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羽上高楼》 一 後继无人 娄关守首次进京,就以封疆臣之名而来。 王玺磕在x前,沉重无b。从北地启程伊始,娄关守极力学习「庆适郡王」该有的气度,毕竟他的脸面单薄,丢了也无人在意,但若丢了祖父的,怕是要被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Si。 祖父溘然长逝,娄关守早有预感,只道人生变幻莫测,他生在庆适,几里之外,遍地是战场,故而自小懂得人之生Si不可捉m0,就如他的父亲只是受敌一箭,竟就含恨九泉;同样一箭,他的祖父却是瘸了腿,再也上不了马。 娄岩与王玺日夜相伴十八年,丧妻nV、子媳、嗣孙,更有无数袍泽洒尽热血,如今偌大一顶郡王府,府内与他血脉同源的,竟已屈指可数。 恒朝郡王之位偶有世袭罔替,娄家在先帝旨意之下,可代代相传,不必降第。 「庆适」一名,在镇衡关内有大恒庆适城,关外则有千豪人庆适部,关内关外起先只为资源小争小斗,後来人口渐增,各有压力,开始争粮、争地、争名,久战不休,各有Si伤。 前庆适郡王娄岩,自十九年前举家随方国公奔赴边关,方国公因病回京後便接替其职,娄家众人身先士卒,领将士前仆後继,无一惧Si,先帝为表彰娄家,特赐郡王之位——不离庆适,可永称为王。 「不离庆适」,甚至不是不离上恒北。 不久前,庆适部大台一身正装,手持该部灵物鲲鹏羽,在镇衡关前提议和谈;终究千豪人再骁勇善战,也b不上大恒国土广袤,後勤得以不断补充。 两方交战多年,各自屍首成山,老的Si、壮的Si、少的Si,大恒纵然补不齐全,尚且得过且过,可庆适部乃至於千豪各部已逐渐捉襟见肘,再潇洒奔放的X子,为了子子孙孙,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庆适部大台屈尊来求,自然该由娄岩出面应对。 彼时娄岩闻讯,在帅帐中沉默良久,而後换上王服,身着四爪蟒龙,以庆适郡王代行皇帝之名与庆适部大台面见,两人密谈许久,最终定下双方往後十二年的平静。 娄岩出关与庆适部大台会面,娄关守却在此时离营,返回郡王府坐镇。 毕竟娄岩此行凶险,万一出事,「小世孙」就必须高持当初宣封的敕牒立刻继位,并再次赶赴军营推开众人,亲自下令出兵,要嘛踏平关前,要嘛战Si沙场——万幸此事并未兑现。 当时娄关守战战兢兢,心想:只因持有一方王玺,便不可辱没大恒之威,分明他毫无调遣指挥的本事,竟也得以越过那些久经历练的军师与副帅,实在可笑。 所幸一切安好,兵戈未动。 娄岩疲惫万分,回府路上仍是强打JiNg神,面容肃穆,以安住民浮动之心;娄关守上前搀扶祖父下轿,那历尽风霜的指掌微微颤抖,五指却与他紧紧交握。 本就不是多话之人,这些年来若非公务,娄岩对自己仅存的血亲几乎无话可说。他任凭娄关守前後伺候,末了他安躺床榻,又将王玺从怀中取出,重重地按到他的小孙子手中,嘶哑道:「大患将除,此物,不要也罢。」 娄关守理解娄岩为何此时大逆不道,口出狂言。 无奈王宝之去留,岂是他能左右?不过他愿意让娄岩这样任X,他的祖父一生持重,谁Si在他面前,他都要面不改sE,一辈子被b得只为大义奉献,如今才口出不敬,也是晓得大限将至,横竖都是Si,不如一吐怨气了。 娄关守将王玺随手往几上一摆,「祖父放心,此印玺浴我军鲜血而生,就要功成身退,我先找个地方收好,到时候再交还御前。」 「吾是镇衡军主帅,却也只能捧着这方王玺,不敢放下……」娄岩闭上双眼,喃喃低语:「阿守,我此生最对不住的,是你。」 再对不住,也已经对不住了。娄关守垂眸,娄岩的手已近乾瘪,筋脉尽现而疲弱,似乎就要走到底了。 庆适部与大恒互相承诺十二年内不再犯,庆适举城狂欢。娄关守站在城墙之上,高兴是高兴,心里倒也谈不上轻松。「天还冷,不差这几天,就先不发了吧。」 计晤歌不语,烘着手炉,许久才问:「你呢?」 娄关守反问:「我有得选?」 「郡王。」计晤歌不知是玩笑还是嘲讽,「殿下。」 「你这个京城来的别乱喊。」娄关守摆了摆手,「都是那些天潢贵胄的称呼,不要用到我这个外姓人身上来。」 「京城到处早就殿下来、殿下去的,伊蝉郡王听过吧?她的世子在京中做质,人人见了她,也是尊她世子殿下。」 娄关守倒是好奇,「太子、皇子和那群亲王难道不觉得被冒犯了?」 「殿下难分,那就太子殿下、六殿下,喊全了,岂不是更显威风?」计晤歌收起松泛,正sE道:「和议文书已加急进京,我想,此去必有回音——要庆适郡王面圣述职,你早些做准备。」 娄关守皮笑r0U不笑,「真不巧,庆适郡王才刚换人。」 娄岩已去,皇帝的心腹大患算是没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则是那些随娄岩征战讨伐的部属;饶是如此,这一众部属大抵都是心向娄家,庆适郡王之位只能由娄家人拿在手里。「你不留个後代?过继的也好。」 只是娄关守今年十八,无妻无妾无子无nV,在边关,这可不是太寻常的事。「为什麽要?」 计晤歌一言不发,蓦地冷笑一声。 二 临行回顾 「你在劝我造孽?」娄关守不解,「我自身难保,就不要再拖人下水吧。」 「你会被赐婚。」计晤歌恢复从容,「天下皆知你娄家忠勇非凡,为守大恒疆土,倾尽家族之力也在所不辞,眼下更只剩你一人苦苦支撑,将要绝後;娄家如此鞠躬尽瘁,大恒怎能苛待於你?所以圣上必然会为你赐婚,让你开枝散叶,之後要你如何Si,都是小事了。」 「晤歌兄睿智。」娄关守点了点头,计晤歌说得也是一个道理。「天子一言九鼎,非我所能逆转,就看是哪个nV子命苦了。」 不日,芝王奉皇命携诏而来,却听闻庆适大作风雪,正当苦寒,便不敢再向前,只留在下恒北,圣旨交由其手下代传——娄关守出面接旨时,虽觉荒唐,又安下心来,毕竟娄岩已无机会领旨,若是芝王亲临,免不了还要一番口舌。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圣旨?」今日天降大雪,娄关守无惧寒冷,在计晤歌的窗外问道。 计晤歌没好气地走到窗边,这浑小子竟往他的房内丢了颗雪球。「你非得在这里说话?」 「反正你的窗子正好开着,省得我敲门。」娄关守伸手向外一接,不多时就是一掌心的雪。「真不回去?」 「不回。」 「你不就是来拿军功,想荣归故里的?」娄关守玩笑道:「既已到手,不是更该回去卖弄一番?」 计晤歌递伞出去,自嘲道:「哪里是荣归故里,不过就是让计家多了条待售的猪r0U。」 「也是,回到京中,r0U早就臭了,还不如留在这里新鲜。」娄关守将伞推回,只是嘱咐道:「你要是有空,就多回来看看牧叔,当然,如有意外,你自己保命要紧。」 同日,娄关守对外发丧,公告娄岩遗嘱。其中有两件事情关乎众人:其一,庆适郡王之位由他娄关守继承;其二,帅印交予原左帅笛坚,镇衡军正式更替元帅。 连日暴雪肆nVe,积雪极深,又狂风大作,娄关守在拜祠外意思意思地烧起纸钱,自是全被卷进空中;他抬眼看了看,转头就把剩下未点燃的一叠叠抛出,喊道:「同是镇衡军,皆是兄弟姊妹,有需便取,别客气。」 计晤歌正巧排了休沐,也就跟了过来,祭拜英魂。只是他翻了翻白眼,再次裹紧身上的大裘,要不是周边都是活的娄家人,他才想问问娄关守,此刻漫天飞舞如狂蜂的纸钱,他从哪里看出客气来的? 天气好,就是送行的好时机。娄关守天天站在门前,好不容易等到一时半刻的风和日丽,赶紧送走娄岩。 战地无情,想留全屍纯属做梦,故在丧葬事上没有太多规矩,尤其庆适冬日气象多变,有日光无劲风就是良辰吉时,哪管甚麽东南西北、几时几刻,早早打点好了送人上路,回头继续想办法过自己的日子。 娄关守将娄岩的骨坛放进拜祠,他看过了,按照顺序,下一个骨坛要放在三楼高处,幸好他们娄家Si的人多,专门划了一块空地同放;随後又从供桌屉里取出记名谱,翻到空白处,一一填上娄岩的姓名、生辰、忌日与Si因。 也就这样了。 娄岩的三个近卫已有两人殉主,剩下那个奉主命不Si,要留下监督娄关守的两个随从——娄牧早年因护卫娄岩而缺失右手,之後便不再随身护持,多是C持些日常事务,本来娄关守也要将娄犀、娄犁的事情一起打理了,但娄牧不允。 「郎君。」 「牧叔。」娄关守後退两步,让娄趵和娄满将两个骨坛放下,又伸出手指b了b,说道:「还有位置。」 「我的。」娄牧又低哑道:「郎君此行未必回得来。」 「回得来就跟牧叔挤一挤,回不来就罢了。」娄关守拱手施礼,「牧叔保重。」 翌日清早,风势又起,落雪声簌簌不止。娄关守、娄趵、娄满,一行三人,就要无声离开。 「去送Si?」 娄关守拉住马缰,「艾军师?」 艾崇一哼,开始数落:「你们进过京吗?认识人脸吗?计晤歌不去,你们三个一脚踏进京城门,另一脚就落在鬼门关了。」 「军师说得是。」娄关守尝试开脱:「好歹我也是从边疆回京述职,总该有人作陪。」 艾崇反问:「要是没有?」 娄关守陪笑,却也说不出甚麽话来。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与你们走这一趟。」艾崇一瞥,嘲弄道:「无知者至勇,这副打扮就敢进京。」 王服按照娄岩的身形裁制,昨日才出讣告,也并非加急了,京中就算提早收到报信,想来也与娄关守抵达之时相差不远。「我以皇命为先,着急赴京,不及备妥礼节,并不是我有心怠慢。」 艾崇撇头,对娄关守的辩驳感到可笑。「庆适郡王,想弄Si你,简直轻而易举。」 鸟尽弓藏是常态,何况功高震主?外敌既退,哪里还容得了异姓人手掌边关大权?若娄岩还在,或许皇帝要多点思量,但如今只剩娄关守,无名且无大功,随手安个罪名按Si,也没人会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只是这些事情,艾崇又怎会不懂?娄关守只好继续劝道:「我自是明白,倒是军师若同我一路,恐遭池鱼之殃,还是趁早回头才好。」 多数人即便知情不多,也晓得娄关守此去必被为难;遑论艾崇投身镇衡军十八年,前情後事皆知,更了解娄关守为何不将「Si」字放在眼里。「我若保得了你,就证明我本领大。」 「军师何必……」 「闭嘴。」艾崇一踢马腹,「走。」 娄关守无奈,艾崇这副牛脾气,他实在难以与之抗衡,只好驱马跟上,问:「笛帅可知您离营了?」 艾崇终於压不住怒火,冷声道:「我是军师,当为表率,军中纪律我岂会不守?此番出行,我按规定告假,笛帅、洛军师、庞军师皆已过目,郡王安心便是。」 话已至此,娄关守再想拒绝,恐怕艾崇的剑鞘就要往他的头上招呼过来了。「如此,就请军师与我同行。」 艾崇更正道:「郡王,我是艾崇。」 三 有人相迎 娄关守抿唇思考。 凭艾崇的岁数,当他的另一个祖父都勉强够了,况且这位镇衡军资历最老的军师,X格也异於洛簪梦、庞砚浅,是以他从小到大遇到艾崇,永远不会像「小梦姑姑」、「墨叔」这样亲昵称呼,而永远是正经地一声「军师」;此时突然要他改口,他如鲠在喉,实在叫不出口。「艾——先生。」 「也行。」艾崇料想娄关守也不敢喊他的全名,转头又对娄趵、娄满道:「听见你们主子怎麽喊的了?」 「以郎君马首是瞻。」 四人顶着风雪上路。一路向南,虽未及春暖花开,也确实入目不再只是白茫茫一片,徒惹人双眼迷离,内心无助。 长途策马是一大T力活,娄关守在风势渐小後便脱下裘衣,身姿稳定而俊敏,经久未见疲态;艾崇不得不感叹,一晃眼十八年,当年被无数医者断定活不过五年的孩子,却是长成这副模样了。 趁娄关守自己放缓速度,艾崇驱上前去,道:「郡王跑得有些快了。」 娄关守几日来听「郡王」已是听得十分耳熟,回头从容笑答:「那就慢点?」 「小世孙」是一回事,光凭这张脸蛋,有谁不想与之亲近?艾崇轻踢马镫,向前与娄关守并列,说道:「赏王奉旨,迎郡王进京。」 娄关守很是震惊,不为赏王相迎,只因这大白天的,四周也无甚遮蔽,他却没察觉艾崇何时接到的消息。「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郡王若想知道,我自是毫无保留。」艾崇最初的身分其实是庆适郡王府门客,只是後来进了镇衡军,就一心对外,少有机会回到府中,是以娄关守至今也不清楚他的底细。「赏王段孤声,人挺好的,他来接你,我放心。」 娄关守十八年来不曾离开北地,却也耳闻过有关段孤声的流言蜚语。 皇帝膝下有六位皇子,各有拥戴者,段孤声行三,不前不後,偏偏最为安静,声势最为薄弱,甚至还b不上未行冠礼的皇子——毕竟血脉存疑,从来不得皇帝喜Ai。「多好?」 「你能与我相处,就能与他相处。」艾崇Y恻恻地微笑,「明白?」 有说跟没说似的。娄关守只能乾笑,艾崇X格略有Y沉,但其实不难相处,就是有时候特别坚持、特别难以撼动,就像神话里的补天石一样固执;不过正因如此,只需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一切恰到好处,便是你好我好,有利无弊。 「身为皇子,段孤声不辱身分,文武兼备,其生母与皇帝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惜两人离京游历时,曾误入江湖争斗,以至於有些事情难以说清,b如段孤声的生父。」许是周边无人,艾崇说得大大方方:「皇位轮不到他,想争也难争,只要他不走极端,一辈子当个亲王也就差不多了。」 娄关守心想,当个亲王还有甚麽不好呢? 又过几日,正是午前,有侍卫携赏王亲笔而来,道赏王正在三十里外的驿馆等候郡王一行。 连侍卫也是骑得一匹高头骏马,穿得一身缎面暗绣。娄关守定定心神,上回接旨时他并未见到芝王本人,段孤声才是他此生首次拜见的亲王。「先生,前方敌我不明。」 艾崇笑了一声,问:「你不敢走?」 娄关守自信回道:「岂会不敢。」 段孤声虽是亲王,排场倒是一般。 侍卫八人、内官两人,选在驿馆迎客并无不妥,只是主是亲王、客是郡王,两边都是王,这麽小小一块地方竟还挤不满人,看来不免有些寒酸。 寒酸归寒酸,规矩照样是规矩,娄关守不必下跪,只须向段孤声躬身行礼即可,其余三人则一同双膝落地,行跪拜大礼。 「郡王上京述职,远道而来,实属辛苦,郡王府已修整完毕,入京後可安心歇息。」段孤声不倨傲,却也不怎麽客套,平声道:「若郡王尚有余力,不如即刻启程。」 郡王府整理好了?x前的重量十足,再再告诉娄关守他此时此刻的身分,正门钥匙和王玺也都还在他身上——转念一想,娄家十几年没管过那顶宅邸,锁头b饰品还不如,来个有经验的贼人都能打开,何况人家领有圣意,就是直接把锁砸了都没人敢说话。