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暮雪》 第一章 剑君与魔女的初见 碧空中星尘划过,仰望白虹经天剑光璀璨,地上的凡人感叹着仙人造化莫测;飞剑之上,俯首看凡尘众生悲愁苦痛,仙人悲悯慨叹着,苍生何辜。 再往前不到千里处,便是魔境山。 此处便是魔域与人间界交界之处。昔年魔渊暴动之时,魔域与人间界交界之处连年战火不歇,人族修士与魔物的骸骨拼成尸山血海。后来魔渊暂安,战事稍歇,魔物退回魔域,修士御剑离去,却苦了当地凡尘黎庶。 这个村子叫姜家村,距魔域不足千里。黄土之上时有魔气缭绕,如同大地的一份子,飘飘悠悠地升起,又飘飘悠悠地落入土地。 上一次仙魔大战,已是千年之前。 而这片土地,就在这被魔气浸泡了千年之久。 莫说凡人,就是修士也不愿踏足此地。魔气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它们会侵入丹田渗入识海,在修士不知不觉间,将人腐蚀吞噬直至成为他们的同类。 而凡人,却因为无法调动灵气而暂时不用担心此等恶事发生。但魔气会直接腐蚀他们的身体,加速他们的衰老,催促他们死去。 但为何千年之后这些人还定居在此地?因为魔气如同罂粟,如附骨之蛆缠绕于人身后,便要渗入你的骨髓在其中生成纯黑的记忆。这些人大可以离去,但在不久后他们就会发现,与源头断绝的魔气会很快暴动起来,加快衰老加速死亡的步骤被它们直接跳过,直接迈入最后一个环节,死亡。 当然有解决的办法存在,只不过治此重疾需猛药,一颗祛邪丹便可暂缓魔气侵扰之害,若是四品往上,便可彻底驱除身体内所有魔气,还有延年益寿扫除暗伤等其他功效。 可是,凡人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四品之上丹药的药力。持续服用低级丹药倒是可行之法,可是,如此大批量的丹药,由谁来出呢。 没有结论。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在此商议这个问题,不如讨论一下如何扫清魔域,从此一劳永逸。 也不是所有宗门都对凡人如此冷漠。在定期魔域巡查时,会有宗门长老前去边境区域,在城池村镇布下阵法,为此处的常驻民减少一些魔气困扰之苦。 也只是减轻罢了。 白虹渐近,云霞中依稀可观仙人模样。为首的那名修士一袭白衣,墨发仅由一簪束于脑后。本是冰雪为肌骨生就一张芙蓉面,剑意却敛去她十分柔情只留冰霜覆面,与她对视一眼似乎都会觉得泠寒刺骨。 这一次,带队的是乾元宗湛渊剑君温郢。 千年前仙魔大战之时,温郢才只是一介金丹期修士。侥幸于仙魔战场留得一命,却也是身受重伤境界受损,千年过去也只停留在元婴后期,如今尚摸不到化神境的边。眼见得寿元所剩无几,便也不再闭关修行,自请来了边境。 说实在的,她有几分想要死在仙魔战场上的念头。 作为一名剑修,就算是死,也不能是老死这种死法。 昔年天纵英才,如今却在思考自己的死法,着实可笑。 温郢的飞剑率先落地,身后跟着一名御剑修士,是她乾元宗同辈分的师弟;远处天边遥遥缀着一架飞舟,上面是乾元宗的部分弟子。 姜家村的村长姜燃走过来朝几人见礼。温郢上次来时是十五年前,那时候姜燃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是成家立业的中年男子,接了他父亲的班,身后也多了妻子女儿。只是那被姜燃牵着的小女孩,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痴傻。 “小人是姜家村村长姜燃,见过二位仙长。” 姜燃面有愁色。温郢面容与十五年前未有不同,他自然认得这位乾元宗的仙长,女儿这副样子,他也只能求到仙人头上了。 “不必多礼。”温郢略过自己,介绍起了身后之人,“这位是乾元宗长云剑君顾谈云……” 寒暄过后,顾谈云先转去安置宗门弟子,而姜燃则是对温郢说起了他女儿之事。 姜燃娶的妻子叫陆晗玉,二人有一独女名叫姜灼,却是个天生痴傻的。可这地界痴傻的孩子并不少见,这不是什么好地界,多少孩子都是娘胎里带着病的。这病与魔气相关,大夫是治不好的,只得去仙人那寻颗丹药。毕竟这些孩子有的还能测出灵根来,那些修士见是孩子病了,多少都会救上一救,可不知为何,他女儿这病,却一直好不了。 这孩子……温郢朝那女孩看去,按姜燃的描述,这孩子已经有十五岁了,可看起来却依旧像个孩童。至于这病……或许是姜燃之前找得都是些低阶修士,神识修得不好,温郢一道神识过去,就发现,这孩子天灵之下并无一丝灵识。 意思是,这孩子的躯壳之中,没有魂魄。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死婴。 这话温郢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斟酌再三,温郢吐出一句,“并无大碍,缘分到了,自然就好了。” 温郢听说过有魂魄离体又自己走回来的,可那都是丢几魂几魄,至于这种连一魂一魄都看不见的,温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魂魄完全离体又能自己回来的,只有化神境以上修士。 温郢不知道,但她也只能这样说了。 姜燃倒是很激动,连着给温郢作揖,好像还想磕个头,“谢过仙长了…谢过仙长!” 温郢不忍再看,别过姜燃转身出门,远望魔境山,却见魔境山后一道黑焰冲天而上,黑气喷涌而出。 魔域有变! 温郢毫不犹豫,手中长剑鸣响一道白虹划过天际,在身后乾元宗弟子驻地上空迸裂如花火,又御剑飞虹,直奔魔境山而去。 温郢御剑于空立于魔境山前,远眺魔渊所在,只见黑气如泉涌般喷发而出,却又朝着一处汇集而去,那汇集之处如活物般一瞬千里,只朝着魔境山而来,转瞬间,黑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剑光大作,乾元剑意锋芒斩裂穹苍,剑刃交织如网朝着黑气聚集处压下。剑光过处黑气忽而消散,剑锋之下竟有女子哭泣声传来。 那声音太过真实,温郢不由得愣了片刻,片刻之中黑气又飞驰而过,一道黑影直奔人间界而去。 被魔物摆了一道的湛渊剑君心情很不美妙。温郢的佩剑名为寒江洗月,在千年前仙魔大战中已饮过魔物之血,如今与魔物重逢,其杀意不亚于它主人的暴怒。此处尚且空旷无人烟,暴怒之下乾元剑意肆意挥洒,似狂风骤雨朝着那魔物劈头盖脸砸去。 魔物跑了一路倒也不还手,只是温郢的每一剑都与它擦身而过,它倒是还有余力似的走走停停,似乎在戏耍着温郢。 温郢心里还是顾及着姜家村。这魔物实力明显高出她不知多少,若是真到了那边,不说姜家村的村民,就连乾元宗弟子怕也逃不过。这次是她大意,两个元婴修士也敢带队前来魔域边界,实属不该。 其实倒也不是温郢大意,近几百年魔域一直太平着,带队的一直都是元婴修士。人人都以为魔域已翻不起风浪,谁知今日却起波澜。那魔物似乎是知道温郢心中所想,不偏不倚的,直直奔着姜家村而去。 眼见得拦不住这魔物,温郢手中长剑一转,斜出一道白虹直往乾元宗驻地而去。 这路剑法是她与顾谈云约定好的一道传讯,希望顾谈云能助她将这魔物拦在姜家村之外。 眼见得魔物要冲入姜家村,村子上方却有云层密布,又如白雪皑皑般坠落于地,正如一道屏障将姜家村笼罩在内。那魔物见此状顿了一顿,温郢等得正是此刻!剑光骤变如潮起拥上,又如月华笼罩天地。长云暗雪,寒江洗月!两位元婴剑修合击一剑,一出手便是绝杀之势! 那魔物停在原地,似是被这杀招吓得呆若木鸡。那东西黑漆漆的一团不辨形状,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后,猛地朝一处冲去。温郢不解其意,却听得一女子呼喊声传来,“阿灼?……阿灼!” 这道声音?姜燃的妻子陆晗玉!温郢化虹疾奔,随着那魔物朝着声源处奔去。陆晗玉身形还在姜家村之中,长云暗雪笼罩之下,魔物一时寻不到疏漏之处,竟身形一转,绕过几个弯,瞬间黑气消散不见。 温郢眉头紧皱,手中寒江洗月持着一轮剑光未散,到黑气尽头一看,却看见一个女孩瘫倒在地,生死不明! 姜灼!? 这女孩怎么独自一人跑到村外!刚才陆晗玉是在喊她? 温郢不知所措之际,只见地上的女孩缓缓爬起身,扭过头望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魔物!刹那间温郢手中剑已指向女孩眉心,剑光欲出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阿灼!” 温郢从不知未曾修炼过的人也能跑得这么快。剑下突然就多了个女人,陆晗玉跪在姜灼身前试图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女儿,“仙长…不知道我女儿哪里得罪了仙长,求求仙长…放过我女儿…” “姜灼”在陆晗玉身后探出头,朝着温郢再次露出了那个令人烦躁的笑容,随后笑容消失转成一副委屈模样,眼角立马挤出两滴泪来。她伸手拉了拉陆晗玉的衣角,“娘……呜呜呜……我好怕……仙长想杀我……” 第二章 你想跟我回乾元宗? 陆晗玉刚想安慰女儿,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起姜灼身上的不同,“阿灼,你,你会说话了?” “呜呜呜…娘,我,我被吓了一大跳,她好吓人,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就说的出话了。” 真是美妙的场景啊,女儿大病初愈,母女互诉衷肠,前提是这个“女儿”不是某个魔物附身后在这飙戏。温郢冷冷地看着“姜灼”那张沾满泪水的脸,一阵劲风拂开陆晗玉,寒江洗月又一次对准“姜灼”的眉心。 “她现在不是你的女儿了,她已经被魔物附体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温师姐。” 是顾谈云。 顾谈云走了过来,神情似乎有些不解,“温师姐,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这个女孩,被魔物附体了。” 顾谈云脸上的迷惑神情又加重了,“可是……师姐,魔物,似乎,不会附体?” 确实,几千年来,从来没有关于魔物附体人族的记载。魔物似乎就没有这项能力。那方才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孩似乎有些不一样,但这个魔物……难道这个魔物并没有躯壳? 温郢也解释不通,“可这是我亲眼所见。” 顾谈云停顿了片刻,“温师姐,你可能,是看错了。” 从顾谈云的目光中,温郢甚至读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温郢有些想笑。他在怜悯谁,他在以为什么?宗门的那些人在以为什么? 觉得她要死了吗?觉得她已经糊涂了吗?是啊,顾谈云是她的同辈师弟,同辈而已,同样是元婴修士,可他比她年轻了八百多岁啊。她是什么,她是一千多岁的元婴,是即将要陨落的“天资拙劣”的修士! 可是她在没上仙魔战场之前,也是20岁的金丹! 温郢不再与他啰嗦,“是与不是,取测灵盘来,一测便知!” 测灵盘,既能用于探查灵根与资质,又能测量体内魔气含量。 顾谈云明显不赞同温郢的举动,但还是取出了测灵盘。 结果很出人意料,姜灼的体内何止是魔气含量不高,居然是连一点魔气都没有。 温郢发现了问题所在,“她一个生活在魔域边界的人,为什么体内一点魔气都没有?” 顾谈云思考了片刻,还真给出了一个解释:“或许是师姐剑意冲散了她经脉中的魔气?” 温郢只觉得想笑,“如果我真有这等本事,我为何不去边境入口支个摊位,保证把下辈子的灵石都赚出来!” 顾谈云有些欲言又止,“温师姐……”,但最终还是忍无可忍地说出了口,“你不要无理取闹。” “好,好,好。我无理取闹,意思是我从魔境山一路到这都是自导自演在做戏?” 顾谈云沉默片刻,“那东西应该是逃了,师姐也是被魔物蒙骗,我没有怪罪师姐。” 温郢定定看着顾谈云,似乎是方才才认识这位师弟。 这时,身后的测灵盘忽而爆发一阵冲天光亮。顾谈云回头望去,看着把手放在测灵盘上一幅不知所措模样的姜灼,倒吸一口凉气,“先天剑骨!” 温郢冷眼看着姜灼,突然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拉过姜灼,“既然是先天剑骨,不如就跟我回宗门如何,今年宗门正好要开仙门,我打算收她做关门弟子。” 顾谈云面有难色,好像在揣摩着温郢的用心,“温师姐,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温郢斩钉截铁的话语再不容他置喙,“你去问李元正,说我临死之前想收个关门弟子,需不需要过乾元宗的规矩!” 昭阳仙君李元正,乾元宗的现任掌门,温郢同辈师兄,合体前期修士。 “而且,你亲口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温郢知道“姜灼”肯定愿意,她是唯一知道魔物真实身份的人。 果然,“姜灼”拽着陆晗玉的衣角嗫嚅了半晌,便做出一副鼓起勇气满怀憧憬的模样,“娘!我想跟仙人走!我也要成仙!” 温郢冷笑着,不置一言。 她没有再理会这母女二人说了什么,只是在她终于与姜灼独处一室之时,将剑锋压上了姜灼的脖颈。 寒江洗月的锋刃有着月光流照般的玉色,又有水光潋滟泛起淡淡莹白,与女孩发育不良的暗黄色肌肤有着天壤之别。女孩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仙君,你还在想怎么杀我吗?” “仙君,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 温郢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你是魔物,我身为正道修士,杀你是理所应当。” “可是仙君,我今日才离开魔界,未尝作恶。修士斩妖除魔,不是因为妖魔危害苍生吗?我既未曾作恶,为何要杀我?” 温郢不答,姜灼却往前走了一步,把脖子上的剑锋挤得更紧,“仙君,您现在杀了我,不过是杀了姜家村一凡人女子,杀了姜燃和陆晗玉的女儿罢了。您杀了我,也拿不出我是魔物的证据,况且您寿元无几,又有同门在旁对您误解颇深,不如,为您身后声名考虑一二?” 姜灼转身离去了,寒江洗月始终未能再前一寸。温郢面色阴沉,她袖中的留影石再取出时已变成细腻的粉末,在空中飘散,无影无踪。 又不知过了几天,温郢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故事时,已经被人改编成了“湛渊剑君观姜灼先天剑骨天资非凡,欲收其为亲传弟子,特孤身前往魔域为其寻回丢失魂魄”的英雄故事。 姜灼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扯住温郢的手晃了晃,“仙君,今天心情有没有好些?” 温郢冷眼看着她,“你不会,真的想跟我去乾元宗吧。” 姜灼面上笑意依旧,没有因为温郢的冷脸减少半分,“为什么不想去呢。我也想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啊。” “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个魔物?” “魔物难道就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吗?” 温郢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讽刺。