条件在那呢。” 人事经理耸耸肩嘲讽下其他所谓的“明星”,走了。 轩子继续工作,脑中闪现那天被拎去等拖车的事,忽然觉得苏爽的急迫和对郁惊晴的关照有些过分。 如果“待不住”三个字更像苏总的写照,那对郁惊晴的保护和重视只是因为关系好吗?女性朋友间会做到这个地步? 轩子感觉自己发现新大陆一样心跳加速,眼中的震惊渐渐变成诡异的光,如果定向对比苏盈对吴澜的付出,哪怕只是道听途说,也觉得那明白的爱意无法忽略。 老板喜欢郁惊晴?爱恋那种喜欢? 轩子尽量冷静地摇摇头,觉得有点迷百合这事让自己走火入魔了。不过他也决定中午问问女友满足下自己稀少的八卦之心。 下午2点半,面试的几人还没到齐的时候,苏总已经等在面试区了。不过不是穿了西装吊好老总气场的等,而是换了休闲装蒙混其中的等——她假装自己也是求职者。 人事进来的时候被她使了一年的眼色,想想她以前跳脱的性格,觉得确实像她干得出来的事。就是离谱的戏剧性让人以为现实中没有。 面试者未知真相的时候,面试悄然开始。 苏爽挑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低声问旁边的女生:“你面试的什么岗位啊?” 女孩疑惑地瞧她一眼,不知这种时候为啥有人搭话,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助理。” 苏爽稍微用余光打量下她,看她纤细的样子可不像搬得动行李的人。谁知别有意味的目光被女孩抓住了,“助理也不只是搬东西吧?我会做的菜还是挺多的。” 苏爽心想:小丫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不赖。她点点头。 女孩来了个“礼尚往来”,问:“你面试什么岗位?” 苏爽脑筋一转,“我也面试助理。” “巧了!你面试谁的助理啊?” 苏爽的态度故意冷淡了些,“郁惊晴的。这里不是只有她工作室招人吗?” 女孩似乎感受到她态度的变化,“哦,我还以为苏盈那也招人呢。”女孩暂且没了话。 苏爽尴尬把话题聊死了,她是来面试别人的怎么还演成竞争对手了?便想办法往回找话题,谁知女孩又开口了,低声问:“你面试过其他公司的没有?” “没有。咱俩现在是竞争对手吧?聊得太熟不好吧?”苏爽继续演“攻击性强的竞争者”人设。 女孩委屈了一下,看着就是大学生单纯的模样,低声回了她的话,“选择同一岗位也算战友吧……” 苏爽差点被逗笑了,还要硬凹高冷,“那不聊专业内容,说说别的:你是谁的粉丝啊?” 助理这种为爱发电的岗位找的都是追星女孩,一般还不找自家艺人的粉丝。 女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之前支持那个人被喷得好惨呢。要不你猜猜?” “这么多明星我怎么猜啊?给点提示?” 女孩:“争议很大的艺人。唱歌尤其厉害。” 苏爽灵光一闪,“姚雨双?” “……是。”女孩答得底气都有点弱。“其实我之前看过圈内的一些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说明星都是包装出来的,大体都和人设有不小的出入,性格人品啥的也不一定。其实我粉谁也没那么真情实感,毕竟这么大人了,只是看她的专业度真的很好。我希望她以后选择适合自己的角色出演,戏路应该会很宽。” 苏爽惊讶这女孩为姚雨双来了一波预言,其实看这个时代“小花们”的戏路,觉得她说得真有点道理。 苏爽怕露馅没往下问,转了个别的话题,“你知道钟飞宇不?” “知道啊,不知道的都被淘汰了吧?” 苏爽笑道:“你这话要得罪人啊。” “我是说来求职的都过不了关吧。” 苏爽继续往歪路上引导,“我看了这公司的很多艺人,觉得只要不是他的员工就好。这话适合出去聊……” 女孩一时发蒙地看着她。对话还引来对面一个女孩投来了目光,很快她又低头看手机了。 苏爽起身瞄一眼外面的走廊,坐到那女孩的身边,“你是钟飞宇的粉丝吗?粉他可要不得啊,之前都塌房了。”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苏总你又有什么幺蛾子了?”钟飞宇好不容易回公司一趟,就听见某总明目张胆地嘲讽他。 而屋内的求职者们全傻眼了,他们一直觉得那女孩就是话唠而已,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要和人聊,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原来反常是因为身份本就特殊啊? 苏爽哈哈笑两声,“我这是欢迎你这个稀客呢。好了各位,时间差不多了,面试正式开始。你先随我走,你第二个,其他的由人事通知。” 她先找两个与她有交集的女孩进一步聊天。留钟飞宇在门口纳闷:你什么时候管面试了? 苏爽花了一下午面试几位求职者,聊得问题比人事经理聊得还多,虽然内容不一定比他专业,但都是她想替郁惊晴问的。 看得出来留到现在的人都很机灵,情商和眼力劲是入行不可或缺的东西,也要求抗压能力。刚才被苏爽抓着聊天的小姑娘叫小冰,正是假期实习,学的传媒专业算对口,因为刚才说自己会做菜,被苏爽抓着问了很多菜的做法,还隐隐感觉她看过自己的美食视频,就是看在老总身份上没掉马。这么想想自己作为美食up主还挺有名的? 然后是一个数学专业毕业的姑娘,叫飞飞,给苏爽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这女孩有着堪比专业修图师的修图技能,且审美和苏爽有那么点相似。问她为什么学这些,她回答得特别简单:“为了让自己的照片好看。” 苏爽相信能将自学技能磨炼到专业范畴的人毅力都值得敬佩,加上两个都是诚实孩子,还没有业内老油条的弯弯绕绕和话术,对于日后培养比较方便。于是在询问人事经理的建议之后,就定了这两个女孩。 郁惊晴进组不久,两个新上任的团队成员经过短暂的培训期上任了。 082 郁惊晴的七位数和白水煮虾。 郁惊晴参演的第一部古装剧叫《星烬余晖》。讲的是一个刚成立十年的小修仙门派在女主成为弟子后发生的故事。郁惊晴演温婉清新又外柔内刚的女二,是男女主的师姐。她与男主是共奏一曲的知音,与他的互动比较含蓄,只有眼波流转。 原作的这个角色人气非常高,甚至与女主不相上下。观众对于选一个没经验没演技的新人来演她们心中的白月光角色颇有微词。当然也有不少吃郁惊晴颜的,觉得她不会辜负她们的期待。 郁惊晴顶着巨大的压力接的这部剧。在原作屡遭魔改的今天,纯粹的演技派都有角色与本人形象不符而挨骂的经历,何况她一个半只脚才踏入圈子的新人?于是官宣阵容的时候就挨了一波骂。 郁惊晴的心里一直在打鼓,哪怕铁定为《燃烛灯》的女一,也觉得自己最好演些戏份不太多、情绪表达丰富的,才好在短时间内多学点表演技巧了。雅姐自然不同意,她作为同样在意角色立体性的经纪人,拿到剧本先高兴了一阵,女二的人设非常讨巧,既是男女主的师姐也是深明大义的闺秀,又脱离男女主之间亲亲抱抱举高高的烂俗戏码,与男主的情感表达恰到好处,撩得人心直痒痒。如果郁惊晴演得出那种欲言又止的深情与含蓄,一定能让她在短时间内积累不少人气,形成演艺生涯中的一座丰碑。 雅姐将这些话翻着花样说了几天,才让那在行业门前畏首畏尾的郁惊晴同意了。 雅姐发现郁惊晴虽然凭借鲁莽一脚踏入娱乐圈,面对能拿到的角色时还是畏首畏尾。足够的敬畏之心总让她嫌弃自己资历尚浅,心里就刻着“我不配”三个字。 雅姐后来和她说了这样一段话,“咱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不怕你对别人提,我和你说点实话吧:和你同龄的女星里大把人从没你这觉悟,就那么一部接着一部地混,安心当个帮老板赚钱的工具人,快十年了还被嘲讽没作品没演技,不可笑吗?而你只要有这个意识再想办法提升自己,起码不至于被群嘲吧。观众不是瞎子,你接的戏怎么样、你演得怎么样,他们心里都有数。好好接了好好演,就这么回事。之前表演老师不都把摸索角色的办法教你了?仔细感受角色,你一定能完成得很好。” 郁惊晴捂着心口说:“姐你快说服我了。” “那就接了吧。” 郁惊晴就在半喜半懵的状态下答应了,再犯怂的时候已经晚了。 郁惊晴感觉自己像被押进了片场,哪怕自己认为对角色做了不少功课,也还是虚着一颗心。 