「赏王殿下仁厚,臣无碍。」 段孤声颔首,不再说话,当即站起身来。 周边十个近侍意会,将段孤声前後簇拥地走出门去。娄关守看着眼前的十一颗後脑杓陆续向前,末了才压尾跟上,被艾崇一扇子戳在腰眼,听对方低声说道:「郡王,走慢了。」 不该走在侍从之後。娄关守微微一顿,也只是迈开脚步平稳走去,并未赶超段孤声的随从——他还没习惯背後有无数双眼睛,会不时地朝他看来。 「本王与令兄有过一面之缘。」在驿馆外候马时,段孤声莫名地叙起旧来:「当年他代表庆适娄家进京吊唁娄氏族老,不过十岁,却不怯场,面对皇亲、京官而进退有度,本王以为你娄家有大功,又有後起之秀,日後必然崛起,可惜天妒英才。」 若可以,艾崇只想叫段孤声闭嘴。提娄岩好歹算是当前之事,这位大爷哪壶不开提哪壶,娄平向从来都是人人Ai戴的世孙,即便後来战Si沙场,他的弟弟也只能是「小」世孙——艾崇愈想愈气,他收回前言,在娄关守面前说这些,段孤声的心地恐怕也不怎麽良善。 反倒娄关守很是平静,在娄平向新Si的那几年,他可没少听过这种话。当时他只觉得兄长得众人所Ai,未曾想过这些话语听似缅怀,实则背地里别有意味。「臣代亡兄谢过赏王殿下多年惦记。」 两名内官就站在段孤声的近侧,看着年纪一大一小,年长的那位站得更近一些,胖呼呼的,笑容可掬,双手却一直拢在袖里;娄关守打从第一眼就觉得其中一定藏有武器,这人看着人畜无害,还不知道功夫到底有多高。 不想,此时竟有细微的怪异声响,从内官的衣袖之中隐隐传来。 四 入京回府 短促、清脆而微有余音,是木珠相击之声。 天下武器之多,奇门兵器自也不少,珠子或小而巧、或大而拙,好b洛簪梦的首饰总有玉珠垂坠,看着灵动好看,只要一触机巧,全部拉展开来,就是杀人利器。 娄关守听见声响,没道理娄趵、娄满毫无察觉。 三人猛地指尖一动就要按刀,又见段孤声的人马尽在周遭,顿时手臂一僵,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先将武力最弱的艾崇护在中间——他们姓娄的本就有赴Si之心,可镇衡军的军师万不能Si在这里。 许多材质皆可打磨成珠,碰响之声纵有差别,实则仍然类同,况且艾崇与洛簪梦共事许久,曾被nV子玩笑地推荐此物随身,不过他会剑术,配把剑也就够了,不必用这些奇巧之物,但未免遭刺,他倒也仔细地研究过一番。 四人同时收敛气息,夏乘风在众人之中武功最高,才惊觉他平日用以提醒段孤声的小手段,今日这些人不仅耳力惊人,听在他们心中更像是一种「暗号」。 年轻的面容俊秀,老的文质彬彬,可各个上过战场、各个杀人不眨眼,此番进京即便不知规矩、不懂应对,光是敢於亲手取人X命,就胜过京中一大把只知运筹帷幄的谋士。 夏乘风懊恼极了,他的袖子如今自是不能再藏,只是他这一放开,至少要先被招呼三刀,可怜他一身软r0U,怎麽可能受得了?只得y着头皮,向段孤声求救:「殿下,老奴的手串似乎断了线了。」 段孤声垂眼去看地上,也没见有东西落到外头来,随口道:「收拾好,重穿便是。」 「失礼於郡王了。」夏乘风面对娄关守笑得憨态可掬,他缓缓地撩起右边衣袖,露出那光秃秃的一截,以及一串缠绕小臂三匝的念珠。 只剩手掌又如何?娄牧缺失整条右臂,左手照样将九节鞭舞得猎猎作响,更别说娄关守从没少见过残缺人T,区区没了五根指头,除去日常生活较为不便,杀人放火都不成问题。 夏乘风眼见娄关守没有丝毫放松,不禁暗中咋舌,此前他还道这个年轻人不b都城男儿自有一GU书卷气,没想到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边关作战要甚麽温文尔雅,够警惕、够狠戾,才是当地的才俊。 段孤声突然出手去抬夏乘风的小臂,又左右看了看,道:「麻线只断一半,算你好运,没散得满地都是。」 夏乘风悚然,一颗心差点破x而出,毕竟娄关守在两个随侍的掩护下,已经顶鞘了。 艾崇的手劲缓缓松开,双手重新背回腰後。传闻段孤声生父实为江湖侠义之士,X格耿直爽朗,过去他只道是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似乎也有那麽点穿凿附会的意思。 藉着段孤声的动作,娄关守确认了手串只是手串,也就卸下气力,变回夏乘风原先看见的那个年轻郡王,举止生疏而有些散漫,偏偏生得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他再漫不经心,只要一笑,就让人难以追究。 庆适郡王府在京中已开府许久,原本要供nV眷、幼子居住,未曾想娄家无人返回,除去十三年前娄平向回京吊唁族老时曾暂住几日,之後便再无人声,满地萧落;段孤声几日前接获皇命,才紧急召人洒扫修葺,虽非金碧辉煌,至少合於礼制。 从驿馆出发,抵达郡王府时已是晚间,灯火映朱门,「庆适郡王府」五个大字挂在门上,据说是圣上御笔。娄关守抬眼去看,还是觉得远在庆适的那条牌匾好看得多了。 「郡王止步。」段孤声没有下马,「明日且来与本王共用早膳。」 娄关守在马下送行,「恭送赏王殿下。」 夏乘风与一g护卫同段孤声离开,只留下另一个小内官。夏麦芒欠身,「郡王久未归家,想来有些陌生,不妨由奴为郡王带路。」 娄关守来都没来过,哪里知道走左走右?「有劳夏小丞。」 一入府中,就见前埕有十六名男nV低头而立。夏麦芒解释道:「府中人手皆暂由赏王府调派而来,郡王若有疑虑,奴可取名册一一对b。」 娄关守谁都不信,只是不信又如何,即便他自己可以做饭,难道还要自己看门?况且这般举动,无疑是不将段孤声放在眼里。「劳夏小丞费心,赏王殿下行事稳重,我自是不必如此谨小慎微。」 夏麦芒唤来一名中年男人,介绍道:「这是钟念,做事俐落而不失细心,郡王在京期间,府中事宜可交由钟先生打理。」 男人礼节完备,跪下问安:「见过郡王。」 「管事不必多礼。」娄关守直接给了钟念职位,又对夏麦芒道:「小丞可还有其他交代?」 娄关守有些下逐客令的意思,既然府内还有其他人在,他自己四处走走就行;没成想夏麦芒双眼一亮,竟领着四人开始参观郡王府内部。 正厅、侧厅、书房、各种房舍云云,夏麦芒话匣子一开,显然关不住了。碍於段孤声的脸面,娄关守只好从用料工法听到砖瓦油彩,中途踹了包子两脚、踢了馒头一下,让他们别跟上课似地了无生趣,给人家小朋友一点鼓励。 娄趵委屈地回看娄关守,从前背诵郡王礼制时,他每天过得要Si要活,挨过娄牧无数次戒尺,好不容易y是记全了,就为了他家主子日後继位郡王,若有谁胆敢怠慢,他好歹还能有所察觉,但这些洋洋洒洒、蚁群似的东西,他可不想再听一次。 娄关守微微撇头,让娄趵如蒙大赦,转眼不见身影。 等夏麦芒一时回过头来,才发现听客少了一人;他的声音骤然一停,脸sE很是疑惑。 「他内急。」娄关守又道:「小丞,都要入夜了,何不等明日天光大亮,四方皆明,看得清楚了,再行介绍?」 夏麦芒如梦初醒,灯笼微光终究b不得yAn光炽盛,他连日来跟随监修郡王府,自然知道哪里是哪里、甚麽是甚麽,可娄关守初来乍到,夜sE之下,能听懂五成都是有点底子的了,便赶紧弯下腰来,谢罪道:「奴知错,请郡王宽宥。」 「起来吧。」娄关守赞扬道:「小丞年少而博学,想来也是下过一番功夫。」 得人夸奖,夏麦芒自然欣喜,却也谨记他是赏王部属,一举一动皆代表赏王府门面,喜形於sE是要让人笑话的,於是朝娄关守一拜,沉静道:「多谢郡王。」 娄关守点了点头,也不委婉了,就道:「小丞慢走。」 娄趵不知何时悄然回归,娄关守便让他送夏麦芒离开。 艾崇一路静默,此时总算开口:「知道我看你们是甚麽感觉了?」 五 定下日期 「傻呼呼的。」娄关守突然转头看向艾崇,笑道:「还很可Ai,愿他来日平步青云?」 艾崇也笑,那个敬他畏他十几年的小鬼头,不过才继位短短几十日,似乎就已不如往日诚惶诚恐,还敢打趣到他身上来了。「我看谁都可Ai,愈傻愈可Ai。」 「先生阅历无数,到头来还是笛帅最笨。」娄关守赶在艾崇出手揍他之前又道:「赏王几乎掌握我入京以後的所有人、事、物,先生以为如何?」 「赏王在京中人微言轻,他无权拒绝其他势力过来横cHa一脚。」艾崇总结道:「他的所作所为,不见得出於他的本心,我们倒也不必太关注他。」 「真可怜。」 艾崇对娄关守的反应颇有微词,「再可怜也是段家人,更已成年封王,有山珍海味尝,有绫罗绸缎穿,你要怜他甚麽?怎不先怜镇衡军吃不饱、穿不暖,还带着满身病痛,苟活於世?」 娄关守在镇衡军里m0爬滚打,他是小世孙,多少也算别有待遇了,现在想来,那段时日仍然不怎麽好过,更别说其他兵将;如今虽已议和,不再动武,但仍有许多难事等待处理,的确不用可怜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先生说得是。」 将要亥时,娄关守以歇息为由,遣退在前埕等候发落的钟念等人。艾崇风尘仆仆又劳心伤神,疲倦得很,挑了间看得顺眼的空房走了进去,没再出来。 而娄关守自然要住王府里最好的那间房。 「赏王府就在附近,走几步路就到,那夏小丞说,明早他再过来带郎君的路。」娄趵神出鬼没,方才送夏麦芒回去,门房也没看见人回来,眼下却在娄关守房里出现。「这人怎麽这麽喜欢带路?」 「那是职责所在,他不带,就是怠忽职守。」娄关守反问:「你敢不去站哨?」 镇衡军极重纪律,娄趵立刻想到军纪台上的那柄大斧,龇牙咧嘴道:「胆大包天都不敢不去……」 娄满仔细地检查寝室一遍,「大抵安全。」 「若有漏网之鱼,也是有人真心要置我於Si地,防不胜防,馒头不用多想。」娄关守脱了外衣,倒到床上。「都睡吧。」 三人迅速入睡,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夏麦芒来到郡王府时,娄关守已是好整以暇地在花圃闲晃。 夏麦芒近身跟随夏乘风习事不过一年,因段孤声高居亲王之位,亦随之见识过许多盛宴,觥筹交错之间,无数美人来来去去,有高鼻深目、小巧玲珑,有知书达礼、大马金刀,但他蒐罗过往记忆,总归没有肖似娄关守这般气质特殊,实在难以说出所以然来的。 可惜,那是被人血、人命灌溉而出的凶煞之气。夏麦芒或许接触过高官权臣,却哪有机会与戍边将士见上一面?毕竟战场之人浑身血气,是为不祥,达官显贵何曾感谢,只觉得wUhuI,脏了他们的双眼。 夏麦芒还带了八抬大轿来。 京畿有例,为官四品方得四抬轿,为王则无官位限制,向来亲王八抬以上,郡王八抬,以此示见高低;如此,夏麦芒绝非自作主张,这顶轿子只能是段孤声的意思。娄关守拱手一拜,「臣谢赏王殿下关照。」 赏王府的确不远,娄关守上了轿,随着摆动前後左右地晃了晃,也就到了。夏乘风候在门外,等娄关守掀帘下轿,他便把拂尘一挥,从容地迎上前来。「郡王。」 「夏正丞。」较真起来,夏乘风外出也是可以乘轿的,亲王内官算入品秩,虽然那些朝堂上的向来不屑与之为伍。娄关守微微颔首,随之走进王府之中。 赏王府之大,无论哪座庆适郡王府都无法b拟,娄关守跟从夏乘风走过石板、长廊,入目所及无一不JiNg致,哪怕只是路旁一簇不起眼的小草,都是花匠对园圃的JiNg心配置。 天气尚有凉意,小厅中燃起数顶薰笼,娄关守极少接触香料,却意外地闻出其中一点榉木香味;段孤声身着简单装束,发间一柄白玉簪,正端方地坐在桌前。 京城即将入春,就要萌芽开花的时节,娄关守一袭水青长袍,腰挂长刀、外套罩衫,刀在罩衫之内,想拔刀出鞘并不称手,用以表示他带刀出门只是习惯,就如那些五陵年少配剑只为显摆气派,没有其他进犯之意。 娄关守yu盖弥彰,段孤声也不是真傻,自然不会信。不过这里是他的王府,里里外外布满护卫,客人想带刀就带刀吧,他不当一回事。「坐。」 一桌子有r0U有菜、有甜有咸,大至燕窝、小至面饼,分明摆满佳肴,娄关守一看,却顿时提心吊胆,觑向艾崇,眼神颇为无助。 艾崇料过无数次两军交锋,却漏算他们庆适刚上任的郡王,幼时身T不佳,忌口众多,後来军饷不足,郡王府的分例几乎全部挪做军用,这孩子从小到大根本没吃过甚麽好东西,更不懂得食桌上下的「那些礼节」。 艾崇还未发出指示,段孤声见娄关守眼神游移,道:「是本王疏忽了,郡王生在上恒北,想来有几道菜不合口味。」 「臣——」娄关守有些困窘,「只是不敢先於赏王殿下。」 段孤声顿了顿,让夏麦芒替娄关守盛上一碗白菜豆腐汤。「一夜未食,先用点清淡的垫底,免得伤了肠胃。」 娄关守伸手接过,「多谢赏王殿下赏赐。」 「殿下就是了。」段孤声没有不耐,平静道:「此处只有你我,不必拘泥於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娄关守自知露怯,暂且不论段孤声的心意是真是假,这个「谢」字,必然是要说出口的。「多谢殿下。」 段孤声在餐中极少开口,偶尔出声,也是几句饮食上的提点;娄关守一边听、一边记,想在离开赏王府後问问艾崇对方所言对错,若是真心指教,他就得多学学才行,临时抱到的佛脚,他更得抱紧了。 「庆适郡王。」没成想一派祥和地用完早膳,段孤声随即出声留人。他一身素雅,站得笔直,声音依旧平淡,彷佛此刻他只是闲聊:「圣上钦命,七日後,要你进g0ng述职。」 六 合乎礼节 娄关守顿时头皮发麻,却也不忘跪地拜领。「臣领旨。」 「时间紧迫,不足以做出正式服饰让你穿戴。」段孤声虚扶起娄关守,随即走动起来。「本王有几匹上好布料,待会由裁缝为你量T後加紧制作,先制一套大抵合制的新衣替代;另外的冠佩饰品,本王的库房亦有不少,你再过来挑几件合眼缘的。」 段孤声何以T恤至此?两人昨日初见,绝非一见如故,今日却这般多方设想,娄关守满头雾水,心想此人是另有他图,还是X格使然?「臣惶恐。」 「不必惶恐。」段孤声看不出喜怒,「圣上要本王料理此事,本王自当尽心尽力。」 夏乘风早已得段孤声命令,一大清早就到金丝院请来匠人,此时匠人候在客房门外,见段孤声远远走来,立刻下跪行礼。 「夏乘风,等何右院师徒完事,你同样亲送他们回去。」金丝院右院何惠纤,手艺巧夺天工,此前也替许多高官大臣缝制制式衣袍,人人赞不绝口。段孤声又看向夏麦芒,「你再为郡王带路。」 段孤声一一交待事项,语毕,转身背手就走。娄关守心神一松,总算能够正眼看向艾崇。 虽说艾崇要为娄关守出谋划策,可等第在前,段孤声是当朝亲王,若是不给旁人空档说话,谁又敢妄自发言?不过段孤声既已安排妥当,也容不得旁人再置喙。他眼神一瞥何惠纤,低声提醒娄关守:「娄氏眷属,当心。」 