“我只是在提醒你,别忘了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只见姜灼脸上笑容尽数褪去,换作和温郢一般的冷脸,“谢过仙君,当然我也要提醒仙君,您也不要忘了,我是个什么东西。” 手指上的伤口不深,没有魔气残留也没有特殊的痕迹,就像是她在哪里不小心剐蹭了一下。 但她是元婴修士,她的身上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伤口。 温郢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甚至没有再看姜灼一眼。 姜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离去的温郢。 她好像不应该那么做的。 温郢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了仙魔大战,熟悉的场景没能使她产生畏惧,她提剑直前,剑气纵横猖狂肆意一如往昔。那些逝去的东西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笑着朝战团中冲去,一往无前。 画面一转,她却又一次朝着魔渊坠去,这一次她闭上了眼,不做任何举动,安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想象中的痛感却没有传来,温郢睁眼一看,一团魔气凝成的物体正像狗一样舔着她的手指。 嗯? 温郢从梦中醒来,手指上湿漉漉的触感却没有消失。温郢朝床边看去,她的手在床边悬着,而姜灼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地板上。 温郢不太想知道自己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郢起身做到床边,看向在地上蜷成一团的姜灼,“你怎么进来的。” 这屋子可是下了禁制的。 姜灼无辜地摇了摇头,“我想来看仙君,就进来了。” “你来看我干什么。” “仙君的手,还疼吗?” 手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温郢甩了个法诀将手清理干净,摆脱了那种奇怪的触感,“关你什么事。” “仙君,你恨我吗?” 恨?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况且…… “我只是恨我自己。” “为什么?” 窗外的夜空与别处也没有什么不同。温郢望着漫天星辰,自嘲一笑,“恨我没有死在从前。” 恨自己没有在从前伴着璀璨繁花无憾离去,恨自己现在对一切都这样无能为力。 如果她能死在那场仙魔大战,她的名字也会刻在祖师殿里的石碑上为人所铭记,而不是像她即将到来的结局,老死在未来的某一次闭关之中,最后由宗门魂灯宣布她死亡的消息。 除了她门下弟子,可能都没有人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姜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身旁,和她一起望着漫天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姜灼说,“仙君,我不喜欢现在的模样。” “嗯?” “仙君这么漂亮,我现在怎么配得上仙君呢。” “所以仙君,我要换回我原来的样子了。到时候,仙君对外就说你替我洗经伐髓就好了。到时候,我站在仙君旁边,就更像仙君的徒弟啦。” 温郢觉得,夜晚绝不是一个好的谈话时机。 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魔物的吹捧也变得容易接受。 这是湛渊剑君从来没有过的与魔物安然共处一室并度过一个夜晚的奇特经历。 但,只是在从前没有过罢了。在以后,谁知道呢。 第三章 寒江洗月,暮雪沉宵 剑修的剑,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剑修本人的缩影。 顾谈云的剑叫长云暗雪,雪、天、云纯白无暇之中,却有暗色,就像他本人,也算得上是赤子丹心,但,却对某些人有着一分偏见。 很不幸,她在某些人之列。 而她自己的剑,叫寒江洗月。 就好像在说她这一生对着镜花水月空付年华。 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一双瘦小的手,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威胁,却被温郢毫不留情地用剑鞘挡下,“干什么?” 姜灼笑嘻嘻地出现在了她面前,“仙君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二人所处的位置是一处荒山。 不远处,是乾元宗弟子的驻地。 温郢独自一人,在这里站了很久。 姜灼转过身去,随着温郢的视线一起望去,“仙君,你讨厌那个人吗?” 温郢知道,她问的是顾谈云。“他本心不坏,我还不至于记恨他,况且,真正的罪魁祸首,不就站在我面前吗。” “唔,这样啊。”姜灼眨眨眼,“可是仙君好像不是很着急对罪魁祸首下手呢。” 温郢静静注视着她,一言不发,就在姜灼试图查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的时候,温郢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活得越久的人,越不容易上当受骗。” “仙君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很喜欢看别人在我面前演戏。” 姜灼还是听不太懂,温郢却没了下文,在姜灼以为她又要进行一次方才那般的沉默之时,温郢却又一次突然发声,“姜灼?” “嗯?”姜灼应的很快,但她很快就发现,温郢的目光牢牢锁住了她的视线。 被发现了呢。 “你对这个名字,接受的倒是很快。” 现在,沉默不语的人换成了姜灼。 姜灼已经想到温郢要对这个身份问题展开多少盘问了,却没想到,温郢问了一句,“我见魔物大多满是戾气,只好杀戮,而你为何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魔物大多不成人形,你方才却提到,你原本的模样?” 嗯?姜灼抬起头,恢复了脸上的笑容,“我与那些东西,自然是不同的。” “那,你究竟是什么呢。” 姜灼又朝着温郢笑了笑,“这个问题,暂时还不能告诉仙君呢。但仙君起码不要整天魔物魔物的叫我,不然,我也是会伤心的呢。” 温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灵动而活泼,如同朝阳初生将死寂的黑夜一举打破,像死水中突然跳入一条游鱼试图将静波搅碎成片。 但她不会成功。 “我会带你回宗门,但,事先说好,你以后在人间界,要守我的规矩。” 姜灼点头,“我自然都听仙君的。” “其一,到了人间界,不准显示出仙道之外的本事,不准再和魔界事物有所牵扯。既然用了人的躯体,就当作是转世轮回忘却前尘,从此像人一样活着。” 这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何况这也是她本来的打算。姜灼毫不犹豫,“当然可以。” “其二,在乾元宗,要尊重师长,友爱同门,不得私自挑起争斗,在外也不得主动伤人。” 不得私自主动,这话说得有一定分寸,姜灼自然可以接受,“这条也行。” “其三。”温郢将手中长剑递向姜灼,“这把剑,叫寒江洗月。” 姜灼接过剑看了看,却不解温郢之意,“它很漂亮。” 温郢拿回寒江洗月,手指沿着剑鞘上的纹路缓缓滑过。那些出自她手的雕琢,如今化作回忆将她拖入过往的深渊。温郢微微垂下眼帘,将几近难以抑制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另一把剑,“这把剑叫暮雪沉霄。” 姜灼看着这把剑眼神一亮,“送我的?” 温郢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是。但不是现在。” 姜灼已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那是什么时候?” “通过仙门拜师大典之后。” 姜灼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你不会以为我会通不过你们那个什么仙宗的入门试炼吧?” 温郢瞥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我说过的第一条?” 噢,不准显示出仙道之外的本事。 “所以,你最好在近几天进行引气入体。” 姜灼歪了歪头,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温郢的衣袖,“那我如果没有通过入门试炼,仙君就不管我了吗?” 温郢看着姜灼的模样,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正常的笑容,“再说吧。” 寒江洗月、暮雪沉宵、静水流霞、碧云衔影,这是当年温郢渡元婴雷劫时借天雷铸的四把灵剑。其中寒江洗月是她自己的佩剑,静水流霞赠与她之前唯一的弟子封明竹,碧云衔影赠与师姐荀清梦,而如今第二把,暮雪沉宵,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 仿佛又了结了一份挂牵。 这四把剑,荀清梦是丹修,碧云衔影在她手中更多是装饰作用,但荀清梦已是化神修士,碧云衔影在她手里也不算辱没;封明竹与姜灼前路尚远,静水流霞与暮雪沉宵会陪伴她们很久;但寒江洗月,怕是没有多久就要随着她终于黄土。 剑修与她的剑,终究会有一个同样的结局。 志怪中,常有妖物化身女子惑人心魄之故事。 在之前,温郢对故事中妖魅的美貌从未有过概念。 直到她看见了恢复面容后的姜灼。 姜灼穿着一袭红裙缓缓朝她走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泛着灼热的波澜,红色自下而上蔓延浸染似一株火莲尽情绽放,微卷长发披散直至腰间,华美至极的脸上蕴开一片淡粉色泽,玫瑰色泽浸染红唇还滟着波光,蛾眉凤眼挑着娇艳春意。如于尘世盛放的焚世妖莲,又像魔渊之底喷涌烈焰的火髓化形,温郢望着她,不知不觉已怔愣在原地。 不过,如今的姜灼却依旧是比温郢矮上半个头。姜灼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走到温郢前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温郢似有所感,忍俊不禁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现在我倒是觉得,暮雪沉宵不适合送给你了。” 起码在气质上,有些太不相符了。 “没关系呀。”姜灼眨了眨眼,“这不是正好让仙君的剑,压一压我的邪气吗。” “油嘴滑舌。”温郢面色转回平淡,“仙道修为如何了。” “唔……仙君想让我如何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温郢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寒江洗月的剑柄,“既是天生剑骨,那灵根就稍弱些,修为进步不要太快,起码显露出来的不要。” 姜灼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仙君怎么开始教起我做人道理来了。” “我只是希望,以后我若是不在了,你在人间界,也能过得好些。” 随着话音落尽,姜灼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她注视着温郢的双眼,看了很久。“仙君,我不懂你。” “不懂我什么。” “我不懂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温郢的脸上常年没有什么表情,她与姜灼相对而立,就像两株莲花相对绽放,一株是绽着焚世烈火的妖莲,一株却是凝着千载寒冰亘古不化的雪莲。 而她这株火莲,却无法融化对面那株雪莲。 “你本为斩杀魔物而来,却对我手下留情,还教导我如何在人间界生活。你已经看出我父母的不正常之处,却对此不闻不问,也不深究背后真相。仙君,我不懂你想要什么。” 温郢微微避开姜灼的视线,“我可以回答你。对于此处,是各大仙宗放弃了这里的人族在先。他们自求生路,我有愧在先,便不会去管他们寻了何等庇护。而至于你,我本以为你附身是取了这女孩性命,后来发现你未造杀孽,自不会对你下手。” 姜灼动了几步,重新走到温郢面前对上她的视线,“仙君,你解释的不是很好呢。” 温郢望着她,眼中丝毫不起波澜,“所以呢,你又在追求什么答案呢。” 姜灼突然握住温郢的手腕,从姜灼的眼中,竟能看出一丝少女的稚气与倔强,“仙君,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族修士,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族修士。” “仙君,我不想你出事。” 温郢又笑了笑。自从遇见姜灼后,她笑的次数似乎变得多了起来。“我不会出事的。” 再过七日,就是离开这里的时间。 姜灼逐渐和乾元宗弟子熟悉了起来,她有着不亚于温郢的美貌,性子却是与温郢完全不同的热情似火。她已经几乎可以算作半个乾元宗弟子,只是差一道入门仪式罢了。她测出了金火双灵根,但有天生剑骨在前,此资质已可以算作上等。若日后寻到天才地宝将稍弱的金灵根剔除,便可以称作绝伦的天资了。 “仙君?” “嗯,怎么了。” 几天下来,温郢已经习惯了总有一个人神出鬼没地能在任何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无事,只是来看看仙君。” 看着双手抱膝安静坐在一旁的姜灼,温郢忍不住想到,她真实的年纪,大概也不大吧。 从那一天过后,温郢没有再见过演戏痕迹过重的陆晗玉。作为一名剑修,温郢对于这些旁门左道的秘法知之甚少,也就无从推断姜灼真实身份。 但她知道,魔物不会有这样纯净的眼神。 第四章 乾离刀宗来人,有桩生意 飞舟驶于云海之上,姜灼伸出手仰头遥望,光影沿着指尖缝隙洒下,在她脸上泛起金色的波光。 从魔域至乾元宗,由南至北足足有数十万里之遥。乾元宗作为正道第一宗门,坐落于澜沧洲腹地,与魔域间又隔有月涛、阳天、云亭三洲。此三洲之内亦有大小宗门无数,故这一路上也少不了同路之人。 乾元宗虽不说财大气粗,但宗门长老出行,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这艘飞舟如一座空中楼阁,如若真算起来,怕是比那些小宗门的殿宇都要大上几分。一路上见得旁人飞舟中,无一艘能与这艘相比。 这数十万里的路程,若是一路御剑,估计人都得累死在路上。温郢此时也在飞舟之上,她在屋中闲坐,却听见外面姜灼遥遥唤她,“仙君!” 温郢走到姜灼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一艘飞舟乌云蔽日般朝这边驶来。 温郢看着那艘飞舟上的徽记,“乾离刀宗。” “乾离刀宗?这又是什么宗门。” 温郢沉吟片刻,“说来话长。” 在仙魔之战前,乾元宗还叫乾元剑宗,那时的乾元宗离仙门魁首之位只差一步之遥,而诸多仙门中,唯一能与乾元宗齐名的宗门,便是乾离刀宗。 但在仙魔之战后,乾离刀宗的声名却一落千丈。 