然后就到了剧本围读。演员们都是第一次见面,客气又拘束。导演念旁白,接着是女主台词,然后一句句往下进行,已听得出有资历的演员的台词功底,和年轻一辈口齿不太清晰的棒读,在心里直呼:比不了、比不了。 导演为他们纠正了一些表达上的问题,无论说的是不是郁惊晴,她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让脑袋上的天线接收更多有关角色的信息,剧本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学生”文字。 她能记多少记多少,今后有空也可以研究下其他角色的心理,为接更多好角色做准备。而只要导演或编剧有空,她就会凑过去问问自己体会到的对不对,把不对的加以改正。 导演是个喜庆的小胖墩,一米七多的个子,原本是专业摄影师,对画面质感要求极为严格,人送外号“大橘”。性格和外形一样憨厚,脾气也很好。工作人员八卦的时候把他高中时期的照片翻出来了,那时可是十足的小帅哥,再笑话他的现在。 郁惊晴非常喜欢整个剧组的氛围,大家都是耐心又和善的人,会用“如果这样演会更好”的委婉说辞来纠正演员的问题,演员们就用改善后的表演去验证导演的话。 开机没多久,灯光师已经疯了三个——据“受害”灯光师吐槽,他每解决一个困难就等于重生了一次。导演就在旁边接茬说:“辛苦了。”再吓唬他,“咱有个地方的打光还得调整一下。” 灯光师直接捂了心口,就差来一波临场戏了。 在此气氛中,精神紧绷的个别演员也能稍微放松一下。 对,就是内涵郁惊晴。索性演仙女要注重仪态,吊着一口气正好合她的角色了。 然后正式开机不久,苏爽快递的两个工作室成员到位了。 这赶鸭子上架似的仓促行动,也只有她苏总做得出来。 小冰第一次见到郁惊晴的时候她和男主正被吊在三层楼的位置。仰望时肉眼可见的高,人在上方的时候会有位置更高的错觉,小冰作为一个恐高者,默默地垂下头不再仰望,免得代入自己。 然而衣带翩跹地由空中飘落时,小冰不自觉地抬头。仙气给衣带加了慢动作一般,在她眼里流畅地划过,如盯着3D电影般入了戏,忘了身在片场和周遭嘈杂的声音,成了那修仙门派的一员。 小冰回过神时两位主演又被拉了上去。雅姐说这段拍完就去介绍她们和郁惊晴认识,一工作室的娘子军,往后互相都好照应。 小冰手里握着等会儿要递过去的白水,在旁边看着,看他们一遍遍重复地飞上飞下,一遍遍因各种外因内因收获多余的“cut”,为短时间内如此频繁地重复行为感到疲惫。 雅姐为她的叹息投来视线,“紧张吗?” “不是,心累。” 飞飞显然懂她的意思,说她想起网友一句话,“还是心疼自己吧。” 雅姐并没有对她的理智有任何不满,相反更为欣赏。距离越近的人越难以做好客观的角色,工作上太多共情大可不必,否则更不开心的是自己。 小冰也知道飞飞在说什么,凑到雅姐耳边说了句话,“我可以问一下小晴姐的片酬吗?” 雅姐说:“也不用对你们保密。七位数。”她没说具体数字,让她们在“1”开头和“9”开头之间猜。 小冰心想:好家伙,中间隔着银河呢!她不敢问了,瞪大的眼睛确实映射出心疼自己的光。飞飞只是点点头没太大反应,或许价钱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化妆师在给主演们补妆了。男主演的谐星人设没有崩塌,补完妆就在原地扭来扭去,还和其他演员说笑。似乎想起郁惊晴会跳舞这事,问她:“不一起吗?” 郁惊晴便响应号召跳的节目出圈舞,对周围几位演员现场教学。 一边的女演员提醒:“拍着呢。” 尬跳的几位才看到对准他们的镜头,愣了几秒继续。 小冰知道这是花絮,不过放出来的基本都是男女主的,倒也没必要给女二和男主炒cp。 等戏的时间很快结束,同样的戏、不同的演员特写,又是固定情绪的起飞降落,看久了倒比日子枯燥。 这场戏结束时也该放饭了,小冰终于把快焐热的水递过去,雅姐正式介绍她们认识。 蹲在一起吃盒饭的场面,小冰作为助理自然地要帮另外几个人带份。飞飞似乎不太好意思,起身要和她同去。郁惊晴顾着说想说的话,“不用带我的。雅姐去接你们之前给我准备好午饭了。” 三人几乎同时说话,谁都没听清谁的,面面相觑之后就笑了。 雅姐只好帮忙总结,“你们两人拿三份就行。小晴有她自己的食谱。” 小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女明星的食谱早有耳闻,按着飞飞不让她跟去。 飞飞也在客气,说三份饭菜其实挺沉的。 小冰说:“我是助理,没点力气怎么行?” 雅姐无奈,“都这么客气……一起去吧,等会儿放饭师傅都下班了!” 两人才达成共识一块去。 雅姐说:“这是还有些拘谨呢。” 郁惊晴笑着把扒好的虾往雅姐嘴边凑,遭雅姐无情拒绝,“我等着有滋味的饭菜呢。” 郁惊晴哭的心都有了,以前那么爱吃的人,为了上镜好看日常节食,只有戏里吃道具的时候是真吃。 导演其实对真吃假吃没什么要求,也不能有要求,女主演节食非常可怕,吃糕点就是拿到嘴边意思一下,咬出的口子和蟑螂一样大,之后摆回去以旧充新都可以。 郁惊晴是场外节食,戏中真吃,拍完一段还要把没吃完的消灭了,以免浪费。雅姐就笑说她就是找借口偷吃。 郁惊晴撅撅嘴就当反驳。怕浪费是真的,想偷吃占一成吧。 那天拍女主吃糕点的戏码,郁惊晴在场外眼看周围几个年龄大点的演员深深地皱眉,嘴里飘出意味深长的话,“时代变了啊。” 郁惊晴觉得她听懂了。所以为了让细节更好一点,她“吃播”的戏码都是真吃,晚上会多运动一个小时,不管戏拍到多晚。 不过偷吃的机会不是很多,通宵的“大夜”也是能承受的范围,反正练舞苦过来的,并不会感到有什么稀奇。 小冰和飞飞拿饭回来,郁惊晴问她们要不要来只虾。两人第一反应都是拒绝,有雅姐拆郁惊晴的台,“白水煮的没什么味,别让她换菜的阴谋得逞。” 郁惊晴也不是正经反驳,“我不是我没有。” 白水煮啊……小冰脑海里反复这几个字,吃着有油有荤的几个菜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晚上需要我准备什么吃的?”小冰小心翼翼地问。 “晚上不吃。顺便把食谱告诉你吧:早上就一点碳水,可以买粥之类的,不要油条;中午鸡胸肉或者虾,也可以加几棵西兰花,除了白水什么都不要用;晚上不吃;当然也不能吃任何零食。” 雅姐说完,看小冰的眼里全是同情。 郁惊晴:“所以你很会做菜这事,是不是浪费了?” 雅姐说:“那我先给你画个大饼:等这部戏结束让你好好吃几天。到时候可以找小冰给你做。” “好。”小冰边答应边想:七位数怎么了,饭都没得吃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所以这是抛开颜值也当不了女明星的原因吧。 不过要是自己长得好看,也选七位数。 083 郁惊晴和她的宝贝剧本。 小冰和飞飞对岗位职责适应得蛮快,如苏爽所言:是两个灵巧的小丫头。 助理是类似于保姆的岗位,掌管艺人生活的各种细节,绝对的伺候人岗位,还要忍受“主子”突如其来的脾气,倒成了社会文明的一种退化,像极了古代大户人家没有脸面的低等下人。 小冰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指望郁惊晴像在镜头前那样温柔和气,却在几天的短暂相处中认可了她的温柔人设。都不知她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员工,除了没时间处理的,几乎不会主动对她提什么要求。 小冰开始有点心虚——是自己没得到她的认可吗?还是自己心里的活儿太少了? 小冰思考着要不要找雅姐问,又想既然自己是郁惊晴的助理,应该具备直接与她沟通的能力,便在她半夜敷面膜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小晴姐,我这几天的工作你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床上的郁惊晴已经陷入迷糊状态,隔了一阵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什么?”她那睡眼朦胧的样子,像极了被吵醒的小动物,人畜无害的状态非常明显。 