娄关守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段孤声昨日提娄平向,今日又带来娄氏活人,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他看向何惠纤,身形瘦而挺,满头华发而润,以一柄珠翠花簪绾起,典雅得紧。 金丝院为贵人服务,裁缝都有真本事,何惠纤与其助手灵巧g练,两三下就将尺寸量测完全,随後跪谢娄关守,就等眼前人点头,他们师徒俩就能启程回院,开始赶工。 娄关守没理由不允,也就做了个手势,让两人起身离开。 何惠纤在文扬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却在站稳时迅速瞟过娄关守一眼。 娄关守虽然练武练得晚,也还算有点底子,怎会没有察觉?官例明文规定下位不可直视上位,在边关,这条规矩有近似无,但京城是天子脚下,何惠纤自己更有官位,也不知这一眼是甚麽意思。「何右院可还有事?」 何惠纤急忙又跪下去,「请郡王恕罪。」 因何惠纤为公事而来,娄关守以为她或许有所疏漏却不敢开口,便道:「无妨,有事直说。」 何惠纤理顺气息,「卑职失仪,惊扰郡王,请郡王降罪。」 「你为本王制衣,时间仓促,情有可原。」娄关守顿了顿,他本要让何惠纤师徒先行一步,如今只能率先走出门去。「起来吧。」 文扬则对何惠纤的举措颇感诧异,不过随後又想,若眼前青年是与她无缘的夫婿之後,反观自己膝下各个朽木难雕,只是区区一眼的失态,已是相当克制了。 娄关守无从得知何惠纤与娄岩曾一度合过八字,只知娄氏众人b迫娄岩空身出户,多年後又b娄平向跪叩娄氏宗祠——无用时弃如敝屣,有用时却以世道强迫,此等家族,要他如何不仇?或许何惠纤并无过错而受他无端怨怼,但世有Ai屋及乌,又怎无殃及池鱼? 「郡王可是方才早膳吃得腻了?」夏乘风迎了上来,见娄关守脸sE微有变化,又转头小声嘱咐夏麦芒准备茶水。 「夏正丞不必费心。」娄关守喊住夏麦芒,「夏小丞,请带路。」 「是。」夏麦芒连忙回过头来,郡王开口,他不能不从。 艾崇跟随娄关守之後,又分心去看何惠纤,心中无b狐疑。 何惠纤有金丝院官职,在外极少自曝娄家身分,可段孤声是天潢贵胄,亦久居京城,岂会不知当中的弯弯绕绕?金丝院延揽天下手艺人,院内匠人何其之多,一件郡王袍,难道只有何惠纤晓得如何缝制? 段孤声人在库房,自然不知客房那头出了点小事。 在众兄弟姊妹中,段孤声最不得圣眷,恩赏向来不多,皇帝给他的最大赏赐,就是「赏」他王位——圣旨告曰「嘉许懿行」,平平无奇的评价,总有人明面上附和圣意,赞他多行善举,私下却笑他毫无功绩,才让段非硗不得不用这样笼统的由头,送他出g0ng。 段孤声自小遭人背地非议,他虽有不满,但谁让他出生的不是时候,惹得旁人各种疑猜;不过母亲是宠妃,总地来说,後g0ng之中不会有谁胆敢找他麻烦,说说闲话也就罢了。 当然,等段孤声年纪到了,走进前朝,有些事情变得如影随形,如芒在背,即便不被说破,也让人颇为忌惮。 「郡王来了。」段孤声让人呈上数个托盘,「随意挑。」 佩饰、带扣、扳指,无一不做工华美,看得娄关守眼花撩乱。「不敢冒然取用殿下之物。」 「郡王满门忠烈,护我大恒疆土,得以与郡王相识,才是我之幸事。」段孤声说得滴水不漏,让娄关守不能再推辞。「我用这些小东西聊表谢意,进g0ng之後,更有御赐。」 娄关守要是再不解人意,只怕他这趟上京之路,往後必将寸步难行。於是他取下玉佩与带扣,辞谢其他物品。 段孤声见娄关守只取礼制所需,问道:「郡王在边关不用扳指?」 用,怎麽不用?只是盘上的不是虚有其表,就是用处不大,都是权势象徵,上战场用这个?宁可不要指头,也不可能不要命。娄关守搜索枯肠,「如今方与庆适部议和,扳指一物有动武之意,臣想,暂时不应穿戴。」 「郡王说得是。」段孤声微微一笑,拿了个素面玉质的,放到娄关守面前。「那就留着日後再戴。」 七 手握兵权 娄关守呼x1一滞,一口气堵在x口,段孤声亲手递来之物,他要如何回绝?只能双手接下,又是一句:「多谢殿下。」 艾崇不能开口,只得在一旁乾瞪眼,心中不断猜想段孤声究竟是何用意。 众皇子中,的确段孤声最不受皇帝待见,却也并非无人支持,他的正、侧二妃,一头出自公家、一头出自商家,在外人看来虽有门第之别,不过两人家中世代交好,向来同气连枝,不分你我。 燕家从公,可在京为官者不多,多在东西南北,分布极广;沙家从商,同样天南地北,行迹八方,两家也算一拍即合,固然京中势力不大,一旦走出京城,就会惊觉「沙燕」的名号,也不是不响亮。 段孤声十七岁时请旨同迎两家nV,引起宗室、朝堂一阵譁然,哪有亲王正室不是与大官之nV互相匹配、互相制衡?段孤声本就b其他兄弟离龙椅还远一些,偏偏皇帝点下这个头,几乎将他一把推出储君人选之外。 饶是如此,段孤声本领不差,旁人对他的忌惮纵使减轻,依然存在。 东g0ng立嫡立长是常态,本朝皇后无出,故无嫡,再说立长,皇长子龙章凤姿,毋庸置疑,可钦点为太子,然而皇帝至今迟迟不定,以至於後头几名皇子,各个摩拳擦掌,心怀期待——只因段非硗行三,亦非皇后名下,当年也是拿下皇位了。 段孤声同样排行老三,又是宠妃之子,即便血脉可能不纯,诸多大臣亦是极为不满,却仍被人另眼相待,深怕段非硗因自身经验,对三子寄予厚望,替他强y地开出路来。 与燕归洲大婚之後,赏王府nV主人坐定,此时段孤声再想力争上游,也得耗费大把心力,对其他皇子而言,可说是一大劲敌殒落,难以东山再起。 话说回来,上恒北地貌多变、天气难测,又逢战乱,是以官、商二路皆有镇衡军严格把守,沙燕来到下恒北北端落脚,虽还想继续向上突围,也不敢与镇衡军强碰,更不敢与天公作对。 如今战事止息,镇衡军对上恒北的全盘控制必然得松开一些,否则这片贫瘠土壤已奄奄一息,又要怎麽重新肥沃,再开出花来? 艾崇见娄关守半被强迫地收下扳指,不由得想,或许段孤声仍对龙椅抱有野心。 段孤声绝非做不到Si灰复燃,只是难在「难」而已。向来军权与皇权难以分割,燕家是有军权,但少,且分布零散,若要集结,是个人都能看穿他的意图——不过若是镇衡军,势头够大,那就不好说了。 即便不想争夺皇位,段孤声是亲王,扩展人脉也属常情。艾崇不得不将此事放上心头,与庆适部的盟约才刚议成,还需时间稳固,假若段孤声C之过急,让镇衡军动荡起来,出了纰漏,难保庆适部不会背信反扑。 娄关守没办法像艾崇一样灵敏,短短时间就算到百步之後,但倒也不算太差,多少有些意会——他收下眼前这个扳指,别人看在眼里,是否会认为他与段孤声达成一种「默契」?他假作镇定,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段孤声似笑非笑,看完娄关守,又去瞥了一眼艾崇,才偏头命人取来一只木匣交给娄满,不至於将那些珍品拢在怀中,犹如焚琴煮鹤,糟蹋风雅。 离开赏王府前,有两名盛装nV子站在远处,一人朝娄关守福身,另一人则笔直而立;娄关守还在迟疑,身後艾崇立刻低声说道「赏王正妃」,他回过神来,赶忙做揖行礼。 夫妻举案齐眉,亲王正妃与亲王同为一T,娄关守拜燕归洲理所应当,而沙照澄虽是侧妃,地位略低於正妃,但燕、沙两家素来和睦,将两人看做一家,才是应对之道。 燕归洲颔首以对,旋即与沙照澄缓步离去。 好不容易转回郡王府,娄关守在府中仆役面前不动声sE地走回房中,随即力气一放,倒在床上,不愿再动。 「郎君。」娄趵凑了过去,凄苦道:「京城好吓人,我想回家。」 「别怕。」娄关守也是沮丧,但打起JiNg神道:「我们事情做完了就回家。」 艾崇冷不防道:「娄满?」 娄满一向少说话、少表情,木讷得很,可他此时转过身来,莫名带着杀身成仁的气势,将一张纸捧在手中。「木匣子里藏的。」 「拿来。」段孤声连出两招,究竟在耍甚麽花样?艾崇咂嘴,又对娄满冷声道:「行事草率,跪下。」 娄满自知有错,朝娄关守一跪,等候发落。娄关守当然想替娄满找补,走过去察看那只匣子,翻看几下,也就在桌边落坐下来。「锦料放得太多,这麽一张纸折成四折藏在里边,娄满没有即时发现也在所难免。」 艾崇不满娄关守不问纸上内容,而是先行护短,不过事有轻重,当前小事暂且按下不谈。「赏王给你几句面圣的叮嘱。」 娄关守用眼神示意娄趵起来,又伸手接过艾崇递来的纸张,疑惑道:「他怎麽不当面说?」 「他爹的坏话,他能当众说?」 段孤声的字迹端正工整,信函内容有头有尾,想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早已写成。娄关守一字一字地读完,向艾崇再度确认:「他的意思是,不提过去,只提最近三年?」 「五年前庆适部始有败迹,只是千豪人剽悍凶猛,败象显在後勤,反而令前方兵马心生暴躁,更是势不可当。」艾崇身为军师,两军对阵之事他了如指掌,又道:「至近一年,我军几乎只胜不败,捷报连传——若从三年前说起,也算是皆大欢喜。」 娄关守十二岁正式从军,正是五年前。他SSi、T0NgSi、砍Si、踏Si的第一个人,都同在这一年出现,也是他足够命好,才从Si人堆里爬了出来。 八 时过境迁 那两三年的庆适部犹如天神下凡。 天神惊涛而来,掀起狂澜,镇衡军化身坚石,绵延百里,戍守岸边,一次次抵挡滔天巨浪,护身後万千百姓安宁。 可滴水能穿石,又何况浪涛席卷?笛坚与众将数度负伤上阵,局势却一再向下,所幸镇衡军铁骨铮铮,一心御外,就是屍横遍野,都要伸手阻拦庆适部飞驰的马蹄。 至於十二岁以前的事,娄关守不敢说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太多事情一再重复,让他的记忆有所混淆——他自出生就养在郡王府内,两岁父逝、五岁母丧、十岁兄殒,期间更有无数一面之缘的哥哥姐姐,或从他眼前走过,或陪他一起玩过,然而仅此一回,再也无缘相见。 後来娄平向战Si,娄关守做为庆适郡王仅存的血脉,自然而然地成为「小世孙」。偏偏娄岩许是悲恸过度,抑或其他何种原因,竟对他的唯一继承人冷眼旁观,甚至不闻不问。 娄关守为此伤心是一回事,但另一方面,也是充满期待。无论娄岩愿意与否,「小世孙」理应通晓庆适郡王所有职务,郡王府不再是他的牢笼,而是他的宅邸。 不过真要说来,自娄关守踏出郡王府後,他看过的Si人、要Si不活的人,远b活物还多。 是炼狱,也是苦海。娄关守浸泡其中,也数度几近溺毙,可段孤声却要他从三年前,浪头逐渐转弱的时间开始说起。 「别冒犯天听。」艾崇声音压得极低,「你的血流成河,与他的河清海晏,没有丝毫关系。」 「只要将士的抚恤、养禄到位,那些血淋淋的旧事,他不想听,我不说就是。」娄关守静默半晌,反问艾崇:「问题是,给不给得足?至今还有七年前的坏帐没有扯平,更别说五年前、四年前,此两年间有多少名字上呈朝廷,可我们拿到的,远远不敷使用。」 艾崇一时哑然。是他感情用事了,做为镇衡军十八年,他了解这支军旅一路走来有多不易,总觉得也该让皇帝听听,听听这面盾究竟如何面对强敌,而刚勇无b,不被攻破。 「至少想活的,要活得下去。」娄关守说着说着有些丧气,「军师,参军者众多,又有几人是为出人头地而来?」 战场之上,满目疮痍,若眼见於此,还想踩着屍T往上爬的,多是有家底的世家子弟,自有他的靠山替他裁衣送粮。得亏这些人通常更为惜命,蹚浑水哪里不能蹚,偏要到烽火连天的沙场历险?傻了才来。 艾崇失笑,他并不过手银钱、帐本一类,毕竟大敌当前,他焚膏继晷谋略筹画,已属焦头烂额,可某日洛簪梦将一叠帐册拍在他的案上,难得气呼呼地吼道:「我管不了了,谁来管?」 连洛簪梦都管不了,那麽谁来都徒劳。谁都知道边关作战,在兵源、辎重运到当地之前,能在里边捞到多少油水,A他再会周转,终究赢不过人X贪婪。 「以前不够,别妄想今日打了胜仗,就会补足。」艾崇直言道:「你要是戳破这件事,是会出大事的。」 娄关守也知兹事T大,要追这麽多年的帐,饶是他有郡王之名,照样要被别人弄Si。只是人活於世,没钱,当真是寸步难行,就说那些目盲眼翳、缺手断脚、心志离乱、一身病痛却没Si成的,打仗打不动,也难以再做工,没有旁人挹注,往後该如何是好? 「京城富人多,我们多少找他们要一些。」艾崇心有对策,「商户再家财万贯,也b不上一个小小京官的地位,此次庆适大捷,商人都JiNg明,他们知道底限何在,只要给点小钱资助,既能搏个好名声,又为自己出一口气,也不与官家打坏关系,何乐不为?」 娄关守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我……」 「我来。」艾崇提醒道:「也别忘记赏王侧妃的沙家,沙家在下恒北盘桓许久,一直想再往北走,是时候放他们过来了。」 娄关守认同道:「眼下许多兵士选择落地生根,落脚上恒北的人成千上万,沙家是药材大宗,的确是时候了。」 艾崇补充道:「落户不b从军,不只药材,上恒北甚麽都会缺,商人敏锐,眼前正是大好时机,自然想抢占前头——我是镇衡军军师,也有庆适郡王的护佑,上恒北向来以庆适为首,想吃这口热饭,就得先卖我面子。」 「可沙家来了,燕家是否随後就到?」娄关守算是略微舒开心中烦闷,却猛地察觉另一件麻烦事:「让他们两家再聚首,岂不是让赏王也抢进上恒北?」 「沙燕不分家,你这麽说,是把他们当作两家来看。」艾崇改正娄关守的错误,又语气一转,说道:「不过若要说起赏王和沙燕的关系——你却不能将他们看作一家。」 娄关守挠挠脑袋,「王妃的势力,不就是亲王的势力吗?」 「至少在赏王这里,不见得。」艾崇看娄关守满脸疑惑,「赏王几乎不借沙燕之力做事,同样的,沙燕也极少仗赏王之势行事。」 「那他们成婚做甚麽?」 艾崇一听,反而笑了。「他们就不能是真心相Ai?」 娄关守一愣,随後也是笑开。「想得太多,忘了最简单的。」 「毕竟皇家子嗣,心意再真,也极难并肩走到最後。」但段孤声与燕归洲或沙照澄是否心心相印,艾崇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萌贵妃与皇上青梅竹马,情真意切,可你看,不论生Si,将皇子皇nV一字排开,足足二十来人,赏王自己就已排行第三,之後的十数人,也仅有一人是赏王胞妹。」 艾崇何以得知皇上与萌贵妃曾两相情愿,用情至深?想来他生於京城,又是大户人家,可能与段非跷相识——娄关守探问:「先生认识皇上或萌贵妃?」 「我曾与贵妃见过几次,因她是皇三子的意中人。」