仙魔之战之时,乾离刀宗大长老、炼虚后期修士沧雪神君柳痕,堕魔。 人间界存在魔修,但魔修这个词,指的是通过非正常修炼方式提升修为的修士中,以旁人生命为代价进行修炼的修士,也就是邪修中的极恶之人。 而堕魔,则是彻底背弃人族的一切,将自身转化成至邪至恶的魔。 听完这个故事的姜灼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那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后来,柳痕连杀三名正道炼虚修士,其中包括时任乾元剑宗掌门。而他自己,出走魔域,生死不明。” 姜灼吃了一惊,“时任掌门?那不就是你的……”师父? “……不是。我当时根本不认识掌门。” “可是我听顾谈云说,现在的掌门是你师兄?” 温郢有些无语,忍不住白了姜灼一眼,“同辈师兄。仙门中只要是同辈弟子均可互称师兄弟姐妹。我只有一个师姐。” 姜灼又摸了摸鼻子,“唔……明白了。那再之后呢?” 再之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 炼虚之上合体、大乘、渡劫等境界的修士已是万年不见,甚至当时的正道只有六位炼虚神君。而这六位中的另两位当时已闭了死关,剩余四位中的那三位,均被柳痕所杀。 此后,沧雪神君柳痕的名字从乾离刀宗的祖师殿中彻底抹去,变成了存在于传说中的,沧血魔君。 仙魔大战至今,再无一人见过柳痕,有说他已死在魔域,也有人说,或许堕魔亦可求飞升大道。 第二种说法对修真界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温郢当时只是金丹修士,自然无从知晓背后缘由。但她亲历了那次仙魔大战,那一次以人族惨胜告终,当时魔渊异动初生,魔物实力并不强劲,况且那位传说中的魔尊阎霍并未现身。 即便如此,也只能是,惨胜。 也有人说,柳痕便是魔尊阎霍的转世。 自此后,乾离刀宗在正道的声名几乎能与邪修相提并论。但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乾离刀宗只是敛去踪迹,并未分崩离析。 “那这……” 姜灼还未出口的询问被姜灼打断了,“你不要指望问我,我也千年没见过乾离刀宗的人了。” 周边的空气微微绽起波纹,温郢微微皱起眉头,这是她设在飞舟上的禁制为人触动的痕迹。 天色又是一暗,剑气自飞舟之上奔涌而出,一剑光寒千里飞雪,顾谈云出手一剑直接斩向乾离刀宗所在飞舟。而乾离刀宗飞舟之内,一名修士却直接纵身飞出,手中长刀挥起,殷红色刀光铺天而来,雪色瞬间迸裂四散。 霎那间,寒江洗月已在温郢手中,江水彻骨冰寒浮雪其上,托住雪色化作如水月光,暗无天色之间剑气刀光肆意纵横碰撞,可血色刀光却丝毫不见退意。 此刻,血色刀光中却隐隐有红光一闪,转瞬间刀光尽数褪去,那名乾离刀宗修士也退回了飞舟之中。 顾谈云已在温郢身前,略微担忧地看了一眼温郢,以及在她怀中抱着她手臂的姜灼,“师姐,可有伤到。” 温郢微微侧身挡住姜灼,“我无事,我先送她回房。” 顾谈云大概以为姜灼是被斗法余威触及所伤,但…… 方才最后一刻,应该是姜灼出手助她退敌,自己受了那一刀之威。 如此看来,姜灼的真实实力大概是修士的元婴巅峰至化神初期之间。 乾离刀宗不可能和乾元宗撕破脸,这一刀多半是以试探为主,若她与顾谈云顶不住那一刀,乾离刀宗之人多半也会自己收手。小姑娘不通人情世故,又没有对敌经验,出手把握不好力度。场面上虽是她们这边胜了,但看这样子,怕是把自己弄出了内伤。 温郢把姜灼抱到床上,又给小姑娘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转身又回到飞舟前。 乾离刀宗来人朝她与顾谈云拱了拱手,方才出刀的修士随在他身后作侍从状,“见过二位仙君,在下乾离刀宗一界闲职散人,名叫庄信,平日里替宗门做些生意,今日有一桩生意,想跟乾元仙宗谈一谈。” 这些人中,还真没有一个是温郢认识的。“多年不见,乾离刀宗居然改行做起了生意?” 庄信是个中年男子,看上去就是一副精明强干模样,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若是放在凡俗人群中,和一个管账先生也没有太大区别。这人又朝温郢拱了拱手,“仙君这话说得可不算准。哪个仙宗不做生意,哪个仙宗是三百六十行样样精通不需往来,就单说这丹药符箓的生意,哪个仙宗能少?何况我今天谈得不是一般的货物生意,这桩生意,除了正道魁首乾元宗,怕是没有别的宗门能做。” 不说别的,就这人的一张嘴,实在是难以找得出比他更能言善道的。“那庄先生就说说看吧,这是一桩什么生意。” “不瞒仙君,自千年前仙魔大战那桩事后,我乾离刀宗在仙门难寻一席之地,可我乾离刀宗立足云亭洲多年,也想着能照顾照顾左右亲邻,莫让自己一人连累了整个云亭。” “仙君可知道,我乾离刀宗在几千年前曾承办仙门会武大典,凭得是何?” 仙门会武,顾名思义就是各大仙宗弟子切磋过招。但这种事并不常有,主要便是因为各大仙宗相距较远,在宗门内部平日里又各有安排,挑不出个大家都有空闲的时间。 既然如此,还能让所有仙宗汇聚一堂,必是有利可图。 比如,上古遗迹。 说起来,这上古遗迹有个特点,越是离魔域近的区域,越容易发现上古遗迹。因此,上古遗迹还有另一个称呼,仙魔古境。 而乾离刀宗所在的云亭洲,却正是紧邻魔域。 “你是说,上古遗迹?” “正是。”庄信点头,“我乾离刀宗,欲以这上古遗迹,换一个重归仙门的机会,由乾元宗作保,乾离刀宗愿把额外名额赠予乾元宗。这桩生意,可行否?” 按规矩,入上古遗迹的名额除会武排名分配外,还有归属于遗迹发现方的额外名额。这确实是桩大礼。 但,温郢还受不得。 “我不过乾元宗一闲职长老,无权决断。若乾离刀宗有意,不妨使人往乾元宗细谈。” 庄信咧嘴一笑,“正有此意。想必乾元宗的飞舟,不会吝啬两间空屋吧。” 飞舟之上多了两名乘客。经温郢观察,庄信修为似乎只在筑基左右,却带了个化神期的护卫,可见此人在乾离刀宗地位甚高。 姜灼病恹恹地趴在飞舟边上,灵力在云海里抓来挠去,手里还是一片空无。 那一日姜灼受了些内伤,但恢复起来还算快。温郢不知她体内经脉与修士是否相同,也没敢给她服什么丹药。如今姜灼除了脸上苍白些,并无其他大碍,只不过看见庄信和那名带刀修士还要瞪眼睛。 “仙君……”在不知多少次试图抓去云团失败后,姜灼趴到了温郢身边,“你们坐飞舟都不会觉得闷的吗?” 温郢淡淡瞥了她一眼,扔给她一本书册,“你实在无聊,可以把这个背一背。” 修士功法心决大多用玉简记录,姜灼还未在温郢这看过什么纸质的东西。姜灼充满好奇地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乾元宗弟子规训。” 姜灼:? 突然觉得玩云彩也挺有意思的。 温郢轻轻笑了笑,又递给她一本书,“不逗你了,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这些解闷。” 姜灼噫了一声,“仙君你居然还看凡俗的话本?” 温郢脸上笑意敛去,“不是我看。” “是我的徒弟,封明竹。” 第五章 旧事有隐情,来做个交易 湖光山色相映间,有飞檐翘角展翅欲飞;苍松翠柏林立处,有雕栏画栋陈设其间。推开院门,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院中那颗梨花树,满树梨花如雪开得正好。微风吹过,便如冬来时于天地间点下一抹洁白。梅花飘落,落在树下一人掌心,那人回转头,望着院门处轻笑,“师尊。” 见到封明竹的一瞬间,姜灼就明白了,为什么温郢说起封明竹,会是那副神情。 她身下坐着的,是一把轮椅。 少女的笑容温婉而明媚,而笑容之下的,是苍白到让梨花都失了颜色的肌肤,和仅余半分樱粉的薄唇。她很美,无论是纤细的腰肢还是修长的身段,亦或是那张玉软花柔的小脸,就如同画中仙落成人身般,美得不似存于人间。可这份美丽却是镜中花水中月,璀璨如星火又脆弱如琉璃。 修士的身体状况会停留在升入结丹境时的状态。结丹境,也就是俗语的金丹。大多数修士都会在20几岁时开始服用驻颜丹直至修炼到结丹境界,力求将容貌保留在年少之时。 封明竹这个情形,却又要另说。几乎没有大宗门的弟子会落下残疾,哪怕是断肢残体,也有灵丹妙药可以修补。温郢的师姐荀清梦便是化神境的丹修,化神境的丹药可不至于治不好金丹弟子的伤病。 封明竹到底是什么缘由落下残疾,姜灼自然无从得知。她只是把对封明竹这个名字的好奇,全部转成了同情与惋惜。 此处是乾元宗三十六峰中的素魄峰,峰主便是荀清梦。荀清梦未曾收徒,因此素魄峰内除去山脚下的丹阁,平日里就只有荀清梦温郢和封明竹三人。姜灼本还没正式入门,但温郢本着监管之则,下了飞舟便御剑把她拎回了峰内。 素魄峰内虽然人少,但也没少了主峰的规格,琼楼玉宇鳞次栉比,但大部分都没有人住。封明竹的小院子在半山腰处心月湖旁,温郢住处在封明竹居所后方不远。姜灼作为温郢的挂名徒弟,也被安排到了封明竹旁边。 姜灼总觉得封明竹像个琉璃娃娃,一碰就要碎。虽然知道封明竹好歹是个金丹修士,即便身体虚弱平时也不会出事,但看着封明竹这副模样,姜灼还是把自己说话都降了几个调。 “不劳师妹忧虑。”封明竹的声音像她本人一般温柔,“无需为我挂怀,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在荀师伯调养下已经大好了。” 姜灼在旁边数了数,一句话下来封明竹咳嗽了三声。 有点吓人。 经过一番与封明竹的相处,姜灼现在最无法理解的是,封明竹怎么会是个剑修。 等下,她给自己伪装的是天生剑骨,她现在也是剑修。 那没事了。 此刻的温郢正在素魄峰顶的月凝台内。 荀清梦取出一个瓷瓶,“师妹,这是我新炼的延寿丹,你……” “师姐。”温郢垂下的头缓缓抬起,迎上荀清梦的视线却又转瞬移开,“若我不服这延寿丹,我还有多少日子。” 在死寂一般的沉默中,又是温郢缓缓开口,“师姐,告诉我吧。” “最多三年。” 温郢点了点头,“师姐,那这延寿丹,便算了吧。” 荀清梦的手悬停在空中不肯收回,温郢却没有一点接过药瓶的意思,二人僵持不下让空气也为之一窒。片刻后,荀清梦悲哀地垂下了手,“师妹,何必呢。” 温郢眼中只有平静。没有迎接死亡的决绝也没有舍生的壮烈,只有如亘古寒冰般的平静。“我走之后,还请师姐帮我照顾好明竹。” “明竹是个好孩子。”荀清梦走到温郢身旁,握住了她的手,“但她还小,她怎么舍得你走。” “师姐,看开些。”温郢抬起另一只手为荀清梦拭去泪水,还向她展露的一个微笑,“这些年来,颇让师姐受累,日后,师姐记得对自己好些。” 温郢起身离去,不再看身后哭泣的荀清梦一眼,“我去向宗主辞行。” 碧云衔影似有所感,在剑鞘中震响一声剑鸣。 乾元宗龙潜峰上,李元正已为温郢备好了一壶茶。 龙潜峰是李元正居处,而不是宗门大殿。就如同普通的老友相聚般,李元正很是随意地给温郢倒上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可惜,若不是当年,乾元宗三十六峰,该有你一峰之地。” “看来宗主已知我来意。” “我不仅知你来意,我还有一个能让你打消念头的故事。” “那这个故事一定很有趣。” “是很有趣。”李元正沉吟片刻,微微抬头看向温郢,“若我说,当年之事,不是意外呢。” 寒江洗月瞬间出鞘,忿怒的剑光在墙壁上疯狂勾勒无规律的痕迹,李元正叹了口气,灵诀闪过,墙壁恢复如初,但归剑入鞘的寒江洗月依旧在躁动着试图挥洒难以抑制的愤恨。 温郢并没有动。剑修的剑是她的情绪外露,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寒江洗月也会将李元正说出的人千刀万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少有人知道,让温郢根基受损的那一剑,用的是乾元剑意。 正统且存粹的乾元剑意,在温郢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斩碎她的先天剑骨,将她的紫府撕成碎片。 温郢一直觉得是意外。那一剑从后方斩来,刺穿她的身体后又朝前绞杀而去。那一剑甚至不是对准她,何况仙魔战场之上此类事情并不少见,何况当时修为足够斩出那一剑的乾元宗修士数不胜数。 何况,为什么。 根本没有足够的理由能让当时宗门长老级别的人物对她出手。 李元正长叹一声,“这不重要。” “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温郢定定看着李元正,似乎下一秒寒江洗月就会对准李元正的眉心。 “我们做一个公平的交易如何。与乾离刀宗的事已经定下,你带队去仙魔古境,回来之后,我再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我能接受这个交易的理由?” “不要忘了。”李元正迎上温郢的视线,“你现在,只是一个,寿元将近的元婴修士。” “而仙魔古境,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现在的实力,并没有资格得知真相。” 温郢沉默片刻,“仙魔古境何时开启。” “四年后。待今年开仙门后,我便知会诸位长老将宗门大比提前至三年后,胜者前往仙魔古境。” “好。” 温郢斩钉截铁地应下,李元正也长舒口气。他与温郢并无深交,但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少女,先天剑骨单冰灵根,如冰凤般高贵而美丽。如今,这只凤凰折断了翅膀,却从未低下高扬的头颅。 只可惜,这只凤凰,不应该在那时降临人间。 他希望,他能见到这只凤凰,涅槃归来。 素魄峰山脚下便是乾元宗的丹阁。但丹阁中的丹药是为普通弟子准备的,若是有宗门长老求药,还得上山顶拜会荀清梦。 当温郢回到素魄峰的时候,就遇见了刚从月凝台出来的顾谈云。 温郢如今的心情不是很美妙,没有多余的耐心用来搭理他,便准备装作没看见这个人。 没想到,顾谈云主动拦住了温郢的去路。 温郢蹙眉,却看见顾谈云一副严肃模样,“温师姐,方才我去拜会荀师姐,却发现,荀师姐似乎,心情不佳。” “温师姐,还望你,莫要讳疾忌医,惹荀师姐生气。” 温郢:……? 温郢觉得她之前可能有些误会顾谈云。 他不是对人有偏见,他是单纯的傻。 温郢真的很想问一句,在他脑子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但温郢没问出口,毕竟如果她真的问出口了,她就成了和顾谈云一样的傻子。 换个思路,顾谈云没准是李元正派来活跃素魄峰气氛的。 仙魔古境四年后方才开启。 这种东西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就像那些仙人传承都是有缘者得,上古遗迹,一般几千年能开一次都算是发现者运气好。一般的上古遗迹,根据灵器浓郁程度可以判别什么时候将会开启,比如这一次的便是这种;还有的遗迹需要一些苛刻条件才能开启,比如献祭,朝门口注入多少鲜血,或是在附近死多少人,这种的进去之后多半九死一生,到最后获得的传承没准还是个上古魔修准备夺舍重生。 为了四年后的仙魔古境,温郢还是回到荀清梦那要了那瓶延寿丹。荀清梦破涕为笑,以为温郢回心转意,又嘱咐了一堆诸如坚持不懈总有希望之类的话。温郢一一应下,看着荀清梦发红的眼眶,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师姐,即便在乾元宗内,也要记得,凡事以自己安危为先。” 李元正在此时选择摊牌,也有另外一层含义在。 乾元宗,四年之后,怕是就要变天了。 温郢不善人情往来,乾元宗三十六峰,她相熟的不足三分之一。 而荀清梦修为虽高,却只是个丹修,若真动起手来,怕是还不及温郢这元婴修士。何况荀清梦性子太过良善,而且,耳根子软,相当好骗。 