小冰想想还是明天再说吧,就说帮郁惊晴收拾一下明天要用的东西,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郁惊晴赶去化妆时路过女主演的化妆间,意外听到很大的训斥声,尖锐又气愤的女生在骂另一个人,“买瓶牛奶都买不好!你妈生你出来有什么用?” 周围路过的很多人都听见了,大家要赶到自己的岗位去,没有驻足的意思。小冰原地愣了下神,被飞飞拉了袖子,才跟着人潮离去。 众人没走出几步,东西落地的声音取代骂声,四下安静,没人敢时事探讨这件事。 小冰再见到那位助理是一小时后,演员们已在候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女主演这个圆心,她也自然地和人们打招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不出那位小助理是否哭过,她的表情与额头都被刻意遮盖在鸭舌帽下,多少有些此地无银。 郁惊晴及时收住打量的视线,等女主演走近才轻轻招了招手,并未对她们进行过多探究,转而瞧男主演原地扭来扭曲,感叹他真有活力。 那件事作为私下议论的热点,在外人面前只字不提,就算已经过去了。 郁惊晴得开始解决自己的小麻烦——她在打算翻翻剧本踏实心态的时候发现剧本不见了,将大包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其实还有份备用的,只是一个手写字都没有,看上去就和郁惊晴此刻的头脑一样空白。她开始盯着剧本发愁。 小冰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歉意爬上眉眼,焦急地问:“可能还在房间里,我回酒店一趟吧?” 雅姐蹙眉道:“来回三个小时,这里的活儿不干了?” 小冰被怼得哑口无言,连连鞠躬道歉。 郁惊晴说:“我去找导演聊聊。”她拎着剧本噔噔噔走成职场女强人的架势。 小冰则被晾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努力回忆着昨晚收拾东西的场景。那时剧本明明就被放进包里了啊,新旧各一份,有很明显的是否翻过的痕迹。 雅姐说:“跟上啊!别愣着了。” 小冰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雅姐认真状态下的气场就是骇人。小冰连跑带颠地抱着包去找郁惊晴了。 郁惊晴在和导演确认细节,正好导演记得她写满字迹的“好学生”剧本,顺口问了句:“你之前的剧本呢?” 郁惊晴笑道:“可能在我床上睡觉呢。昨晚又看了几眼,大概让被子盖住了,就忘了拿。”后面那句是解释给小冰听,没提她没确认物品的失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导演说:“你刚才着急忙慌来找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你这不是记得好好的吗?剧本都翻旧了,下的功夫也够了,跟着剧情诚实地反应就行,不用慌。” 郁惊晴点头,显然是镇定下来了,又和导演聊会儿戏的事,在开拍前到老地方等着。 小冰低垂着眉眼又对郁惊晴道了歉,“对不起,小晴姐……” 郁惊晴摇摇头,“如果看见空白剧本慌了,说明我没有记住所有细节,证明我下的功夫还不够。” 这是郁惊晴的心里话,并未完全想为新人开脱。她坚信自信是自己给的,只有本事够了才能对突发状况冷静应对,她无比期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她也感谢导演的鼓励和耐心,让她在压力中逐渐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量——有这么多努力让她变好的人,她什么都不用怕。 没等小冰接话,郁惊晴放下剧本离开休息区,平缓的步伐证明她已找回平日的状态。 小冰此刻在害怕雅姐投来的目光,本来比起郁惊晴就更害怕雅姐。 雅姐端坐在那,完全的不苟言笑,“不要以为她不怪你就表示你做得好。你的职责包括这一项,相同的失误不要犯第二次。” 小冰提心吊胆又认真地点点头。 当天的拍摄没出什么问题。回到酒店前郁惊晴在车上睡着了,时间:夜里11点半。 在郁惊晴去卸妆时,小冰被雅姐叫到了外面。 小冰局促地站在雅姐面前,像内向胆小的人正等待班主任的训话,已经预见风雨将至。 雅姐接着白天的话说:“那位女星怎么对待助理的看见了吧?帽子遮住头上肿起的包,别人看了都心疼。欺负助理的艺人有,小晴这种这么尊重你们的却也少,她值得你们跟,你也挺幸运的,好好珍惜她吧。” 小冰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昨天的疑惑,被雅姐抓住欲言又止的表情,“有话就说吧。” “小晴姐很少要求我什么,是因为什么呢?” “这个你其实应该问她。我只能告诉你她对于你这个岗位是怎么说的:‘一个月顶天4千块钱的工资,还想使唤人家干什么啊?’你是她的助理,得主动和她沟通她的需求,回头问问她吧。” 小冰歉意地笑,“昨天想问的时候她已经很累了,就没问……” 雅姐笑道:“实在不行早上问吧。记得帮她找剧本。” 小冰点点头去找郁惊晴了。 回到酒店后,郁惊晴第一时间抱紧剧本一脸幸福。 小冰在床边:“……”觉得这姐姐又脱线又可爱的。 郁惊晴笑道:“这家伙果真自己睡了一天。” 小冰又鞠躬九十度,“对不起,小晴姐!” “我不是在责备你。这不是也证明我半夜用功吗,哈哈。”郁惊晴在床上滚来滚去,两圈之后滚不动了,“好困……” 小冰到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 “……你睡吧。” 那边轻轻地“嗯”了一声。小冰夺走她的宝贝剧本,收拾好后悄悄回房。 这下她可记得第二天检查一遍了,比之前提前十分钟来,先看“宝贝”在不在包里,顺口就问了郁惊晴:“小晴姐,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直接告诉我。” 郁惊晴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剧本的事不是过去了?” “……我是觉得你对我提的要求太少了,之前听说其他艺人对各种细节和习惯都有要求。” 郁惊晴笑了,“那你给我穿衣服、喂我吃饭啊?我又不是古代的大小姐,也不打算把自己变成大小姐。我独立得比较早,习惯了自己动手,现在只是让你帮我处理我没空处理的事,仅此而已。” 小冰“嗯”了一声,“那我哪里没做好你随时提醒我啊。” “好滴。”郁惊晴比了个OK,“收拾完了吧?”郁惊晴也洗漱完了。 “嗯。” “那出发。”郁惊晴打着哈欠出了门。 小冰在后面再次查看包里,“我再瞧瞧剧本带没带。” 郁惊晴哈欠打一半笑出声,“哈哈,你是不还要检查下水、电、煤气?” 小冰委屈又怨念的眼神飘来,“没有煤气!哪来的煤气?好吧,我知道你在嘲笑我,我在家的时候可不会这样。话说我家的门关好没有?”小冰装作陷入了回忆。 郁惊晴笑着拉住她,“走了!” 小冰和她一起笑了笑,说之前看别人说“像得了健忘症”还没什么共鸣,结果自己也这样了。 郁惊晴笑得可开心了。 小冰:看来人的本质都是腹黑啊。 084 郁惊晴的哭戏和助理的卑微。 郁惊晴的路透放出去的时候,营销号以安利的姿态总结出了《星烬余晖》的剧组“五绝”——大橘导演的萌,男主演的“舞姿”,女主演的灵气,女二的“仙女飞”和女二的打戏。 郁惊晴作为女二五条占两条,像在给男女主穿小鞋。 资方喜欢这种捧杀式死亡宣传,在几个不太知名的演员中,郁惊晴算其中顶流。资方没通过魔改或塞人拍成烂剧,只在宣传上下了歪脑筋,抓住郁惊晴的“顶流”身份疯狂引导流量,估计能吸不少颜粉和黑粉。 选角都是导演定的,灵气女主和聪明男主,是从样貌上就看得出贴合度的。而郁惊晴这个角色是最早定下的,导演的催促和雅姐对郁惊晴的劝说同时进行。在郁惊晴松口答应后带去见了导演一面,就签下了合同。 导演和选角导演在坐车回酒店的路上还在说:“长这么白的还真少见啊?” “啊……”导演直接开始发愁,“后期调色的时候该曝光过度了吧?” 