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回来的时候》 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江砥平睁开眼,看着有点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昨天自己睡在了客卧。 他下床拉开窗帘,穿着拖鞋出了卧室,双手一撑伸了个懒腰,胳膊还没放下来,就看见客厅沙发上面坐了个人。 “卧槽——” 沙发上抱腿坐着的江昭旭听见动静转头看他,张了张嘴:“早。” 是挺早的,才六点半。 江砥平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他眼底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你一晚上没睡觉?” 江昭旭摇摇头,“睡了,我只是起的早。” 江砥平指着他眼底下的青黑,沉声说:“撒谎,是不是没照镜子,你那俩眼睛下边跟被人打了似的。” 小孩抬手摸了摸眼睛下边,想了想,没继续编。 江砥平看着他瘦小的身板,想着这事全是自己的错。十岁一个小孩子,刚到个新地方,爸妈还刚没了,换谁能睡得着。 就算这个小孩子是很聪明很有主意的江昭旭,即使他白天表现的十分平静,没有跟同年龄段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哭喊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毋庸置疑,他还无法承受亲人离世的沉重。 他挪到江昭旭面前,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江昭旭脸上所有的表情全被他捕捉,之前见他只觉得这孩子皮肤白眼睛大水灵灵的,但是现在江砥平看着他小脸蜡黄,眼下青黑,本该黑白分明的眼睛画满了红血丝,他胸腔难以自抑地起伏一阵。 他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伸手把他从沙发上就着这个姿势把人圈着抱了起来,稳步走进主卧,俯身把人放在床上。 江昭旭没被人这么抱过,就算有那也是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了,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法则,逐渐有自己的思想,这样的动作再次发生,他不由得有些害羞,把头埋在江砥平肩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江砥平把枕头放好,把人往被子里一塞,拿起空调遥控器调到26度,拉上窗帘。 “不睡觉,你还想不想长个子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江昭旭只好用眼睛看,结果一只大手直接盖在他眼睛上,强制关机。 “不许看了,快点睡觉。” 江昭旭被捂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对方有点低的声音。 他弱弱的说:“但是我现在睡不着。” 江砥平跟个暴君一样:“睡不着硬睡,闭上眼一会儿就着了。” “但是我硬睡也睡不着,我感觉我的头很清醒,而且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去上学了。” 江砥平真是被他爱上学的精神打动了,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年代还有这么喜欢去学校的小孩,如果溥仪有他这样的意志,恐怕故宫里的文物一件不剩地被掏空也得去英国留学。 “我给你请假,不去了,就在家睡觉。老师没教过你吗?把身体养好了才能更好的学习。” 江昭旭平躺在床上,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我真的睡不着。” 江砥平站在床边叉着腰,叹了口气:“你之前睡不着都是怎么做的?” “以前睡不着妈妈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 说完,他目光灼灼看着江砥平。 “……”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生孩子不知为人父母难啊。 江砥平深深吸了口气,撂下一句:“等着,我马上回来。” 说着,离开了卧室穿上衣服下楼。 他家里哪有什么小孩子看的睡前读物,只能现买几本,正好不远处就有书店,他脚上还穿着拖鞋,脸都没洗就进书店问老板有没有小孩的看的书。 书店老板认得他,应该说这一片儿都认得他江警官,年轻有为,从军队立功受伤回来,24岁就当了刑警队长,男人夸他有血性,女人则是想着法的给他相看对象,生怕这么个“好货”有了主。 老板见他来了,笑着连忙招呼他:“江警官,今天怎么有空买书了,你看看,想要什么就拿走,不用客气。” 江砥平一抬手,玩笑道:“可不敢,这都有规定,不然我这明天就成无业游民了。” “唉,你们这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看的书吗?睡觉前能读的那种。” 老板说:“有,你要多大小孩看的,上学了吗?” 江砥平道:“上小学了,十岁。” 老板根据他的描述,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十万个为什么》《绿野仙踪》《夏洛的网》《小王子》。 江砥平拿在手里看了看,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放了回去,只选了剩下三本。 家里那个本来就话多,再让他整天念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江砥平真能被逼得跳楼。 结了账,江砥平拎着书往家走,路上碰上早起遛狗的王大妈,把他拦在路上,这就说上了。 “小江啊,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女孩,你怎么没去啊?让人家在那等你好半天。”王大妈嗔怪他,手里的卷毛小泰迪围着江砥平闻来闻去。 江砥平略带歉意笑着说:“那天队里突然出任务,我这一忙起来就忘了跟人家说,让她先走了。” 王大妈撇着嘴,伸出指头点了点,“你看你这么忙,家里得有个伴,不然这日子过得哪有意思啊。” 江砥平想到现在家里那个小孩,心想:有个伴的日子过得是不一样,更累。 想到江昭旭还在家里等着睡觉,他得在上班前把人哄睡着了,他跟王大妈摆摆手:“是,您说的对。那个,王大妈,我这先走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再见啊,拜拜。” 留王大妈一头雾水,在后边喊:“家里有人?你这孩子谈对象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对方是谁啊?” 可惜没人理他。 王大妈一拽狗绳,嘟囔着埋怨:“这孩子。” 等江砥平回到家,他连外套都没脱,拎着书推开卧室门,江昭旭还是走之前那个姿势,平躺着看天花板。 江砥平走到床边把书掏出来,摆在他面前:“看看,喜欢哪个?” 江昭旭撑着上身坐起来,在三本塑封完好花花绿绿的书里面看了又看,最后说:“这些我都看过了。” 江砥平没时间再给他下楼跑一趟了,“看过就再看一遍,温故而知新。” “那就《绿野仙踪》吧。” 江砥平把剩下两本放在床头柜,把绿色那本的塑封拆掉,递给江昭旭。 江昭旭没接。 他想起来这小孩说的是要“抱着他”“读故事”。 江砥平心底叹气,把书放在一边,起身把外套脱了,又想到刚才在楼下裤子被那泰迪蹭了半天,估计都是狗毛,抬腿把裤子也脱了,只穿了件短袖,掀开被子躺在江昭旭身边,拿起书翻开正文。 “一阵龙卷风突然袭来,多萝茜带着小狗托托一起躲进了家里。奇……” 江昭旭突然出声:“你没有抱着我,只读书的话我还是睡不着的。” 江砥平大手一揽,把人抱进怀里,小孩较凉的体温接触到他热乎乎的皮肤,软软一团。 “怎么这么凉?冷?” “不冷,我从小就这样。” 江昭旭摇了摇头,往他怀里挪了挪,不同于女人的温软,后背紧贴着男人结实的胸膛,他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抬着头接着听他念书。 江砥平听他说不冷,也就没再管,想到电视剧里的动作,学着一只手搭在小孩侧边胳膊上,发现对方太瘦,挪了挪又放在胯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继续读手里的书。 “奇怪的事发生了,房子被卷到了空中,像羽毛一样被带出去许多许多英里。多萝茜和托托最终会被带到哪里?” 第一段念完,江昭旭睁开眼转头看他,“你拍的好重,很痛。” “……”妈的。 “真是祖宗。”江砥平吐槽他,心想养孩子真是个难事,那些整天吵着要结婚生孩子的人肯定有自虐倾向。 “我不是祖宗,我比你小14岁,按照年龄算,我应该叫你叔叔。” “行行行,你爱喊什么都行,但是现在我要给你念故事书,你要睡觉,安静点不说话,可以吗?” 江昭旭咽下还要说的话,眨巴着大眼睛,轻轻点头。 江砥平喘了口粗气,憋屈地放轻力气,轻柔的拍哄着,继续读。 男人低沉放轻了音调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呼出的气热烘烘的打在江昭旭后颈,男人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供应着,胸膛肩膀胳膊构建出一个安全温暖的港湾。 