艾崇颔首,又再解释:「先帝的皇三子。」 先帝的皇三子,不正是当今圣上?「那——」 「酒r0U朋友罢了。」艾崇感慨万分,深深一叹。「京中子弟交际来往,再寻常不过了。」 九 虚情假意 倘若段非硗有挚友在边关御外,想来今日娄关守也不会左支右绌,为饷银头疼不已。 「终究是高处不胜寒。」艾崇有些陷溺於过往,「三殿下可与我谈笑风生,可与贩夫走卒共饮浊酒,可惜仍被龙椅所困,终生难逃。」 娄关守不能理解,但见对方黯然,也劝慰道:「既然出手相争,即表明他自愿受困,先生不必太过介怀。」 艾崇摇头,「皇位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箭在弦上,无论是谁搭上的箭、拉开的弦,都由不得他不放手。」 「先生,我说句不好听的。」娄关守直抒己见:「十八年前,你选择离京而非留京拥戴三殿下,十八年间从未慰问,是以你十八年後的可惜,不觉得太迟了些?」 艾崇被娄关守当头bAng喝,若他当真在意段非硗,即便多年来一心只为前线,也绝非毫无空档遥寄情怀,到底是触景伤情,今朝回京,皇g0ng近在眼前,才又想起。 段非硗已主宰庙堂十七年,而艾崇是庆适郡王府门客,亦是镇衡军军师,为此他反覆揣度君心,势必要在天威之下保娄关守与镇衡军——他扪心自问,当年可曾以险恶之心,臆测皇三子? 房中一片沉默,娄趵突然开口:「有人来了。」 不多久,门被轻轻叩响。 「郡王。」是钟念。 娄关守身在卧房,钟念本不该来扰,可他却出声叫唤,怕是有要事。於是娄趵出面与钟念交谈:「钟管事。」 「娄侍卫。」钟念举起拜匣,「方国公府的小公子来访,郡王可有意面见?」 国公等第小於郡王,况且还只是「小公子」而非国公本人,钟念此举让艾崇眉心一皱,不是说此人JiNg明心细?怎麽言犹在耳,已是踰矩? 娄趵也是不悦,但毕竟是「方国公府」,也就将拜匣拿进里屋,奉到娄关守面前。「郎君?」 艾崇先娄关守一步开口叮嘱:「记住,不管甚麽东西,箱箧也好、拜匣也好,甚至只是小小食盒,你们郎君只需点头摇头,不必亲自动手。」 「馒头刚刚做得就挺好的。」娄关守朝娄趵点了点头,「包子,换你表现了。」 娄趵嘿嘿一笑,他们郎君就是会夸人。「是。」 「荆云景。」拜匣里放着一张拜帖、一张请帖,两张帖子字迹吻合,颇为苍劲,娄关守读过以後却莫名觉得怪异,偏偏盯着拜帖又说不上来,只好抬眼去看艾崇。 「荆小公子不该有这种笔力。」艾崇睨过一眼,当即一语道破娄关守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许是从小跟着方国公学习,经常描摹。」 「方国公想请我过府一聚。」娄关守恍然大悟,也就继续讨论请帖内容。「我与他素未谋面,也无交情,为何要见我?」 「自然要见。」艾崇解释:「娄帅是他的旧部,镇衡关也是由他交付娄帅,如今与庆适部谈和是喜、娄帅身Si是哀,他慰问於你,才是仁义所为。」 说得也对。於是娄关守问道:「那我应下了?」 「阿守。」 许久未闻这般亲昵称呼,娄关守一愣,对艾崇的反常感到奇怪。「是?」 「你祖父,想来很少对你提及方国公的事?」 「很多事情,他都不曾说过。」娄关守幼时为此很是介意,他也是娄家人,可娄家的过去,他知道得少之又少。「先生想告诉我,关於方国公的哪一桩?」 「方国公初入上恒北,威风凛凛,指挥作战,却因水土不服,病重回京。」艾崇笑了一下,「理由总是得编得冠冕堂皇。」 「先生,跟随方国公来的人,也不是只有我祖父活了下来。」还以为要说甚麽惊天动地的大事,娄关守不是哑巴,自从开始进出镇衡军,他随口问的、存心问的,只多不少。「方国公若是重病,痊癒後也该重返边关,即便不宜远行,合该时时问候,可我接触郡王府事务几年,京城来的信件,就算再往前查找,却也从未见过国公府的印信。」 以娄家尊长而言,娄岩的确相当失职,才让娄关守失望至此,不偏信他祖父的话语。艾崇沉默几息,低沉说道:「原来如此。」 娄关守见艾崇并不打算说教,才提出他纳闷多年的疑问:「我想知道,为何要把方国公说得那样好?」 「战时,哪能让军心溃散?」艾崇直白回答:「如你所言,追随方国公而来的人太多太多,若是当时坦白不讳,镇衡军必定当场瓦解。」 「有许多老人家交代我,要我向他问好。」娄关守将请帖压在手下,「他们的儿孙大多也参了军,有些更已化做灰烬,可他们还惦记着当年率军出征,穿银甲、跨骏马,英姿B0发的方国公。」 「那你就该明了,一个人的相貌究竟有多重要。」艾崇笑得讽刺,「方国公出身名门,也是金尊玉贵,当年未经北地气候与战事折磨,b娄帅英俊潇洒不知凡几,只要他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为他摇旗呐喊,甚至为他而Si。」 「这是好事?」 「人愈多,心愈杂,纵然群策群力,却也忌讳多头马车,此时大夥心向一人,自然有利於整顿军队。」艾崇至今仍能想起荆造离营时的滑稽模样,「只是方国公见到战场真实面貌,他本就是京城的公子哥,练得一身文武艺又如何?心里还是怕得不得了,也就趁着夜黑风高,逃了。」 娄关守话锋一转,「荆云景几岁了?」 「十五。」艾崇揶揄道:「说不定还要吃你豆腐,要你喊他小叔叔。」 「我可是郡王。」 「私下场合,你就是个十八岁还没妻没子的光棍,合该被长辈一顿唠叨。」艾崇料想荆造心里有鬼,却也不会改邪归正,必然装腔作势。「方国公怎可能不抓紧时机,倚老卖老一番?」 「我——杀过很多人。」娄关守似笑非笑,「他不会不知道吧?」 「上恒北知道,京城人,多数是不明白的。」艾崇剖析道:「他们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将权力富贵当做今生追求,只道你是世孙,祖父成就大功後立刻离世,你几乎毫无阻碍地继位,一生荣华就此入手,顺遂至极,他们嫉妒、羡慕,想压你一头都来不及了。」 娄关守抿了抿嘴角,「都怪我,怪我没从副帅当起。」 「要是娄帅y将你抬上副帅之位——你猜,娄家几时绝後的?」艾崇不免唏嘘,娄岩当然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甚至还把娄关守丢进新兵营里从头做起,除了娄趵、娄满两个护卫,「小世孙」没有半点特权。「这趟回京,必定有许多人想见你,包括娄家。你方才说得很对,你是有天子诏令的郡王,不论何时,端好你的架子,就没人敢动你。」 娄趵走出门外,「钟管事。」 钟念迎了上来,神sE如常。「不知郡王意下如何?」 十 接踵而至 「荆小公子有何特殊之处,得以让钟管事来扰郡王休息?」 钟念一听娄趵话中之意,心中略有不甘,他是在替娄关守建立声名,怎地却被说得好生无礼?「小公子腿脚不好,不得久站、不得久坐,我见他走了几里路途,已有不适之相——」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虽是赏王府派来的人,但钟念今日作为郡王府管事,竟替外人说项?娄趵愠怒,「小公子身有微恙,钟管事有意相助,却是请郡王见他人疲态?」 「我闲来无事,就去见见他。」娄关守倏地从娄趵背後出声:「仅此一回,再有下次,便是管事,也要依例责罚。」 钟念不甚在意,「郡王仁慈。」 「方国公见我,还要向我作揖行礼,荆小公子是世家中人,他见我,更要下跪问安。」娄关守慢悠悠地走过钟念身旁,「你长年服侍於赏王府,想来不必我再多说。」 钟念哑然。眼前人再年轻,也是郡王。 荆云景本是想等一个口信,万万没想到,竟是等到娄关守亲自来了。 尚未弱冠的郡王并不多见,大多也是亲王之後,在京城,皇家贵胄一手遮天,国公之子不过就是国公之子,他自小跪拜过无数人,自然也有岁数较他年幼许多的——可娄关守不姓段,亦非尊贵血脉,他不过就是个受娄岩庇荫,轻轻松松坐上高位的草包。 娄关守走到主位坐下,不说话,就与荆云景大眼瞪小眼。 娄趵再一次狐假虎威,「荆小公子,郡王在前,您的腿脚再不便,也该有点表示。」 荆云景如梦初醒,伸出手来让随侍搀扶,颤颤巍巍地跪下。 「小公子请起。」娄关守并不为难荆云景,「坐。」 荆云景从父命前来递送请帖,那张拜帖不过是出於礼节,并未料到会与娄关守见上一面。他颇为忐忑,不知该如何应对,仍是y着头皮赔礼:「家父与老郡王有袍泽之情,郡王进京,国公府本该周到款待,惟圣上已命赏王殿下为郡王接风洗尘,还请郡王恕国公府失迎之罪。」 「公事在前,私情在後,小公子不必自责。」场面话而已,娄关守也学了不少。「此事我已应下,到时候再与方国公一聚。」 「多谢郡王赏光。」 堂堂国公府子弟,且身患腿疾,却是步行而来?娄关守走出厅外,见荆云景与随从两人缓缓向外走去,总觉得荆造不可能与荆云景父子情深,甚至还会教习书法。他唤来钟念,「安排马车,送小公子回国公府。」 午後,艾崇便要独自离府。 娄关守待在府内实在无聊,便问艾崇:「先生惠镇衡军良多,我自当到先生家中拜访致谢。」 「你曾说,你在军营打听过许多人、许多事。」艾崇反问:「那你可有问到,艾家是甚麽地方?」 「京城的大户人家。」娄关守被问得满头雾水,「不对?坚叔是这麽说的,他总不会骗我吧。」 「是秦楼楚馆、舞榭歌台,要论人数,的确是大户。」艾崇脸sE平静,「可知我为何消息灵通了?」 「那也得她们愿意传递给你。」娄关守恍然大悟,「她们无惧权势向你报信,而你为镇衡军鞠躬尽瘁,我更要当面拜谢——没有她们,何来有你?」 艾崇一愣,终是低声一笑。「面圣之前就敢走进脂粉堆里,你可以不要名声,但不能不要御赐。」 「先生虽不入g0ng觐见,也是与我同行而来。」娄关守知人言可畏,「难道不怕闲言碎语?」 「那是我家,我怕甚麽?」艾崇起身,理了理衣袍。「只怕日後有人要提防我了。」 娄关守笑道:「千防万防,总有漏兜之时,何况温柔乡、销金窟,宾客寻欢作乐防备自然松散。」 「见识多了,说出口的也不一样了。」艾崇眉眼一低,「我本盼你一生天真,只是郡王,你终究不让我如愿。」 娄关守偏了偏头,不再说话。 艾崇走後,娄关守见春日和暖,窝在房中实在浪费,便拉了把椅子到外头一坐,跟猫晒毛皮似的,一脸餍足。 娄满自是不离娄关守,就在周边走动,虽说府中花草是人工所植,不同於野外自有生命,但仍可欣赏几分;而娄趵则在艾崇临去前被塞了话本,此时正在廊边兴致B0B0地翻看。 待到艾崇归来,已近傍晚。他跨过门槛,先是一眼看见娄关守用外衫遮脸挡光,视线一转,又见娄趵、娄满一左一右地靠柱休息,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娄关守的刀打从一开始就大剌剌地放在腿上,不过一眨眼,刀身见光,冷冽非常——另一边,瘦削的隐到壮硕的身後,乍一看,只得自问是否是一时眼花,才将一人看做两人。 打过仗的人,哪个不是风吹草动就醒?又有谁能好梦?艾崇感叹,但愿此行顺利,得以让镇衡军好好休养生息。 「军师,你真像是回了一趟老家。」娄关守也不起来,俐落地收刀入鞘,继续打趣艾崇:「都是些甚麽家乡特产?有没有大夥的份?没有的话,可不能放你进去。」 「一些点心,餐後再用。」艾崇将手中食盒另外放置,其余东西则一GU脑地往石桌上堆。「这些东西,说是下午送来的,不敢扰你小憩,都收在外边,我挑了几个大的。」 娄关守还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有b皇上大?」 艾崇拍了拍最上头的那个螺钿漆盒,「保顺伯府,不特别大,胜在麻烦。」 保顺伯娄至笕,若娄岩当年未曾践阈覆宗,娄关守就该称此人一声「伯祖父」了。「不见。」 「怎麽不见?」艾崇煽动道:「他可是要向你下跪的。」 「先论爵,再论宗。」娄关守反问:「然後就换我跪他?」 「娄帅自开一族之门,你们不过是恰好同姓,何必与他追本溯源?」艾崇听娄关守这样回应,晓得他是心里头还没梳理好,小孩子以为两家人势不两立,可若水火不容,又何必让娄平向返京吊唁族老?此举究竟是心软,还是有意缓和?「保顺伯在赌你身为後辈,对旧事了解不全,心中游移,一旦你开口认人,他便通杀。」 「不知祖父可曾与先生商量过?」本来娄关守提都不想提,但保顺伯府凑过来了,他也只能厘清事实,再决定如何行事。「既已恩断义绝,究竟是何种缘由,非得让兄长回京祭拜?」 「那位族老姓戚,戚画云——娄帅受她多次相救,不仅保过娄帅的命,也曾数度出言维护。」艾崇并未直接答覆,「她自小随母亲到保顺侯府依亲,工於丹青,後入职殊相院,终生未有嫁娶,也无後嗣,Si时才被写入族谱,易姓为娄。」 娄关守听到此处,好奇问道:「私生子?谁的?」 十一 与子同仇 「保顺侯的,算来是你祖父的三姐。」艾崇语出惊人道:「没有戚画师,你祖父只会Si在他离家那日,娄家的棍bAng之下。」 娄关守的确大吃一惊,戚画云一个nV子,竟能拦住那些被下了Si令的护院?「戚画师这麽厉害?留在京城真是大材小用,还不如请她一同来镇衡军呢。」 艾崇被娄关守不按牌理出牌的脑袋说得一愣,而後无奈解释:「nV画师能进後g0ng、入後院,可与无数显贵建立交情,b起只剩虚衔的保顺伯,她才是真正撑起府邸的那个人,谁敢动她?」 娄关守恍然大悟,深感佩服,又想天下多数私生子总想认祖归宗,但戚画云显然异於常人。「戚画师不愿姓娄?」 「她只想学画,苦於没钱,戚香叶老太太咬牙带她上京,好不容易踏进侯府,母nV俩往後数年低调行事,依然被说得不乾不净。」大家院落总是肮脏wUhuI,保顺侯的这一件「风流韵事」,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不过後来戚画师逐渐拥有自己的人脉,看在保顺侯多年出资供她学画的份上,没有跟侯府翻脸,只是另租房舍,与老太太搬了出去。」 「世间哪有甚麽真正的低眉顺眼,都是权衡之後的选择。」娄岩以「祖父」、「郡王」两重身分,打从娄关守出生起就将他禁锢於郡王府之中,他幼时不明不白,自当不平,却被娄牧严防紧守;後来知其缘由,反而不敢妄自行动,只因娄家满门忠烈,断不能被人捉住把柄。 「可惜Si人不能说话,几个筊杯,就说得戚画师从此变节。」艾崇喟叹,「愈来愈多人称呼她娄画师,她的一生功业,终究要被娄家占为己有。」 「如此说来,今人尚有真相,後人却必遭蒙蔽。」娄关守咂嘴,「戚画师若泉下有知,能不能上来弄Si这些人?」 若鬼神之说可以成真,何须军队长久镇守边关?边关自有亡灵无数,鬼打鬼,还要人做甚麽?