然后到了现在,郁惊晴在戏里的反应还算得当,又有练舞的加成:飞来飞去有干脆利落的动作,打戏上有迅速熟练套招。武术指导觉得可以给她增加打戏的难度,就把她原本的打戏变成更连贯、巧思更多的打法。几套下来顶多力道差点,速度、精准度、下盘稳定度都得到了武术老师的表扬。 郁惊晴也没想过原本为“舞”修炼的力量用在了“武”上。于是女二作为师姐的担当和外柔内刚的人设都体现个完整。 相较之下,男女主的打戏就成了小孩过家家,要力量没力量,说招式就是比划两下,耍帅全靠剪,连让人看着舒适点的流畅度都没有。当然导演和武术指导也知道,提升难度的他们根本完不成。 虽说资方的捧杀在于引导流量、引导粉丝撕番位,但郁惊晴和他们相比确实值得夸。男女主以往积累的那点零星的剧粉肯定撕不过,看剧的甜头够不够让公司花钱给他们砸水军,以及路人对资本操作的反应。 路透在网上挂了几天,郁惊晴的颜粉就是很多,大多数人知道男女主演长啥样,却说只记住了自带仙气的二师姐。 郁惊晴看见热评就觉得高兴和苦恼参半,虽然信了粉丝夸她好看的话,也怕被塑造成一个彻底的花瓶。除此之外,她只知道自己尽了全力,和以前跳舞时相同程度的情感拿捏。 这种拿捏在导演点透一场戏时才表现出来。 今天依旧拍外景。门派被偷袭后死伤惨重,女二父亲都未能幸免。女二任务完成早一步到了门派,接受父亲去世的消息后在房间里大哭一场。要拍的这段在那时间线之后,女二料理完父亲后事下山去找男女主会合,要亲口说出门派受创及父亲被害身亡的消息。她在男女主面前不必伪装自己,将崩溃尽数释放即可。 郁惊晴哭到中途听到导演喊cut。大橘过来讲戏,“崩溃的瞬间可以不放在话全说完的时候,说出‘父亲死亡’以前应该需要很深沉的酝酿——你之前还不相信父亲死了,恍恍惚惚地料理了他的后事,此刻要亲口承认这个事实,这对你来说一定是最为绝望的话。好好体会一下,好了咱再开拍。” 郁惊晴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亲口承认……” 原来崩溃放在最后会有点刻意,就像伤心在为说台词腾出空间。可女二应该是那之前感受到的痛心,像心脏又被挖开一样。 郁惊晴的泪蓄在眼眶里,抬头对大橘说:“导演,我觉得我可以了。” 大橘回到监视器前,打板师傅就位。 “开始!” 郁惊晴找到了男女主暂住之处,命其他弟子先等在院中,三人到了屋内。 郁惊晴早收了泪水,由于刚才一直噙泪双眼通红,也正好引得男女主问她怎么了。 郁惊晴沉稳着声音慢慢道来,“长老们回山时遭到歹人暗算,山门也遭破了,为首的三位长老身受重伤至今未醒。我爹他……” 郁惊晴的眼泪迅速积聚,强抿嘴唇、深皱着眉想将泪水压住,却要在心里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鲜血淋漓的事实,还要亲口说出来。这种意识上的提醒和被迫接受让泪水积到满溢,看得焦急催促她说话的女主眼圈也泛了红。 原本没有设计女主的这一反应,导演却并未打断。听女主带了哭腔催促她快说,郁惊晴就恰好在泪落之时颤抖着声音说出最后四字,“……惨遭杀害。”之后眼泪肆意地流,人也泣不成声。 之后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主角们应该在简单交流后决定先回山祭拜亡人,这场戏就结束了。可女主忘词被大橘喊了cut,前面撕心裂肺的哭泣就要重来。女主又在原处卡壳。 几遍之后大橘也觉得郁惊晴快哭不动了,让主演们该补妆的补妆,该休息的休息。 女主到一边生闷气去了,加上最近几天粉丝撕番,心情一度很差,小香就当场被吼“滚蛋”。 女主意识到是在很多人面前,立马收敛怒火平和地对小香说话。那变脸速度可比她入戏快多了。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要拍男主的特写、和所有人的中景,郁惊晴又哭了几遍。可女主并非每次都能表现得恰到好处,有时忘词、有时哭不出来。 演员笑场、忘词原本是常见现象,可不同的问题总出现的一个人身上,在场的人虽然不会有什么表情变化,也多少心里有数。 而对于她的人品,大家更是守着职业规矩并不谈论。只看到那个跟着她的小倒霉蛋儿整天哭丧着脸、唯唯诺诺,明明没做错事却被当成出气筒,接受她所有纯粹找茬的火。鸭舌帽是摘了,戴上了一层黯淡无光的面具。 小冰每次看见小香都会替她叹气,也会由衷感谢郁惊晴,她从没对自己说过一句严厉的话,帮自己调整、陪自己熟悉所有工作,给自己成长的机会。 小冰偶尔会在化妆间外的厕所遇到小香。小香时常是低垂着头的,眉宇间毫无精神,向对面之人浅浅点头打招呼。 其实小冰很想与她说话的,只是她颔首之后都会迅速错过,又想她要是晚出现半分就要挨女主演的斥责,觉得她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有一天郁惊晴卸完妆回到车上,想起半瓶水落在化妆间了,她就在车上等小冰去取。 化妆间门打开,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人和坐在椅子上趾高气昂的人身上,看见后者脸上带了羞辱人格的表情。 小冰找到刚才座位边的水,点头离去,替人感到的苦涩汹涌而出,就站在走廊抹了两下眼泪。 古代的下人也就如此吧。 小冰回到酒店才平复好心情,将刚才一幕说给郁惊晴听。 郁惊晴面上没有惊讶,“会有那种艺人不太方便的情况,比如服装太紧。到时候我也得需要你帮忙。” 小冰愣了一下,她还不知道助理工作包含这项。“我都没给父母穿过鞋……”为什么要对别人卑躬屈膝? 郁惊晴自我代入一下,也产生了同样的迷茫。 “那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接受不了先和雅姐说好,等招来人就放你走。” 小冰迟疑之后摇了摇头,“这不一样,小晴姐不会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也还没有让我帮忙穿过鞋。” 郁惊晴说:“我可不是当大小姐的命。你在完成你的工作,我也会尊重你工作人员的身份。” 小冰看着郁惊晴,眼泪快掉下来了,“我以前真不知道有人会过得这么苦。你说她为什么不辞职呢?” “等你和她熟了可以问问。可能每个人都有坚持的理由吧。” 小冰问:“那我应不应该去劝她?” “你可以开导她,但没必要往一个你觉得好的方向上劝。选择坚持或留下都应该是她自己努力思考后的结果。我们又不知道不同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就不要盲目给出答案。” 小冰说:“可我这样觉得自己就像纵容霸凌的旁观者。” 郁惊晴揭下脸上的面膜,“这和学生时代的霸凌不同,那时候被欺负的孩子通常是孤立无援的。而现在,只要她想离开,就没人能留下她。你可以和雅姐讨论一下,她是过来人,或许有更成熟的建议。” 小冰最终点了点头。 郁惊晴和小冰并不知道,在之后只剩女主演和小香两个人的化妆间内,女主演还抬脚在小香衣服侧摆上擦了擦,面上虚假地笑,“你也没帮我擦干净啊。” 小香找理由跑去了洗手间,衣服上除了屈辱的记忆什么都没留下。她对着镜子泪流满面,顾不得女主演嫌她慢,一次次用力地洗脸,总想连那记忆一同抹去。 为什么自己要遭这份罪?为什么在这样的时代还要做个无比卑微的人? 眼泪就是止不住。 回家吧,随便找个人嫁了应对父母亲戚窒息的老旧结婚观,接受他们那辈“女人得依附夫家活着”的糟粕思想。 辞职也行,找个普通工作活下去,以后还是随便找个人结婚。 可自己为什么来呢?不是向往大城市、想多看看这大家共同追逐光芒的地方吗?不是想脱离父母亲戚那些惹人厌弃的思想吗?不是渴望成为新时代里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吗? 是不是这里给了大家太多抓不住的光芒,晃眼又让人迷失,自己才觉得有那么一束光会为自己照亮? 在小香再次盯住镜子中的自己时,看到一边闯入个人影——雅姐,她从外面路过。 看样子有些微醺的意味,在快走过洗手间时扭头而来,微醺的意味也在共同凝视镜子后镇定下来。 “又被欺负了吗?”雅姐轻描淡写地开口,什么感情色彩都不带,也没等小香回答。