这三天来,江昭旭一直没闭上的眼,此刻紧贴着代表着安全的江砥平,他慢慢阖上疲累的眼睛,终于进入了睡眠。 江砥平念了十几分钟,见小孩没动静,凑近了一看,见他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他拍哄的动作慢慢停下,仔细观察着小孩的脸,见他没醒,这才慢慢抽身从床上下来。 轻手轻脚踩在地上,把裤子和拖鞋拿在手里,给空调定了时,光着脚踮出卧室,轻轻的把房门关上。 出了门,江砥平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四十,他也不打算吃早饭了,穿上裤子,洗漱一番,穿袜子换鞋,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刚要出门,他又想到什么,回到客厅找了张便利贴,写了点嘱咐,贴在茶几上,然后才出发去上班。 同X恋 等他到了警局,刚好卡着点坐在办公椅上。 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江砥平只是翻开看了两眼,眉头便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把文件夹狠狠一合,拿着它进了局长的办公室里。 五分钟后,江砥平黑着脸推开办公室的门,回到自己位置上,把那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 “这个案子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你不接受不相信都可以,但是案子不能再僵着了。” “江砥平,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 …… 江砥平抱臂站在办公桌前,他没坐,一坐下,他胸腔里那团冲撞的浊气会让他爆炸,血液一个劲地往头顶跑,江砥平感觉自己快要高血压了。 但是木已成舟,这个案子已经按照自杀解决,他没有权力再去纠结调查,只能咬牙接受。 但是,江昭旭呢? 那个孩子哭喊着在他怀里要妈妈,要他抓住凶手,现在让他跟他说你爸爸妈妈是自己离开的,他们抛下你永远的离开,没有考虑你的存在,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没有考虑你的未来。 他那么聪明,他会疯掉吧。 江砥平抬手捏了捏眉骨,吐出一口浊气,心口拴着块巨石,坠得他生疼。 …… 江昭旭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回过神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舒展开了,他第一次觉得睡觉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他稳了稳神,下床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开始洗漱,洗手台上放着新的牙杯牙刷,他刷完牙,掬水洗脸,用新的毛巾擦干脸,和臧蓝色毛巾并排放在架子上。 他穿着拖鞋在房子里走,找到厨房习惯性的想给自己倒杯温水,但是江砥平是个大老粗,从来不喝热水。江昭旭想自己烧一壶,但是使用燃气灶对他来说太危险,那天的熊熊大火实在是让人噩梦缠身。 最后还是喝了杯凉水草草了事,房子里没有人,江砥平早就上班去了,他坐到沙发上,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突然茶几上江砥平留下来的便签终于被人发现,江昭旭把纸拿在手里。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面包,有奶,饿了就吃点,别乱跑等着我中午回去做饭。没事干就看电视,也能玩电脑,没密码。有事打电话:18×××××××××” 字体龙飞凤舞,字如其人带着股凌厉劲儿,潦草又规整。 江昭旭看完就贴回原位,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半,他有点饿,但是江砥平快下班回家了,他可以等他回来再吃。然后打开电视机,找到TV10,等着看《百家讲坛》。 等江砥平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小孩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上一个人站在蓝色的背景前说话,娓娓道来。 “秦始皇长的什么样子,在《史记·秦始皇本记》中有记载,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江砥平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 “别看了,洗洗手吃饭。”他拎着手里的小笼包进厨房盛进盘子里,端着盘子和一碟醋放在餐桌上。 江昭旭洗完手出来,爷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江砥平问他:“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多睡会。” “十一点半,睡够了。” 江砥平点点头:“行,我给你请了一整天的假,下午在家多睡会儿,把这觉补回来。” “我不想睡觉了,下午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江昭旭看着他问:“我下午能跟你一起去上班吗?我保证不给你捣乱。”他伸出三根指头举在耳边,一脸正经。 现在身边唯一一个能给江昭旭带来安全感的人就剩眼前这个男人,他现在心绪不平稳,晚上睡不着,白天一个人又总是害怕,总是抱着腿团着,用一个能带来安全感的坐姿给自己壮胆。 今天早上他还抱着江昭旭讲故事,在江昭旭心里,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拉近很多,越是亲近,心里那点不安就会被放得越大,以前不安稳的时候有父母在无形支撑着,现在那无形的后盾没了,他只好从外界寻求安全的盾牌,他想随时跟江砥平呆在一起。 江砥平答应的爽快,他现在是只要江昭旭别再总想着去上学,好好的把精神头养好,其他的他什么都答应。 “行。” 江昭旭甜甜的笑了下:“谢谢你。” 下午江砥平带着人一起上班,把小孩放在自己平时坐的椅子上,他自己找了个空的椅子拉过来,俩人并排坐着。 江昭旭确实很乖很听话,江砥平把电脑给他玩,他找出《百家讲坛》继续看。 江砥平看了一眼没说话。 凌粒见江砥平带着孩子来上班,从自己的零食袋里抓了把糖走到江昭旭面前。 “谢谢姐姐,我不吃。” 江砥平倒是不客气,直接把糖拿过来放在桌上,拿了一颗剥开放嘴里,“谢谢姐姐,我吃。” 凌粒白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问江昭旭:“那你一会儿饿了可以去找姐姐,我那什么都有。” 江昭旭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听见一旁的地江砥平又接话:“好的。” 然后被凌粒狠狠瞪了一眼,把人气跑了。 人走了,江砥平又在桌上拿了块硬糖,拨开包装纸塞进江昭旭嘴里。 一块硬硬的糖被塞进嘴里,糖块很快化开,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白桃味儿的。 他把糖放在一边,脸颊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谢谢你。” 江砥平笑了:“这一天说了几回谢谢了?这么讲礼貌啊。” 江昭旭摇头:“不是,是因为妈妈说,嘴上要讲礼貌,这样做了坏事别人也会因为不好意思而放弃争吵。” “噗——”江砥平没忍住笑出声。 他没想到江棠还会教小孩子这种招。 嘴角的笑意还没消下去,就听到江昭旭问:“放火烧死我爸爸妈妈的犯人找到了吗?” 江砥平一僵,笑意冻在脸上,他不自然的逃避对方的视线,手指搓了搓,“啊,抓到了,已经被送到法院了。” 他含糊其辞,编了个不太严谨的谎言。 江昭旭显然不是一般小孩,他是十万个为什么本身。 “那法院为什么没有让我出庭呢?我看电视上都需要当事人家属到场的。” 江砥平摸了摸鼻尖,“你太小了没办法去,我们联系了你在国外的外婆,她出席了,线上开庭。” 江昭旭看着他的眼睛,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他又接着为难江砥平:“那外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她是不要我吗?” 江棠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年轻的时候爱打拼,给江棠留了不少东西,平时对着个女儿也是疼爱有加,但是对她找的这个女婿却是一百个看不上,江棠为此跟父母大吵一架,老两口心寒,出国生活跟这个女儿断了联系,江棠也是个硬脾气,生了孩子也没跟老人说。就算说了老两口也没办法,江老爷子得了罕见病在国外治疗,江老太太整天照顾他,没精力也没时间再去跟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培养感情。 