艾崇总结道:「戚画师是你们家的大恩人,谁来跪谢,即便你祖父亲自磕头,都是理所应当——只是她被设灵保顺伯府,我想平向也是挣扎许久,最终为了恩情、仁义,选择低头。」 娄关守久久不言,陡然一笑,道:「戚画师没了,转而把主意打到庆适郡王身上了?」 「不错。」艾崇点头,「保顺侯故後,娄至笕递降为保顺伯,然而一大家子,就只有何右院在京中出头——何右院不b戚画师,她只是娄至常的妾室,一个妾,却得以与官员、王室接触,你觉得,娄家会感到与有荣焉?」 娄关守顿了顿,「不会。」 「算上夭折、小产的,何右院总共生有十二名子nV。」避子药再有用,也避不开有心人故意阻挠。此次回家,艾崇向家人打听何惠纤这些年来过得如何,方知她亦曾求助於艾家的医馆。「算来,最少整整十年都在怀胎,更别说生产之後,还须时间恢复身T。」 娄关守脸sE沉沉,「何右院仍有如今成就,真是难为她了。」 「是,太难了。」艾崇摇摇头,「总之,何右院在家中遭受打压,绝不会成为娄家的浮木,他们的目标是你,只要哄得你一声伯祖父喊出口,他们的伯府荣光又将重新辉煌,直到你不再有用。」 「官场诡谲,我手掌重兵,他们怎麽就没想明白,我也不见得有用,甚至——」娄关守将请帖递给娄趵,揶揄一笑。「跑一趟,说本王允了。」 除了方国公府与保顺伯府,往後几日,递送请帖的各方来客众多,娄关守却一一婉拒。 这些京官、贵人,哪怕只是一个小吏,在京城打滚的人,就没有谁不是人JiNg,娄关守资历尚浅,哪里应付得来?至於荆造那里,也算是有个前因後果在,而娄家,若不让娄关守过去连根斩断,只怕还要牵扯。 剩余六日空档,娄关守大多待在郡王府内,听艾崇淡然地「说书」。 想来不该说是「说书」,毕竟四人都上过战场,也亲自流过血泪,近三年来镇衡军与庆适部的交战,对他们而言是苦乐并行——苦於伤亡惨重,乐於即将大捷。 从十五到十八岁,娄关守脚踩Si屍艰难向前,脚下遗骸不分敌我,多如过江之鲫。 不论庆适部或镇衡军,战事既起,谁不为战胜而来?只是有赢必有输,两方缠斗多年,各有胜负,如今谈和,外人看似平手,实则早已屍横遍野,损失巨大,b起惨胜,更求生息。 然而远在朝堂之上,支持娄岩这般决断的,少之又少。几乎人人都要参庆适郡王一本,斥他不继续乘胜追击,将大恒立於不败之地,是为叛国。 可段非硗没有即刻发难,反倒要段孤陇前去传旨,又让段孤声修庆适郡王府,毫无怒意,那些本yu落井下石之辈,也就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段非硗更清楚地表态。 只是镇衡军二十年为国之先锋,坚守墙垣,远在京畿者,又有谁能望之千里,看见镇衡军与上恒北的生命不断消逝,听见无数痛苦嘶吼如孤狼夜嚎? 五年前,孤狼不嚎,风声鹤唳。人人y撑一口气,只待将帅一声令下,就要与敌人同归於尽,既守卫大恒、解救百姓,同时也成全自己。 边关将士,大抵都患有心病,而当中更有一些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唯有Si亡得以拯救。 娄关守替许多自戕之人入过殓,面对各种Si状,起初他不免害怕,又兔Si狐悲,後来看得多了,心绪少有起伏,只是也未尝轻视——「上战场」这样的雄心壮志,上至耄耋、下至小儿,谁都能在愤慨之时说出口来,但真要置之生Si於度外,斩杀敌军於手下,到底太难。 计晤歌进营之初,看着文文弱弱,却愣头青似地到处横冲直撞,没几句话就是书中说、谁曾云,简直不把镇守此地多年的军旅放在眼里;艾崇反常地没有出言相讽,只是在某顶营帐又吊了人时,让他过去会同娄关守清理。 亡者随身之物不多,依然摆放得整整齐齐,遗书一半夹在衣领,一半露在外边,很是明显。娄关守取来读过,也就沉默地站到外围,听计晤歌一边畏惧、一边乾呕,嘴中念念有词:「没本事,就不要来拖大恒後腿,别人替你善後的时间,都能多C练几次了。」 「谭纲,至今入伍六年——在镇衡军最难过的那几年,他与大夥一同扛起,如今即将告捷,他却选择自我了结。」娄关守抹了抹手中的兵牌,多有磨损,但乾净得很。「军师读的书多,可否告诉我,他这麽做,究竟有甚麽意思?」 十二 霜露沾衣 计晤歌张嘴yu语,最终仍是闭口不言。 「军师来边关来得晚,没看过镇衡军气馁的模样。」幸好计晤歌没说出甚麽歪理,娄关守也就平缓道:「一片Si寂,满地血腥,好不容易挨到庆适部终於露出破绽,我军拚命缠斗,哪怕只有一丁点胜算,也豁出X命去搏;又过数月,从军人数稍有起sE,我想,也正是那时,镇衡军的威名才真正地传进京城?」 计晤歌愈听,面上愈有愧sE。 娄关守说得不错,他尚未离京时,本是不屑镇衡军的,一场仗打了足足十几年,不知用去多少民脂民膏,却迟迟不能退御外敌;大恒并非文武失衡,多年前亦有东南方妙涧勇退外族侵略,怎麽到了北方,反而久攻不克,战事不止?怕不是当中有甚麽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 直到计晤歌一脚踏进上恒北,冷风扑面而来,利如刀锋,就要将他的脸皮狠狠削下。此时他才幡然醒悟,在这块地方,b起打仗,活着更重要,想必隆冬时节,双方交战的机会寥寥可数。 「有些事情不曾亲身T会,自然想像不来。」娄关守接续说道:「你与那些後到的兵士一样,都因屡屡退敌而感到欣喜——自然,退敌谁不高兴?你们只是没受过某些挫折,而这些挫折足以令人致Si,就连天大的喜悦来了,都像泥牛入海,刹那间崩解殆尽。」 计晤歌眼神闪避,有些言不由衷,但书上总是这麽说的:「受磨难砥砺,来日自可放光。」 「谭纲已Si,不能言语,我呢,恰好和他差不多时间参军,你不如问问我——」娄关守嗤之以鼻,「愿不愿意受这些苦难,只为成就己身?」 计晤歌眉头紧皱,腮帮子咬得Si紧。 娄关守许是还嫌不够,将一本册子递到计晤歌眼前,道:「这本名册,是我观察一段时日,记录下来的一些名字;这些名字,我估计活不了几日了,若你坚信你方才所言,就劳烦你去劝他们几句,让他们活到大获全胜之时。」 苦海无涯,呆立岸边者,尚可一救;落入深渊者,神仙摇头。 名册看似单薄,却有千钧之重。计晤歌做好准备,前去与第一人交流之後,竟再也翻不动书页,他狼狈无b地找到娄关守,问:「为什麽?」 「为什麽」?若有人能够答覆出来,娄关守千恩万谢都愿意。他想过无数次,也与许多人探讨过无数次,可谁都无法真正做出定论。「有些人过得去,有些人过不去,y要有个解释的话,就是人各有长短,又各有经历,才各有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惊世骇俗。」 「人X本就怕Si!」计晤歌颤抖道:「战场之上,争你Si我活,为何下了战场,反倒对Si亡毫无畏惧?」 「他们并非不怕,只是脑中一片混沌,无法好好活着。」这场心病,无人得以医治,旁人与其因此焦灼旁徨,不如坦然接受,好好地送他们一程,若还有老小,也替他们多加照看。娄关守反问计晤歌:「某日,你的脑子如坠云雾,所有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难分正反,你可还愿意活着,成为一具行屍走r0U?」 计晤歌不敢答。 娄关守一路浴血走来,同样不信庆适部在二十年久战後仍然人人潇洒,宁Si不屈——到了如今这种地步,甚麽策略兵法通通不再管用,以命换命,反而最为简单有力。 因此,双方议和,停止动武,对谁都好。 第六日,艾崇总算无书可说。娄关守看着顶上白云流动,良久不语,最後才出声提问:「日後,镇衡军可还是镇衡军?」 艾崇难得一愣,他们嘴上的镇衡军,其实都是那些难以再战之人,或许早就Si了,或许再也拿不动兵戈了。「不是旧的,可以是新的。」 从来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将领一批一批地殉国,遑论有多少士兵牺牲。然而战事终止,娄关守离开庆适前曾回营看过一眼,新兵各个抬头挺x,中气十足地自称「镇衡军」——看在旧人眼里,颇为不是滋味。 「不论新旧,既然用了这个名号,就该负起这身责任。」娄关守起身,「他们若是不懂,军师可得多多鞭策。」 艾崇拱手,「谨遵郡王谕令。」 何惠纤与文扬也在这一日,上门送衣。 展开衣物,娄关守叹为观止,只能赞美金丝院的裁缝果真技艺惊人。华贵锦衣之上不见龙首,但明暗各种线条g出层层龙鳞,彷佛着衣之後,就会与其合为一T;这种功力,即便想在上恒北找个绣工仿制五分,打着灯笼也是找不到的。「我是不是该给点东西?」 「现在不必。」艾崇对何惠纤的手艺颇为赞赏,却道:「面圣後无事再给。」 娄关守不解:「若有事,也与她无关。」 艾崇摇头,「若有事,就与她有关。」 娄关守偏了偏头,没有说话。 过午不久,夏麦芒来访。他代段孤声邀请娄关守今晚共进晚膳。 「不是一起上殿,就是一起蒙难。」虽因何惠纤与钟念,艾崇对段孤声稍有微词,但在款待与朝见之事上,他也的确做得无可挑剔。「竟有亲王愿意以命做陪,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进京多日,娄关守觉得京城唯有日光b庆适的好。他总是早早地搬起太师椅到房外,一边晒太yAn,一边与艾崇交流。「赏王此举,是在输诚?」 「赏王若是惜命,这般作为,确实是俯首贴耳至极。」艾崇颔首,肯定娄关守在官场思想上的进步。「不过这个戒心放或不放,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互相猜忌,赏王却又不得不顺从。」娄关守微微一哂,「去宣旨的一点事都没有,有做事的反倒遭人疑心。」 「段孤陇心思浅薄,不堪大用。」艾崇直言不讳,「除非朝堂上忠臣尽灭,否则绝对没有他上位的份。」 「忠臣。」娄关守用指尖点刀,「也是,即使是让手下代传圣旨,我想老郡王也不会因这等小事,而心有芥蒂。」 艾崇促狭一笑,「但我们郡王似乎介意得很。」 娄关守现在笑得出来,那时候可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要在风雪中等一队锱重,我甘之如饴,只是我等的,是一个无才无德之人——天冷,心也冷,谁受的了?」 十三 不在其位 圣旨宣读那日,艾崇自然不会缺席。 「世间不分等第则难以行事,你在军中,最该明白这条道理。」回想当时,艾崇收起摺扇,往手心敲了几下。「只是我们镇衡军太好,让你不曾见过尸位素餐者,也不知狐假虎威、卑陋龌龊。」 紫盖顶的十六抬大轿破开漫天雪幕,停在郡王府正门。 娄关守携郡王印信,领一众人马,人人身裹毛裘,帽顶、双肩、靴上皆是覆盖一层灰白,显然已是在外等候许久。 天寒地冻,行路艰难,随轿而来的人本就颇为不悦,又见为首的娄关守面容年轻,一看就知绝非镇衡军大帅,神sE更是瞬间黑如锅灰,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去请贵人下轿。 耗着就耗着,受不了的,也不是他们这群久居上恒北,惯於挨饿受冻的人。娄关守只觉得无聊,开始盯着那人的鞋面打量起来。 几日前艾崇就已得到消息,段孤陇止步於下恒北卫樵城,留在城中吃香喝辣,眼前这排亲王仪仗即便声势浩大,带来的也不过是顶空轿。 段孤陇将上意交由他人代传,此种行径极为不妥,毕竟皇帝下诏,要芝王亲手将圣旨送进庆适郡王手中,以表彰镇衡军镇关多年的劳苦功高,虽是马後Pa0,多少也能安慰人心——知其心中无德,但对方高居亲王之位,该做的戏仍该做足。 娄关守携众人下跪良久,才听鲁才弼高声道芝王从京城赶来,一路奔波劳累,又不知恒北地方天气恶劣,因而不慎染疾,如今T虚不能下榻,故而命他代为传达。 纵然知晓实情,又能如何?娄关守面无表情,再一次叩谢空轿,起身恭迎来人进府。 听闻娄岩「同样」病倒,鲁才弼竟是嘲讽将帅孱弱,何以治军?此战得胜,怕不是庆适部时也运也命也,自己走到穷途末路,才让镇衡军占了便宜。 就是镇衡军投机取巧,也是天道授意所为,战事就此休止,才是万民之幸。娄关守见过无数忠肝义胆,却是头一次碰见厚颜无耻,不只光说不练,更是满嘴挖苦诋毁之言,完全不将镇关卫士当一回事。 娄关守愈听愈沉不住气,正要开口争论,立刻被走在他身後的艾崇出脚一绊。 娄岩不在,郡王府自然以小世孙为首,小世孙不说话,其他人怎敢踰矩?鲁才弼见周边一片沉默,竟又越俎代庖,开始数落镇衡军花费多少公帑、粮草与人口,若非今朝上天垂怜,是否还要以家国大义为由,继续挥霍国库。 大雪肆nVe,娄关守迎风而立,常有雪片袭击脸面,未免遮挡视线,只好不时低头处理;偏偏这一举动落在有心人眼中,就像是在忏悔听训。 如此更使鲁才弼气焰高张,说得口沫横飞。待他慢吞吞地拾级而上,终於踏过正厅门槛时,却抬起手来,像驱赶蚊蝇似地将娄关守挥到阶下,要众人在雪中接旨。 娄关守尚在发愣,鲁才弼傲慢地将漆匣高高抬起,开口嘲弄道:「世孙,圣旨在此,您现在这副模样,足以治您大不敬之罪。」 娄关守漠然地脱下大裘,交给娄满;为了迎旨,大裘之下已是他最好的打扮。 「如此穿戴,真不像话。」鲁才弼久在京城,又是芝王心腹,不知看过多少锦衣玉带;况且身为世孙,竟以这身下等人的料子接驾,着实荒唐。「我必告於芝王殿下。」 娄关守深x1一口气,鼻息间冰凉透骨。片刻後,他俐落地一撩下摆,双膝跪地,将王玺捧在手上,平声道:「臣接旨。」 鲁才弼没想到娄关守连半个字都不驳,更b得他只能展开圣旨宣读。 圣旨用字艰深,娄关守读书不多,听了几句也就不那麽认真了,直到鲁才弼阖上金帛文书,才又按照规矩叩首再起,生y道:「臣叩谢圣恩。」 一个毛头小子,不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没有娄岩这个祖父,他怎有办法统领这群能人异士?鲁才弼鄙夷道:「世孙若还要替庆适郡王上京,可得多学学礼仪,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娄关守并未觉得自己有何处失仪,反而是鲁材弼J蛋里挑骨头,让他攒了一肚子怨气。既然东西到手,他不再沉默,笑道:「鲁先生若不尽快上路,北边天黑得快,晚些又恐再做大雪,万一找不着路到咏亮馆歇脚,那就糟了。」 「若是大雪难行,我便在郡王府借住一晚。」鲁才弼倒是不慌不忙,「外边共有仪仗执事五十二人,走这冰天雪地的一趟路来,世孙总要给点慰劳?」 