“如果你想坚持就想想今后的发展。如果你觉得自己注定坚持不下去,就早点离开。如果她用暴力对你就收集证据去告她。大家都是人,没必要活得太卑微。如果她没再对你动手,你又挺住了,以后就什么样的人都能搞定了。给你推荐一部电影吧,比你的处境好点,叫《穿普拉达的女王》。里面或许有你的许多种选择。” “什么?”小香没记住电影名字。 “带笔了吗?我给你写下来。” 小香随身携带纸笔以防漏掉什么事,递了笔和本子给雅姐。 雅姐只接笔,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写下电影名字交给小香,离开了洗手间。 小香看看电影名字,注意到下面的律师姓名和律所名称。 雅姐回到房间和大律师朋友打了招呼,“如果是个叫小香的丫头打电话找你咨询,就别对人收费了。” 对方说:“怎么,我这一小时800的咨询费在你这就免单了?” 雅姐笑道:“我这不是不用你请客还人情了吗。” “……成交。” 雅姐没有明说帮小香找法律援助的事。如果女主的行为真的过格,才有必要以法律商议解决的办法。当然,她也想看看小香能不能处理好这些。 085 郁惊晴的同事和脑残粉。 《星烬余晖》还在拍摄的时候,郁惊晴作为飞行嘉宾参与录制的综艺播了。 节目组和营销号寻到商机的时候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当事人,蠢到家的热搜就上来,帮郁惊晴立的“迷糊人设”,在一分多钟的短视频里,郁惊晴先是弄不清楚游戏规则,再来嘴瓢笑倒在场嘉宾。摆在明面上人设很快变成烂梗,对于郁惊晴这个不算有作品的艺人来说,只是在靠没用的东西刷屏而已。 加上某出道选秀节目根据她性格帮她立的“温柔人设”,郁惊晴在粉丝眼中成了几乎完美的存在,都为公司省了营销费用。 下面还有提肤色差异的,哪怕在很厚的滤镜下也能看出郁惊晴比其他人白。“白”这个字也成为了郁惊晴的一个标签,每次她出场都要被拉出来遛遛。站姐、代拍什么的也都来掺一脚,说多少次都不够表达对她肤色的震惊似的。 对于这些人设,有人觉得她可爱,有人加入嘲讽中,有粉丝把一切嘲讽声定为“嫉妒”,不知是谁可笑。 雅姐说过:“长得好看就是流量密码。”所以在她还没动手的时候,自有人给予热度。在很多女星整容或五官、脸型有明显缺点的圈子里,郁惊晴这个拥有匹配行业二十年前审美标准的天然美女,乍一看比不上前辈们明艳,却越看越美、越看越温柔。 有网友评价郁惊晴时如此说,成功得罪一票对号入座的他家粉丝,“腿粗”的说辞滚烂了,郁惊晴的某位粉丝用两败俱伤的说法怼回去了,“腿粗可以遮,你家蒸煮长得丑就把脸遮上吧!” 还有嘲讽郁惊晴碰瓷前辈的,一时间网上又吵得不可开交。 粉丝的撕B大体难以追根溯源,少不了节目组乱买热搜的助力,混入营销号跟风吹,再来营销号唱反调、粉丝加入骂战,乱七八糟的战局形成。 雅姐也说过:“吸引流量之后也会引来嫉妒、诋毁和其他资本阻止人前进的利爪。”这话是和小冰、飞飞的随口感叹。郁惊晴忙着拍戏都没空关注网络风向,也正好2G网防止影响拍戏的心态。 小冰觉得起码在圈子内看得见的层面上,郁惊晴真的对得起她的“人设”,温柔、皮肤白皙的就是她本人。于是在看到网上很多污言秽语的时候,小冰存了满肚子气,就像自己亲姐姐遭受网暴一样愤愤不平,加入粉丝大军和众多职黑、黑粉对线。以前帮任何人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真情实感。 看到珍视的人受欺负的时候都会这样想帮其出头吧。小冰想她是真的粉上郁惊晴了,在很多圈内人以真实血泪史告诫网友“不要靠近明星,会变得不幸”的时候,郁惊晴几乎以一己之力打断了小冰的理智。或者说只有她值得。 小冰用短暂的时间和网友对骂,视线从屏幕移开后又感叹岁月一片静好——眼前没有那些恶言,被困在片场有一种安全和保障。郁惊晴正在假弹琵琶,声音再刺耳也比网上的负面言论好听。 郁惊晴经过乐器老师短暂的教学,指法基本正确,就是弹不出剧中的曲子来。 这是女二和男主最牵动人心的几次交流,女二琵琶、男主抚琴,是为知音,颇有琴瑟和鸣的意味,也更符合古人内敛中情思婉转的感觉。 古偶频出的时代,工业糖精让不少观众腻烦,心灵伴侣更是普通人可遇不可求的,有了女二男主间水波涟漪的质感,足以撩得观众心痒痒了吧。这一点小冰和很多观众达成了共识。 室内的两人不曾言语,有眼波流转、曲子上的你追我赶或齐头并进。此时男主因为女主并非因选拔进入门派还对她稍有成见,所以躲在女二屋里不愿去陪女主练武。而室内两人对彼此互有好感之事也简单交代了。 脑补电视剧播出画面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氛围感,无论服装还是颜值,都将画面中的人和普通人残忍地割裂开,哪怕那人在镜头中没有那样出众,身材比例也与普通人有着不小的差距。长相无可挑剔的郁惊晴更是如此,连长得很帅的男主都与她不在一挂,就是所谓的没有CP感,让人想象不出郁惊晴将来能嫁个什么样的人。 下一场戏依旧是老地点弹奏。门派出事,女二和父亲被关在房中不得出门,等待男女主寻找洗脱诬陷的证据。男主临走时来到女二屋外,弹奏起《十面埋伏》,女二听闻抱起琵琶以乐声跟随,一曲终了就此分别。 最后一场,女二发现外出回来的男女主相处的感觉变了,稍有慌神,邀请男主合奏一曲庆祝门派度过麻烦,被男主拒绝。女主经过一段时间的神伤之后,接受了男主倾心于女主的事实,在男主经过门外时独自在房内弹奏豁达的一曲,表明已放开昔日感情。门外男主释然一笑,懂了。 “做不成伴侣,做过一段日子的知音也好。所以女二的人气并不低于女主,也是大家可惜这样舒适的相处与灵魂对谈,为女二鸣不平。” 这些话是飞飞之前对小冰说的,她对言情的了解暂时要超过对工作的了解。因为好奇原作写了怎样的故事还特意找来看了,对女二这一人物赞不绝口,也对女二的选角无比满意,还顺便感叹一句雅姐给郁惊晴接戏的眼光。 三场戏已经拍完,小冰拉出怼人界面瞧瞧又有谁出言不逊。 雅姐风风火火地来找,把她拎到人少的地方让她看热搜,怒火中烧的样子像要把她燃尽。 小冰害怕地打开微博,看见红点显示“99+”,最近的一条是这样骂的:[就知道你是个绿茶,一边装温柔一边又用小号骂人。烂钱恰了那么多都不舍得花钱买水军吗,你可真忙啊!] 小冰看了三遍才看懂,“这是把我当成小晴姐小号了?” “你说呢?你最近和她的行程完全一致,内容又都和她有关,被抓到了可不就像她小号吗?把骂人的微博删了、关闭评论。把账号密码给我发过来,你的号暂时我来管。” 雅姐压着满腔怒意以不大的音量与小冰说话,还是吓得她满脑子空白,既像听着几里外的事事不关己,也像天塌了进入生命倒计时。 “快点啊!”雅姐没了耐性,压低的音量伴随发狠的语气,让小冰的手不自觉发抖。 “我让你把账号密码发我,不是让你登上去!用微信把你的账号密码发给我,听懂了吗?” 雅姐看她脑子转不动,干脆抢了她的手机看账号、收验证码。小冰就在旁边呼吸急促、攥拳头、捏衣角。 雅姐登录时撂下句话,“怎么,发在网上的东西还担心隐私呢?回去啊,她还等你端茶递水呢,等人来请你吗?” 小冰眼中含泪地落荒而逃,边跑边有泪流下。 雅姐生气的样子真的很可怕,像掐灭了她眼中所有的希望,掌控她的生杀大权。 被人骂了也总会觉得委屈吧。 自己做错了吗?之前以为别人说的“不要对身边的艺人带有工作以外的感情”,原来还有为他们减少麻烦的意思。或者只有表里如一的郁惊晴能遇上这样的事吧。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或者,脑残粉就做着同样的事?自己是拖小晴姐后腿的脑残粉啊?还有什么脸站在她身边假惺惺照顾她呢? 小冰看到郁惊晴眼中对她关切的目光,眼泪一串串流下来,又从郁惊晴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怎么了?”郁惊晴对她的反应十分不解,“挨雅姐骂了吗?做错什么事了吗?” 飞飞在旁没想好怎么说,她被雅姐告知过:不要影响郁惊晴工作,就劝小冰,“别哭了,小晴姐都担心了。” 小冰咬紧牙关压制泪水,倒是被郁惊晴递了纸巾帮她擦泪,眼看自己更加不称职,泪水更止不住了。 “对不起,小晴姐,对不起。” 