所以在听说江砥平养着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们十分自然的接受了这件事,江砥平一个警察,身份安全,小时候又受过江棠照顾,对这个孩子不会差的。他们给江砥平打了好大一笔钱,拜托他把孩子照顾好,江砥平没收。 现在江砥平被架在火上烤,十分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提起他外婆。 “不是,你外婆那边跟这边有时差,她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睡了,她一个老人,也不能熬夜,所以你们沟通不太方便。”他眨了眨眼,又说:“你好好吃饭睡觉,再长大点,能熬夜的时候,你们到时候就能打电话了。” 江昭旭很信任他,听到这的时候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夜?” “等你再大点,睡觉的时间自然就推迟了,到那时候就可以。” “好,那我要快点长到那时候。” …… 江砥平陪了他没一会儿,又有警要出,走的时候,江昭旭跟他摆摆手:“拜拜。” 江砥平平时出警哪有这待遇,不自然地也跟他招手:“拜拜拜拜。” 顿时,人都走了,只剩两个文员在工位上坐着打字。 江昭旭窝在江砥平的椅子上,自己把鞋脱了,又把腿抱在胸前,接着看他的电脑。 一个多小时后,有个男人从警局外面走进来,有个警员问他要干嘛,他说他要自首。 警员就给他拉了个凳子,让人说自己犯了什么事。 江昭旭听见动静,暂停了视频,把椅子转过来沿着小脸听那边都说了些什么。 男人神情恍惚,头发被抓的乱糟糟,身上的衣服倒是干净整洁,看上去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换的。他不安地扣弄着手指,眼神没有目标地乱飘,脖子前倾佝偻着,看着畏畏缩缩的。 “我,我今天早上杀人了,对,我杀人,我杀人了!” 警员听见他杀人,神情严肃:“你杀了谁?” “我儿子,我把我儿子杀了,”说着,他脸上出现悲伤的情绪,双手在身前摆动,嗫嚅着:“我不是故意的,警察同志,我跟你说,我儿子,我儿子有病,他得病了,所以我杀他的。我不是故意的。” 警员问他:“你儿子得了病应该去医院,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的,你为什么非得他要杀了他?” 男人却是悲痛地哭了出来,不停地摇头,双眼紧紧闭着,似乎是不愿意回忆。 “治不了,我们去了很多地儿都治不好。我儿子喜欢男人,人家都说没法治。” 警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又是惊讶又是不解:“你就因为你儿子的性取向是同性,就要杀了他?这是故意杀人知不知道!” 男人痛苦非常,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只是不停摆手。 警员气愤地喘了口粗气,看着这个外表窝囊的中年男人,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 男人低着头,久久没说话。他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抬头一看,看见一个小孩子正盯着他的方向。 男人皱了皱眉,死死盯着那个肤白瘦小的孩子,突然额头的经络暴起,快步冲到江昭旭面前,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 江昭旭没反应过来,被他从凳子上拽下来,混乱中额头撞到了办公桌边,磕出了血。 “你干什么!”屋里的警员同时看过来,大声喝止他的动作,朝江昭旭跑过去,要把人救下来。 正当一双手马上要触碰到江昭旭衣角,男人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抵在江昭旭脖子上,大声吼着,唾沫飞溅:“别过来!都别过来!” 江昭旭被人揪住领子,双脚虚虚地踩在地面,由于呼吸困难脸色已经变得通红,双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 男人变换姿势,把江昭旭困在臂弯,刀尖对着他,在距离他眼睛十厘米的地方来回晃动。 江昭旭不敢乱动,咽了两口唾沫。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你跟他无冤无仇的,这是在做什么!” 男人情绪激动,低头看了眼江昭旭的脸,迅速抬起头:“就是他!就是他勾引的我儿子,把我儿子变成了同性恋!就是他!” “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勾引你儿子,他连你儿子的名字都没听过!” “我不管!他就是!他肯定是!我见过他,他跟我儿子身边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他勾引的我儿子!”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刀尖几乎要划到江昭旭脸上。 在刀尖距离江昭旭最近的时候,他紧张的闭上眼睛,拼命往后躲。 “他真不是,这样,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谈,我们带你去找那个真的勾引你儿子的那个人,行吗?” 男人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是一味的认定江昭旭是把他儿子变成同性恋的凶手,决心要把他送下去给他儿子陪葬。 此时陷入了僵局,两方僵持着,谁也不敢懈怠。 江砥平领着一大群人从外面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男人怀里的身形这么小,除了他带来的江昭旭,还有谁。 他快步走过去,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情况?” 此时的江昭旭终于看见了让他感到安心的身影,一直憋着没哭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流了下来,他脖子被男人勒着,只能哑着嗓子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江砥平呼吸一滞,看见江昭旭那张满是泪的脸,心头一紧。 “这个人来的时候说自己杀人了要自首,好像精神有点问题,抓住小孩非得说是什么勾引他儿子的人。” 江砥平视线一直看着江昭旭,看见他额头那片红,心脏突突跳着,男人的刀还不停的在江昭旭面前晃。 他留下一句:“看着点。”转身离开了现场。 江昭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有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下来,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声:“妈妈。” 声音小的没人听到。 他突然不哭了,也不说话,甚至在男人的刀快要戳到眼睛的时候也没躲。 他突然觉得有点想妈妈,听不到周围的人在争吵什么,只是很想很想妈妈。 突然,他觉得脖子前面的手臂一松,眼前一花,被禁锢着的身体突然能活动。紧接着,他落到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转头看,是江砥平。 他被抱在男人怀里,两条结实健壮的胳膊把他紧紧拥住,环住他的是熟悉的体温,他愣愣的看着江砥平的眼睛,喃喃又喊了一声:“妈妈。” 说完,就把脸埋在男人怀里,眼泪再次打湿对方的衣襟。 搂着睡觉 晚上江砥平带着人从警局离开,到小医院里给他头上的破损做了包扎,问他有没有想吃的。 江昭旭摇头,说不想吃。 江砥平从后视镜里看他惨白的小脸,知道他是又被吓坏了,心头又是一阵酸,从来没有产生过悲悯情绪的胸腔里涌出一股心疼。 他不愿意吃,江砥平也没胃口,开车带着人回家,洗澡的时候怕他伤口沾水,是江砥平给他洗的。洗完用浴巾一裹,让他上床睡觉。 走出浴室门的时候,江昭旭抓住江砥平的手腕,抬头看着他巴巴地问:“今天晚上你能还给我讲故事吗?” 江砥平知道他害怕,“能,你先回床上等着,我洗完澡就回来给你讲。” 江昭旭点头,乖乖上了床。 江砥平拿着东西进了浴室,洗完出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人。 “我有点害怕。”江昭旭说。 男人看他一眼,没多说别的,俯身把人抱起来进了卧室,像早上那样把他塞进被窝里,自己穿着睡衣躺了上去。 江昭旭转身面对着他,眨巴着眼睛问:“你为什么不脱裤子,像早上那样?” “因为早上的裤子上有狗毛,不能带着上床。” “那你现在能也把裤子脱了吗?” 江砥平心想这叫什么话,要不是这话是个小孩子说的,他真的会怀疑自己被骚扰了。 他没动,发动对方常用技能:“为什么?” 江昭旭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穿着裤子的话我感觉不到你的皮肤,我还是会睡不着。” 皮肤的直接接触对江昭旭似乎是很重要的。他要被抱着,这样才能有安全感;他要对方跟他有皮肤上的碰触,这样才能确认对方是一个大活人。对于如何让自己更舒服这件事,江昭旭一直是在不断探究的。 江砥平跟他大眼对小眼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认命一样起身,手抓在裤腰上顿了一下,转而把上衣脱了,露出坚实的肌肉。 