热茶、吃食、银钱,娄关守早就安排妥当,不过这队人马当中,倒是还有一人两手空空。「鲁先生,这上好的白玉籽料,您收好了。」 鲁才弼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眯起双眼,问道:「世孙既有如此价值连城之物,想来也不是不识货,怎地却穿得这样不l不类?」 艾崇在一旁看着,不免叹息。这块籽料品质极佳,却是娄止鲸的遗物。 「战事不止,要好看的衣服做甚麽?」娄关守一句话驳倒方才鲁才弼的「不像话」,同时又将玉再次递了过去。「先生当真不要?」 鲁才弼悻悻地收下白玉,「世孙若是醒悟得早,也就不必受鲁某唠叨了。」 娄关守不接话,重新穿起大裘。「鲁先生,请。」 後来的事,艾崇现在想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鲁才弼终於走後,娄关守回头解散众人,独自走进郡王府偏厅。他将圣旨摊在娄岩的棺椁上,虽然期期艾艾,倒也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二十年来没有音信,如今仗才打完几天,就急着宣人进京,这究竟是器重,还是轻视?」 艾崇在门边啼笑皆非,其实这道述职的旨意包含许多意思,其中对庆适郡王的权力最为重视,而对庆适郡王本身的关注,那是微乎其微,几近於无。 见娄关守难得地发起脾气,艾崇不免庆幸,心想这才是真正的上天垂怜。 小世孙有大半辈子被锁在郡王府里,十年来见过最多面的,是娄岩留在府中盯梢的娄牧;娄牧是娄岩的Si士,对主人忠心耿耿,故而同样愚忠於君。 可最後娄关守X子圆活,没被养得迂腐守旧。 这些年来,有许多人出手托举小娄关守一把,让他不被囿於郡王府内,而能见墙外之景;但想来当中亦有一份力气出自「牧叔」,这份力气,替尚无缚J之力的小小孩童,顶住来自「祖父」的压迫。 十四 入宫朝觐 当晚,夏麦芒依然携八抬大轿而来。 京城之夜,灯油、蜡烛像是不用钱似地,四处火光熠熠,一片通明。娄关守从雕花小窗向外看去,游人如织,无不衣着华美,就连摊商也都打扮不差,有人高声招揽,有人仔细介绍。 在庆适城,这样繁荣的景象,娄关守至今只见过几次,多是临近新年之时;然而京城之达,熙来攘往,却是寻常。难怪京城门再如何狭窄,外边总是人满为患,毕竟一门之隔,就是云泥之别。 夏乘风老样子地候在朱门之外,要为娄关守带路。娄关守第二次进赏王府,今日月光清亮,似薄纱落下,白日里或花团锦簇或美轮美奂的地方,都变得朦朦胧胧,如真似幻。 走到小厅,段孤声也还是那副模样,一袭袍子简简单单,一柄白玉簪朴素单纯,居家得很——当然,就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娄关守哪里估算得出来。 晚膳的菜sE较早膳丰盛,份量却减少不少。段孤声让夏麦芒替娄关守布菜,又说明日就要面圣,不宜多食,要娄关守浅嚐几口即可,若有合胃口的,来日他再令厨子多做一些。 「来日」。娄关守闻言,顿了一顿。 段孤声又道:「或是郡王喜欢,挑几个厨子带回庆适亦可,本王愿意割Ai。」 能在段孤声身边做事是福气,他可不想遭人怨怼。娄关守辞谢道:「人之一生,不离饮食,赏王府庖厨侍奉殿下已久,臣若夺人所好,岂非丧尽天良?」 娄关守久在镇衡军,军中人人肝胆相照,哪像官场尔虞我诈,这里要猜,那里要算,没个安生的地方;不过与段孤陇b照起来,不论段孤声目的为何,应当还是有点诚意在的,於是他稍稍放下戒心,与段孤声有几句普通的谈话往来。 翌日寅时,娄关守几人便已起身准备。 男子装束,不外乎是衣装、冠冕、腰佩、长靴,都是平日就用的东西,穿着整齐也不花甚麽时间;娄关守打理好上下,他这辈子第一次把几千两穿在身上,实在有些绊手绊脚,索X套上斗篷,掩上一身华服,出门练习走路。 天虽未亮,宵禁已过,娄关守往街市走,早有许多小贩、平民外出活动。 对於一个从头黑到脚的家伙,旁人不免多看两眼,却又觉得京中多贵人,防备甚严,况且那人身旁还有两名随侍,想来并非歹人,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就退後几步,不敢接近打扰。 夏麦芒抵达郡王府时,被门房告知娄关守已经离府,吓得他额间出满冷汗,赶紧打听人往哪个方向去了,立刻领着人马小跑起来。 幸好娄关守没有一时兴起,往甚麽小巷弄里钻营。一发现娄趵与娄满的背影,夏麦芒当即拎起衣摆,一溜烟地跑到黑衣人前头,转身就跪。「郡王……」 娄关守还没开口,周边立刻一个接一个地跪下,除了娄家三人,也就只有从後边信步走来的艾崇还站着;他以眼神向艾崇求救,却被无视,只好自己设法开脱:「小丞不必慌张,我就是闲来无事,出门走走。」 哪天都好,面圣过後更好,为何偏偏是今天?夏麦芒无语问苍天,娄关守嘴上是这样说,一旦出了事,不还是怪到他的头上来?「请郡王上轿。」 娄关守m0m0鼻子,也不让夏麦芒难做人。「有劳小丞。」 段孤声开府建牙後,向来无传诏不进g0ng,今日要与娄关守入内,也就提前下床梳洗着装;他漱着茶水,听手下来传消息,偏头问夏乘风:「他的那个幕僚一身心眼,今天全被戳瞎了?」 夏乘风和段孤声一路走来十几年,经验不说丰富,也是历练颇多,心有戚戚地答道:「人教不会,事教一次就会。」 段孤声嘴角微扬,「倒是很有心得。」 娄关守第三次到赏王府,不同於前两次,此次他既要与段孤声会合,更要一同入g0ng——上下若不分明,礼节做不到位,京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紧盯,可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带过,甚至要被问责。 段孤声本就不喜拖泥带水,况且他也没必要对娄关守摆款,早早地就露了脸;年轻郡王等在前埕,紫袍玉带,看着b昨日还沉稳几分。「郡王,好打扮。」 自入京以来,娄关守可说是各方各面皆仰仗於段孤声,就连现在这副让人得罪不起的穿戴,除了里衣与足袋,没有一样不是拜段孤声所赐。娄关守行礼是规矩,也是真心实意。「臣多谢赏王殿下。」 艾崇等人陪同娄关守走到皇g0ng侧门,这道朱门过後,「庆适郡王府」无人能再伴左右;此时也不容得他再多说甚麽,只与三名亲信一一对视而过,便随段孤声走入这幢看似通天的至高之所。 「按律,男子进g0ng只可步行,若是nV子,凡是四品以上,皆可在g0ng门点检处换轿而入。」段孤声略略侧头,提点娄关守:「即便是本王,若在g0ng中遇见乘轿nV子,都需让路;不过多数时候,她们不会乘轿。」 娄关守反问:「那时又该如何?」 「不分男nV。」段孤声答道:「凭等第说话。」 才刚破晓不久,g0ng街上已是来往众多,g0ngnV、内侍或许不识庆适郡王,但不能不识赏王;g0ng人一一退到街边低头跪下,等段孤声走开二十步远,也就重新站起,继续工作,彷佛从未见过天家之子。 「赏王殿下、庆适郡王。」服朱的内官恭敬行礼,「请随奴来。」 娄关守瞥了夏乘风一眼,夏乘风微收身躯,敛目而立,与眼前之人即便穿着一致,但想来还是这位高了一些,毕竟是g0ng中之人,直属皇帝。 不知原因,段非硗似乎不打算让娄关守在众目睽睽之下述职。牛问奇将两人迎至敬故殿偏殿,告知圣驾下朝後就会与几位大员转来此处,要他们不要走远,随时准备接驾。 牛问奇走後,夏乘风守在门边,偏殿内只有一条茶几、一个蒲垫、一壶茶水,以及两只杯盏。 「郡王。」段孤声淡然地斟满两杯茶,「若要单独面圣,你可害怕?」 娄关守也不隐瞒,「臣自小生在边关,从未见过大官,一见就是圣上,的确惶恐。」 「本王是亲王。」段孤声一手捏一盏,却是走到不起眼的角落,往毯上一倒。「你已与本王见过数次。」 娄关守愣了一愣,总觉得段孤声的话哪里不对,又着急地想解释,一时脑筋打结,说不出所以然来。「臣——」 「本月上旬,芝王往庆适传旨,据悉当时前庆适郡王已抱恙卧床,由世孙代为接旨;前庆适郡王是你的祖父,你曾是世孙,如今又已袭爵,庆适郡王之称非你不可用。」段孤声莞尔,娄关守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件小事——他没见过段孤陇。「自然,朝天子,天下无人不惧天子之威,但你也是大人物,倒也不必过於畏怯。」 娄关守不由得想,段孤声这样温良,怎会在所有皇子之中声势最低?再如何不受人瞩目,也不该低於段孤陇才是,却又想,或许这正是一处枢纽,是他抑或段孤声不够格被视做大人物的关键所在。 大人物总是盱衡全局,小人物才在乎这些枝微末节。 「殿下。」夏乘风在门外低声喊道。 圣驾将至。段孤声抬脚要走,又偏头看向娄关守。「郡王谨慎行事。」 十五 实话实说 娄关守听罢,有些m0不着头绪。圣驾之前,总不会还有人言行莽撞吧?不过想来段孤声也是好意,便作揖致谢:「多谢殿下一路相助。」 段孤声愣了一愣,心想或许是他说得不够浅显。「上殿以後,本王再无从置喙,郡王势单力薄,切莫因一时心急,而夸大其辞。」 「臣不敢造次。」镇衡军与上恒北,也不是人人都心向庆适郡王,再如何仔细盘查,小心挑拣,总有漏网之鱼;再者,皇帝是天下共主,他想追究真相,只要一声令下,谁有胆违逆?「殿下身在都城,本就不明边关之事,臣谢过殿下美意,但请殿下明哲保身,以免落人口实。」 段非硗受众人簇拥,来到敬故殿外。 段孤声与段非硗先是君臣,後是父子,此时当行君臣之礼;亲王为爵位之首,亲王之下即是郡王,故而段孤声站在前方,娄关守跟随其後,其余内官、g0ng人各自叩首。 段非硗一个「起」字,说得无b轻易,更像一声叹息。娄关守随段孤声行礼,再抬眼时,只望见段非硗背後的黑底金龙尾。 敬故殿本是净心之所,当中摆设简单,一组桌椅、几方盆景,再无其他;十名大员分列两行,段孤声则已挪至一旁,只留娄关守在段非硗眼前。 「战祸离乱上恒北二十年,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今日却以和谈收尾。」段非硗直切重点,「郡王可有话辩驳?」 娄关守顿了一顿,他与艾崇讨论过许多,但有一件事,两人皆无异议:述职不过幌子,述职之後,必有後招——饶是如此,却不想段非硗连走个过场都懒。 不过至少还是正事。与庆适部和议,镇衡军内部亦有不平之声,毕竟如段非硗所言,二十年来你Si我活,早已是血海深仇,恨不得生啖对方骨r0U,娄岩却选择与之坐下喝茶。 可娄岩起草奏疏时,分明详细辨析前因後果,难道段非硗不曾仔细过目?总不会是奏疏在传递之时,出了差错?娄关守狐疑不已,但再迟疑不语,恐怕就要出事了。「臣受陛下托付大任,自是不敢妄为。」 闻言,段非硗嘴角微扬,不知是怒是喜。 「千豪人善战,此番斩草不除根,来日必有大患。」位於娄关守左後方,那名大臣跨步向前,朗声道:「庆适郡王以陛下之名议和,实则非陛下所愿,如此滔天之过,如何解释?」 该人须发皆白,看来已经年迈,但姿态极好,肩宽、背厚、腰圆,应当是名武官;再从服制来看,紫袍绣藏头龙,穿戴与娄关守相差无几,也是郡王。 娄关守记得艾崇说过,当前文武百官,想认也来不及认全,但若有人能在段非硗面前出声评判庆适郡王,大抵有几个人选——想来此人应当是妙涧郡王,申元锋。 然而追击与否,从来只有将帅得以下令,娄岩这样决定,自有他的主张。 纵虎归山之虑,娄关守并非不能理解,申元锋当年也是歼灭绰练,凯旋而归。可那时还是先帝在位,段无全X格勇猛,在战事拉锯时一拍马,直接御驾亲征,申元锋要与段无全商量甚麽大事小事,都只是转个头的事。 娄关守不免腹诽,段非硗在京城,与庆适相隔几千里,要怎麽即刻获知圣意?即便娄岩与段非硗心有灵犀,面对战况,难道一军之帅、一方之主当真只知上意,不见下民?「庆适部山穷水尽,镇衡军也未必游刃有余,勉强屠灭庆适部,其余千豪人绝不会作壁上观。」 「铲除当前祸患後,镇衡军自可功成身退。」後方另一名臣子踏出一步,此人看着极为年轻,甚至与娄关守岁数相近,艾崇却并未提及这样一号人物;但此刻能站在皇帝面前,必然也是出类拔萃。「庆适郡王还想继续掌控上恒北?」 「镇衡军若无力再战,自然可退,只是边境重地,不可无守,必定要调动其他军旅前往,一退一进之间,又要耗去多少时间与金钱?这是其一。」娄关守眼神微微一敛,「其二,上恒北战事至今,亏损严重,倘如续燃烽火,不见得还挡得住下一个二十年。」 一旦镇衡关崩溃,关内哪怕尚能力挽狂澜,亦要一身千疮百孔来换。 「郡王言之有理。」段非硗重申道:「可你的决定,并不合朕的心意。」 「臣不通圣意,乃臣一人之罪。」娄关守想不透段非硗究竟想听甚麽,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放手一搏道:「镇衡军将士受苦寒极Y,依然勇镇边疆,以身杀敌,以Si报国,请圣上恩赏。」 「捐身殉国是本分!」还不等段非硗有所反应,对於娄关守这样胡来的邀赏,申元锋厉声道:「况且俸钱、月粮、衣物、补助,一一加总起来,早已胜过升斗小民平日所需;庆适郡王,天威之下,你竟胆敢以功求赏!」 「军俸与赏赐,怎可混为一谈?」娄关守诧异万分,申元锋竟是这种想法?那他麾下的兵士可真够可怜,Si了都被当作活该。「Si囚Si前尚有一口酒喝、一口r0U吃,为何明明是为国献身,或Si或残,怎地临到头来,却落得b重罪犯还不如?」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娄关守的立论确实少见,足以让人沉默思考。 段非硗反问:「郡王为何不赏?」 「打仗Si人,从来与胜负无关,胜仗不一定Si得少,败仗不一定Si得多;前庆适郡王多年来两份俸禄,为定军心,早已散尽,臣亦如此。」娄关守说着说着,心中不免凄凉,一时竟想发笑,却又想笑了可能会Si,也就强压下来。「臣轻装上京述职,未带帐册,若陛下有意翻阅,臣可遣人快马送来。」 「不必。」段非硗淡然一笑,「庆适郡王多年掌管上恒北,心腹众多,亦是民心所向,要想造假,绝非难事。」 皇帝都有疑心病,且病入骨髓,娄关守不是不知,可面对皇帝的疑心,他要如何cH0U身,又是一道难题了——想了想,既已唐突一次,不如就再一次吧。「臣愚昧,请陛下指点。」 「赏王。」 段孤声虽未开口参与其中,但一直关注众人动向,此时被段非硗一点,倒也不受惊吓,只是往前几步,沉着应答:「陛下。」 段非硗指示道:「由你代朕,前去巡视上恒北。」 