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同行》 第一章成为凶手 陆yAn呆呆地站在家门口,门外躺着外卖小哥的尸T。 他点的香菇Jr0U面倾洒在尸T的旁边,面条的汤汁正一点一点从外卖的劣质塑料袋里渗出来,和外卖小哥的鲜血融汇在一起。 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气味分子肆无忌惮地从高浓度空间闯入低浓度空间。一时间,面条的香气、鲜血的腥味,还有房间里几天没洗的袜子臭气交汇在家门口陆yAn的身边。 房间里传来了“GameOver”的音乐声。 陆yAn起身去拿外卖的时候没有暂停游戏。通常,从他起身走向门口,再回到电脑屏幕前继续游戏一般不超过5秒钟,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无数次了。回到屏幕前,陆yAn会娴熟地用右手打开外卖,同时左手C作键盘,在虚拟空间里继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这一次,也许是他离开的太久,游戏里的主角乱了阵脚,倒在了虚拟世界里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怪物浪cHa0中。 我刚刚做了什么? 20秒钟之前,那个身穿hsE外套满脸堆笑的外卖小哥,对陆yAn说出了留在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哥!麻烦给个好评!” 而现在,陆yAn正对着他的尸T,和他肚子正中间一个贯穿的血窟窿,发呆。 此刻,陆yAn的大脑仿佛一台16核的CPU,满负荷地运转着。他需要仔细地复盘过去十几个小时的每一个切片,来帮助他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 一天前,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海关。 11月份不算是洛杉矶的旅游旺季,但是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出关口却大排长龙。因为一年一度的游戏盛会TheGameAward游戏大奖刚刚在这里的微软剧院落下帷幕。 TheGameAward,也简称为TGA,相当于游戏界的奥斯卡奖,每年只有全球最优秀的游戏大作才能在这同台竞技。 这些等待出海关的人,大部分都是来参加TGA的,他们多多少少和游戏产业沾亲带故。有投资人、制作商、游戏编剧,还有的仅仅是狂热的游戏Ai好者。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拥有不同的肤sE,C着不同的语言,却都洋溢着相似的、满足的表情,好像集T刚刚做过一场盛大的春梦。 不玩游戏的人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的。又因为这个群T中没什么出息的男X居多,所以很容易招来腹诽,b如玩物丧志,废物宅男什么的。 这些词用在陆yAn身上一点都不亏。 从小到大,如果说陆yAn对世界还有一点点热情,那也只能是游戏了。直到今天,陆yAn都没法说清楚自己是怎么混过职高的。他总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仿佛永远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可要是一沾上游戏,他便立刻容光焕发,可以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这样的人毕业后自然是无法融入社会的。 陆yAn压根也没打算融入。 他曾经看过一个日本NHK关于深圳三和大神的纪录片。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打工人聚集在深圳的三和人才市场,他们有的被骗走了身份证无法回家,有的沦落成老赖而不原牵连家人,更多的是被现实冰冷的疾风吹灭了心中最后一点火苗而选择自我流放。 他们白天出门寻找日结工作,晚上拿了钱就跑到网吧呆一晚上。如果g一天的活可以玩个三五天,他们是绝不会多打一天工的。对他们来说,日子就这样简单地轮回着,就算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他们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如此生活了二十年,被网友们亲切地唤作“三和大神”。 