他重新躺回去,“上衣也一样,这下行了吧。” 江昭旭思考了一下,“可以。”说完,便钻进男人怀里,选择面对面看着他讲故事。 还是那本《绿野仙踪》,江砥平一只手拍着江昭旭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他头顶伸出去,举着书,时不时停下拍哄的手翻页。 温柔流畅的声音响起在昏暗的卧室里,床头柜的小灯发出暖黄的光,江昭旭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轻声喊了句:“妈妈。” 江砥平声音一顿,低头看见他睁着眼,想到他白天也是喊了妈妈,放下书问他:“想妈妈了?” 江昭旭摇摇头,说:“我是喊你。” “。?!……” 江砥平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体温正常,那怎么说胡话呢? 他没经历过这种事,张了张嘴也只说了一句:“别乱喊。” 江昭旭此时发动他聪明的小脑瓜:“这不是乱喊,这就是一个称呼,我想喊你妈妈。” 又一句“妈妈”出来,江砥平头都要大了,脸上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话在嘴边转来转去,皱着眉头说:“我一个大男人,你想喊我妈妈是什么道理?” 江昭旭从善如流:“爸爸。” “……”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没有能力生出你这么大的儿子,所以你不能喊我爸爸,更不能喊妈妈。” 人们很注重父母的称呼,亲昵一点就叫“爸爸妈妈”,书面一点就“父亲母亲”,日常随意一点就直接叫“爸妈”。这样的称呼绝大部分情况下只用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上,再不济也得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子。像江昭旭这样突如其来的“认亲”,换谁来也难以接受。 不能反驳的是,这种称呼带给人的感觉是下意识的依赖放松,不用听到他们的声音,只要一想到爸妈的身影,人在说话做事的时候也会多几分底气。只是现在江昭旭没了这份底气,他要找新的,能作为他底气的人。 江昭旭不管,“但是我就是想喊,没人规定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能喊,我觉得你很像妈妈,所以我才叫你妈妈的。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叫你爸爸也可以。” 江砥平听着他的“爸爸妈妈”论,又是一句:“不行,不像话。” 江昭旭眉毛揪在一起,满脸不高兴:“为什么不行,你早上还说我爱喊什么都行,你出尔反尔。” 江砥平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是早上,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 他又接了句:“你就是说了。”说着,嘴角一撇,像是要哭。 江砥平看着他的眼睛,败下阵来,“行,能喊,但是在外面不能乱喊。” 小孩眼睛跟通了电的圣诞灯带似的亮起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张嘴就是:“妈妈。” 江砥平闭了闭眼,挤出一句:“只能允许你喊爸爸。” 江昭旭:“爸爸。” 江砥平几乎不可察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江昭旭高兴了,往前蹭了蹭抱住他的腰,从怀里抬头看着他:“爸爸,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作为一个24岁的黄花大小子,江砥平对“爸爸”这个称呼有点接受不良,硬着头皮答应。 江昭旭就又高兴了一点,抱着自己的新爸爸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读书的声音在江昭旭睡着后停止,一双手还环着江砥平的腰,他低头把小孩的胳膊抬起来,结果一动对方就醒了。 江昭旭努力掀开眼皮,抱住他,声音含糊:“爸爸你能陪着我睡吗,我害怕。” 小孩子软糯地乞求他,一双眼睛还困乎乎地要睁不睁,两条小细胳膊抱着他,他都不用用力就能挣开。 但是看着他瘦削的脸,躺了回去,抱住拍了拍他后背:“好,我不走,睡吧。”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江昭旭才继续闭上眼睛,往爸爸怀里拱了拱,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沉沉睡了过去。 江砥平搂着怀里的小人儿,伸手把他额前稍有些长的头发拨到一边,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带他剪头发去。 睡觉 江昭旭在家里睡了三天后,江砥平才终于肯放他上学去。早上江砥平把人送到学校门口,低头摸了摸他短一些的头发,低声说:“下午放学我在门口接你,去看看你爸爸妈妈。” 江昭旭顿了一下,点头,抬手跟他摆手:“拜拜。” 自从那天晚上打开了“爸爸”的开关,这两天江昭旭在家里“爸爸”“妈妈”轮换着喊,江砥平怎么纠正都改不了,也就随他去了。今天没听见他喊,江砥平突然有点不习惯,不过这感觉很快就被他抛掷脑后了。 “拜拜。” …… 早上江砥平跟他说了去看爸爸妈妈后,江昭旭一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一节课走神个七八次,老师们都知道他家里的事,给他暂时适应的时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到下午放学,江昭旭没有再留下写作业,反而是一响下课铃就出了教室,走出校门口看见江砥平肩膀抵着车门,靠在车边上。 见他出来了,江砥平接过他的书包,拉开后排的车门,自己坐进驾驶位。 平时总是爱说话的江昭旭此时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低头盯着自己书包上的挂件看,一只毛绒小狗,是妈妈送他的。 江砥平也没说话,穿了一身黑,副驾驶放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底下压了一本笔记本,温和地躺在那里。 郊区的墓园有些远,是江砥平按照江老太太的要求安置的。 老太太说:“江棠这孩子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但是是个喜欢安稳的孩子,让她住在一个离市区远点的地方,她睡得安静些。” 江砥平就选了这里。 墓园后是一片没开发的小土山,除了来看望亲人的人,平时几乎没人会来这里。 江昭旭把小狗挂件摘下来拿在手里,江砥平把花和日记本拿下来,一大一小走进空无一人的墓园。 江棠和沈随风睡在一起,不远处是一棵开得正好的槐树,日头晒的时候,会用树荫把江棠罩住。 江砥平俯身把花放在江棠面前,轻声说:“江老师,我带着昭旭来看您了。现在他跟着我一起生活,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把他带大。” 一旁的江昭旭一直没说话,江砥平一转头看见他正红着眼睛,脸上满是泪水,悄悄的哭。 江砥平伸手拉着他抓着小狗的手,让他往前站站。 江昭旭一凑近,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哭出声来:“妈妈,我好想你。” 他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一旁的江砥平悄然眼眶一酸,默默低下头,手还揽着江昭旭。 “妈妈,我最近睡了很多觉,给了你很多时间来看我,你怎么不来?我真的很想你,虽然你早上不能像江叔叔一样叫我起床,也不会送我上下学,还总是教我一些听不懂的东西,但是我还是很想你。你会想我吗?” 他把小狗举起来,“我还把番茄带来了,你之前说等我大一点后允许我养自己的小狗,你连番茄也不想吗?你不可以不想我,因为我很想你,所以你也要想我,不然我会生你的气。” 他的话有逻辑又没逻辑,乱说一气,大概是心里想的太多,现在见到妈妈,那些憋在心里的想念一股脑的冒了出来,分不清先后顺序。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用番茄蹭了蹭眼角,泪水打湿了小狗身上的毛发。 江砥平见状把手帕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江昭旭低头看了看手帕,又抬头看江砥平,男人眼睛通红一片,脸上带着明显的心疼,他突然搂住江砥平的脖子,趴在他肩头,“妈妈为什么不想我?” 江砥平抬手放在他后脑勺,一下一下抚摸着,声线带着沙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没有,你妈妈没有不想你,她像你想她一样想你。” “我想她,也想爸爸,但是我还是更想她。” 江砥平不知道怎么说,喉头一大团棉花堵着,让他说不出咽不下,他看着墓碑上女人的照片,悄悄把头埋在江昭旭脖颈处,闭着眼。 悄悄把那本高中时期的江棠整理的笔记本放在花束下面。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把对方紧紧抱在怀里。 风吹过槐树树梢,他们在思念同一个人。 …… 晚上回到家后,江昭旭情绪没有下午那么激动了,见过妈妈后反倒心情好了不少。 他眼睛还有点肿,洗澡的时候被热水一冲有点痛。 晚上躺在江砥平怀里跟他说自己的眼睛的事,江砥平把书扣放在一边,转身把床头的灯调亮了一些,捧着他的小脸凑到灯前看。 “有点红,我给你买点药去。” 说着就要起身,江昭旭也跟着他起来,“我也想去。” “太晚了,我很快就回来,行吗。” “我想跟你一起。” 就这句话,江砥平立马答应了他,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件他的长外套,往人身上一罩,低头把他身上的扣子都系上。又去客卧拿自己的外套穿上,两人睡衣外面穿褂子就出门了。 走到楼下药店一看发现关门了,江砥平带着江昭旭站在门口,想着这附近哪还有药店。 不料又碰上遛狗的王大妈,这次换了条大金毛。金毛一看见小孩,尾巴摇得飞起,江砥平拉着他胳膊往身后藏。 “小江啊,这大晚上的在药店门口站着干什么呢?生病了?” 手里的狗绳突然紧绷,王大妈低头吼他,突然看到江砥平身后藏着的小孩。 “哟!这是谁家小孩啊?” 江昭旭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奶奶,只管把身子往江砥平身后躲。 江砥平笑着说:“我家的,刚搬过来。” 王大妈眉毛都要飘到天上,声调拔高好几个度:“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生的这么大的孩子。” 江砥平一脸无奈,“不是我生的,是我……我姐的孩子,她有点事,这孩子让我先看着。” 王大妈这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我就说。这大晚上带着孩子出来干什么呢,小孩生病了?” “不是,他说他眼睛不舒服,我本来想给他买点药膏,没想到这药店今天关门这么早。” 老一辈人见的病多,听他说是眼睛的事,王大妈俯下身子,凑近了看江昭旭。 “眼睛不舒服?看着是有点红,怎么弄的?” “哭多了。” 王大妈一听原来是哭得眼睛不舒服,她俯身问江昭旭:“是眼皮疼吧。” 江昭旭点点头。 “不用买药膏,你就用护肤乳在他眼皮上抹点就行,明天就好了。” 江砥平又低头抬着他脸看了看他眼睛,“行,那我带他去买点护肤乳去。谢谢您了。” 金毛看见了经常一起玩的伙伴,带着王大妈就要走,王大妈被它拽的一个趔趄,朝他们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谢什么啊。” 说完低头骂狗:“慢点贝贝,你要把我拽倒啊!” 王大妈骂骂咧咧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格外响亮,江砥平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走吧,前面就有商场。” 江昭旭快步走到他身边,把手伸到男人手里,跟他说:“你拉着我,不然我会丢。” 江砥平笑了声,“哪能丢啊。”话虽这么说,可是还是抓住了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烘着他的手,没一会儿就不凉了。 两人走进一家商超里,江砥平按照头顶上的分区找到日化,架子上一排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导购员从旁边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您需要点什么?” “你们这什么护肤乳好用啊,小孩能用的。” 导购员低头看见他手上牵着的小孩,又看了眼江砥平,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玻璃瓶的乳液,“这个就可以,是我们这买的最好的,好多小孩都用。” 江砥平不懂什么好不好,他低头问江昭旭:“看看,这个喜欢吗?” 又不是他用,他看了行不行没用。 江昭旭哪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区别,之前他用的擦脸油都是江棠给他买的。视线在架子上扫了一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瓶子,他伸手指过去。 “我不知道,之前妈妈都是买的那个。” 导购员看见他指的,又把那一瓶拿了下来,“这个也不错,是韩国的品牌,就是贵了点。” 江砥平没看价格,只说:“行,就这个吧,用别的他也用不惯。” 导购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炸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把手里的乳液递给江昭旭。 平时这款都要说好半天,没想到这小孩一指他哥哥就给买了。 她笑着感叹:“你们感情真好,长得也是一个比一个帅。”她问江砥平:“你妈妈每天看着你们俩孩子是不是都高兴坏啦。” 江砥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着点头,不想再多聊,带着人去结账。 一瓶50毫升的乳液一百五十多,江砥平毫不在意,结了帐拉着江昭旭往家走。 路上,江昭旭握着手里的小瓶子,想到刚才那个导购员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阿姨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江砥平拉着他,“跟陌生人说这么多没必要,你跟她解释了,她又会问新的问题。” 低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就跟你一样。” 江昭旭听见他的话不认同,皱着眉头:“才不一样,我没有总是问你问题。”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他笑着敷衍。 “……” 江昭旭却不高兴了,大概是今天见了妈妈,心底压着的情绪都很轻易地展现出来。他撒开江砥平的手,站在原地,不走了。 江砥平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溜走,转脸一看,江昭旭正化身小河豚赌气,嘴巴撅着,眼睛幽幽地盯着他看。 江砥平没见过他这么明显的耍脾气,觉得新奇,转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脸颊,笑着问:“怎么了?生气了?” 江昭旭不理他,扭头不让他戳自己的脸。 “好了,我错了,你跟她一点也不一样。” 江昭旭还是不理。 他没办法了,伸手抓着江昭旭的胳膊,一转身把人背在背上,一只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胳膊托着他屁股。 江昭旭挣扎着要下来,他出声制止:“别动,一会摔下去了。” 江昭旭很知道以自己的身体为先,闻言真的不动,只是还是赌气不说话。 江砥平双手揽着他腿弯,步履平稳,晚风吹起两人外套的衣角。 “我都跟你道歉了,别生气了。” 江昭旭哼了一声。 江砥平听见他还是有表达欲的,于是接着说:“你跟我说说话,你还觉得我哪做错了,我跟你道歉。” 有了台阶,江昭旭顺着下来:“我没有生气你说我话多,我生气你敷衍我,没有跟我认真说话。” 江砥平想半天也想不到是因为这个,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敏感。 他早就发现了,这小孩很注重自己的主体性,每次说话都是从自己的感受出发,有什么说什么,他想着应该是刚才那句让他感觉不舒服了。 江砥平不是个好摆长辈架子的人,现在知道自己说错话让孩子不舒服了,他很自然的跟他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认真回答你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听到他的道歉,小孩认真的回应他的道歉,然后抱住他脖子,把脸贴在他耳边。 这样更亲近。 江砥平被他这样一板一眼的公式化道歉流程搞的有点想笑,不过考虑到自己的耳朵,他只无声扯了扯唇角。 回到家后,江砥平把人放床上,把他外套脱了,自己洗了手,挤了点乳液,给小孩脸上摸了摸,又在他眼皮上着重多抹了点。 抹完后把护肤乳放在床头,自己脱了外套躺上床。 一躺下,江昭旭就凑了过来,一只手撑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把护肤乳拿过来。 江砥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着他把盖子打开,在自己掌心挤了点,然后蹭在他脸上,两只手在他脸上揉来揉去,把护肤乳抹开。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趁对方的手没抹唇周的时候,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呢?” “你刚才给我抹,现在我给你抹。” 江砥平嗓子溢出一点笑,感觉到他抹完了,在昏暗的环境里睁开眼,灯照在他眼底形成一小片光晕。 “我一个大男人,不用抹这些。” 江昭旭不同意,扬着脸反驳:“不是这样的,我们的脸都一样,都需要保护,不能因为你岁数大了就不保养。” “嘿,你说话就说话,说我岁数大干什么。” “可是你就是老了啊。” 江砥平气得一把他压在怀里,伸手捏着他的脸,这几天脸颊长得那点肉被挤着,恶狠狠地威胁:“谁老了?