「代朕」。这两个字,份量极重,也因此段非硗才对娄岩「代行大恒皇帝之名」与庆适部大台谈和之事,感到相当不痛快;娄岩是郡王,在大恒已是数一数二,他却不以大恒郡王之名行事,可是自认低人一等?或是不愿担负责任? 翻开加急文书,纸上墨迹稳定有力,娄岩当时已是强弩之末,持笔不会这样实在,应是由娄关守代笔写就;若当中的一字一句都未曾更改修饰,是娄岩亲口所说,那麽段非硗觉得,庆适郡王这个位置,娄岩从来没有坐稳过。 段非硗认可娄岩作为镇衡军大帅无庸置疑,他JiNg於行兵列阵,无惧於满身血债;可一旦以郡王之名行事,却总是唯唯诺诺,毫不自信。 论文采、武功、谋略,娄关守或许不及娄岩万一,可作为郡王,娄关守不够稳妥,尚且稚nEnG,即便如此,娄岩已经输得彻底。 娄关守不以仓促继位为由推托,全盘接收庆适郡王的所作所为,明知上京述职摆明是道幌子,仍然老老实实地来到御前,接受本不属於他的评判——「庆适郡王」,民间传颂赞扬的是娄岩,上殿受人检讨的是娄关守。 十六 暂且留京 段非硗是皇帝,不是恶人。 上恒北正要复兴,当地人历经久战,必然乏力,况且有太多人身兼两职,同时肩负庆适郡王部属与镇衡军军官之责——战时一切以作战优先,如此行事也是可以通融,但眼下已不合时宜,不免让人开始诟病。 段非硗同样知道,诟病是一回事,蠢蠢yu动又是另一回事。 能谋善断的娄岩已Si,笛坚战功彪炳,的确够格继任镇衡军大帅;可扭头一看,一个毛头小子继承庆适郡王之位?对此「不服」者,皆有自己心仪的人选。 只是庆适郡王得以代代相传,不必降第,是先帝的旨意。想要打破这道天条,唯有当今圣上才有办法。 娄关守是娄家最後一人,却似乎不打算娶妻生子。 段非硗本也动过赐婚的念头,毕竟年轻男nV朝夕相对,想生个孩子还不容易?可又一想,这小伙子据说天生带病,病根难除,也不知是否会遗患子嗣,不为留住权力而轻易延续血脉,确实了不起。 若是如此,最简单的,无非就是尽早从皇家宗室择人过继,先把权力收回段家人手中——再自家人关起门来慢慢斗。段非硗倏地想起往事,睁眼闭眼都是争斗,实在可哀。 既然娄关守做得出一个郡王该有的姿态,得以补足娄岩极为匮乏之处,那麽姑且让他待在位置上,以不动制动,倒也省下许多麻烦。 段非硗登基多年,哪能不懂这些高官最在乎「名正言顺」,甚麽事都要「圣意」、「君心」,只要他这个皇帝不松口,有再多人对娄关守虎视眈眈,状似凶猛,实则没人敢真正动手。 不过,娄关守也须表明忠心。 镇衡军长久以来紧攒不放的东西,是时候让一些出来了——昔日「郡王」不b「大帅」重要,如今已然倒反过来;刚即位的郡王或许不谙朝政,但那些幕僚资历深厚,不会不懂,只是不知他们在边关坐大惯了,久握权柄,还愿不愿意撒手。 「臣领旨。」 段孤声还是那样镇定,面不改sE地接下圣谕。 娄关守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将视线定在眼前的亲王身上。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段非硗竟是在审视於他——毕竟没人觉得,他坐得住庆适郡王这把椅子,连艾崇也是。 娄岩不曾结交权贵,最远,只与下恒北当地官员有些交情。 所以娄关守毫无人脉,或者该说,他没有相得益彰的人脉。这种窘境,在官场上就是Si路一条,Si後还要被拆解分食,让他只能怀抱赴Si之心上京,而他自认唯一一件必行之事,并非与娄家断得彻底,亦非从方国公那里争一口气。 是「向皇帝要钱」。纵然艾崇能言善道,得以取得京中商户大力支持,解决燃眉之急,到底b不过国库或藏库之拨给,既能犒劳,更能鼓舞军士与百姓。 娄关守是明白人,大抵懂得「下等人」总希望被「上等人」瞧见,即便只是一眼,都足以令他们一生回味无穷——可段非硗下旨让段孤声视察上恒北,是否赏赐就要因此延宕? 「国库放银有其限制,镇恒军人数众多,无法一次惠及所有,暂且拨出一笔款项,先让郡王使用。」段非硗见娄关守十指微拢,下摆起皱,不禁有些莞尔。年轻人嘛,还是笑起来合适一些。「朕的私库没甚麽银钱,东西倒是不少,郡王是喜欢器皿、字画、珠玉,还是酒——或是美人?」 娄关守顿时一慌,「臣多谢陛下谅解。」 「嗯?」娄关守一旦选定哪个,之後走出g0ng门,就会有人投其所好。段非硗也有试探的意思在,自小生在战乱之地,若对那些需要眼力监赏的东西感兴趣,他就得多加堤防了。 「承蒙陛下恩泽。」娄关守稳了稳心神,「臣好酒。」 「琼浆玉Ye,伴苦同乐,莫贪杯误事就行。」段非硗起身,「郡王且留京城,来日领赏王入上恒北;至於此事尚未周全之处,赏王与诸位贤卿共议,择日与朕汇报。」 众人心思各异,仍是动作一同,齐声道:「恭送陛下。」 娄关守本也不太在乎天命归於谁,他远在庆适,又战事方歇,何况远水难救近火,有哪个亲王会瞎了眼,要结交一个无用之人?只是这一回,段孤声奉旨前往上恒北,而他受命带领赏王入境。 既然同行,即便只是点头之交,也是交情;再者,有段孤陇传旨在先,後续却让段孤声接手,不得不令旁人多想——不管段非硗是何用意,段孤声必然重新「备受瞩目」。 申元锋老当益壮,段非硗走後,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 可当申元锋兴冲冲地转过头,却瞧见娄关守面无表情,动也不动,让他登时有些恼火。娄岩与他同样以军功策勳,想来宁可继位者盛气凌人,也不愿见这副德X。「还跪着做甚麽?」 娄关守拾地而起,微微点头,算是向申元锋打了招呼。「没跪过,多跪一会。」 段孤声本要过来与娄关守攀谈,听见这句回话,差点没把持住嘴角。 申元锋也是耿直,还真的信了。「这也好玩?」 娄关守摇了摇头。 申元锋有些触动,「我家鹿儿第一次与先帝相见时,我还牵着她呢,她仍是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而你独当一面,b她好太多了。」 其实申元锋的世子已四十好几,几十年前的事,他仍然历历在目。娄关守打趣道:「日後我见到世子,不免存了b较之心。」 「无妨,那的确是她不如人。」申元锋嗓门大,方才在殿内像是咄咄b人,此时又像在对所有人夸耀自己的孩子。「况且都是鹿儿小时候的事了,老头子一辈子心高气傲,战场上甚麽都不怕,就怕战场下那些琐碎又繁重的事务,她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人不交口称誉。」 「郡王有子如此,是福气。」 「自然。」申元锋上下打量娄关守两眼,俊秀不失劲头,只要他愿意,早就儿nV成群了。「你尚未娶妻,听说,也无後嗣?」 娄关守眨了眨眼,段非硗并未谈及赐婚,本以为会在保顺伯府或方国公府听见的唠叨,怎麽还是提前了?「是。」 申元锋知道娄关守已是娄家硕果仅存,催促道:「几岁的人了,还不赶紧开枝散叶?」 「我有病,可能患及後代。」娄关守不以为意,笑道:「我不想害了孩子。」 十七 岂是燕雀 娄关守见过人间炼狱,明白人X复杂多变,即便他身T无恙,也不愿让孩子降生此间,终其一生被无数选择拉来扯去。 娄岩与奚昉育有一nV二子,娄止鲸是么子,庆适郡王世子之位,其实先後有三人坐过,可惜到头来,各个都走在娄岩之前。申元锋早十几年前就已听闻娄平向的大名,毕竟七岁稚儿,因庆适郡王最後一名世子战Si,而一肩担负起「世孙」大任。 所幸娄平向不负众望,年少有为,斩杀敌军无数,颇有大将之风,更有青出於蓝之相,但「娄关守」这个名字——说实话,申元锋甚至在八年前庆适郡王府上表更替继承人时,才经他人之口,辗转得知娄岩血脉未绝,竟还有个小孙子。 「有病怎麽了,要个孩子,要的也不是孩子,是郡王的位置。」可申元锋直到今日,方知娄关守有病,还是这种绝嗣的病。他虽心有不忍,仍是晓以利害,引导道:「你想一想,受你长久管辖,治理得妥善安稳的地方,要你拱手让给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你可还安心?」 娄关守顿了顿,申元锋说的也是道理,只是周边耳目众多,若在此处高谈阔论,对谁都不好。 「妙涧郡王。」段孤声总算发现时机,开口说话:「此事不必着急。」 申元锋本想反问段孤声,娄关守此时哪里还有余地从容行事?猛地心中一动,脑筋一转,这句话由谁来说,都b不过眼前人来得让人无法反驳。「不急、不急。」 段孤声浅浅一笑,「郡王明白就好。」 虽说段孤声已成婚五年,仍然膝下空虚,有无数人想往他的宅邸塞人进去,却全部铩羽而归——难怪艾崇会说,Ga0不好赏王府的男nV主人是真心相Ai。娄关守还在琢磨,段孤声突然瞥来一眼,他莫名地意会过来,立刻拱手道:「郡王慈Ai,对晚辈如此关怀。」 目前有「王」字在身的,也就这两个年轻人还没有子息。b起娄关守,申元锋更不明白,段孤声怎有办法至今泰然自若?在皇家,多一个孩子就是多一分胜算,不论是争权,还是争宠。「臣告退。」 段孤声颔首,应了申元锋的礼;申元锋转头又向娄关守作揖。 娄关守回礼,「慢走。」 「老头子要回家玩曾孙去了。」对於同是武家出身、又同一阶级的娄关守,申元锋显得放松一些。「有空来我府里走走,我借你几个玩玩。」 「郡王好意,我心领了。」娄关守哭笑不得,「我才从战场下来,粗手粗脚的,要是弄疼孩子,怕郡王跟我拚命。」 「小子不错,想得挺周到的。」申元锋心有戚戚,「小孩子的那身皮r0U,就跟泥鳅似的。」 申元锋走後,周围还有人想上来与娄关守交谈一二,又看段孤声与他同在一处,也就不敢贸然向前,只是投以关注,等待可乘之机。 段孤声轻咳一声,「本王送郡王离g0ng。」 申元锋是好说话的,但纵使再来一个如申元锋这般的,娄关守也不想应付。这顶皇g0ng表面金碧辉煌,内里却耗人心神,段孤声此言一出,着实让他如释重负,感激道:「多谢赏王殿下。」 天子脚下,谁不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娄关守语尾犹在,众人已悉数下跪,要送段孤声离开。 段孤声是皇子,或许母家势力不b其他兄弟姊妹,人脉、眼线不甚齐全,却也绝不会打听不了半点上恒北的消息——娄关守从出生起就被锁在郡王府中,外人难见一面。 不似申元锋的不问世事,段孤声一直知道娄岩有两名孙儿,而次孙「天生疾患,羸弱不堪」。 同是郡王之後,娄关守年纪再小,总会长大,就是T弱多病,也不该沉寂无声,直到娄平向战Si,才在天下万民慨叹娄岩无後之时凭空出现,突然跃於众人眼前。 娄关守粉墨登场,既能驭马奔走,又能提枪上阵,何来「羸弱不堪」? 不过上恒北终究是战区,进入潜伏已属不易,何况庆适郡王府密不透风,难以渗透,十八年来,「知情人」只知娄关守有病,但实情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郡王。」段孤声喊近娄关守,「本王替你找个御医?」 娄关守愣了一愣,「多谢殿下,臣的病是痼疾,无药可医,至Si方休。」 段孤声指引道:「太医院是医术荟萃之地,郡王不妨一试,或有喜讯。」 「臣不愿再试。」娄关守难得愁眉,「徒劳而已,不需殿下再费心思。」 段孤声换了说词,又问:「郡王初试啼声时,已是战事後期,可是此病拖累你报效国家?」 娄关守不知为何,有些漫不经心。「是。」 段孤声仔细观察娄关守的神态,再问:「你不害怕?」 「害怕甚麽?」娄关守被段孤声问得奇怪,回过神来,反问:「臣不懂,请殿下明示。」 「你虽带病,但待在郡王府中也是X命无虞。」段孤声低声道:「可上了战场,危机四伏,随时就会一命呜呼。」 「殿下,军心可贵,我是庆适郡王府出来的人,怎能露怯?」娄关守抿嘴一笑,对段孤声的谨慎并不在意。「把枪提好,将马一踢,不给自己回头路,多来几次,渐渐地就也习惯了,别人还会夸我临危不乱,有兄长之风。」 段孤声不免扼腕,娄关守倒是反应快,要将话题往娄平向身上带了。「不愧是镇关二十年的娄家人,即使初上战场,也是勇战不退。」 娄关守停了一停,二十年前的段孤声几岁?可懂事了?是否曾遇见夹着尾巴逃跑回京的方国公?「臣代娄家上下,谢过殿下赞赏。」 成家成年的皇子难得入g0ng一趟,段孤声回头要去探望母妃,就与娄关守在g0ng门处道别。 历经一早上的「严刑拷打」,娄关守身心俱疲,颇为涣散,索X无人看见,就在轿中闭目养神。春光灿烂,回府途中,耳边皆是百姓生活的各种声响。 但愿庆适城,日後也能如京城这般明媚灵动——哪怕只有百一,亦已足矣。娄关守默祷。 十八 如愿以偿 因段非硗让娄关守暂且留驻京城,今日这顶郡王步辇,总算停入庆适郡王府内,不必再次次由赏王府出发而来,既耗时又耗力。 送走夏麦芒与辇夫,娄关守回到自己的小院落,立刻被艾崇一把捉住,要他详细交代面圣过程。 似乎也没甚麽不能说的。娄关守喝了口茶润润喉,随後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艾崇听完,沉Y片刻,却道:「你和娄帅,的确不像一脉相承。」 「本来就不是。」娄关守不知艾崇此话是真心或是反讽,「都说三岁看老,娄帅可是在我十几岁时才开始教导我,我现在也还是十几岁。」 艾崇摇了摇头,「就不晓得你像的是谁。」 「谁都像一点。」娄关守嘿嘿一笑,「你们每个人都有份。」 艾崇一顿,暗叹真是个傻小子,明明也没有谁真正救他出娄岩的手掌心,谁都觉得他终究姓娄,旁人若是出手截断两人的血缘,才是罪过。「这些事情,我先做思量,晚些再与你商讨。」 既然艾崇不打算立刻长篇大论,脸sE看着也还不错,娄关守心想,他首次单打独斗,表现得应该算是可圈可点,可喜可贺吧。「我晨间在赏王那里吃过一些小点,你们倒是粒米未进,反正现在没有急事,不如先去填饱肚子,再议其他。」 是谁家的郡王,一个时辰前才首次面见圣驾,转过头来,竟惦记着旁人吃没吃东西?艾崇失笑,果然是他们镇衡军养出来的。 「郎君……」娄满出声喊住娄关守。 娄趵习以为常地接着娄满的话往下:「不吃吗?」 「我先睡个回笼。」娄关守扭扭脖子,他穿盔戴甲从不觉得重,反而是这套衣服,布料细腻、剪裁JiNg巧,却压得他浑身不痛快。「去吧。」 关上房门,一切归於寂静。娄关守环手抱x,缓缓看过室内一圈。 这间房采光极佳,连床头都算好了,晨曦竟可照亮梦中之人,实在不得令人不感叹,权势与金钱,是如此无孔不入;换下穿戴之物,娄关守又一一叠放整齐,才头朝内地往床上一倒,留下一双脚挂在床沿。 