陆yAn是做好准备成为一名“大神”的。对于他这样一个没有亲人的孤魂野鬼,投奔三和老哥的心理负担反倒没有那么大。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款游戏,那么像陆yAn这种人就是没头没尾的NP-pyercharacter,非玩家控制角sE,也就是游戏中的无名的过场角sE。他们甚至连人物建模都一m0一样,只负责和路过的主角说一些不疼不痒的对白。当真正的游戏主角们汇聚在北京国贸、上海陆家嘴和香港中环打怪升级的时候,深圳三和才是他们这些NPC最好的归宿。 然而这个世界送给了陆yAn一个Bug,他的“三和梦”没能实现。 2021年,陆yAn大专毕业前夕,他在校内网站看到一个单机游戏的内测小广告。一般大型游戏上线前都会Ga0这种小范围内测活动,收集玩家反馈,从而迭代升级。 陆yAn花了5天就打完了原定一个月的游戏任务。游戏的内容是男主角穿越回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追随达芬奇、凯撒.波吉亚以及他的父亲——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对抗法国侵略者的故事。 陆yAn没能从公开渠道查到这个游戏的任何信息。后来回想起来,那个游戏实在是没什么意思,陆yAn中间好几次想弃坑。可是他这个人有个特点,或者说毛病,就是不管什么游戏,一旦开坑,就必须通关。换句话说,自己点的屎,含着泪也要吃下去。 游戏通关的第二天,陆yAn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密密麻麻的列举了20多个问题,都是关于游戏故事优化和市场推广方面的建议。 当时陆yAn正在赶制毕业答辩,当晚截止,可他还是优先把这二十多个问题仔细回答了一遍,害得他错过了答辩材料的提交时限。幸好评审领导不算苛刻,放了他一马,否则他可能会成为学院历史上唯一因为游戏而无法按时毕业的人。 5天后,一封千山游戏工作室的录取通知书躺在了陆yAn的邮箱里。 原来这个游戏根本不是为了内测和推广,它是一个真实世界中的“支线任务”。打通这款“支线任务”的人一定具备以下三个品质: 第一,好奇心,以至于愿意从海量的网络信息中,捕捉到这个游戏内测广告,并点开它。 第二,对游戏行业足够的理解,以至于可以在游戏通关后给出专业建议,包括但不限于剧情、人物设定、服化道和交互机制等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游戏的热Ai。 事实上,具有上述前两点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大部分也仅仅是对游戏浅尝辄止,或者最多在茶余饭后对游戏中的某些设定夸夸其谈。他们可没有耐心像陆yAn一样从头到尾打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支线任务”。 除了正常的招聘路径之外,这个“支线任务”是千山游戏工作室的隐藏招聘捷径。自从工作成立以来,陆yAn是第一个走通这条捷径的。这个工作Offer,是对陆yAn这样的人最好的“任务奖励”。 陆yAn打开Offer邮件,不知不觉看到了最后 …… 祝好 千山游戏工作室创始人 江缘 第二章TeGameAwards 一天前,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海关 陆yAn跟在江缘的身后。 如果说陆yAn的气质完全融入了游戏宅男组成的背景,那么江缘则显得格格不入。就在前一天的微软剧院里,江缘静静地坐在一群外国游戏宅男中,每当宣布一个游戏奖项,那群人都会像《魔兽世界》里的半兽人一样疯狂呐喊,蓬乱的头发在空中肆意挥舞。借助聚光灯的丁达尔效应,陆yAn甚至能看到他们欢呼的嘴巴喷在空中的口水。 江缘则静静地坐在他们当中,像是一摊随风乱舞的牛粪上娇小的花,随时快要被牛粪掩埋起来一样。 虽然娇小,但却不妖娆,陆yAn觉得最恰当的词应该是“温婉”。 因为这朵鲜花已经47岁了。 作为国内资深的游戏策划人,江缘的经历相当于一部中国游戏的发展史。她最为人称道的成绩是在2001年参与制作了《传奇》——一款大型多人在线的角sE扮演游戏。这款现在看起来不堪入目的作品成为了那一代人的记忆,也是很多中国玩家的游戏初恋。 后来,她所涉及的业务领域延伸到游戏代理、开发、IP运营和投资。