嗯?我哪里老了。” 江昭旭嘴硬,“我没说错。” 话音刚落,他感觉腰间的痒痒肉被人挠到,下意识弯着身子躲。江砥平翻身把人压在身下,不停挠他,看着他被痒得连气都喘不顺,又问了一遍:“还说不说我老了?” 江昭旭哈哈笑着,边笑边躲,断断续续地求饶:“不说了不说了,别挠我了。” 江砥平这才放过他。 两人闹了一阵,江砥平重新躺回床上,江昭旭也笑累了,缓过来后揉了揉眼睛,翻身往他怀里一缩:“我困了。” 又到了讲故事时间,白天情绪波动太大,这次两人都没撑多长时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绿皮书从掌心逃离,床头的暖灯没人关,一夜好梦。 独占江砥平 之后一段时间,江昭旭和江砥平每天就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想江棠的时候就去看看她。 前几次去的时候,江昭旭总是忍不住哭,每次都要问有没有想他。后来也不问了,拉着江砥平坐在妈妈面前,要给她讲故事听。 江昭旭不愿意再听《绿野仙踪》,找了个周末没事的时候拉着江砥平去书店买了几本自己想看的,那本被江砥平拒绝的《十万个为什么》最终还是出现在他们家的书架上。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就到了江昭旭十一岁的生日。他自己对过生日兴趣不大,因为蛋糕不合他口味,甜腻腻的,不太喜欢。 不过江砥平倒是很重视,这是小孩在他身边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爸妈不在身边的第一个生日,当然要让他过得舒心过得高兴。 这大半年,江昭旭总是往警局跑,警局里的人都认识了他,也都跟他玩得好。并且,他们发现,这小孩在的时候,他们平时张口就是骂的江队竟然也会变得安静,因此对江昭旭更是喜爱。 凌粒也知道江昭旭快要过生日的事,最近天冷,警局倒也不算忙,她给江砥平提议,不如让大家一起给孩子过个热闹的生日。 江砥平想了想,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两个人在家大眼瞪小眼,不如一大群人一起闹一闹,正好警局这大半年来也没什么活动,不如凑着这个机会大家吃个饭。 “行。” 说干就干,到了江昭旭生日那天。 早上出门前江砥平给他穿上羽绒服,尽管他自己能穿,但是江砥平愿意给他穿,他为什么要拒绝,所以这事还是让给江砥平做了。 “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下午我接你回警局,你凌粒姐姐要给你准备个大惊喜。” 江昭旭围巾里抬头,“什么惊喜?” 江砥平跟他卖关子:“你到时候就知道了,提前告诉你那还叫什么惊喜。” “好吧,那我不猜了。” 说是不猜,其实江昭旭也大概清楚是生日派对的惊喜,他不是很想过生日,但是江砥平看起来很想过,所以他也可以过。 等下午江砥平把人从学校接到警局,一进门就是一大捧气球扎成的花直勾勾冲着人来了,有人在旁边拧纸花礼炮,红红绿绿撒了江昭旭一脑袋。 “江昭旭小朋友,生日快乐!” 几个嗓门大的先开嗓,吓得江昭旭一颤,江砥平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笑。 一个大蛋糕摆在中间桌子上,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年年快乐,岁岁开心,旁边还写了个江昭旭的名字,跟合同一样。 大概也能具有法律效力吧,至少江砥平希望的是这样。 大家围着江昭旭闹了一阵,订的烧烤外卖也到了,一大群人围在一起聊天,考虑有小孩子在场,喝得都是果汁。一顿水足饭饱后,到了吃蛋糕,寿星许愿的时候。 11根蜡烛尽量均匀地分布在蛋糕上,周围灯光被熄灭,只剩蜡烛头上微弱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江昭旭今天很开心,因为他感觉到了很多的爱和关注,他喜欢感受爱,就像感受风吹过脸颊那样。 在大家的视野中,他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许了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妈妈爸爸一直想我,希望我快点长大。” “呼——” 蜡烛熄灭了。 室内的灯光再度亮起,灯光从头顶出发到达桌面,蛋糕上的数字蜡烛写着16。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走着,江砥平坐在他对面,“许的什么愿望啊?” 小孩早已长成了少年,声线也有了改变,听到他又问愿望,江昭旭不理,清朗的嗓音怼他:“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砥平也笑了,六年的时光太快,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性子倒是变得更恶劣了。 “你年年这么说,哪次不是过后又偷摸暗示我想要什么。这次想要什么直接说。” 江昭旭还是不说,等到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二点,他突然起身走到江砥平身后,双手搂住他脖子,脸颊亲昵地贴在他脸边,拉长了声音撒娇道:“爸爸,我想要养一只小狗,可以吗?” 江砥平哼笑:“刚才还说不告诉我,现在怎么又说了?” “刚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现在是说给你听的。” 江队还是不发话,这几年他倒是越活越年轻,一有不高兴了就要表现在脸上,就等着江昭旭过来哄他。 江昭旭知道他又开始拿乔,脑袋埋在他脖颈蹭,搂着他轻轻晃,拉腔扯调:“爸爸——你就答应我吧——” “我会好好养它的,绝对不让它拆家,行不行——” 他脑袋一直在江砥平身上拱,柔软的头发在他皮肤上作乱,弄得人发痒。 “行~明天就去买。”江砥平勾着唇角偏头躲他的头发,这些年也习惯了他时时刻刻都想要贴在一起的亲昵。 听见他答应,江昭旭抬起头,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眼角弯弯:“谢谢爸爸。” 说完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切蛋糕,切下第一块放在江砥平面前:“爸爸你先吃。” 江砥平接过他的蛋糕,舀了勺奶油放进嘴里,“你不爱吃就说不爱吃,还说得这么好听。” 江昭旭给自己切了小小一块,大概是江砥平那份的四分之一,他替自己辩解:“但是我还是把第一份给你了啊,你要学会知足。” 江砥平30岁正是大好年华,现在一个16岁小孩天天让他知足常乐,谁听了不笑。 “现在人口老龄化怎么影响你了?整天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小心长皱纹。” “我又没有到30岁,怎么会长皱纹。爸爸你才更应该注重保养。” “我三十岁怎么你了,我这警局一棵草,出门全是给我介绍相亲的,抢手的很。”江砥平就听不得别人说他岁数大,一听就炸。 听到“相亲”两个字,江昭旭放下手里的叉子,脸上本来轻松的笑意消失,突然认真看着江砥平的眼睛问:“你去了?” 他本来声线就不算低,比平常男孩子要高一些细一些,现在用轻飘飘的语气说话,听得人心里悬浮着不踏实。 “没有,局长给我介绍了一个,我没去。”江砥平本来还想逗逗他,不过看他现在这样也收了心思,生怕一会儿哄不回来。 手里的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蛋糕,江昭旭本来就不喜欢,现在更是没心思吃,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凳子腿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转身回卧室了。 江砥平眼睛跟着人走,直到房门被人关上,他深深吸了口气,蛋糕也不吃了,走到主卧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昭昭,我错了,别生气。” 江砥平其实不清楚自己错哪儿了,因为江昭旭处理事情的思路总是跟正常人的思路不同,而他又不能每次都精准把握。 但是江昭旭生气了,那就是他错了。 “我真的没有去相亲,以后也不会去,你把门开开,好不好?” 屋里的人趴在大床左边,那是江砥平经常睡的一半。江昭旭趴在床上,怀里抱着不属于他的枕头,脸埋在上面,上面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们用的是同一个,但是他就是觉得江砥平用起来更好闻。 江昭旭闭着眼闻着他的味道,耳边敲门声断断续续,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为什么会想要这辈子就他们两个生活?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想要时时刻刻跟江砥平在一块儿呆着本就不现实,如果他有了女朋友,那自己分到的时间会更少。 他想,江砥平简直可恶,给江砥平介绍相亲对象的人也可恶。 他们非得要江砥平和他的生活中掺进来一个女人,让江砥平和那个女人组成家庭,生下属于他们的孩子。 明明他们两个现在的生活足够充足。 他确实是可怜的。 门外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被木门板隔断,闷闷的。 “宝贝,我们不是说好了明天去买小狗吗?你这样关着门我怎么睡觉,这都十二点半了。” 江昭旭这几年一直要求和他一起睡,说是没安全感,晚上没人在身边会做噩梦。侧卧就被他改成了书房,方便江昭旭学习,现在江昭旭把门一关,他还真没地儿睡了。 并且,“宝贝”这个称呼是江昭旭12岁生日的时候要求江砥平喊的。他在学校门口听见一个女孩的妈妈叫她“宝贝”,就此学会了。回到家后偏要江砥平也这么喊他,不答应就问为什么。 江砥平说:“肉麻。” 他说:“哪里肉麻,这只是一个称呼,就像我喊你爸爸,你叫我宝贝,这有什么不对?” 他总是这样,为了达成目的会找到一百个不算理由的理由,直到江砥平答应他。 江昭旭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把那个枕头摔在床上,黑着脸拉开门。 江砥平见他开门,先是用手挡在门框上,防止他再度关门,然后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跟他道不明缘由的歉:“我错了,向你道歉好不好,别生气了。” 江昭旭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清楚他根本不知道错哪儿了,也不知道自己生气的点究竟在哪。 换做平时,他会认真负责地告诉江砥平生气的缘由,可是这次他没有。 准确来说,是他也说不出来。 难道要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不想这个家里出现第三个人,不想江砥平跟女生结婚,不想他的时间和关注分给另一个人。 他清楚,相亲这件事不是江砥平的错。 哪有人会因为去相亲,找结婚伴侣而被定罪,尽管那让江昭旭伤心。 他不会这么说,那只会显得他无理取闹且莫名其妙。 既然江砥平道了歉,那他也不能再生气,这是他们很早之前达成的约定。一套公式化的赔礼道歉后,得到的就该是原谅。 江昭旭放开门板,一言不发转身回到床上,继续生他那没名没分的气。 看着床上施舍的一个背影,江砥平走到右边,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他伸手还没搭上对方,江昭旭就换了个方向躺,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江砥平暗暗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江昭旭枕头边上,俯身凑到他耳边:“宝贝,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是哪里让你不高兴了,我这么干猜真的猜不到。”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江昭旭耳廓,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江昭旭抬手摸了摸耳朵。 江砥平趁机把他的手抓住,手上用力带着人转过身面对他,眼神交汇,江砥平伸手把他眼睛上的几根发丝拨开。 手还牵着,“你总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我又猜不中。”说着他跟江昭旭玩笑似的说: “就像你13岁第一次梦遗一样,一睁眼就哭问也不说,后来才知道你以为自己尿床了。” “你不是很喜欢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吗,怎么一到这种事情上反倒成了闷葫芦了?” 在明亮的卧室里说着轻柔的话,江昭旭被头顶的白光闪了下眼,刺得眼底发晕,他偏头不再看光,转而看江砥平。 “爸爸。” “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就是,不想你去相亲。” 他左脸压在柔软的枕头上,眨巴着眼睛。那里似乎写了很多,有江昭旭读过的书,有白天天空飞过的鸟,有和朋友嬉笑时的快乐,还有江砥平。 他看着男人愈发俊朗的脸,没由来的想流泪。 如果他头顶有一个心情指示牌,现在不知道写的是委屈还是憋闷。 他想,人真是太难了,难以触摸、难以交流、难以控制。人之所以是为人,是因为人的心在动,动着的东西很难让它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或者是某一个人身上。 江昭旭没办法让江砥平的心全部划给自己,他有工作有朋友有邻里街坊,这些都会分走他的心。 头顶的白光被人用遥控调节成了暖白色,暗了下来,打在人脸上形成一块快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如海。 “爸爸,你说,我为什么不能是一棵树?” 如果是一棵树,他就不用每天思考这些不该思考的事情,只等着每天江砥平给他浇浇水,聊聊天,感受风的温度,顺便给小鸟个做窝的地儿。 思考有关“如何独占江砥平”这件事,太伤脑筋了,他的身体和心理都不能承受这种莫名的感情。 江砥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他的问题,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是一棵树。但是如果你变成了树,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岂不是没处可说了?” “宝贝,你变成什么都行,我都没意见。就算你变成了树,那也是最聪明最话痨的一棵。” “你嫌弃我话多。” “没有,我只是想你多跟我说说话。” 江砥平说完自己都愣了,随后低低笑了两声。这几年受江昭旭影响太大了,他竟然连这么肉麻的话都说的出来。 江昭旭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想要变成树”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想思考。 他觉得要给江砥平一些时间,对方的神经太过粗糙,说不定时间久了他就可以理解了。 “我困了爸爸,先睡觉吧。” 江砥平拉着他的手臂,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刚才吃了蛋糕,刷了牙再睡。” 两人又刷了遍牙,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一点,江昭旭已经不用人给他讲故事,江砥平躺下,白天上了一天班,第二天早上还要早起,他没再多聊,只跟江昭旭说了晚安就呼呼睡着了。 床头柜上的小灯还亮着,江昭旭睡前要看书,这灯一向是等他自己关。 他刚才还在说困,可现在躺在床上、躺在江砥平身边,听着他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他突然又睡不着了,伸手拿起床头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翻开书签的位置,接着看,掌心托着书脊,拇指按在封皮书名处,上面写着: 《倾城之恋》 不对,暧昧 江昭旭的情绪问题到最后也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书中的文字太过尖锐苦涩,他看了四五张才堪堪睡着,连梦中也不太安稳。 当天晚上就生了病,大概是心里憋出来的病。 16岁的年纪,正是身体心理双重发育的时候,这个年纪不知道究竟怎么称呼。 青春期、梅雨季、樱花树、彩虹雨…… 情窦初开好像有无数个描述方式,一如这种朦胧带给人的感觉一样,难以捉摸,让江昭旭抓心挠肝。 早慧并不会带给人好运。相反,早慧多思,优柔缠绵的情绪会像爬山虎一样紧紧扒在他们的心上,让那一小块地方终年不断的下雨,潮湿发霉的空气充满他们的胸腔。 一如江昭旭。 江砥平是半夜发现他发烧的,江昭旭晚上睡觉喜欢往人怀里拱。江砥平睡着睡着感觉自己胸前一个大火球,他无意识皱眉睁开了眼,发现江昭旭烧得浑身滚烫。 他松开怀里的人,江昭旭下意识又抱了他一下,被江砥平又塞回被子里,起身去客厅拿退烧药,倒了杯热水一起拿回卧室。 “宝贝,昭昭,快醒醒把药喝了。” 男人急吼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昭旭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入眼就是江砥平皱着眉头的表情,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对方的脖子。 “爸爸你别皱眉,难看。” 江砥平被他的动作带得整个人身子往下,他抬高胳膊手肘撑住,努力控制平衡防止水杯的水洒出来,另一只手托住江昭旭后背把人抱起来。 “你发烧了,先把药吃了再睡。”他的手养成习惯了,在江昭旭后背无意识拍了拍。 江昭旭这才发现自己有点不舒服,呼出的气灼烧着他的鼻腔,他清醒了点,从男人脖颈处抬头,巴掌大的脸已经红了个透,尤其是眼睛下面,一片霞云。 江砥平对上那双眼睛,心头有些异样,当即把手里的水杯凑到他唇边。 “先喝两口润润嗓子,然后量下体温。” 江昭旭烧得迷糊,就着男人的手喝了两口,水杯不稳晃了两下,杯里的温水不小心打湿了江昭旭小半张脸,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滴,江砥平连忙用自己的手给他擦了擦。 他的视线跟着下巴上那些水珠,一抬眼对上江昭旭正在看着他的眼睛,江砥平心头一震,有些慌乱地偏头把温度计拿出来甩了甩给江昭旭夹上。 