第六章 这是人间 单从外表来看,完全看不出温郢与荀清梦有什么师姐妹的相似之处。温郢平日里一袭白衣若冰雪成莲,荀清梦却是将似水温柔诠释到了极致,一双眉眼潋滟着无限柔情,对视一瞬便让人卸下所有防备。 就气质这方面来说,姜灼觉得,封明竹更像是荀清梦的徒弟。 “你也是我徒弟,你觉得你与我很像?” 面对温郢的疑问,姜灼还以一声嗤笑,“权益之计罢了仙君。我可不认你是我师父。” 温郢冷冷瞥她一眼,“不认作师父,难道是想认我做你娘?” 姜灼震惊,“你居然会开玩笑?” “不过有一说一,仙君,咱俩不是平辈相交吗?我叫你一声好姐姐怎么样?” 于是温郢还她一声嗤笑。 荀清梦今日穿了一身盛装。今日是四月初七,不逢节也不逢宗门盛日,不知为何今晚却有场宴会。 荀清梦不知缘由,昨日刚去过龙潜峰的温郢却是心知肚明。 乾元宗三十六峰有一殿八门九龙十八闲的说法,即:一殿为乾元宗主殿天行峰,并未额外再设峰主;八门指宗门内剑阁、丹阁、医阁、器楼、符斋、刑堂、经阁、武台各占一峰,这八峰的峰主便是八位内门长老;九龙是指命名以龙字为首、如李元正所在龙潜峰,此等共有九峰;十八闲是指剩余十八峰内,峰主均不涉及门内事务,只是闲职长老。 与乾离刀宗的合作事宜肯定不能是李元正自己上嘴皮碰下嘴皮就定的下来的事,最起码也得在八位内门长老那边过一圈才能定下。温郢虽未参与过宗门事务,但荀清梦的丹阁占了八门之一,温郢也能从师姐口中略知一二。 九龙峰与李元正可谓是同气连枝,当年李元正能得乾元宗掌门之位,九龙也是出力不少。而八门则是以宗门利益为主,八位内门长老中,无涯峰经阁长老枕梦仙君宁遥筝是老牌炼虚修士。但宁遥筝是音修,与荀清梦一般不擅争斗,当年仙魔大战时镇守宗门未去魔域,倒是免了沧血之祸;而另一位云横峰武台长老焚命仙君南彧之则是同李元正一般的新晋炼虚;剑阁、器楼、刑堂的长老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李元正的日子,其实过得也挺难的。 今年恰逢每二十年一次的开仙门,即各大仙宗招收新弟子入门之时。而乾元宗宗门大比也是二十年一次,于开仙门后第十年进行。把宗门大比提前七年,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个时间变动;要是往大了说……好像也大不到哪去。 毕竟仙魔古境可不等人。 荀清梦赴宴归来,说得也就是这事。不过倒是有一点,今日这晚宴,三十六峰加起来去的不到一半。 九龙没来,十八闲来了一半。 九龙早已站队李元正,出不了太大变动,但十八闲,温郢还真说不好。 放在从前,宗门内派别如何就算打起来也不关温郢什么事,但如今,这些都能在怀疑对象的名单上加一笔。 断修士根基,可比杀人性命结仇更深。 开仙门,就在本月十九日。 四月十九开仙门,这个日子的来源据说是,人间界第一位飞升的修士于四月十九日拜入宗门踏上仙路,从此四月十九成了有仙缘的日子。作为正道第一宗门,想拜入乾元宗的可不仅仅是月涛一洲之人,可乾元宗每次开仙门,却只收一千人。 这一千人里,还有不少名额是早早被定下的。 比如现在就已经住进了素魄峰的姜灼。 姜灼在素魄峰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非战斗型的修士业余爱好都很广泛,比如荀清梦不仅精通本道炼丹,还擅长裁衣。但衣服做出来总要给人穿的,自己穿着并不能很直观的带来视觉感受,而封明竹的身体状况和温郢的性格都不合适。 于是姜灼的到来满足了荀清梦对换装游戏的需求。 姜灼对此倒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荀清梦身上的母性光辉愈发浓郁了。 就还蛮违和的。 毕竟荀清梦用的还是二十多岁的脸。 但姜灼的好日子只过了几天就结束了。 四月十日,姜灼在卯初就被温郢拎到了心月湖边。 月涛地处中域,这个点天都没亮。 暮雪沉宵被温郢提前塞到了姜灼手里。 姜灼发出了灵魂深处的抗议,“我在魔域都没这个点起过床!” 温郢的神色很冷,比姜灼初见她时还要冰冷。那株雪莲绽放了,可绽放并不是融化的开始,而是冻结的加距。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不展露自己真实修为,还要掩盖你那伪装的先天剑骨,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每日习剑。” “那我稍微把修为在别人看不出来的状况下提一点就好啦。” “你真觉得你的修为有用处?你根本没有对敌经验,修为虽高,顶多是用来逃跑,何况你现在对灵力的运用如何,没了魔气你修为能用出几分,你自己心里有数?” 姜灼委屈,“那白天不能练吗?” “我年少时,日出前已挥剑千次。” 姜灼觉得她其实还满足了素魄峰另一个人的需求。 封明竹看起来满足不了温郢教徒弟的需要,毕竟这个点把封明竹拎起来她可能要直接咳死在湖边。 而且姜灼想象不到坐着轮椅怎么挥剑。 不说了,挥剑挺累的。 习剑的第一个步骤,基本剑招挥剑千次,刺、挑、劈、抹、挽、撩、断、点,熟练之后剑即如人臂般施展自如。需熟剑招而后习剑术,习剑术之后方才能修剑诀,至于御剑,不过是剑诀中最简单的部分罢了。 但说这些还太早了,因为姜灼卡在了剑修的第一步。 甚至不用温郢封她的灵力,姜灼体内就没有灵力。她之前用的都是魔气,灵力修炼,她试都没试过。 没有灵力也没有魔气,她也不是体修,魔气也没有滋养身体的功效。姜灼现在突然觉得,这把轻剑是真的很重。 暮雪沉宵在她手里微微泛着光芒,而温郢像个雕像一样抱着剑坐在树梢望向日出的方向,连脖子都不动一下。姜灼挥着挥着就忘了计数,抬头朝温郢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这人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温郢突然看了她一眼,“下一个动作。” 姜灼眼里有星星在转,“什么时辰了。” “卯正已过半。” “素魄峰有吃早饭的地方吗。” 温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未辟谷?” “……辟谷了,但是饿了。” “……继续。” ……我当初真是得了失心疯才想来乾元宗当剑修。 又不知挥了多少下,姜灼突然听得旁侧一声剑鸣,只见温郢御剑而行,伸出手来一把将她带上了天空。清晨的冷风在耳畔疾奏,姜灼腿有些抖,忍不住一把搂住了温郢的腰,再睁眼看去,只见日轮朝曦绽初辉,薄雾清云一荡而开,低头望去,乾元三十六峰拱立如龙盘虎踞,山林苍翠连碧天。耳畔风声尚在回响,脚下一声剑鸣,又直纵云霄而去。 姜灼看得发怔,忍不住问了温郢一声,“这是什么?” 姜灼的发问模模糊糊,或是问下方某个去处,或是问温郢此行含义。而温郢却只是迎着日光伫立许久,方才回答到: “这是人间。” 第七章 油嘴滑舌 湛渊剑君的话很有哲理。 哲理,就是正常状态下绝对想不明白的东西。 结束了一上午练剑的姜灼已经从咸鱼进化成了死鱼。温郢像个狱卒一样握着剑站在一边,“下午去修灵力,明日继续习剑。” 姜灼提出了微弱的抗议,“有没有下午让我歇一会的说法。” 温郢冷笑,“当初在魔域溜我玩的时候怎么没说让我歇一会。” “还有十天开仙门,你如果不想十天后离开素魄峰,最好老老实实去修炼。” 姜灼长叹一口气,爬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温郢,“仙君,你今天很奇怪。” “奇怪吗。”温郢垂眸,抬眼时却又给了姜灼一记眼刀,“那你也躲不过修炼。” 刚爬起来的姜灼又躺了回去。 四月十一日。 姜灼之前吹的牛都被自己昨天咽了回去。 魔气跟灵力真是两个东西,姜灼修炼的感受就是,这灵力它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折腾了半天,好歹能保持个筑基的修为。但她这个筑基跟别人的筑基不太一样,真动起手来,没准过一会就变成练气了。 再过一会修为可能就没了。 姜灼没有想到,她的紫府习惯了魔气的停留后,接纳灵气反而成了件难事。 旁侧伸过来一只手,如玉般莹白的指尖掐着流云纹的瓷瓶,温郢不带温度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四品的祛邪丹。先除去你体内残留魔气,再修炼。” 姜灼正欲接过,温郢的手却又收了回去。温郢用一种犹疑的目光看着她,“说起来……你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祛邪丹?” 姜灼:……还是能的。 魔物吃祛邪丹纯属自寻死路,但她又不是魔物。 “嗯。”温郢的手又伸了过来,“去吧。” 姜灼接过瓷瓶,却又笑嘻嘻地抱着温郢的胳膊摇了摇,“仙君对我真好。” “油嘴滑舌。” 四月十二日。 姜灼觉得自己在温郢面前说好话好像没什么效果。 因为今天监督她修炼的人换成了封明竹。 姜灼深刻检讨自己:第一印象真的害人不浅。 温婉而明媚的少女斜靠在轮椅上,张开手心接住树下落下的花瓣,梨花树下的画面一如初见一般美好。下一秒,少女掌心的花瓣轻轻飘起,如飞矢般疾射而出洞穿漫天花雨,在湖中激起一片水浪。水帘落下,唯余一排被切成两片的花瓣整齐排列在湖边。 若不是射出这片花瓣的人是封明竹,姜灼绝对在旁边拍手叫好。 素手托腮露出一双含笑眉眼,封明竹望着姜灼,“师妹,今天也要努力练剑呀。” 谢了,会努力的。姜灼叹了口气,麻木地拿起暮雪沉宵。 此刻的温郢正在停云峰上。 温郢来停云峰,是为求战。求剑修之间的一战。 若论乾元宗之内的剑修,魁首之位唯有一人可当之无愧。乾元宗八位内门长老中,独有一位有剑君之称。赤霄峰主、剑阁阁主龙泉剑君叶星池。 叶星池修为已是化神大圆满,离炼虚不过一步之遥,只待一个契机。佩剑折血龙阙据说以龙骨所铸,是整个剑阁中毫无疑问的第一灵剑。 但叶星池是温郢师父那一辈的人,温郢与他并不相熟。何况修为差距过大,上门讨教让长辈压着修为陪练,这可得是有深厚交情才行。 说到交情,与素魄峰交情最深的,还得是青桐峰。 青桐峰峰主,阳舒剑君云霁影与荀清梦自少时便是知交。青桐峰在十八闲之列,云霁影也是闲散的性子,多年不理俗事后,整个乾元宗几乎就没人记得这位化神剑君的名字。 不过说起来,当年云霁影的佩剑仙云凤歌,可是与折血龙阙齐名的。 见到云霁影,第一眼是她那副凤仪般的雍容华贵外貌,第二眼,便是她的剑。仙云凤歌,就像它的名字一般,同它的主人一样有着华丽的外观,让人不禁怀疑这把剑的威力还剩几分。 但温郢不会怀疑。 “请师姐出剑。” 云霁影点点头,并未出言,仙云凤歌却缓缓出鞘。 一剑!演武台上凤鸣缭绕如仙乐,而剑锋斩落断仙声!这一剑的威力被云霁影稳稳压制在元婴大圆满,与温郢的修为相差无几,但,温郢接不住。 江月还未完全展露便如风烛明灭,转瞬化作光影逝去。一剑斩在温郢身前,却未前进一步,只见鸾凤翔舞,剑气散去,云霁影持剑而立站在她身前,“温郢,你的剑乱了。” “你的剑心乱了。” 温郢的师父是个奇怪的人,说起来,温郢并没有见过她几面。甚至在她入门后不久就仙逝了。而且她不是剑修,教不了温郢什么。再之后荀清梦担起了师姐的职责,可荀清梦是丹修,在剑道一途上,指点温郢最多的人,是云霁影。 云霁影一开口,温郢仿佛回到了从前,她尚未凝聚金丹,用的是素魄峰上不知何处随手弄来的竹剑。而云霁影站在她的面前,问她,她的剑,是什么。 “回去吧。” 温郢抬起头,云霁影已转身离去。 她的剑,是什么? “我的剑,是什么?” 姜灼看着手中的暮雪沉宵,“我的剑当然是暮雪沉宵啊,仙君送的。” 封明竹忧愁地叹气,“师妹,你可能不光要练剑,还要去学些文章才行。” “你知道,什么是证道吗。” 证道,证得是修士的道心,以何入道,以何筑仙途。剑道法道杀道绝情道有情道,世间万事万物皆可藉此入道。但择道易,证道难。证道若成,则是仙途一览无阻,若证道不成,那滋生心魔的几率便又要大大加深。 剑道之中,修士多称证道后的道为剑心。通常主修何剑便求何剑道,如乾元宗的乾元剑道便是一种。剑心若成,剑修的战力便又能上几个台阶。 姜灼思考了一下,按这个说法,她……她好像想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剑道。 姜灼叹了口气,她如果在乾元宗说自己想修魔剑,估计会被人当场打死吧。 “嗯……师姐,你修的是什么剑道。” 封明竹歪了歪头,温柔一笑,“这个不能告诉你哦。” ……起码给个参考资料不是。 四月十三日。 今天监督她修炼的人又变成了温郢。 只不过,今天的湛渊剑君好像有些走神。 反正计数是计不太对了。 “仙君?” 一只手在温郢面前挥了挥 “仙君!” 温郢不悦地看了过来,“何事?” 姜灼在温郢身边坐了下来,捧着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仙君,你有心事。” “我有什么心事。” 姜灼定定看了温郢一会,“仙君,你修的该不会是无情道吧。” ……这是从哪能看出来。 “仙君,有什么心事,可以说出来给我听呀。” “为什么要说给你听。” “因为仙君可能会觉得,说给她们听的话,她们会为你担心。她们都是仙君的亲人,有些话仙君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而我不一样,仙君只管说给我听就好了,就像在这湖边,对着湖说,是一样的。” 温郢笑了,“你确实没比湖强到哪去。” 姜灼:? 第八章 剑会记得她遇见过的一切 “在真相面前,弱小远比无知更让人痛苦。” “执着是好事,但执迷不悟不是。” 温郢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还有事,走了。你继续在这练剑。” 姜灼迷惑,“仙君,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因为你听不懂,所以我才会对你说。” 说是这么说,但是也别真让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吧? 姜灼看着手中的暮雪沉宵,封明竹说剑修与剑之间是心意相通,但暮雪沉宵,好像并不很想理它的新主人。 剑确实是随主人的,出自温郢之手的剑和温郢一样不易接近。 无论什么样的剑修,对待剑的态度都是郑重且浪漫的,这一点从剑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 那么,暮雪沉宵,又寄托了温郢什么样的希冀呢。 姜灼无从得知,暮雪沉宵也不会讲给她听。 还有六日,就是开仙门的日子。 云华仙君的炼丹造诣着实高超,祛邪丹的效果立竿见影。但姜灼依旧不能继续修炼提升修为。 她的实际修为太高,如果恢复到全盛状态,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有问题。 但她的对敌经验又太少。所以,还是得去练剑。 说起来,听温郢说,开仙门的时候,连暮雪沉宵都不允许她用。 姜灼叹了口气,提起暮雪沉宵,重复起了熟悉的动作。 四月十三日。 温郢最近一直很不对劲。 在姜灼视角里,就是一直在太闲和太忙之间不断调换。 要么整天不见个人影,要么就在湖边一坐坐一天。 甚至还能抽出时间和她聊天。 “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会来乾元宗。” 姜灼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嗯……仙君你想听真实答案吗。” “你能给我什么答案。” “嗯,其实就是,仙君你长得好看。” 温郢:? “因为来来往往那么多仙宗里面,只有乾元宗的仙君长得最好看啊,所以我就来乾元宗了。” 