在二十一世纪的前十年,几乎每一款中国爆火的游戏背后,都有江缘的身影。 那个十年,是一个史诗一般、被后人赞颂的h金时代。由于私人电脑还是没有完全普及,智能手机更是连影子都没有,大量对游戏怀有一腔热血中国年轻人涌入了遍布全国的黑网吧。他们在劣质香烟的云雾和漫天的谩骂中挥洒青春。他们一边在游戏中打怪升级、躲避强敌,另一边要在真实世界里应付突击检查的父母和班主任。大街小巷充斥着盗版游戏光盘,像宝箱一样等待玩家去发掘。 那是最好的时代。像SKY这样璀璨的明珠可以一夜封神,他甚至凭借一己之力,将《魔兽争霸》在中国的销量扩大了一两个数量级,被视为民族和国家的荣耀。 那也是最坏的时代。有的人永远地沉沦在虚拟和现实的交界地,只在万维网的某个角落留下一串非主流的用户名代码。 随着时代的发展,那些喧嚣和欢笑都沉淀在历史的cHa0流中,慢慢冷却了。 2019年,江缘辞去了国内最大的游戏公司CFO的职务,创立了千山游戏工作室。而陆yAn就这么误打误撞的成为了她的下属。 “陆yAn,你去帮我买瓶气泡水吧。”江缘对陆yAn说。 “好的…缘姐。” 在国内,陆yAn一般称呼江缘“江总”。可是到了国外,他们之间的界限感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不只是陆yAn单方面的,他能从一些细小的举动中,察觉出江缘也有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松弛感。 在买好水回来的路上,陆yAn甚至刻意放慢脚步。他想多看一会儿江缘背影。陆yAn心里很矛盾,要说是做贼心虚,可他也不是贼啊。要说是不道德,江缘早就离婚了,也谈不上不道德。只不过他们两个人相差二十多岁,对方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管从哪个维度审视这种搭配,都让陆yAn感到难为情。 “缘姐。” 陆yAn从身后把气泡水递给江缘。江缘扭过身子,对他笑了笑。虽然47岁了,可江缘的身材还是很能打的。 “谢谢。” 陆yAn的感X正在自由发散,同时他的理X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面前的江总,并不介意陆yAn这么称呼自己。 海关检查口是一个很胖的美国黑人大叔,由于是出境,没有入境管得那么严。但中国的旅客由于使用签证,b大部分国家还是麻烦一些。 陆yAn走到黑人警官面前,交上护照。 黑人大叔漫不经心的翻到信息页。 “LuYang “DateofBirth:2001.Dec.25th生日,2001年12月25日 “2000yearsyouhanJesusChristhaaa!”b耶稣基督整整小2000岁哈! 陆yAn一时语塞,他的出生日期是有些特别,小时候经常有小朋友拿“圣诞”的谐音梗开他玩笑。 公历纪元的分界线就是以耶稣基督的诞生为界的。这里还有一个小cHa曲,现在通用的公历纪年是在6世纪确立的,当时的神学家规定以耶稣诞生的那一年为公元1年。可是后来的考古学家发现,耶稣的生年其实要早4年,也就是在公元前4年。但考虑到公历纪年已经沿用了一千多年,所以就不再调整了。 “Errr……”陆yAn正想着说些什么,他尽量表现地很客气,因为他知道,永远不要和美国出入境的警察节外生枝。 “NeverMind.”无所谓啦 黑人大叔笑了笑,例行公事地刷了护照,放了他一马。 江缘正在关口外边等着他。陆yAn愣住了0.5秒,因为老板平时是从来不会等下属的,何况是自己这么个底层打工人。 从洛杉矶飞到上海浦东要14个小时。一路上陆yAn都在整理这几天看到的游戏项目,他和江缘几乎没什么交流。下了飞机,江缘让司机顺路把陆yAn载回家。由于时差和旅途劳顿,陆yAn连衣服都没换便倒头睡下了。这一觉就睡到第二天的上午11点。 也就15分钟前。 外卖小哥的鲜血停止了蔓延,空气中的热分子运动也逐渐冷却,面条的香味渐渐消逝,现在血腥占了上风。 陆yAn住在一个简陋的一室一厅,客厅对陆yAn来说没什么用,除了一张饭桌和一把椅子以外什么都没有。他不做饭、也不看电视,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呆在卧室的电脑前面……或者床上。 在陆yAn不大的卧室里,放了一张尺寸一米五的床,床头和左侧紧紧靠着墙壁,右侧往外是一张紧靠另一侧墙壁的黑sE电脑桌。 桌面右手区域叠罗汉地摆着各个时代、各个厂家的游戏机,从最近的PS5,XBOXSeries,Switch到已经过时的PS2和Wii。这些游戏机前前后后cHa满了各种接口的数据线,像是上海弄堂里从窗户一层层伸出来的晾衣杆。