飞飞皱着眉语气如雅姐那般严厉起来,“你别哭了,还让小晴姐照顾你吗?” 正好导演喊开拍了,小冰再次落荒而逃,到洗手间缓和情绪,满心的自责,又嫌弃自己不够振作。 飞飞没有跟去,对小冰的情绪波动感到无话可说。 助理也要情绪控制的啊,要么小香怎么受了那么多委屈依旧挺在那。反倒是她这个没受什么委屈的,一点事就哭得不能工作。 飞飞理解不了这样的人,虽然她和小冰同龄,但她是那种上一秒经历分手之痛,下一秒有正事要忙就会投入正事的人。比起二十出头的同龄人,她更像个不得不把情绪扔掉的女强人,显得极其没有人情味。 然而也是因此,她至今为止想达成的目标都没被任何外界因素阻挠过,只有清晰的目标和别人眼中的冷血,莫得感情。 她从没怀疑过这样不对,她是别人眼中的佼佼者,并因此骄傲着。 086 郁惊晴又双叒叕上热搜了;小香的反抗。 雅姐在自己的角落早想好了对策,刚才不过是想给小冰一个下马威让她收一收对郁惊晴多余的维护,要么只会找麻烦。 不过雅姐仍然知道苏总打电话来不会对她太客气。她这人一遇到和郁惊晴有关的事就孩子气,典型特征就是发火,语气强硬地问那个账号是不是属于小冰。 雅姐如实回答。 “算我看走眼收了这个脑残!让她出来谢罪!我让她照顾小晴可不是让她给人添堵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滚去承担,然后卷铺盖滚蛋!” 雅姐说:“你先别急啊,小晴临时找助理也难,还要十天半个月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吗?处理对策我都想好了,你要是没打来电话我都搞定了。后续的事还是冷静下来再处理吧。一个助理的账号而已,就算真是小晴的小号,曝出来都可以找人顶包,何况还不是呢。至于那个蠢丫头,我都骂过一遍了,实在不行再来一遍?以后让她不要在网上乱说话,这个账号就不还给她了。你不信她能变聪明还不相信我的本事吗?” 苏爽似乎冷静了些,长出口气说全交给她处理,又问了下飞飞的工作情况。 “那小丫头估计在嫌弃小冰情绪化呢。小冰刚才被我说哭了,到底是刚入职场的小孩,该有的毒打都会来,多余的情绪也会消失。飞飞已经算是一个成熟的职场人了,所有工作按部就班,什么多事的地方都没有,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看来我还不算太打脸。” 雅姐笑道:“苏总这是觉得她们给你丢人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能力不行的人不配待在小晴身边。好了,没事我挂了啊。” 雅姐笑着挂断电话,想想某总比她们大不了几岁,却也成了冷面的女强人了,除了自己公司的艺人什么都不顾。 赶上最大的脑残粉是苏总啊? 事实证明带艺人这事,投入个人感情真的很麻烦,哪怕某总都有点看不清自己了。 雅姐把小冰账号里几个月前的内容重新设置成所有人可见,那时她和郁惊晴的行程还完全无关,只要去查一下郁惊晴当时的行程,郁惊晴不会分身术这事就是绝对的真理。 哪怕郁惊晴没演技没作品、甚至晒黑了失去颜粉,她的温柔人设也不能倒。抗打的人品可以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比短暂的青春容颜重要得多。 雅姐找了大粉、营销号帮忙澄清,不管网上是不是有很多人装瞎,只要日期证据摆在那,正常人就没必要反感郁惊晴。 雅姐处理完,回到片场的太阳下监督小冰给郁惊晴打伞。 晒黑是不可能晒黑的,颜粉和性格粉都得留下,她有这种本事和信心。 不过空闲下来时,雅姐意识到些什么:苏总对郁惊晴是不是过分照顾了?只要网上有点不好的动静就要暴跳如雷,关系好到这份上? 雅姐决定问问轩子苏总的前后反应,“听说郁惊晴休息时和苏总一起去玩了?” “雅姐怎么对这事感兴趣?” “就是好奇她俩关系有多好。优秀的友情也让人羡慕。” 轩子那边半天“输入中”,雅姐收到这样一条消息,“我女友之前问我苏总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我说没有。她就觉得奇怪了。” 雅姐没往下问,想想苏爽以前交过男朋友,觉得这孩子现在是不是开错窍了?不过还会一如既往地对郁惊晴提一句:“苏总又实时关注处理动态呢。对别人可不是。” 郁惊晴询问小冰发生了什么,被雅姐接了话头,“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晚上再说吧。” 雅姐既然这么说了,郁惊晴也没再问。 晚上回到酒店,雅姐将几个人聚到一起,对郁惊晴说明了网上的事。 有证据摆在那,乌龙事件澄清得很快,也说明了小冰作为工作人员的身份,她免不了被粉丝痛骂。 雅姐已经和她说清楚,让她把想要的照片下载保存,之后账号就完全交到她手里。 郁惊晴掀起的水花是有目共睹,吸引不少想鱼死网破的家伙,告他们造谣诽谤一告一个准。而这次的事还没开始就已经散场了,都得感叹一句:这届黑子不行啊。 雅姐主要也不是为了给郁惊晴还原真相,就是想再提醒小冰一次: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给自家老板找麻烦。如果因为她的过失造成严重后果的,她可不一定承担得起。 雅姐觉得她也长了见识,以前没听过哪个工作人员真成了自家艺人粉丝的,顶多有些朋友般的融洽,要怪郁惊晴魅力太大吗? 雅姐说完类似于警告的批评,带着飞飞离开郁惊晴的房间。 她对飞飞实属放心,冷静清醒的人才更有前途,起码在这行业是。 而还在房间里的小冰一直垂着头对郁惊晴道歉,眼看又要哭了。 郁惊晴知道她懊悔,但她自己累到没有精力再帮别人处理情绪,就对她开起了玩笑,“脑残粉身份都被戳穿了,收拾收拾回屋休息吧,之后还得继续当我的脑残粉呢。” 小冰对她的反应似乎很不可思议,“小晴姐你真的不怪我吗?”灯光下她的眼眶和鼻头都是红的。 “能以玩笑带过的事情是什么大事?而且你不是都挨骂了吗?好了,回去睡觉吧,我也累了。” 小冰被“无情”赶走,在门口站着的几秒中发蒙地眨着眼,觉得自己这副愧疚可怜的样子真是遭人耻笑,这样下去小晴姐迟早也会没有耐心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犯错还要“受害者”安慰,哪像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 既然雅姐和小晴姐都给了她机会,那这段时间结束后会不会被炒掉,她都愿意接受。这段经历也会成为她长大的转折。 她可能成为不了飞飞,但她要做好现在的工作。 小冰打定主意回房去了,没再哭,也什么都没想。 可惜郁惊晴的麻烦还在继续,综艺总共录了两期,就被节目组顺手炒了CP。 其实是常规交流,郁惊晴因为紧张犯迷糊,被男艺人顺手帮了两次,就被放大成了热搜,有不少人开了八倍镜看他们的片段,硬说某一段充当背景板的男艺人盯主持人说话是在瞄郁惊晴。 综艺常规套路,看准了网友嗑CP的疯狂劲儿,把所有没什么真实性的猜测当成两人之间冒的小心心。 离谱。 其实男艺人长得帅情商也不错,是圈子里吃得开的那种人,在现场对不少嘉宾都有照顾。节目中和郁惊晴两次同组的安排是节目组故意为之,就是传说中的“剧本”。 看在嘉宾们演技都不出圈的份上,节目组不会要求他们演出冲突或感情,只是在流程上加以引导,通过暗箱操作故意把郁惊晴和他分在一组,同组内交流自然多,被观众放大以后就成了“甜”。 郁惊晴以前不算热衷于吃瓜,如今和根本无感的同事成了“假情侣”,标准的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好在男艺人不遭人讨厌,也没什么涉及人品道德的传闻,要么当真恶心自己。不过郁惊晴好像记得:男艺人在工作人员眼中有隐婚生子的传闻。虽然没被曝光也没人证实,但他是否单身都没法确定,弄成这种局面,就无语。 郁惊晴想,要是男友没成前任,大概看见热搜的当场就心肌梗塞了。换位思考如果前男友是公众人物,时不时就来这么一条绯闻,她要相信谁呢? 剪辑的魔性在于引导网友嗑CP以增加节目热度,用收视率换更多的钱,还没到需要辟谣的程度,没法打节目组的脸。