温郢沉默片刻,“这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当傻子的。” 姜灼:?可我说的是真话。 温郢换了个话题,“你想试试与修士切磋吗。” “怎么个切磋法?” “如果单纯切磋剑术,便是和我。如果想用灵力,就是明竹。” 说实在的,姜灼觉得这两个选项都会死得……不是,是输的很难看。 但没事,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就不算丑,关上门挨打就相当于没挨打,于是姜灼做出了选择,“就仙君你吧!” 温郢点点头,在姜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就是一剑。 一剑斩在了姜灼手中剑上。 寒江洗月与暮雪沉宵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两道光华如鸳鸯戏水般缠绵。温郢轻轻敲击剑柄,露出一个浅笑,“看,她们还记得彼此。” “剑的记忆力,远远比人更好。剑会记得她的每一任主人,会记得她的兄弟姐妹,会记得她遇见过的一切。” 随着温郢的话音落下,姜灼居然在暮雪沉宵的剑鸣中,感受到了喜悦的情绪。 第九章 仙门开,秘境寻龙 姜灼在素魄峰总结到的人生经验就是,剑修没一个正常人。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四月十九日,开仙门。 才刚过夜半,于天门前远眺月涛已是灯火连绵如昼,乾元山下,或俯首或屈膝万千修士,朝着乾元宗的方向虔诚顶礼,叩首一拜拜此生仙途无阻。 这些修士,可能是生在乾元山脚听着乾元宗仙音传唱,也或许是风尘仆仆远道慕名而来。但无一例外,他们望向乾元宗的眼神,圣洁而虔诚。 乾元宗的正门,就叫仙门。仙门所在处,就叫乾元山。 有些人拼尽一生只为得入乾元宗,而有些人,在开仙门这一天,从乾元宗里面被扔了出来。 姜灼一脸麻木地站在山脚。 她相信无论是谁这个点被从床上拖起来都得困成这个样。 不是,离开仙门好像还有六个时辰吧? 温郢:主要是天亮了你从乾元宗里面出来太明显了。 姜灼:彳亍。 好在乾元山脚的树长得还不错,姜灼远离人群密集的主路,找了个合适的树杈,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乾元宗对时间的掌握程度十分准确,说日中午正开仙门,就一弹指都不可能给你早开。 等到正点,姜灼已经快睡死在乾元宗山脚了。 睡梦中的姜灼听见一声龙吟在耳边响起。 那声龙吟无比真实,不是剑修剑鸣的拟声词,也不是留影中的机械回响,而是,如同她的那些传承记忆中的真正的龙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昂!!! 姜灼猛地从梦中惊醒,不远处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可他们却毫无所觉,似乎那一声龙吟只存在姜灼的梦里。眼前依旧是乾元宗乾元山,可姜灼的眼中确是一条龙俯身与她相望。那声龙吟还在耳边回荡,渗入脑海流进她的胸膛。 姜灼分不清那一声龙吟中交杂了多少她来不及体会的情绪,她只能感受着,她的泪水缓缓划过脸庞。 母亲,这就是您让我来乾元宗的原因吗。 与此同时,仙门之中爆发出一道盛大的光芒,众人惊呼之际,只见乾元山道上似海潮倾斜,神光如流水般倾斜而下,霎那间笼罩下方人群,又向着远方奔流而去。转瞬间周遭尽数被光芒敛去,还未等人生出几分诧异,却又可见人流仍在,但四周已不复是方才的乾元山路,云雾缭绕仙乐奏响似同仙境。而遥望仙门依旧,仙门之中灵光又现,有仙人来。 仙门之内来人为首的,便是乾元宗宗主昭阳仙君李元正,而后是乾元宗余下三十四位峰主,峰主身后又立诸位长老,皆是一身盛装尽显仙人气象。待诸位长老列齐,李元正微微抬手,“乾元宗第十九任宗主李元正,请仙门开!” 仙门开! 姜灼无心去看,也无心去听。脸上泪痕未干,上方却有浩瀚灵力压下,只一瞬,周遭场景又变,只见唯她一人深处无尽林海,只闻风林飒飒,不闻人声。 姜灼脑中浮现出数种猜想,这里或是秘境,或是问心关。 这只是仙门的第一关,入仙门的有数万人,上方的长老不会有时间能一个个的盯着他们看。 那,这里对她来说,还很安全。 乾元仙门十年一开,仙门之内,是什么呢。 那一声龙吟犹在耳畔,姜灼想,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历来乾元宗开仙门,筛选弟子入门都是靠得这乾元秘境。而这乾元秘境对修士的筛选,可是令很多修士都心有不甘。无他,只因这乾元秘境是淘汰制,直到秘境中只剩一千名修士为止,而后再进行入门演武,在演武中崭露头角的自会有长老将其收入门下。 但这就有人说,淘汰制,很多时候比得不是修为,而是运道。须知秘境之中一切皆是机缘:运气好的,找个草从蹲着都能入选;运气不好,没准走走路就遇到个高阶灵兽宣告出局。 其实并非如此。这种秘境大多有着自主意识,那种想拼运气的,大多会被秘境意识找个茬扔出去。 可对于一般人来说,基本无从得知秘境意识的喜好。不巧,这一次秘境之中,正有一个人试图寻觅秘境意识所在。 灵气飘转的痕迹如同人的脉搏,顺流直上便可寻到心房所在。姜灼沿着那缕灵气缓缓寻觅,于林野间穿行沿途躲开无数修士,朝着秘境最中央前进。 此时的姜灼展露在外的修为仅有筑基,但这在试炼修士中已算得上实力强劲。如封明竹在结丹期便能斩获宗门大比第二,宗内元婴修士便可称仙君,筑基期的修为,着实不低。 可不低,是相对于人而言的。 虽然秘境不会伤人性命,但以筑基的修为,妄图探索此等秘境深处,着实有些痴心妄想。 秘境中不断传来兽吼,不断有修士在乾元山脚下醒来,或是在秘境中败于灵兽袭击,或是败于与其他修士斗法。渐渐的,三个多时辰过去,兽吼逐渐平息,争斗声渐止,而姜灼,还未突破秘境外围。 很难办。 秘境派出的灵兽只在外围袭击残余修士,并逐渐放开守备,诱导修士朝着内部前进。 而姜灼,早在守备放开之前就逐渐朝内部摸索过去。姜灼凭着那些来自妖族的记忆传承,逐步避开那些在外围巡逻的灵兽,但再往里,已经不是筑基能涉及的地域了。 灵兽也分一至九阶,对应修士的九个境界。再往前,可是四阶灵兽,相当于元婴修士。 姜灼不是没有办法,但她要赌。 赌此刻没有乾元宗长老在观测秘境内的景象,赌不会有秘境之内的修士发现这一切。 姜灼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向前。 周遭林木无风而动,似有龙行虎现风云俱动,恐怖的威压从旋涡中心浮现,还在不断继续增长。在冰冷的天魔躯体下深埋的妖血开始沸腾,姜灼的眼中亮起一双兽瞳,来自远古妖族对灵兽的特殊威慑,在林中不断蔓延。 霎那间,兽吼从林中暴起,惊得正在探索秘境的修士不断后撤。修士对漩涡深处的恐怖气息一无所感,而恐惧却在灵兽群中不断蔓延。 仙门之外,乾元宗八门长老当中,却有一位神色惊疑不定。宁遥筝低头掩去神色,藏在衣袖内的手微微一动,遮蔽了秘境之中的某处骚动。 秘境当中,姜灼此刻的状态却远远不及她朝外散发的威亚那般气势磅礴。许久未有动用的妖力重新试图获得身体的掌控权,深埋体内的浑沌天魔血又在躁动不安,新生的灵力也不甘让出属于自己的领域。别说是两种互不相容的血脉、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就算是同修三种修炼功法,也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在。 为了唤醒这份妖力,姜灼付出的代价,着实有些沉重。 但没有关系。忍受着从血液中传来的灼烧之痛,姜灼告诉自己,这是秘境,等到脱离秘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会恢复原状。 但,还是太痛。躯体愈发冰冷,裸露在外的肌肤似乎都要结上一层霜,而霜雪之下,是在骨髓在血脉中燃烧的烈焰,在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阐述着疼痛的滋味。 双腿无力迈步,努力朝前迈出一步,却连带着整个身体重重摔倒在地。那肆意侵蚀的火焰似乎已经到了头部,连一寸一缕的安宁也没有给她留下。 上一次这么痛,是什么时候呢。 姜灼记不清了。 或许是魂魄从身体剥离的时候,或许是沉入魔渊的时候,或许是接受妖族传承的时候。 都很痛,也没有必要比出哪个更痛。 她也想活得娇气,她也想没心没肺的当个傻子。但她不能,从她获得生命的那一刻,就注定她不能。 多少年了,很多年了,已经记不清了。 姜灼模模糊糊想起很多,却又自嘲一句,是不是这次她要挺不过去死了,才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真可惜,她又挺过来了。 第十章 火修交锋,青鸾引路 溪水在指间流过,瞬便带走了指尖渗出的血迹。 姜灼站起身来,水滴从指尖飞出甩在一旁的兽头上。白色老虎小声呜咽几下,努力把自己的身形缩得更小。 妖族的气息,对于灵兽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姜灼最近还挺喜欢白色的东西,伸出手揉了几下大猫才挥挥手让它离开。 灵兽飞快跑开了。姜灼笑了笑,正欲继续前行,脚步却微微一滞。 她感受到了人的气息。 妖族的感知能力一向敏锐,特别是,对于人类。 眼帘垂下,再睁开时金色兽瞳已消失不见。掌中灵力骤现又拉长凝结成长剑形状,姜灼转身持剑指向来人,“什么人!” 来人是一青年男性修士,穿着一身锦袍却丝毫不见脏乱,仿佛秘境中一路走到这里都只是闲庭信步。男子看了看姜灼手中灵力凝剑,又打量了姜灼一眼,不由得露出犹疑之色,“区区筑基初期,竟能走到这里。” 妖力与灵力,就像魔气与灵气一般,也是不相兼容的东西。因此姜灼如今展现在修士眼中的灵力境界,着实有些低了。初期比前期还要低一个档次,相当于说她才刚刚升至筑基。 “怎么,要在这里与我动手吗。” “倒也不必。”男子并没有如姜灼这般一幅准备战斗的姿势,“若你是真凭实力走到这里,那你我交手,必不会在今日。” 演武台,才是他们的战场。 男子的修为,在筑基巅峰。 筑基巅峰,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成就金丹,或许还需要历经筑基大圆满,还或许,一辈子老死筑基。 姜灼深知他的意图所在。如这类秘境,走到最后的人,都不是只满足于前一千的名次。 或许天才地宝带不出去,但那些非实体的宝物,才是秘境中最珍贵的东西。 但,她必须在所有人之前到达那里。 剑锋不退反进,姜灼面容冷肃,“我不想和你交手,前提是你现在退后。” “哦?”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朝身后退了一步,“是这样吗?” 回答他的是剑光闪过,男子从容避开,“开打之前,容我自通名姓。在下许燃煜,姑娘,请进招。” 压制妖力是件很煎熬的事情。 姜灼其实根本没有时间听这人说了什么,她只知道,眼前有一个活着的人类。 妖族对于战斗的渴望更甚魔物,她必须很用力压下把眼前的人撕碎的欲望。暮雪沉宵已不在手中,手中剑锋却依旧冰冷如雪,凌冽如在冰雪下埋葬千年的不甘与愤怒,化成无垠杀意,在她手中斩落。 姜灼的剑没有章法,只知道朝着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袭击。许燃煜是名火道法修,术法也颇有威力,但无法对眼前的疯子造成一丝一毫的干扰。剑锋从火团中刺出,它的主人似乎已被冰霜冻结双眼,看不见自己的伤势也看不见周围几乎要引发一场森林火灾的烈火,那冰霜中只映出一个人的影子,便是他许燃煜,这份冰霜的存在只为将他埋葬。 杀!姜灼已几乎无法抑制瞳孔的变化,火焰燎在她的身上,带来痛感也带来战意的高昂。她仅剩不多的意志力都用在控制自身,而战斗则是纯靠本能,妖族的本能。这份本能侵蚀着她的脑海,指引着她的剑锋在许燃煜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迹。许燃煜早没了初见时那份洒脱,他眼中的姜灼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甚至她的眼中已经有鲜血流出,但她依旧,不知不觉,不管不顾。 又是一剑,直刺许燃煜咽喉。许燃煜手中火链如蛇盘缠上姜灼手臂,只听见一声筋骨错裂的瘆人断裂声响,但那只手臂上运转的灵力不减反增,即便是断裂的手臂影响了剑锋的准确,依旧将狂暴的灵力狠狠朝前灌去,直直击中许燃煜的胸膛。 历来法修最畏惧的便是剑修,因为剑修都是不要命的疯子。许燃煜吐出一口血来,最后的灵力将身形化作一团火焰,但这团火焰的方向却是,向后。 他要逃走。 探索秘境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他不想在这和一个疯子打得最后连乾元宗的门都进不去。 许燃煜遁逃了。无处释放的灵力泄愤般砸在地面上,惊得远方兽吼又起,仓皇地背离此处奔逃。 如果许燃煜再晚一会离开,他就可以看见面前女子的金色兽瞳。 该死。 姜灼捂着双眼瘫倒在地,血不断从指缝中流出。她又一次失控了。妖化才刚刚结束,就又因妖化的影响与人交战,后果就是妖力彻底无法抑制。说到底不过是与人族相近的躯壳,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彻底妖化。眼中一片黑暗,连血色都不复存在,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孤独地躺在这里,周围除了四散奔逃的灵兽,竟没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突然,姜灼听见一声鸟鸣在耳边响起。 怎么会,她的耳边现在也流着鲜血。她应该什么也听不见才对。 那声鸟鸣不像是任何灵鸟所能发出的声音,如同极乐之境中旁有上界仙乐唱诵,高贵而隆重;又如同是阳春三月时躺在河边远方邻家女子清唱的歌谣,安宁而美好。 她好像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在妖族的传承记忆中,存在着这样的声音。 眼前黑暗散去,姜灼伸出手,看见她的掌心落着一只鸟。 一只很漂亮的鸟。赤黄青紫白五色并举,而青色居多,拖着纤长的尾羽,顶着如玉冠般的翎羽。 一只青鸾。 乾元宗啊,还真是个神秘的地方。她在妖族传承古地,都没能见到一只活的凤凰。 这里居然会有一只。 随着青鸾的鸣唱,姜灼身上的伤势逐渐消去,兽瞳也随之消散。青鸾停在姜灼的掌心,轻轻低鸣两声,展翅朝着秘境深处飞去。飞出一会又转身飞转,在姜灼身前打着旋低鸣着,似乎在引领姜灼前行。 姜灼长舒一口气,又恢复正常状态之后连心情变得好了起来。姜灼伸出手,让青鸾又落回她的掌心,“小凤凰,你把我的妖化解除了,我一会可怎么去拿秘境传承呢。” 这时姜灼才彻底看清,这只青鸾似乎只是虚影。青鸾只是轻轻鸣叫一声,姜灼却听懂了她说的话。 “不用担心,跟我来吧。” 姜灼缓步前行,青鸾在她身前引路。无需姜灼做出什么举动,秘境之中的灵兽似乎都被屏蔽了五感,任由一人一凤在秘境中穿行,直达秘境中心。 秘境的中心,只有一块石头。 一块摆在石台上的石头。 姜灼将其拿起,那块石头竟在她的掌心绽出一片绿光。灰土般的外壳碎裂飘散,露出中间的一块玉简。 一声凤鸣在身旁响起,姜灼转头看去,只见青鸾虚影逐渐消失不见,只在空气中留下她的歌声。 在歌声里,姜灼听见了她的名字。 宁遥筝。 第十一章 入门大比,她要风风光光的去素魄峰 本次仙门,结束得有些出人意外的早。 乾元秘境内似有异动,千年不遇的兽潮直接为秘境试炼画上句号。