左手区域有一个5层的小架子,那上面摆着市面上几乎所有游戏主机的手柄。桌子的下面摆着几个闪着炫彩灯光的机箱,一大GU拧成乱麻的电线像脏辫一样密布着。 在桌面的正中间,有一个28寸的曲面屏,前面摆着一个闪着蓝光的机械键盘和一台外星人牌笔记本电脑。床和桌子中间的电脑椅让卧室显得特别局促。 电脑桌的右边有一个一人高的书柜。说是书柜,可这上面没有一本书,而是cHa满了游戏光碟。在书柜最上面的几层,躺着一些真正的“游戏古董”,b如红蓝机、小霸王,PSP以及适配这些主机的游戏卡带和磁盘。 在电脑桌正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橄榄木十字架,耶稣基督被钉在上面,目光的角度正好垂怜在下方陆yAn的床上。每到夜晚,机械键盘炫彩的灯光都会映衬出耶稣基督的荆棘王冠,和他肋部被朗基努斯之矛刺出的伤痕,很有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 除了散落在床尾的几件衣物之外,整个房间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每个来过陆yAn家里的人都要在这个书柜前驻足一会儿,流露出惊叹的神情。 与其说这是个卧室,不如说这是一个游戏博物馆。 此时此刻,站在家门口的陆yAn拼命地回忆着。 “陆yAn啊陆yAn,你仔细想想。就像《蜘蛛侠》游戏里那个倒带追忆功能一样,刚才这15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陆yAn自言自语着。他慌了神,毕竟眼前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10:59AM。 11:00AM。 手机锁屏上的时间数字刚好跳转。陆yAn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捧起手机,熟练地滑动到外卖软件,点了那份不知道点了多少遍的香菇Jr0U面。 按照惯例,外卖小哥会在14分钟之后把面条送到。 起床梳洗花了6分钟,还有8分钟。 陆yAn打开电脑,开始寻找一款游戏,好让他消磨这8分钟。 这款游戏不能太大,不能是国际厂牌的3A大作,否则加载的时间太长了,有点浪费。它又不能情节太长,最好没什么代入感,否则8分钟之后他会被外卖小哥打断,这对于正在兴头上的玩家是一种折磨。最后,这款游戏必须可以随时开始又随时停止,如果是《和平JiNg英》或者“吃J”那样的网络联机对战游戏肯定也不行,否则他肯定会被队友骂Si。 他找到了—— 《超级马力欧》 根据官方统计,这款1985年由任天堂开发的游戏,在世界游戏销售榜单中排名第七。可如果算上非官方的盗版销售,以及将近40年来无数的复刻版本,它的真实排名大概率是世界第一。 陆yAn电脑里游戏的分门别类非常清晰,在敲击十几次鼠标,打开七八个子文件夹后,他点开了面前16个版本的《超级马力欧》中最近的一个版本—— 2000年《超级马力欧兄弟-豪华版》 虽然画面b1985年版本优化了不少,但游戏仍然有些无趣。陆yAn几乎是下意识地C作着屏幕上戴着红帽子的水管工。 右,前进 左,后退 上,跳跃 下,进入下水道 空格,发S火球,击中怪物 空格,发S火球,击中怪物 空格,发S火球,击中怪物 如果陆yAn头顶上方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真的在俯瞰这个小卧室,他一定会对陆yAn的行为大为不解。一个玩遍世界游戏大作的少年,坐拥武装到牙齿的游戏设备,却在打一款如此无聊的二维游戏。 “咚,咚。” 敲门声传来。陆yAn敲了几下空格,没有暂停游戏,起身闪现到门口。 一样的外卖小哥。 一样的Jr0U蘑菇面。 “哥!麻烦给个好评!” 陆yAn根本没在听,此时此刻的他只是在执行“开门-取餐-关门-回座位”的程序。他的心里甚至已经在默念回到座位后,他的左手紧接着要按几次上,几次右,几次空格了。 一道白sE的光从他的左手闪过,那是一个像纸片一样的二维圆球。就像游戏里马力欧发出的那个火球一样,圆球顺着他的左手飞向外卖小哥,击穿了他的肚子,在电梯间的墙壁上反复弹跳了几下。消失了。 这就是20秒之前发生的事。 “我,发S的火球?”陆yAn自言自语到,“这是一场游戏?” 看着面前真实存在的尸T,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不,这是现实。” 陆yAn拿出手机,拨通了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