而将来无论哪一方真有恋情或结婚消息,CP粉都要撕一茬,当事人总是里外不是人,很多时候是节目组的锅,却总被说成自己炒CP。 关键她郁惊晴不需要啊。出道以来大小麻烦不断,不都是别人先当她是靶子的吗? 唉,她也没有对谁诉苦的打算,头顶光环自然要付出同等代价,节食成纸片人或是遭人围攻都是行业常态,包装之下出来的都是商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些商品成了普通人眼里遥不可及的“神仙”了。 郁惊晴从雅姐那听来了热搜,不会有去看的心情。她对作品本身的执念还在,或许会围绕她整个演艺生涯,像以前执着于想要一个舞台一样,感受不到除此以外带来的所谓荣誉。 不过家里人似乎当真了,再看手机时发现妈妈给她发了条消息,打听她绯闻的事。 郁惊晴只好对家里人辟谣:假的。除了我和你说的,其他都是假的。因为候场的时间短,她打算有空再找他们聊聊圈子里这些事,免得他们啥都当真乱操心。 小冰把她的手机接走了。郁惊晴再次入镜延续在这条路上的“光芒”,虽然这就是一个让人好奇的普通工作而已。 郁惊晴的事有工作室帮忙打理,虽然都是合作关系也不是孤立无援。而小香职业生涯上出现问题则都得自行解决。 她已经找律师问过了。涉及到艺人形象的事不能随意泄露,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除非她想来个鱼死网破,但哪怕她在理也得坐上被告席。 小香是决定留下来的,因为有命运需要对抗。人生本来也有很多苦,不是浑噩度日就能过避开的。 小香铆起一股劲,像等待一场将来的决战一样提着一口气,表情就坚定了许多。 这天女主演看到了网上的路透图,评论里是对她和郁惊晴同框的拉踩,说她长了张网红脸,和郁惊晴的“妈生脸”就是不在一个维度。 女主演白天被发挥不好的戏折磨得够呛,拍了二十几条弄得导演都快没了耐心。好不容易晚上有几分钟玩手机放松一下,还要遭网友嘲讽,就想掐着郁惊晴脖子问她是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然而明天还要和她有说有笑,不把她当成敌人。没想到戏里的情敌放在戏外也有仇啊。 女主演看着手机来气,看小香没买来皮蛋粥来气,那她张带点倔强的脸更来气,顺手就抄起厚重的剧本打了过去。 小香没躲,额头绑好的长发被纸片扫落下来,不知是为挨打害怕还是为说话激动,声音颤抖着,面上有些狠劲地与她说话,“你可以骂我、可以认为我工作做得不好,你对我发的火我都认,但如果你再打我,我就把你的事放在网上曝光。管好你的手,听懂了吗?”小香抢下没敢下落的剧本摔在床上,使了很大劲也被床垫消解了。她保持理智没直接把剧本扔地上,要么最后还是她捡。 女主演似乎被她吓到,呆坐在那没了动作。她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人,作为十线演员好不容易接下个主角,要是被挂在网上嘲讽人品问题,公司可不会管她的死活。在她还是分母的时候还是收敛点,不动手的折磨办法有千万种,都可以当成给小香的下马威,反正麻烦的不是自己。 女主演打定主意,“话可是你说的。我肯定不会再对你动手。”她将床上的东西都扔到地上,“捡吧。” 小香瞄她一眼,脸色不算好看,依旧顺从地捡起东西。再被她扔,还把玻璃瓶摔碎让她收拾。 小香想想,女主演没让她用手捡来虐待她她就知足,其他的她不会再计较。 时间久了,受的屈辱也不再放在心上,她想做到的是挣钱脱离老家,只要命还好好的,其他的不重要。 087 郁惊晴:女同竟是我自己? 苏爽每次看到郁惊晴的黑热搜和无脑热搜都会很来气。她很清楚自己把个人感情带到了工作中,可向雅姐询问处理进展的时候还是很难保持理智。 苏爽是从轩子那里得知了郁惊晴被组CP的消息。此时她还没注意到轩子故意八卦时试探性的目光,只是心里咯噔一下。哪怕理智告诉她郁惊晴被当成了节目组的工具人,她也亲眼看了郁惊晴在节目中的表现,醋意还是由心底升上来,为长久不见的现实感到难过。 这样下去她不会有任何机会,只能看着郁惊晴和人组CP,或者哪天真成了谁的女友,她还是个完全不知道的局外人。 可是她想要个机会吗?她敢要个机会吗?作为老总对自家艺人有什么非分之想,还是同性,看起来就像郁惊晴被她包养了一样,会对郁惊晴造成多少不良影响?她可是很认可郁家老两口对她的照顾,该把照顾落在工作上,否则不也在伤害她的家人吗? 可她想念郁惊晴啊,觉得与她传绯闻的人都有些刺眼,工作时间强行让自己不去考虑私事,就用了几个午饭时间想这想那,最后决定找人查一查那男艺人的底,倘若哪天郁惊晴被“CP”拉下水,她还能第一时间撂出证据撇清关系,帮郁惊晴恢复被迫成为“工具人”的身份。 顺便尽快给自己一颗定心丸,让自己安稳地坐在办公室不要胡思乱想。 好在过不了多久《燃烛灯》就要开拍了,她作为挂名出品人可以多去片场。至于是不是要和郁惊晴有些进展,她根本不敢有所奢望。 苏爽把最近的工作压到一起,又要开启连轴转的几天,她想在郁惊晴杀青以前去见她,要么又没有继续工作的动力了。 苏爽想她果然还是个需要人安慰的小孩,隔一段时日就要从郁惊晴那里汲取营养,否则就会枯萎。 人是不是都要从别人那里寻求些力量呢?这样依赖人的个性真让她这女强人感到羞耻。 不过成年后的日子过得是极其快的,哪怕想到想见的人觉得度日如年,回忆昨天的时候也会觉得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苏爽去探班的这天仍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连衣着都换成前几天刚买的西装,把见女神的心思藏在工作以下,好像就是为这样的日子而活。如今也只有见郁惊晴和帮她处理好黑热搜让自己感到极大的快乐。 苏爽很早就到了片场,只比凌晨三点起来化妆的前景演员来得晚些。那时郁惊晴还在酒店化妆。 苏爽既然是以出品人的身份出现,也穿了工作场合的服装,就想和导演、制片人聊上几句,看见他们略显舒适的着装才将自己的心虚看个明白——连明星都要根据剧情需要化得灰头土脸,她却打扮得像与合作伙伴会面,属实是弄巧成拙了。 好在用了仅剩的智商穿了平底鞋,要么在路途崎岖的片场,鞋丢了都不稀奇。 导演大橘第一时间问出疑惑:“苏总等会儿还有其他工作吗?” 轩子在旁边憋笑,他也没料到苏总会打扮成出品人出席活动的样子,估计能在整个片场一眼认出自家老板来。 苏总掩饰起尴尬来,“嗯,晚上有个视频会议。” 她特意说明白天没事,免得再被问起。 主演们来了以后直接放饭。大家在经历早起、简单的早饭、两小时化妆、两小时作为补觉时间的车程以后,算是打起了精神。 郁惊晴是主演中非常显眼的存在,脊背挺直、肩膀不乱晃,除了行礼那些新学的礼仪,完全不用规矩仪态。镜头里刚好的身材在现实中是纸片人,普通人第一眼感叹她白到发光以后就会觉得心疼的程度。在场的女演员大多是这种身材,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则。 郁惊晴吃完饭到了该在的位置,苏爽还在和大橘说话。郁惊晴可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老板,在一群工作人员中穿了一套亮蓝色西装,发型明显打理过,像抽空从现代剧过来的。不过她忙着和导演谈事,直到开拍都没注意她这里。 苏爽和大橘聊的郁惊晴的近况,问了她的表现,谦逊地拜托导演多教导。她当然知道导演碍于投资和影视公司的面子不会对演员们严厉,所以适当地说了点心里话,让导演在郁惊晴可以发挥出来的范围内对她严格要求,要么戏出来首当其冲的是郁惊晴。 这一聊上,就聊到了开拍前。苏爽还以为耽误了导演的时间,对他说了点客气话,才有空去找片场内的郁惊晴。 大橘只给两人留了相视一笑的时间,就喊了开始。郁惊晴作为画中人在演戏,苏爽就在场外看。等一场拍完投来目光时,隔空对她竖起大拇指。 苏爽觉得她还是戴上了对郁惊晴的滤镜,很长一段时间没把注意力放在戏上,就那样双眼不眨地看着她,在注视中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从自己身上读出了点守候的味道。 郁惊晴还在对着大拇指笑的时候,有人过去和苏爽打招呼。