诸位仙君心有疑虑,但也未有过问,因是这仙门试炼所用的乾元秘境,实可说是一方小世界,秘境之内便是乾元宗尚未建立之时的景象。乾元宗大小试炼均在此秘境之内,只不过是开放区域不同罢了。 筛选出的一千名修士便算是入了乾元宗,稍作休息待明日大比过后,便是各位长老收徒之时。至于那些从秘境中被扔出去的,不论是实力稍逊还是时运不济,这次都是与乾元宗无缘了。 许燃煜侥幸活着进了一千人之列,出来看见旁边的姜灼,跟活见鬼一样转身跑了。姜灼没去理他,朝着素魄峰的方向走了几步方觉得有些不对,看着前方乾元宗弟子引着众人去外门居所暂住,姜灼却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她的家不在那里。 “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冰冷的声音因为过于熟悉,硬生生被姜灼听出了几分关切的滋味。 姜灼转过身,“仙君……” “嗯,怎么了,还顺利吗。” 姜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噙着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望着温郢点了点头。 心里的话,险些就说出了口。 仙君啊,那天对你说的话,也是说给我自己。 只有在不知道我是谁的人面前,我才能叫一声苦。 仙君,我好想在你怀里哭一会,你不必知道我为什么哭,也不必问,只需要抱我一下,就够了。 姜灼最终还是没去和那九百九十九人挤外门弟子房。 毕竟素魄峰峰主荀清梦可不会让自家孩子进不去家门的。 当晚,暮雪沉宵回到了姜灼手里。 温郢的解释是,明日大比之时不禁灵器,那些修士多多少少都会准备一两件,她还是带把剑的好。 姜灼很是忧虑,“该不会是怕我排名太低到时候收我为徒显得很丢人吧。” 温郢:“那也确实。” 姜灼是真的很忧虑,毕竟她出了秘境又是个只能用灵力的普通修士,明天上了演武台怕不是要被人直接扔下去。 “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剑,你就会赢。” 姜灼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剑修的道理。” 姜灼思考了半天,突然有所领悟,原来剑修的道理就是不讲道理。 第二日宗门大比的场地换到了池月峰。 池月峰是乾元宗医阁所在。 按理说,这种活动不应该由池月峰承办,但据说之前某一届宗门大比太过血腥,从此之后,所有的比武活动一律换到医阁旁边。 这样治起来比较方便。 还好乾元宗每一峰上都有演武场,比武场地肯定没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可能是观众席有点挤。 池月峰峰主是寒清仙君叶语尘,看上去是个和荀清梦差不多的温柔女子,池月峰弟子也大多都是女修,温温柔柔的含着笑站在一旁,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医阁里面的声音跟杀猪一样。 演武场划分出天地两区,两区内又分甲乙两擂台。天场败者入地场,地场败者则是直接出局,胜者又回天场。天场余一百二十八人时,败者直接出局。 至于对阵人员的抽选,用得是抽签。 抽签这个东西,说起来,真的很奇妙。 比如姜灼第一轮抽到了许燃煜。 姜灼轻盈一跃上了擂台,手中暮雪沉宵出鞘在空中荡出一道圆弧,请赐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的许燃煜抢先一步,“我认输!” 于是许燃煜转身直接从山顶下到了半山腰的地场。 说真的,姜灼觉得把天地场分开的设计者充满了对比赛选手的恶意。 这距离说真的还挺远的。 姜灼的第二战,获胜的难度和这一场差不多。 对手是个练气期的,被姜灼一剑斩下了台。 得益于两场飞速的获胜,姜灼在天场闲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姜灼的名字第三次被喊到的时候,姜灼已经无聊到开始研究暮雪沉宵剑鞘上的花纹。 温郢的审美很符合一个剑修的特点,这剑鞘上的花纹比她自己衣服上的华丽多了。 姜灼第三场的对手是一名武修。对面的高挑女子一身红衣殷红似血,脑后扎着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杆□□。 那杆□□上,灵兽血的味道很浓。 女子脸上还刻着一道刀疤,而且看起来她并没有遮挡疤痕的打算。 杀气很浓。无论是人还是枪。 说真的,这种味道,让姜灼并不是很舒服。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腥味,总能勾起她一些并不美好的回忆。 女子朝她略一点头,“秦逐枫。” “姜灼。请赐教。” 镫! 枪剑相交之声,在话音未落尽之时便以响起。枪势如破风穿云,直奔姜灼咽喉。那杆□□论品阶远远比不上暮雪沉宵,可姜灼握着剑柄的手,却感受到了来自□□上的寒意。 专修剑道的修士被称为剑修,专修刀术的宗门被称作刀宗,但,修习枪法的,却被称为武修。 武,征伐、英勇、威势。武,是战斗的代称。 君王剑,霸王枪。 如果说剑修是为战而生,那武修,就是誓要从战而亡,每一战,都要至死方休。 暮雪沉宵挥开枪尖,剑下若飞雪片片,雪夜静谧间杀机涌现,剑若游龙直取敌首。□□却逆流而上,□□如蛟龙出海,欲弑龙自代。 武修,散修。 大宗门弟子的优势是底蕴,而散修的优势是,他们历经过无数的生死关头。 散修修为不高的原因从不是资质差,而是,他们没有机会活到那个时候。 生死关头,姜灼历过,但,绝不是与人拼杀的生死一线。考意志力可以挺过来的生死,算什么危难。 姜灼又想起温郢的话来。 温郢说的那些还是有道理的。对于她现在来说,她只是个筑基修士,就算精研全套乾元剑法,到手里,也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发出招来,还不是那一刺一挑一劈一抹。 又一次枪剑相交,却真如风逐秋日枫叶般,逼的姜灼全无还手之力。□□舞动间如枫叶翻飞,又如黑蚺扑杀蛟龙搅海。霎那间红光绽放如血,灵力灌于枪尖,势如惊雷裂云,一枪穿刺,姜灼堪堪躲过,左臂却多了一道深深血痕。 要输了啊。 可她不想输。 她想要风风光光的走回素魄峰。 骤然间,脑中画面如时光逆流般浮现。 那一日,温郢手中握着的竹剑,似乎变成了暮雪沉宵的形状。 似乎温郢就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 “剑,乃百兵之君。横竖可伤人,击刺可透甲。凶险异常,生而为杀。” 姜灼一剑刺前,拨开枪柄直击秦逐枫手腕,枪尖在她耳边擦过,却只挑落她的发簪,让长发在身后飘舞。 “修士,是与天相争,逆天而行,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要战无不胜,就要在每一次战斗中,都以命相拼。” 姜灼身形疾退,身前□□却仍如黑蛟般直指她胸膛,姜灼却不做躲闪,手中长剑竟欲离手,龙吟声骤起,暮雪沉宵如龙直前,擦着□□的枪柄冲向秦逐枫胸膛。黑白双龙相向而行,双龙相击又擦肩而过,竟同时刺入对方主人的胸膛。 姜灼在意识消失之前,将最后的灵力护在胸前,可刺痛感却无法阻挡地在胸前蔓延。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姜灼隐隐约约听见了,“胜者,姜灼!” 这一场,是她胜了。 但,也是胜之不武。 不过,她胜之不武的手段,是仙君的暮雪沉宵。 这样的胜之不武,好像也不错。毕竟,她现在真的是有所依仗了。 第十二章 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你先努力练剑 姜灼在医阁中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有轮椅在响。 姜灼感动地看向封明竹,“师姐,是来看我的吗。” 封明竹:“不是,是来通知你,你的下一场要开始了。” 姜灼:…… 封明竹:“其实是来看你的。” 姜灼长舒一口气。 封明竹:“可是你下一场确实也要开始了。” 姜灼:? 封明竹旁边是池月峰的女弟子,和封明竹笑得如出一辙的温婉明媚。 两人一起笑的画面很是美好,就是不知为何有点让人脊背发凉。 不得不说,把场地选在池月峰确实是一个明智之选。 筑基期弟子的小打小闹,只要不出人命,进了医阁不到一刻钟就能生龙活虎地走着出来。当然,旁边那么多长老看着,人命是肯定出不了的。 姜灼挥着暮雪沉宵继续在天场耀武扬威。不得不说,运气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从地场爬出来的许燃煜在天场的第一场就遇到了同样刚刚爬回来的秦逐枫,又被扔回了地场。 就还蛮惨的。 午时演武暂歇,众人可以休息片刻。姜灼回了素魄峰转身就一个人往屋子里一钻,素手一转手心却翻出一只青鸟来。青鸟跳上桌子,展开翅膀抖了抖毛,“你没必要这么拼命。” 姜灼伸出手揉了一把青鸟,结果却把青鸟摁了个跟头,看着重新站起来的青鸟的碧绿圆眼,姜灼轻轻笑了笑,“尽力而为罢了,算不上拼命。” 青鸟又在桌子上跳了跳,被姜灼一把抓回来开始顺毛,“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乾元宗炼虚境内门长老来教我做人不要出风头的道理,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不一样。” “也没有差很多。”姜灼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一瞬,“说起来,乾元宗,有魔吗?” “魔修?怎么可能有。” “不,我是说,魔。” “那更不可能有了。” “真的?”姜灼眯了眯眼,“那你最好还是先小心自己吧。” “为什么?你怎么会觉得乾元宗里有魔物的?” “当然是因为我天赋异禀。” 对同族的感应,永远不会出错。 还好她现在还有一份妖族血脉相制衡着,只要自己不显露,几乎没有人能发现她的不同。 但,那个东西的存在,相比之下就有些难以隐藏了。 在她面前难以隐藏。 宁遥筝看起来没有相信姜灼的话,青鸟晃晃头换了个话题,“你手上的剑,是湛渊给你的?” “是,我准备拜她为师。” “湛渊……我与她不太相熟,但略微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 “她根基受损,境界难以突破,寿元将尽。” 姜灼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地加重,青鸟挣开束缚飞到桌子上拍了拍翅膀,“我还没说完……” “四年后仙魔古境,或许会有她的机缘。她已经答应李元正带队前往仙魔古境。” “当然,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姜灼久久不语。 直到桌上的青鸟已化作一块青鸾玉佩,姜灼覆手其上,玉佩便融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姜灼垂眸,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仙君,你不会出事的,对吗。 日昳前,姜灼已到了池月峰。 比试还未开始,诸位长老也未到齐,温郢抱着寒江洗月随意站在一旁,姜灼走到她的身前,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午间的日光透过林叶在温郢侧脸上洒下片片辉光,林叶飒飒作响,微风从温郢身后吹过,吹到姜灼的脸上,吹动温郢从耳侧垂下的发丝轻轻飘动又落回身前,分明离姜灼胸膛还有些距离,却似羽毛划过掌心般,在姜灼心头悄悄挠了挠。 见姜灼久久不语,温郢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如果我在比武中夺魁,你收我为徒,会不会很有面子?” 温郢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曾想问我师姐,她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 温郢转过了头,远远望向素魄峰的方向,“但我没有问过。我入门时也曾夺魁,后来宗门大比,我亦是魁首。” “师姐是丹修,我是剑修,我曾经说,要一辈子做师姐的依靠。” 但好像做不到了。 姜灼似乎察觉出接下来的话题有些不对,硬生生把话题转了个弯,“仙君,你觉得这一次我夺魁的概率有多大?” “不到一成。” “至少,你再遇秦逐枫,必败。” 所以不能说点鼓励支持我的话吗。“那仙君,有没有什么能现在教教我的?” “有。” “是什么?” “放弃幻想。” 剑修就应该跟剑过一辈子真的。 “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之后的每一场,少用些灵力,慢点打。” “为什么?” “去学他们每一个人,去让他们每一个人教你。” 懂了,把每一场比试放慢,让比斗变成喂招。 “不要想着得胜,要让自己变强。” “仙君,你当初也是这样变强的吗?” “不是。” “他们太弱了,没办法让我变强。” 彳亍。女子。 最后温郢为这次谈话做了收束性结尾,“还是要努力练剑。” 姜灼努力实践了温郢的教诲。 结果就是她在下午的第一场战斗结束后到了地场。 拖慢战斗节奏对于她这种新手剑修来说非常不友好,被放大的不只有对面的招式,还有她的破绽。 脑海中的战斗画面像留影石一样走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变成了一摊浆糊。姜灼使劲晃了晃头,扫清混乱的思绪,暮雪沉宵干净利落斩退对手,回到天场,再次尝试放慢节奏,再次回到地场。 再一次提着暮雪沉宵回到天场的姜灼,遇到了一位剑修。 说真的,在比斗中,姜灼遇到的对手,大多都是用剑的,但,里面一多半得是法修。 不是很理解你们法修,把灵器做成剑的形状是对术法有什么增益吗? 主要是剑比较帅 而且没有近战属性的灵器打起来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而且拿着刀枪什么的放术法不是更违和吗 姜灼现在很珍惜与剑修的对战机会。上台后握着暮雪沉宵挽了个剑花行了一礼,“请赐教。” 对面的男子也回了一礼,“请姑娘进招。” 姜灼习惯性地开场一道剑光横扫身形随之后撤,却听见一声剑鸣响起,灵剑撕裂剑光飞掠而来,瞬息直至姜灼面前。好快的御剑术,暮雪沉宵架住飞剑,却听得身后破风之声响起,姜灼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想身形朝前闪身飞驰,眨眼间到了擂台另一侧边缘,飞剑却紧随其后随之斩击而来。这一剑姜灼本能从容接下,但她却不敢接,暮雪沉宵剑气成环绕身扫过,果在飞剑来袭的另一侧听闻一声剑击之响。 这人,用的居然是双剑。而且,有一把是飞剑。 姜灼是筑基期的修为,但可不是筑基期的眼界。这人,能分神识出来驾驭飞剑,又能运转遁法如影随形与她过招,说起来好像算不得什么,但,这可是筑基期!一个筑基期修士能飞剑伤人,都可以说是修为大成了。 那飞剑来势汹汹,如苍鹰盘旋在上逮到一个空袭便对地上的猎物施以扑杀,而那修士身形不明,显露身形时寒光凛冽的剑锋已随他一起显露。这人,说是个剑修,不如说是个刺客。姜灼挡一人一剑尚可,多一把飞剑在侧,步步紧逼之下,姜灼居然找不到什么反击之法。 似乎,要败了? 第十三章 是一对呢。仙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暴风雨来临之前,飞鸟会想些什么。 