人生於世,对万物多有敬畏,不免就有信仰诞生。 但最後究竟是「神借人口」抑或「人藉神意」,除非手法粗糙让人一眼看穿,否则也无人得以勘破——娄关守伸手按住自己的颈间脉搏,节律一致,跳动有力——世上或许再无谁能够肯定,他究竟有没有「病」。 庆适部的上一任大巫早在十八年前焚身而亡,继任者更不会无故将责任揽来,至今独留娄关守承担所有後果。 当年滕沛久在军营,怀胎八月时总算归家休养,娄平向等在郡王府外,一见母亲到来,当即兴高采烈地与她牵手回屋,并为她递上一盅安神的汤品。 既是儿子亲手端来,滕沛不疑有他,大口食用,直至盏中见底;不多久,她却在与娄平向游戏时呕出多口鲜血,当场昏厥。 毕竟是庆适郡王府,短暂错愕後,众人兵分多路,有人寻医救治、有人回营报信、有人排察现场、有人安抚娄平向,无人再惊慌失措。 谁又能想到,为娄平向备妥食膳之人竟来头不小。 此人并未逃跑,更无事人似地续留府中,得知东窗事发也并未多言,只是引火,Si在厨房;当日府内有游医作客,老游医长年游走关内关外,偶尔也与庆适部打打交道,他才走近厨房门口,立刻掩鼻并吞服一小丸,同时屏退众人。 见此情状,娄牧当即请陆春衫入内为滕沛诊治;只是医者踌躇许久,似有为难之处,最终望天兴叹,仍是伸出援手。 滕沛身中奇毒,此毒为庆适部秘法,并无起名又或已遭除名。 为何无名,只因制毒手法惨绝人寰,材料亦来之不易,余庆适部巫觋一脉秘密相传——以人身为瓮,置入各种毒物,封其七窍,沐於日月,无所遮蔽,不可令Si,九日後活剖其脬可得。 条件异常艰辛且吊诡,庆适部前人不知为何得以试出这般结果,故而产出极少,且无解药;若非有陆春衫在,滕沛就要Si於「业报」,镇衡军也将痛失一名大将。 饶是如此,陆春衫只知其来历,对解毒依然束手无策。 眼见滕沛迅速衰弱,最终只能尝试剑走偏锋——将毒素导向滕沛的腹中胎儿并立刻引产,试图以子之Si,求母之活。 出师未捷,滕沛自然不愿溘然长逝,但对此法却极为反对。她道既是无法之法,不见得能以Si换生,倘若侥幸存活,大抵也只能保命而无法再上战场,她宁可Si去,以此激昂镇衡军士气。 娄岩充耳不闻,要娄止鲸强灌滕沛药物——想来也是另一种大义为先,有国才有家,即便滕沛不能再战,仍可传承经验,预测敌情,若有慧根,日後转为谋士也未尝不可。 滕沛以近八月之身被迫发动,其中苦痛,难以言表。 娄关守终於落地时极为孱弱,倒也还有细微哭声,陆春衫略作诊察,发觉幼儿竟无中毒之相,只是脉象偶有震荡,不似常人康健;他再转身细诊滕沛,原本紊乱无b的脉搏已趋正常,纵然中毒、生产与失血令她虚亏不已,但好好将养,恢复往昔的五六分不成问题。 然而此毒终究是庆适部的不传之秘,眼下情况虽好,陆春衫也不敢就此断定,来日二人身上是否还会再起波澜。 母子皆活,也算皆大欢喜,可娄岩与娄止鲸前日雷厉风行,今日畏怯退缩,既不敢见nV人的面,更对孩子的动静如坐针毡;让陆春衫等一众知情人永远闭嘴後,两人藉口军情紧张,营中不能无主,旋即带上娄平向,快马加鞭地返回营地。 滕沛漠然地看向娄关守,这个b幼猫还不如的孩子,有些人曾多麽期待,如今就有多麽残忍。 十九 可曾知晓 滕沛身T极度虚弱,难以自保,遑论照应娄关守。更别说她身边数名亲信皆被娄岩灭口,她已无人可依,几度思索,最终请来一名旧部之母看护幼儿。 梅树鬓发斑白,但腿脚勇健,做起事来仍然相当利索。她曾是稳婆,在这边关苦寒之地,y是与阎王抢人,保全许多母子X命;虽非正规郎中,但对产、儿两科也有研究,让她近身来,滕沛还算安心。 事已至此,追悔无用,仍要为明日打算。滕沛深怕再出意外,不要r母进府,更不要同一人供给N水。 一朝被蛇咬,何况滕沛才被深咬数口,身心痛苦不堪,不得安宁。梅树明白滕沛顾虑,天天更换来源哺喂,有时在庆适城内,有时也到郊外去,总是细问对方身T如何、饮食如何,再瞧瞧孩子如何,才会出钱买下。 毕竟滕沛先中毒、後催产,又有战场征伐留下的旧伤,浑身伤痛不能全归於产科,梅树只能按照医士所给药方与医嘱照顾病患,不敢妄自加减,以免药X相冲,得不偿失。 偶尔滕沛JiNg神较佳,也会静倚床头,看梅树哄娄关守喝N睡觉,又或与他玩耍、替他擦洗云云;一个月後,她捧出一方首饰盒,那小盒子甚至不及一只碗之大——里头是她的所有T己,她交给梅树,郑重托孤。 「将军别急。」梅树没有推却,却转手就将盒子放到娄关守怀里。「养好伤势,才能一战再战。」 这些日子以来,滕沛受尽屈辱——「区区」世子妃,岂是这座庆适郡王府的主人?庆适郡王与世子那样强迫,让府中不少人也随之低看,进屋打扫收拾时更是不加收敛,在她面前直指她身为母亲,竟从未抱过孩子,实在有辱郡王府清名。 糟蹋郡王府的究竟是谁?谁都可以被议,唯独滕沛不行。她从未愧对任何人,为何反倒坐困愁城?一一想来,她不禁情难自已,终於伏在梅树的肩头,放声大哭。 院落静谧万分,滕沛一哭,又是惹得外边窃窃私语。可她不在乎,这座郡王府凭甚麽要她不得哭、不得笑? 再过一年,滕沛重戴戎装,返回军营。即便只恢复五成功力,她仍是马上英豪,挽弓抡枪,冲锋陷阵。 只是滕将军不再如往日活泼,虽说还是见了谁都要笑语寒暄,但神情看着总是差了几分;况且此前她大多与敌人正面交战,归来後却灵活不少,多在艾崇需要人马冲锋、偷袭、诈诱时出马,并次次让对方吃亏。 庆适部不敢大意,更替滕沛取了个诨号:「灵猫」。 然而军中有长眼的人都看得见,滕沛与娄岩父子私下再无交集,她与娄岩是上下,与娄止鲸是同袍,仅此而已;而与娄平向——二人不似母子,更像隔壁邻居,偶然见了面,打个招呼,也就各自转身离开。 众人忧心滕沛,却也不敢问,毕竟事关娄家,问了怕动摇军心,只能暗中猜想这一切变化,是否与娄关守有关?一年前,她还与幕僚说笑,说她只是回家生个孩子,出月子就回来,可月子坐了足足一年,人是回来了,却缺了一魂半魄。 若非梅凝泉——滕沛那名重伤而侥幸存活、只能退出前线的部下,她颤抖双手,一笔一划写下滕沛这几年来的经历,娄牧也愿意瞒住娄岩,偷偷将书册交给娄关守,他怕是永远也不会晓得,在他出生前後、还未有记忆时,他的母亲究竟遭受何种待遇。 「包子。」娄关守听出娄趵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只问:「甚麽时候了?」 「申时初了,郎君。」娄趵将一碟燕麦糕放到桌上,「再睡,晚上就让你站夜哨。」 「也不是不行。」娄关守懒得动,「那我再睡一会。」 「怎麽还当真了!」娄趵气呼呼地走来床边,「我要是被先生骂Si,你可得把我的骨坛放在你旁边!」 娄关守听着好笑,「那是牧叔订好的位置,你得找他说。」 娄趵哪里敢跟娄牧要这个?他只能赌气道:「你是家主,你说了算。」 「我可不是甚麽都管。」娄关守慢悠悠地坐了起来,「大事要押我的名,小事你可以自己决定。」 「甚麽小事!」娄趵哼哼两声,拉来娄满,不满道:「这对我们来说是大事!」 「好,大事。」娄关守偏了偏头,「拜祠是镇衡军的,若非战Si,我们也不用进去,我另外整块地方做娄家祠堂,你想怎麽放,就怎麽放。」 「郎君不能反悔。」娄趵捉起娄满的右手,一同伸到娄关守面前。「拉g。」 面对眼前两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娄关守抬了抬嘴角,他这是养Si士,还是养弟弟?或许都是吧。 娄趵与娄满本也是为娄平向准备的Si士,只是前脚刚踏进郡王府受训,後脚主人为国捐躯,不必再有人为他而Si。娄牧看着两个瘦不啦叽的小子,想着乾脆送入行伍,娄关守出声要走了。 饥荒与战乱虽有相似,总有差别,但那时娄关守也没见过几个小孩,还以为外边的孩童都这样脑袋大、身子窄,r0U都没有,只剩皮包骨,可怜得紧。他自觉仰赖庆适郡王之名被养得细皮nEnGr0U,可娄平向没了,该换他做点事了——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以。 「先生要你们来的?」娄关守问道:「他找我?」 娄趵摇头,「他只说喊你起来,没说其他的。」 既已拜谒过皇帝,日後可能还要再见数次,娄关守心想,也不必太紧张了,免得先把自己紧张Si了。「我们出门逛逛。」 说走就走。娄关守迅速穿好外衣、套上靴子,带着两个小的从偏门溜了。 至於说,溜没多远就偶遇赏王——娄关守抿了抿嘴,段孤声步行在外,也已换下那身华贵不可方物的穿戴,甚至明面上只有夏乘风跟随在侧——饶是如此,礼也不可失,他弯身而拜,只是那一声「殿下」,没有真正地喊出声来。 段孤声同样笑得恬淡,朝娄关守微微一点头,收下他的礼数,也就继续往前走去。 二十 无事闲游 娄关守自小被囚於郡王府内,从未迈出大门半步,就连门外的那对石狮,都只见背影,而不知其真面目。 可当庆适郡王再无其他後人,仅存一人可继承郡王之位,即便娄岩再想避免「家丑外扬」,却也不得不放行;但对不知情者而言,娄关守是「久病得癒」,是好事,却也是坏事。 唯有娄平向亡故,才会有娄关守接替——那位对内平易近人、对外猛勇刚强的世孙,终究为大恒马革裹屍,有无数人为他哭泣,哀叹天妒上恒北有此英才。 娄关守首次离开郡王府时颇为忐忑,他选在清早时分踏出门槛,天sE尚且不大明亮,郡王府前安静无声,多名护卫戍守在侧,各个站得笔挺如枪,见到他来,却有些不自然地向他问好。 「小世孙」。 娄关守本不觉得有异,他年纪还小,也不在镇衡军中有职位,这麽称呼,倒也合理;直到多年後他真正接下王玺时,他都只在一小撮人的口中,当过世孙。 庆适城是上恒北核心所在,无疑最为安全,亦是最为繁荣。 娄关守也算新官上任,不过上恒北土地广袤,庆适郡王更是统领军、政两权,其权力范围之大,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把握,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他便先从庆适城着手了解。 前尘种种,令娄岩从不看重娄关守,若非镇衡军中众军师、谋士看不过眼,总在回城时塞给小孩子几本书册、画本,又或与他聊聊风土民情,等他再大一些时,便谈及权术、战况,虽不及有夫子专门传授,好歹也将基础打了起来。 後来许是娄岩终觉不妥,他妻、nV、儿、媳尽去,只将一身所学投注於娄平向,显然不切实际。战地无情,Si亡如影随形,纵然有再多侍卫与Si士随身相护,踏上沙场,四面八方都有风来,怎可能防得滴水不漏? 娄关守总算有条理地读起书来,可那时也已b一般子弟晚了许久,加上此前他多与军中来人交谈,内容与圣贤书上所载差距颇大,以至於他理解不佳,混乱错杂,幸亏任杏愿意陪他一一梳理,才得以领会。 习武倒是顺畅许多,毕竟是娄牧来作指导。 娄牧作为少数「知情人」,一路伴随娄关守成长,即便他是娄岩的Si士,理应一心只为娄岩——长年不在主人身边,又如何能算得上是心腹? 娄平向Si讯传回郡王府时,是娄牧第一个改口称娄关守「世孙」;娄岩Si後,他遵从主命没有相殉,却守棺数日,而後以发代命,以偿背离主君之过。 娄牧的「郎君」不再是娄岩。 娄关守有时会想,没有娄岩,或许他身上就不会有这些糟心事;倘若没有娄岩,他却又碰不到这麽多善意——对於祖父,他必然不会亲近,可说恨,倒也不到要挫骨扬灰的地步。 「娄帅」、「庆适郡王」。娄关守更常这样称呼娄岩,因娄岩所作所为皆以百姓为优先,而被他牺牲的,往往是家内之人。 做为家内之人,娄关守无话可说,毕竟他无权无势,b辈分也b不上,他只能是娄岩为大义而安排牺牲的下一人——他只能做好准备,准备随时赴Si。 是以身为庆适郡王之孙、世孙之弟,庆适城人起先虽有些看轻娄关守,大抵还是尊而敬之的——但哪怕被唾弃鄙视,他也不能不上街,他必须清楚这座城池从天上到地下是何种模样,当中有何人、何物,天灾时又该如何应对。 连根据地都做不到了若指掌,谈甚麽更大的上恒北与镇衡军? 娄关守其实没那麽喜欢在城里走动。 「郎君。」见段孤声走过不回头,娄趵松了口气,又雀跃地对娄关守指向前方的蜜渍梅花,「我要吃那个。」 「买吧。」娄趵和娄满为他卖命,他从不吝於给他们他给得起的东西,何况只是几个铜板。娄关守心想,本来还有娄止鲸那块玉能换不少钱,前些时候塞进鲁才弼那张呶呶不休的嘴里去了——等回到郡王府,他得找人盘算盘算,要怎麽开源节流。「馒头,有没有看到喜欢的?」 娄趵本来就要往蜜渍摊去了,又立刻回过身来,想要抢答:「他——」 娄关守一把摀断娄趵的声音,「你知道,我也知道,但馒头有嘴,他不说,你我就当不知道。」 「我……」娄满初到郡王府时说话极慢,还被人误以为有口吃,如今虽好些了,但他总是过於深思熟虑,错过时机开口,才让娄趵每每替他说话。「绒花。」 还不是胜放的时节,就属绒花开得最好。那老板眼睛一亮,就要对着娄关守一阵推销,毕竟年轻公子仪表堂堂,穿着不差,若要给心仪对象送礼,必定出手阔绰,说不定还能全包下了。 不等老板迎上来,娄关守後撤一步,将娄满顶了上去。这些花花草草,他看在眼里也就漂不漂亮,娄满却还能就枝叶、花朵说出许多道理,这几条街走来,也不只有这一摊卖绒花,既然他挑中这个摊位,或许有他的考量。 「娄公子。」夏乘风不知何时绕到娄关守身後,「公子有请。」 娄关守站在後边,没太仔细听甚麽作法、材料云云,没想到竟也没察觉夏乘风的到来。他眉眼一抬,笑道:「好身法。」 夏乘风心中一凛,娄关守这句称赞,有真心,也有提防。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酒坊,又躬身道:「请。」 娄满和娄趵同时提起劲,要跟娄关守走。娄关守先是挡住两人,又对夏乘风道:「帮我垫个钱,稍後还你。」 对於娄关守婉转的吓阻,夏乘风应答:「是。」 原以为段孤声没来搭话是放过他了,幸好只是酒坊。闻着酒香,娄关守独自走进棚下,突然想起京中段姓何其多,都是皇亲国戚,选在这种地方相见,可能眼前人也不想透露身分,便浅作一揖道:「三公子。」 段孤声不置可否,抬手让娄关守同桌而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完璧归赵。」 推拒不得,只能打开。娄关守心想,难得要自己动手,又想若是高位者都要别人帮这个、帮那个的,难怪有些人会变得脑满肠肥。可当匣子一开,他顿了一顿,反问:「他是公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