那个满身利落感的年轻女孩,已完全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和工作人员说着熟络的客套话,哪像个会对路边“冰淇淋树”发出感慨的样子。或许是因为之前离苏爽太近,从没见过她工作时的样子,觉得与她有片刻疏离,转而又高兴地欣赏起她作为大人的身姿。因为旁人不知她这个完全不懂业务的女孩,经历了多少次熬夜、多少溃败才有今天的游刃有余。 想来她陪伴自己、为自己遮风挡雨有多久了呢? 从网络谣言开始的吧,她急三火四地问自己要不要签在她那里,说她会全权处理自己遇到的麻烦。那种类似于资本家的忽悠又如骑士一般的言语,帮自己撑起了第一场诉讼战役,让自己不再是娱乐圈中无依无靠的人。 她也想过奇奇怪怪的办法让自己错过黑热搜,笨拙又离谱,不知她再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有点好笑? 郁惊晴也想过,她们会不会因为变成利益相关的合作关系而完全变成同事,但自己每次深陷泥沼她都在,雅姐每次接到苏爽的电话也会主动提。 郁惊晴就知道了,她对自己的事非常上心,让自己震惊的程度。这种时候,她才想起苏爽喜欢自己的事。 这是一种无关利益的不求回报的付出,也无关性别、身份和长相,细品的次数多了就有些动容,心里是一种牵牵连连又温暖的感觉,甚至在某些瞬间带来感动的心慌。 郁惊晴感受到这些的时候呆住了。 是不是过分忽略性别了? 郁惊晴被导演的说话声打断了思绪,要开始拍下一条了。感触就那样断开估计没有续上的可能,或许悄悄为此松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苏爽和郁惊晴分别回酒店,苏爽让郁惊晴卸完妆去找她,估计也是聊些工作上的事。 苏爽在人前完全是老板样子,不是装腔作势拿腔拿调,只是作为普通成年人不会有些特别兴奋的反应。 郁惊晴近距离凝视着她的这种差别,泛起一些对身份的迷惑,被苏爽的目光抓个正着。 苏爽低声开起了玩笑,“半夜到老板房间会害怕吗?” 郁惊晴以笑容回应,却没接她的玩笑,“你得等我一阵。” 苏爽点头后又问:“不习惯我工作时的样子吗?要是只剩公司的人我也不用这么装了,是有点累。” 郁惊晴没想到她读懂自己的心思,满脸写上惊讶。“但你看起来游刃有余啊。我可能有点欣慰。” 苏爽帮她把吹到脸上的飘带顺到身后,又帮她理了理擦着衣料快要起飞的长假发,“别把自己说得像个老母亲似的!” 郁惊晴感受到拉进的距离,望着她真诚的眼,恍惚中听到轩子的咳嗽声。 “老板,该回酒店了。” 苏爽点头说:“好。”和郁惊晴上了不同的车往酒店去。 郁惊晴白天的感觉又冒出来,被她捋顺飘带都有些异样的感觉,引她烦躁和心痒。 或许自己片刻中变回了害羞的小女孩吧。郁惊晴没敢细想。 卸完妆已是半夜,郁惊晴独自去找苏爽,在门口深呼吸后才敢敲门。 门内的人卸下一身职业装,却也没穿得多休闲——长至腰际的运动背心勾勒出紧致的身形,下边是短裤。 郁惊晴不敢多看,快速把目光挪到她脸上。 苏爽将她带进屋里,“稀奇不?我都开始健身了。要么出差、办公连轴转,体力都有点跟不上。我现在有空就会活动活动,少生病。” “你之前容易生病吗?”郁惊晴发现自己几个月来不知道她的任何事。 苏爽立马否认了,“啊,没有,只是怕麻烦找上来。等你有空了也练练吧,可以不那样节食,都成纸片人了。”苏爽说话的工夫开始放视频,“还差最后一节了,估计十分钟吧,得尽早做完免得睡前兴奋。你可以说说想说的,我有想问的等会儿再问你。” 减脂操的口号声响起,苏爽随着视频又蹦又跳,传出明显的呼吸声。 “你现在的努力程度让人敬佩啊。”郁惊晴坐在一边看她跳操,觉得十分励志。 “保持年轻的日常操作。”苏爽利用空档喘着说出一句。 有些昏暗的灯光弥漫起一种迷人眼的滋味,郁惊晴看看视频又看看苏爽,听着她的拍掌声、呼吸声,感受到她身体逐渐散发的薄汗,看到她以简单衣装表现出的身形,忽然觉得有点性/感的味道。 这一刻,胸/口迅速感知到了心慌,非常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尽管白天的她不承认,也不必再否认自己动心的事实——郁惊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掰弯了。 沉默的气氛引来苏爽的疑惑,“怎么不说话了?困了吗?” “……没。还是等你跳完操再聊一聊吧。要么你还得给我反应,上气不接下气的,多累。”被自己心思吓到的郁惊晴需要时间掩饰慌乱。如若面前的是异性,倒无需慌乱至此。 “也、行。那你玩会儿手机、得了。” 郁惊晴就打开手机心不在焉地瞧着。如果戴了手环,此时会显示心率仍在高速。 没过几分钟苏爽跳完了操,随手给自己扇着风,在郁惊晴旁边坐了下来。 “估计也说不了几句话,等会儿我就困了。这样的会面真是仓促啊。”苏爽如此感叹着。 “啊,嗯。大家都忙吗。”郁惊晴随口接。 “那个女主演是不是槽点挺多的?公司里的艺人我心里有数,外面的人良莠不齐的,圈子大了就这样。” “她倒不会和我们有什么矛盾,基本都在那欺负助理。”郁惊晴实话实说,面对的不是同行和外人,用不着打太极。 “那就行。她有什么幺蛾子公司会处理,反正竞争关系下就那些手段。”苏爽转而询问自己最感兴趣的,“关于你被炒CP的事,那个男星什么样?” “普通正常人,还是有点热心肠的那种。有工作人员说他隐婚生子,不知道真假。你还挺八卦的啊?” 苏爽轻松地点点头,和她掌握的信息一样,不过她确认男星隐婚生子是事实。“虽然公司不干涉你的私事,但我想先提醒你一句,谈恋爱最好和雅姐打下招呼,被拍可能又会被造谣。” 苏爽扎着心说完的,等着郁惊晴的反应。 “圈外的也会?” “怎么,你谈恋爱了吗?”苏爽猛地坐直了,反应算挺大的。 “没没,就是奇怪圈外的有什么可造谣。”郁惊晴觉得她好像在心里窃笑了一下。 苏爽立马放松下来,反应异常真诚地为她解答疑问,“比如说你被包养什么的。” “哦。”郁惊晴想想此时的会面,不就像夜半幽会吗? “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者想对我说的吗?时间也不早了,我洗个澡也得睡觉了。”苏爽为了郁惊晴的睡眠也没打算把时间拖太晚。 郁惊晴低头沉思了下,“……谢谢你来看我。” 苏爽笑了,“关心员工是老苏留下的企业文化。回吧,晚安。”她把郁惊晴送到门口,开门等她出去。 郁惊晴犹豫一下,张开胳膊给她一个拥抱。 既然喜欢上了,就注定是贪婪的吧。 苏爽明显没料到这个告别,“我刚出汗了……” 郁惊晴还没离开她耳边的时候答道:“没有汗味,只有香味。” 听到她这样回复,苏爽认命地将手贴上去。不知怎么的,感觉郁惊晴比以往抱得要紧,身体都贴在了一起。之前明明顾及她的心情避开撩她的举动的。 郁惊晴率先放开,像小孩子似的快乐地和她摆手,“晚安。” “……嗯,晚安。”苏爽疑惑地看她离开,关上了门。 一天也没说上几句话啊。刚才就应该好好坐下来和她说话的,苏爽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就应该练练能撩弯美女的健身操。不过郁惊晴直女一个,怎么都觉得无所谓吧。 苏爽觉得自己的小聪明真挺可笑的。好在她也从不敢期待些什么。 郁惊晴几乎一路落荒而逃。开房门的时候还在慌张于自己的心思,神游中看到屋里的人影就吓了一跳。 小冰回头看她慌张,不明所以,“被鬼追了吗?难道酒店里进来奇怪的人了?” 小冰对男明星私生饭的行为有所耳闻,但在女明星身上还未听闻。 “没,放心吧。”郁惊晴没找到说辞就没解释。“没事了你就先回去吧,很晚了。” 小冰把手中的东西放好,和郁惊晴说了晚安就走了,留给郁惊晴足够的时间缓和心态。 托苏爽的福,她觉得明天女二暗恋男主而不得的戏码足以演好了。 郁惊晴疲惫地捂住眼叹息一声,有点好奇苏爽喜欢上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感到羞耻,还有对未知的慌乱。 好在苏爽明天回去,给她缓和心情的机会,要么总会尴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