在祈求风雨尽快离去前,它会借着风雨将至的水气,进行自己的掠食。 空荡的擂台上不仅没有遮风挡雨的鸟巢,还有虎视眈眈的雄鹰。 飞剑在暮雪沉宵的剑身上碰撞出灼目剑光。姜灼右手横剑左手抵于剑身灵力灌于剑上,骤然间灵力瞬间撤去,左手似脱力般垂下,飞剑在暮雪沉宵剑身上斜斜划过,刺入姜灼左肩。血色显现时,身后人影突现,剑锋直指姜灼后心之际,却有一道剑光骤然擦着姜灼左臂直刺身后。姜灼右手紧握暮雪沉宵背身一刺,沿着飞剑的轨迹,剑气如虹朝身后直直贯去。 在这一剑之前,姜灼与一人两剑的攻防已过了几个回合,姜灼虽只守不攻但劣势已然显现,却未想她突然发难,以自废左臂为代价来了个搏命一击。男子朝身后疾退,那一剑虽未伤到致命处,却在他右臂上留下一道见骨剑痕。 姜灼缓缓转身,暮雪沉宵稳稳握在手中指向男子。男子剑交左手,但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那柄飞剑已坠落于地,看起来它的主人已经没有精力再让它起身战斗了。 左手转动几下灵剑,男子沉默片刻,“在下认输。” 姜灼舒了口气,“承让。” 这是姜灼今日的最后一场比试,姜灼接下来甚至可以在池月峰医阁里待到散场。 只不过屋子里又多了个人。 医阁里始终萦绕着一股散不尽的药香,如同烛灯影绰烙下的暖意,只浅浅淡淡覆下一抹温度,就能让人放下一切心事颌眼入眠。 药香中掺着一抹难以掩盖的冷香,像是寂静夜晚偶然飘下一片雪,沿着未关的窗子悄悄落在肌肤上,贴在那里缓缓融成一片春水,让人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悸动。 “仙君,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温郢冷冷瞥了姜灼一眼,“不想死的话最好不要说。” “仙君,你是特意来接我回去的吗。” “不然你认得素魄峰怎么走吗。” “可是仙君,要是被别人看见,会不会觉得不太好?” 比如觉得有内幕什么的? “你是觉得他们不认识暮雪沉宵吗。”温郢看着手中的寒江洗月,“知道我的人,都认识这四把剑。” “欸?仙君你不是说你和很多人都不熟吗?” “但剑不一样。” 在千年之前,乾元宗还叫作乾元剑宗。剑宗之内,关心的只有两样,剑修、剑。 那时的赤霄峰,还叫乾元剑阁。如今的剑阁,不过是乾元剑阁中的一部分罢了。 “但仙君,你的剑,不是没有进剑阁吗?” 其实不是没有进剑阁,是温郢自己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这四把剑,是两两成对的。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系,我取名的时候碰巧了而已。” 温郢这样解释到。 “你以后应该也不用去剑阁了。” 但姜灼却有着几分好奇,“剑阁里的剑,都是什么样的?” 温郢思考了一下,“都是死人的。” ……看起来不是很吉利的样子? “……不是。乾元宗剑阁中的,和你从仙魔秘境中拿到的灵剑,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那些陨落的剑修留下的剑。” “哦这样啊。”但不应该对先辈有点什么尊敬什么的? “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温郢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一个剑宗的丹阁器楼符斋是不会有和剑阁同样的地位的。但,一个大宗门之内,绝不会只有剑修。 在李元正之前的那一位,死在沧血魔君刀下的那位掌门,还是乾元剑宗的掌门。 从乾元剑宗到乾元宗,这个故事里,主要有四个人的名字。枕梦仙君宁遥筝,当时宗门内唯一的炼虚修士,乾元宗变革的定海神针;龙泉剑君叶星池,赤霄峰峰主,乾元剑阁阁主的主动退位;昭阳仙君李元正,九龙峰选出的统帅,一力担起了乾元宗的担子;以及,与温郢最为相熟的那位,阳舒剑君云霁影。 剑阁之所以只是乾元剑阁中的一部分,是因为,云霁影把剑阁拆了。 据说是因为有人觊觎她的仙云凤歌。 “现在乾元宗的祖师殿内,其实并没有设之前乾元剑宗宗主的灵牌。至于当时他们到底有什么样的分歧争斗,我便不知道了。” 主要是素魄峰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乾元剑宗也有丹阁,乾元宗也是这个丹阁。 听完了整个故事,姜灼在意的,却还是温郢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她手中的这把暮雪沉宵,原来,和仙君的寒江洗月,是一对吗。 素魄峰的夜晚依旧和往常无二,心月湖的清晨也同样如旧。 甚至湖水中的倒影也是那两个影子。 “我所练的剑术共有三种,一是乾元宗的乾元剑决,二是阳舒剑君云霁影授我的苍鸾绝剑,三是我自己的湛渊剑式。” 姜灼若有所思,“所以是让我挑一种学吗?” “不,你三种都要学。” 姜灼:? “第一种,你现在未正式入门,我不能教你。第二种,我也未带你见过阳舒剑君。但第三种,我现在倒是可以教你。” 姜灼以为,温郢所说的教,起码得是要一招一式与她说个明白,但没想到,温郢手中剑光一闪,唰唰唰几下,完事了。 姜灼:“?我没看懂。” 温郢沉默。 “你是凡尘界来的人吗?” 功法这种东西,一是看招式,二是看灵力运转。无论是学什么功法。都多不出那两种途径,一是传承玉简,将玉简往天灵处一扣,灵台中便刻下了玉简中的一字一句;另一种方法便是现场观摩,但,不能只用眼睛看,要用灵识去临摹去描绘,去主动把功法刻在脑海里。 温郢收的徒弟不多,看起来也没有找个洞府给后人留些传承的打算,传承玉简自然是没有的,传授剑法也自然只能用第二种方式,但姜灼站在旁边傻愣愣的像看戏一般,着实让温郢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灼确实忘了还有这种方式,毕竟从前教她东西的一般都不是活人……“仙君我知道啦,再给我看一遍吧。” 湛渊剑式共十九式,这剑法前九式与温郢如今的风格完全不同,就连温郢自己在出剑时都仿佛回到了从前一般,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而从第十剑起,剑意一转直下,艳阳下突遭寒雪,心月湖被冰霜锁尽,第唯留湖边一人,提剑起,却只对雪映月光,第十九剑出,剑光起,望月坠入寒江,月华昏黄似暖阳,伸手去取,却是冰冷入骨寒江水,暮雪落下,沉去寂宵。 冰冷、刺骨、而绝望。 姜灼只是在一旁观看,剑意并未笼罩在她的身上,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份冰冷,随时能将她吞噬。 “仙君……” 温郢看了过来,“何事。” “……没事。” 姜灼说不出口。 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年已过。 该说的话该做的事,早就轮不到她来说他来做。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仙君,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第十四章 湛渊剑初试,战 “你为什么总是问一些很奇怪的问题。” 温郢收剑入鞘,眸光始终落在剑上。 “因为,近来又新听了些传闻。” “关于我的传闻吗。”温郢的语气带着几分嘲意,“那应该不会很好听。” “不过你现在问这些还是早了点,不如先想想,今天的比武该怎么办。” 说的很好,姜灼也想问自己该怎么办。 两个时辰的时间,学一套剑法,着实是痴人说梦。毕竟她这天生剑骨是她编出来的,又不是她真的有。 好在是学剑这件事不只她一个人烦恼过。 一旁教学的人从温郢换成了封明竹。听着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姜灼选择不去问封明竹这个问题。 不过她着实很是好奇。 封明竹倒是坦坦荡荡,“曾有人问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不能用剑,我便问他,一把折断的剑,能不能杀人。” “一把剑,未到锋芒腐朽毁尽,就不能说它已不可战。” 这一刻的封明竹,绽放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静水流霞,与它的主人,似乎在风格上不是很相符。 “这倒是没什么。”封明竹笑了笑,拿起放在膝上的静水流霞。“她相信我,我也相信她,你呢,你相信你的剑吗。” 相信吗?姜灼还说不清楚。但,她信仙君。 “不过说起来,师父的这套剑法,可能不适合你。” 这又是从何说起? “剑,最重要的,是心,或者说,心境。湛渊剑的后十剑,或许,你没有体会过,那种心境。” 封明竹笑意清浅,谈起往事似乎已不能让她的情绪产生几分波动。那个词她没有说出口,但姜灼却已经听懂。 绝望。 只有体会过极致的绝望,才能让人的心境与湛渊剑相同。 而她呢,她体会过吗。 姜灼不喜欢与人分享自己的情感。 或者说是,不喜欢让自己想起那些背负着的东西。 太过遥不可及的目标,比起期盼,更像是一种枷锁。 她能理解封明竹,她也能理解温郢。每个人的痛苦虽不相同,但也不能去将其排出个高低上下,痛苦已经是一种折磨,又何必去更进一步。 姜灼闭上眼,手中暮雪沉宵轻抬。 雪落,剑光起。 如果有一种剑法,只要一个人经历过绝望便可以轻松学会,那这种剑法,对于使用者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姜灼很现实,想了想今天即将进行的比试,她觉得,这应该是件好事。 从今日开始,从天场败去的,便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姜灼满腔热血早已变成对自己征途的怀疑与担忧,但还好,第一轮抽签没抽到她。 台上正在交手的还是个老熟人。秦逐枫依旧是那身红衣,不过手中的枪换了一把。 看起来比之前那把好上不少。 “剑阁的东西。”温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姜灼身边,“听说焚命仙君南彧之有意收她为徒。” 姜灼不能理解,“首先剑阁里为什么会有枪,其次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而不是在上面坐着的?” 温郢沉默,“素魄峰只有一个位置。” 当然是峰主才会在上面坐着。 “素魄峰人少而已。每个峰的元婴长老可都不少。” 乾元宗这种大宗门,元婴长老可不是什么稀罕物。 “其次,我说了剑阁是以前的称呼沿用。现在乾元宗又不是只有剑修。” “这把枪,我能看出来是剑阁的。” 这是从哪看出来的,上面有乾元宗的编号? 姜灼没问,毕竟一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容易被人当成傻子。 “那现在我要是对上她,有几分胜算。” 温郢冷漠回复到,“我说了,不足一成。” 那可真糟糕。 姜灼今日的第一位对手是名刀修,名叫丁钧,属于温郢分类中她赢面大于一成的那一类。 但大于一成,也有九分之四的概率是不足五成。 姜灼不太想用自己被淘汰的代价来证明一下概率学的精妙,暮雪沉宵起,湛渊剑式,斩下。 丁钧抽刀向前,他用的是一把弯刀,刀刃弯折如新月,像是镰刀在秋季割下丰收的稻穗一般试图割下胜利的果实。姜灼剑锋凛冽,如今的剑势之中已带了几分霜雪。 姜灼并没有听过温郢的那句感慨:剑修的剑,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剑修本人的缩影。她现在还不知道暮雪沉宵中沉宵为何意,在剑道一途上,她只是个拙劣的初学者,试图用拙劣的方法自我提升。 模仿。 她在学温郢。 很拙劣,但很有效。 刀光剑影之中,姜灼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中已是如霜雪凝甲,剑下一点如玄冰迸裂,一剑透骨破颅。新月疾转,丁钧刀锋如轮破冰前行,又见飞雪满目,雪中一剑起满月,漫天月华下新月光芒尽掩,一剑,胜负已分。 姜灼下台后,得到了温郢的一声赞许,“学得很快。” 姜灼受宠若惊。 但事实证明,福祸相依也是很有道理的。 刚刚在仙君那得到夸奖的姜灼,下一轮抽到了个老熟人:许燃煜。 姜灼心里有点怂,毕竟上次能赢纯属是许燃煜运气不好,遇到了血脉狂乱的她,被吓得不敢再战。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没有了地场的机会,许燃煜不会再次认输,她也没了上一次获胜的筹码。 这一次的许燃煜手里握了一面圆盘。 法修的通用灵器之一,虽然姜灼并搞不懂那是个什么东西。 以及用这东西发术法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比斗开始,许燃煜手中圆盘便飞速旋转起来,那圆盘内圈外圈还分了好几圈出来,转向转速等似乎还有不同,姜灼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有点晕,再一晃过神,已经有一团火球飞到了脸上。 好家伙,这圆盘还有干扰的功效呢。 姜灼在演武台上犯了会蠢,差点用脸接了几个术法。好在许燃煜起手几招也是以试探为主,姜灼还击回去很快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只见台上火蛇蔓延火风四起,地面像是被岩浆卷过般不成样子,而空中却是漫天飞雪,雪幕后月色剑光凛冽。二人各显神通,一时间场面不分上下。 第十五章 幻术里,她看见了什么? 火是什么? 五行之中,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1】。炎上,指火的特性为炎热、光明、上升。无论火修手中的术法如何,这三种永远是火挥之不去的本性。 恰巧,姜灼对于火,也十分熟悉。 不过她熟悉的不是炎上的火,而是与之正好相反的,冰冷、黑暗、堕落,魔渊之中永不熄灭的魔域黑炎。 那里的黑暗,从不惧怕光明。 凛冽寒冬宵禁下,这份新生的炙热,又能燃烧多久呢。 然而雪色之下,随着□□上光芒骤起,飞火如星坠又如日轮升般,霎那间将这一方天地尽染红色。 这是一场筑基期弟子的切磋,然而这交锋的架势,早已超出了筑基的范畴。眼见着飞雪覆掩灼芒如秋去冬来间将天地刻下另一种印记,此战之胜负,似乎已经明朗。 骤然间,火势又起,霎那间积雪融尽又如云烟尽散。 怎会? 场上之人尚不知缘由,只忙于应对骤转攻势,而看台上的高阶修士却一眼看穿了问题所在。 姜灼这套剑法若是习练完整,着实是能克制许燃煜的火法,但,不说姜灼这剑法练了多久,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她没有能完整运转剑法的灵力。 也就是说,功法和招式不配套。 温郢是单冰灵根,这剑法是按着温郢自己的灵力来的。 而姜灼,事实上,没有灵根。 她的灵根跟先天剑骨一样,是伪装出来的东西。她的灵力,就是存粹的灵力。看似这套剑法按五行属水,但事实上,姜灼用出的剑法根本没带多少水属灵力,要不是手里这把暮雪沉宵,怕是连点寒意都发不出来。 场外之人觉得姜灼要败,而场上之人,却是不知道这一点。 姜灼并不知道自己要败,她不觉得自己会败。 她不想败。 寒芒垂天一剑如星坠,破长空裂苍穹,在火焰中绽出一朵冰花,暮雪沉宵的冰冷剑芒下是璀璨月华,剑锋一转,雪上映起一片月,执剑之人却失了踪影。 许燃煜并未慌乱,手中□□飞转已有风声作响,周遭火势聚如山峦又如风起云盘散而不分,将自身护佑其中。霎那间窥得火场之中似有异动,顷刻间风云俱散沉入山峦,随即又是山崩地裂火龙裂地而出,朝着那一处绞杀而去。 然而,龙蛇散尽,杀机处,并无半分人影。 许燃煜身后,寒芒出,一剑,分胜负。 获胜后的姜灼长舒了一口气。最后这一剑依旧是湛渊剑式,但之所以能一招制敌,靠的却是昨日那名剑修的身法。 昨日她胜那名剑修,便是一次次的试探摸索出他步法的轨迹,才能侥幸取胜,而现在,她将昨日的侥幸,延续到了今天。 她的学习能力,其实也不错。 但为什么在仙君面前,就总会犯蠢呢。 演武台上的一场场比斗,多半都变成了给姜灼的喂招。那些沉淀下来的战斗经验,是每一名修士得到的最好收获。 这一场胜利之后,姜灼也踏进了三十二强的行列。随着另一处演武场上战斗的平息,姜灼也迎来了自己的下一位对手。 傅持歌,是名音修。 一般来说,在筑基这个修为等级,音修的战斗力,可以当成不存在。因为音修的战斗能力,依仗的是神识强度,但筑基这个修为阶段,哪有时间来修炼神识呢? 傅持歌缓步走上擂台,她手里握着一根长笛,朝着姜灼行了一礼,淡紫色的裙摆随着摇曳的身姿荡出一团花来。 姜灼本能地觉得,这人修炼的应该是幻术。 那根长笛看起来和普通竹笛没什么区别,但直到那竹笛被印上女子的唇印,姜灼才觉察到,自己识海中那一阵刺痛。 中招了?什么时候?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本能比经验更有用处。姜灼拔剑出鞘,暮雪沉宵的剑鸣撕破了沉寂的幻境,带着杀意朝着傅持歌的咽喉刺去。剑芒带着风旋搅动起傅持歌的发丝,那剑锋似乎已经吻上傅持歌的面容,下一瞬,眼前人如镜花水月般飘散,唯有一曲笛音,久久不散。 这其实是一幅很美好的画面,雪落月升笛声悠扬,一红一紫两抹艳色于雪中盛放,然而这画面之下,无论是笛音还是雪月,却都是要取人性命的利器。 傅持歌身形轻灵而优雅,似乎在对手剑锋下的一次次闪避不过是在受邀共舞。剑锋袭来,紫色裙摆翩若蝶影,却在飞雪中打湿了双翅,飞不出这漫天洁白。 姜灼手中剑锋已欲抵上傅持歌眉心,可傅持歌却不闪不避,竟抬首望向姜灼,只见寒芒下双眸似是含泪,一双眼中漾起潋滟波光。姜灼手中剑竟如失了力气般,难再前进一分。 下一瞬,两道寒芒并现,只见傅持歌手中长笛间竟取出一把短剑来,瞬息之间便要直取姜灼咽喉;而姜灼手中暮雪沉宵却不负方才的停滞,一剑径直斩落。两道寒芒相交,双剑相击之声却只响了半刻。 胜者,姜灼。 能在筑基期掌握音攻与幻术,又有笛中剑做底牌,傅持歌展现出的实力已有了相当高的水准,也有许多人为她可惜,可惜她这一战的对手是名女子,幻术似乎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不然,她的名次还能再升一轮。 但,真的没有起到作用吗? 一个简单的水法凝在掌心,下一秒,姜灼把水球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中了那个幻术。 即便她的血脉几乎可以对幻术彻底免疫,但她,还是中招了。 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人。她清醒的很快,但那个画面,却如附骨之疽般在脑中难以抹去。 真奇怪,她为什么想看仙君哭的样子呢。 三十二强赛,姜灼胜,顺利晋级十六强。而她这一轮的对手,又是一位老熟人。 秦逐枫。 新换了一把狼头银枪的秦逐枫。 姜灼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但仔细想想,还是幸运的成分多一点吧,反正都是不到1成的胜率,抽到个交手过的,再怎么说,胜率也能再上升个一成的吧? 的吧…… 好吧,加起来最多两成,看起来也没什么赢面。 第十六章 这就是剑修的日子吗 这把狼头银枪,名为啸月。 通体银白,仰天长啸的苍狼口中吐出的是比狼牙更锋利的枪尖。 乾元剑阁出品,品质必有保证,再加上走了焚命仙君的路子,肯定不是普通弟子手中那种制式装备能比的。 当然,跟暮雪沉宵比起来还是要差上几个档次。 不过这并不能让姜灼的胜率多上几层。对战双方都有临战补强不假,但一边是武器升级,一边是新学了套招式。 学得还不怎么样。 对决双方的交流仅限于拱手与点头,姜灼才提起剑,银枪便已刺到了她的面前。 一如既往的锋芒战意。 姜灼并不长于此等剧烈程度的近身搏击,剑光一晃,雪与月在剑底散开,月色浸染间已抽身离去。 耳边骤起一声惊雷,又凝成一缕悠长狼啸,苍狼虚影在秦逐枫身后浮现。 雪与月,也是苍狼的主场。 筑基期修士尚不能御空而行,二人的争斗范围,再远也超不出这一个擂台。 而擂台之上,枪舞如飞雪漫天飘散,在月下又点出零落银辉。 红衣与红裙织影成画,随着一道寒芒,银白之中有了第三种红色。 血的颜色。 姜灼败了。 败得理所应当,没有任何争胜余地。 秦逐枫的出现很大程度上节省了这次演武的时间预算,之后的三场比斗,甚至没有一名对手能在台上待满一盏茶的时间。 于是,收徒仪式也从明天直接调到了今天下午。 台上的诸位长老似乎已经私下完成了弟子分配,例行公事一般的按顺序开口询问可愿拜师,下面的一个个回答弟子愿意,没有出现传说中争抢弟子的场面。 秦逐枫毫无疑问地被焚命仙君南彧之收入门下,长清峰镜玉仙君舒窈收了傅持歌为徒,晦光仙君明皓夜要了许燃煜。其他的人,姜灼也不认识了。 “秦逐枫已经是南彧之的第十二个亲传弟子了,这还是没有算云横峰其他普通弟子记名弟子的情况下。” 某整个峰算上刚收的弟子只有四个人的某位长老这样说到。 姜灼方才有点心不在焉,败了之后的事都与她没什么关系,收徒仪式上自己终于有了点参与感,但好像也不是很有。姜灼听了这话有点惊讶,“那,素魄峰不会是整个乾元宗人最少的的吧?” 温郢:“确实。” “人少是有什么好处吗?” “安静。” 真就是问也白问。姜灼翻了个白眼,“开仙门这就没了?” “那你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平淡。 “没关系,以后的日子更平淡。” 姜灼感到有些不妙,“以后每天都要干嘛?” “修炼。” “修炼之余呢?” “习剑。” “再之余呢?” “外出历练。” 以上,就是剑修的一生。 姜灼叹了口气,她当初为什么要来这地方来着。 正式入门之后,姜灼开始习练乾元剑诀;在温郢领着她拜会云霁影之后,姜灼开始习练苍鸾绝剑;在不学剑的时候,姜灼在修炼乾元行气法。 姜灼觉得剑修真不是正常人能当的。 但说真的,经过几天的观察,姜灼发现,好像,整个素魄峰,怎么就她一个人整天在修炼? 她就住封明竹旁边,从来没见过封明竹修炼。 姜灼当然不好意思去问封明竹,她选择去问温郢。 温郢沉默,“我记得我与你说过,明竹上次大比是宗门第二。” “明竹的修为已经到了结丹期大圆满,只待机缘突破元婴,修炼对她已是无用。” 姜灼沉默,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但你不能要求我一直修炼。” “我体质特殊,静不下来。” “难道你当初练剑的时候就能整天练剑一点其他的事情不做吗?” 温郢:“可以。” 姜灼觉得这天聊不下去。 所以她是为什么会来乾元宗来着。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似乎是提到了什么微妙的话题,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难得的沉默。 似乎有些后知后觉,姜灼发现,在她们之间,沉默的时候很少。 那位冷冰冰沉默寡言的湛渊剑君,似乎只是别人口中的人物,在她面前的,是温郢。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就仿佛是某日种下一株花,又某日路过时,发现它已然盛开。 但很可惜。温郢不知道姜灼心里在开什么花,温郢衣袖一挥,把姜灼又赶回去练剑。 四月二十七日。 日复一日的修炼中,姜灼多多少少还是找到了一点休闲活动。 不然这日子可太没盼头了。 温郢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在这盯着她练剑的,监督姜灼修炼的,时常会是封明竹。而封明竹的监督较温郢相比就要松很多,因为封明竹大多数时间视线根本没放在姜灼身上,而是抱着剑托着腮静静看着湖面。 观想,也是修士用于寻找突破契机的一种修炼方式。 但封明竹没告诉姜灼其实她分了部分灵识用来监督她。 所以姜灼暂时还不明白为什么封明竹每次都能在她偷懒的时候转过身来。 不过封明竹的监督倒是有一个好处。 即便温郢再怎么不沉默,封明竹也要比温郢善谈很多。 而且封明竹显然是愿意和新师妹多说几句话的。 封明竹不是温郢那种修炼狂魔,平日里除了修炼之外,还会写写字看看书画个画,偶尔还去湖边钓个鱼。 虽然这湖里不可能有鱼。 因为这是温郢挖出来的湖,而且素魄峰没有人养鱼。 对此,封明竹的解释是,钓鱼这种事,钓不钓上来倒是无所谓,就是求一个意境。 真要是想吃鱼,拿术法炸鱼塘不比钓鱼快多了吗。 虽然姜灼不能理解钓鱼的意境,但她也理解不了拿术法炸鱼塘是个什么行为。 “大概就是,方便快捷吧。” 姜灼猜测,或许,在以前,这心月湖里是有鱼的。 心月湖里到底有没有鱼姜灼没弄清楚,她现在已经被三种不同的剑法搞得头昏脑胀。除去已有所了解的冰属湛渊剑法,另外两样剑法足以让姜灼又头疼上好些日子。 乾元剑诀其实还好,毕竟是乾元剑宗传承至今的剑法,历代乾元宗修士对此留下了无数的见解与不同版本的修改,有足够的资料供人学习。 而苍鸾绝剑,可就真的让姜灼头疼不已了。 第十七章 光阴荏苒,天道无情 凤与龙在修真界的功法招式中几乎快成了通用词汇,武修个个都是枪出如龙,音修个个都能有凤来仪,最后一看功法品阶甚至还没到元婴。 但这苍鸾绝剑不太一样。 起码姜灼能感觉到,这部功法的创造者,真的见过凤凰。如果不是姜灼怎么学都学不会,她就差点以为这是从妖族流出来的东西。 在这时,姜灼才对这位之前只停留在温郢口中的阳舒剑君云霁影涌起了浓烈的好奇心。 而且,不是姜灼多想,在到乾元宗之前,她从未听过云霁影的名字。云霁影与妖族的关系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在上面找不到任何痕迹,而乾元宗里,恰好有只凤凰。 宁遥筝与云霁影,是什么关系呢。 无涯峰上琴音流转不息,经阁之内歌乐回荡如颂声,身处其中竟有凛然肃穆之感,手中捧着经卷便像是到了什么道法圣地,再无凡尘俗世挂念,只想求大道得长生。 但姜灼手里这本可不是能得长生的真经。 这本书名为天元纪事,记得是自乾元剑宗初立以来天下诸洲所见所闻,但因乾元宗所在为澜沧洲,记事便以澜沧洲为主。天元取自天元纪年。天下所用历法如今为天元历,如今已是天元历一万四千八百三十七年。天元历之前为鸿蒙历年,天元一年正是鸿蒙十万零一年。 鸿蒙历再往前的,便再无记载了。 乾元宗的招牌才立了千年,乾元剑宗也不过是比乾元宗再多个几千年,离天元历的开篇怕是得差个一万年。而这本天元纪事的第一章开头却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天元一年。 这可就有意思了。 鸿蒙初期天地初开万象始新,人族仙道一途也是新起,几千年方才能捋出个头绪。而在那时,天地孕育的妖族携带着的是人族修士修行千千万万年才能换来的修为,就比如龙族几乎生来便是化神炼虚,成年便是合体大乘。而这时便有人族修士嗅到了机遇的味道,奉妖族为尊主从而学习妖族功法,一时间人族鼎盛世家均投身为妖族下属卫族换取仙途上的一条捷径。 但属于妖族的好景并没有多久。妖族因天地孕育而生,也因天道厌弃而亡。当天道不再眷顾妖族,当龙凤不再与天地同寿,而新生妖族不再携带着化神炼虚的修为,当人族逐渐在仙途踏上正轨,那些妖族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变成了怀璧其罪。 鸿蒙纪十万年,妖族存于世间七万年,而从世间消失却只用了不到千年。 而鸿蒙记的后三万年,没有妖族雄踞称霸的世间却未曾得到半分安生。这一次天塌下来再也没有高个子顶着,而是直直砸到了推翻妖族大山的人族身上。没了那些上古天妖的镇守,逆流的黄泉海迸裂的魔渊每一样都得人族用命去填。当过卫族的修士忽而又记起妖族的好来,但世间哪还寻得到妖族的影子。 妖族虽存世七万年,但妖族普遍不好文辞,能摆弄些笔墨的少之又少,传世经卷除了功法还是功法,那些曾经的岁月流转最终尘封于鸿蒙二字,不见踪迹。 如今,已是天元历一万四千八百三十七年。 而如今的姜灼,已经不会再凭空想着旧事而泛起几分感伤。 姜灼垂眸,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这本天元纪事来。 天元纪事载,澜沧洲为诸洲之心腹所在,是以可为众仙宗会盟之地,便立仙门总坛于澜沧洲,约以百年一会,为天下修士共聚之盛典。 天元七百五十一年,西境洛府黄泉海突发异动,仙盟惧鸿蒙旧事复演,以重兵死守洛府,次年黄泉海又息。 天元两千一百年,第二十一届仙门会前,魔修攻破谰沧洲,仙盟震动,欲商除魔卫道之事,而同年黄泉海有变,此事暂且搁置。 黄泉海。 这是一个在历代记载中多次出现过的地点。从鸿蒙年间的只言片语到天元一万年之前的多次记载,几乎成了仙盟头上悬着的一把铡刀。而奇怪的是,天元一万年后,仙盟因第一次仙魔大战中各仙宗间的摩擦而无力继续维持,黄泉海的机制也同样消失在了天元纪事当中。 直到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彻底将魔域变成了修仙界的头等大敌。而黄泉海,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回到了幕后。 姜灼心里有一个预感。 如果黄泉海的消息不是被恶意隐藏,那么,很有可能是,坐镇黄泉海的那位老祖宗,找到了接班人。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姜灼却苦笑了一声,黄泉海的接班人找到了,而未来要镇守魔渊的那个人,现在还在乾元宗经阁里看书呢。 妖族啊,被天地厌弃的妖族,却还在操着镇守天地的心。 这本天元纪事里,也没有找到对妖族的直接记载。姜灼只能从那些只言片语的细节中反复推敲,寻觅一丝一毫的痕迹。 姜灼没有见过妖族的鼎盛辉煌,她没见过那些已化作图腾模样的妖族始祖,没见过新生的妖族后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妖族中的哪一族。她的体内混着天魔的血,因此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自己妖族的真身。她孤身一人行走在这世间,就背起了那重逾千钧的担子。 但她不会后悔。 那些古老图腾的寄托,不能凭空在这世间消散了。 但一个人走在世上着实太过孤独,她也需要从同病相怜的人身上找些慰藉的影子。 素魄峰上,可不都是一些要缝补胸腔的伤患吗。 无涯峰的峰主正是宁遥筝。宁遥筝是位音修,这无涯峰上即便她自己不在,也像是开了个奏乐会似的,从山脚到半山腰的经阁都能听见不绝的琴音。 从这琴音之中,姜灼甚至能感受出那只青鸾的快乐。 青鸾于乐之一途上,着实是天赋异禀。 当年天地厌弃妖族,也并非是将妖族赶尽杀绝。只不过为了给天道新的宠儿人族腾出位置,那些上古天妖就要倒些个血霉,修为越高战力越强越要受天道的磋磨,但如青鸾这种性情温和的祥瑞神兽,天道也懒得去找他们的麻烦。 不过,这青鸾的气息,别的修士感受不到吗?看来这乾元宗对待异族的包容度似乎还蛮高的? 走出无涯峰,姜灼正打算转身回素魄峰,却在嗅到一股异味时猛地打了个喷嚏。 有时候,包容度高也不见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