随后低头看时间,“现在是45,到55再拿出来。” “哦。” 江昭旭身上没力气,夹上温度计后身体往下滑靠在床头,江砥平用那只干燥的手给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另一只被水打湿的手突然被人抓住手腕,江砥平一愣,看向那只手,只见江昭旭那双干燥温热的手正抓着他手,抻平了袖口给他擦手。 少年一只手托着他手背,另一只手在他掌心摸确认还有没有水。修剪干净圆润的指甲在他手心不停作乱,由于发热,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也更干燥,他没力气,在人手心抚摸的时候总像是挠痒痒,不过起了反作用。 那痒意更加肆无忌惮。 江砥平突然想抓住那只手,他也这么做了。 那只比他小一大圈的手被抓在掌心的时候,江砥平指尖下意识摩挲几下,随后赶忙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用柔软的棉花阻挡。 “别乱动,一会儿温度计掉了。”他不甚自然开口。 这感觉有点怪,不对,是非常怪。 冬天的夜比别的季节更安谧些,一点小动作都会被放大数倍,清楚得被人的耳朵捕捉。 “砰砰、砰砰…” 不对,不对,这不对。 江砥平暗自调整呼吸,不敢去听房间里不正常的心跳声,他有些担心,害怕江昭旭问他心跳声是哪里来的。 不过没想到江昭旭这次倒是十分善解人意,不仅没问他为什么,而且很乖巧地缩在被子底下,也没有再伸出手在江砥平眼前晃。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十分钟有些漫长,江砥平始终不去看他眼睛,视线扫到床头柜的玻璃杯,终于找到借口:“水凉了,我再去给你倒一杯。” 说着,拿起水杯就出了卧室,走到饮水机前,江砥平把杯里有些凉的水一口气灌下,又把水杯洗干净,端了杯热水回去。 倒杯水的事,他愣是磨蹭了十分钟。 回到卧室,江昭旭已经自己把温度计拿出来了,正举着对光看数字。 江砥平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下,把温度计从他手里拿过来,找准角度看清上面的数字。 38.8℃ 那会儿他一下拿了两种退烧药,他把温度计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布洛芬,摸着水温合适后,开了一小袋倒在勺子里,兑了点水,把勺子凑到江昭旭嘴边。 江昭旭已经烧得浑身无力,凑上前把勺子和里面的药一口含下,随后又喝了两口水,松口气又躺回去。 这个过程中,江砥平始终没有和他有对视,甚至视线都没有落在他脸上。 “爸爸,” 江砥平去拿杯子的手一滞, “记得给老师请假。” 玻璃杯终于被抓在手里,江砥平转头看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到他下巴,掖了掖缝隙。 “知道,睡吧。” 不想他出差 第二天早上,江昭旭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江砥平早上班去了,身旁的位置空了。 江昭旭还有点晕,翻了个身一骨碌躺到江砥平枕头上,有点凉,他蜷着腿,身体缩成一团,拉高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 躺了一会儿,直到不得已,才下床去了厕所。放完水,他走到洗手台洗漱,一白一蓝两只牙杯放在一起,洗漱完擦脸,和牙杯同款颜色的两条毛巾挂在一起,异常和谐。 江昭旭把自己的白色毛巾挂回去,穿着拖鞋走到客厅,径直走到茶几上,果然看到一张便利贴。 “冰箱里有早上买的小笼包,想吃就热一下,不想吃就等我中午回来做饭。” 还是那龙飞凤舞的字。江昭旭把便利贴从桌面上摘下来,拿着小小一张纸走进书房——就是江砥平用侧卧改的那个,拉开自己书桌第一个抽屉,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巴掌大。 江昭旭翻开笔记本,米白色的横格纸上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一张贴一个,大概有几十张,上面的字体无一例外全是同一个人写的。 江昭旭翻开全新的一页,把手里这张黄色的便利贴沿着横线整齐地贴上,手指会弄花上面的笔墨,他用笔杆刮了一下,防止贴得不牢而掉下来。 贴好后用手里的笔在便利贴下面写: 爸爸,以后不要再给我留饭了,你明明知道我会等你回来再吃,留着也是浪费。 写完回答后,他等笔墨干透,随手翻了翻之前的,几乎每一张便利贴下面都有他的回复,一眼看过去像是青春期暗恋日记。 但这并不是。这本子里有江昭旭收到的所有便利贴,包括他来到江砥平家里收到的第一张。他当时做这个本子只是因为他有收集癖,江砥平的字迹恰好很漂亮,这才收录下来。 一开始他并不会在下面写回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初中,他用笔写下自己的回答。 他想,从嘴里说的话要有回应,那么写下来的话也要有。 面对面说话接触的是人,在纸上说的话接触的是心。 他是这么认为的。 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轻轻合上。他不用上锁,因为江砥平不会翻看他的私人物品,就算看了也没关系,那些只是没有送出去的回信。 …… 中午江砥平回到家的时候,江昭旭正在书房看书,听到门锁的动静,他随手把书签夹在书里,趿拉着拖鞋跑到客厅,想像往常那样抱他,却被江砥平后退一步躲开。 “等等,让我先把汤盛出来。” “哦。” 江昭旭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觉得有哪里怪,没等他细想,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响起,他转身回去接电话。 江砥平把骨头汤盛到瓷碗里,又下了两碗面条端出来。他走到书房喊江昭旭吃饭,见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他抬手刚要敲门板,江昭旭说话了。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少年的语气不算好,不同于在江砥平面前温声细语的撒娇,他声音冷淡疏离,还夹杂着些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江同学,我见你今天没来上学就问了班主任,他说你生病了,你现在好点了吗?”男生的声音有些温软,语气里还带着担心。 江昭旭淡声道:“嗯,好了,谢谢关心。”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啊?” “大概明天。” 听见江昭旭下午还是不去上课对方有些失落,“好吧,那我下午帮你收拾作业送到你家吧?” 江昭旭婉拒,对方还是想争取一下:“我不会乱动你的东西的,我保证,我,我就是想看看你…” 听着对面磕磕巴巴的话,里面带着明显的羞涩,江昭旭叹了口气还是打算直接说: “抱歉姜绛,我不喜欢你,还请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的江砥平眉梢微挑,敲门的手插在口袋里,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电话对面不知道又说了点什么,江昭旭又是一句抱歉,随后挂断了电话。 转身看见门口一脸八卦的江砥平,他抓着手机的手下意识紧了一瞬,一股类似于早恋被抓的尴尬涌上心头。 门口听的八卦“大叔”一脸揶揄,吹了个流氓哨:“我们江同学在学校好受欢迎啊~怎么不答应人家啊,不喜欢?” 他站得远,听不到电话那头说的什么,只能听见江昭旭的拒绝,他下意识把对方当成喜欢江昭旭的女孩子。 江昭旭脸上出现一丝不自在,抿了抿唇才说:“他是男生。” 这下换江砥平不自在了,同性恋在他眼里还是有些超纲了,虽说尊重每一种性取向,但是这事出现在自家孩子身上,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但他还是说:“啊……这个,那个,其实我对LGBT群体还是很尊重的,你要是……” 话音未落就被江昭旭打断,他皱眉,圆圆的眼睛都被眉毛压扁,“我不喜欢男生,也不是同性恋。” 江砥平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始善解人意:“啊,那,那挺好,没事儿,你喜欢什么我都支持,你高兴就好。” 这样开明的态度似乎没给江昭旭带来什么好情绪,他还是那副表情看着江砥平,眼睛里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些幽怨。 江砥平轻咳一声:“饭好了,吃饭吧。” 江昭旭就这样拉着脸坐在对面吃饭,除了瓷筷和瓷碗时不时碰撞发出声音,餐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江砥平吃得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江昭旭正夹了块牛骨头用筷子剔上面的肉。 “宝贝,” 江昭旭抬头看他。 江砥平平时没事不会轻易喊他“宝贝”,平时用的最多的是“昭昭”或者直接喊名字。 果然,江砥平十分抱歉开口:“对不起,今天带你去不了宠物店了,我要去郑市出差,下午就得走。等我回来我们再去看小狗好吗?” 江昭旭动作停下来,问他:“要去多久?” “三天。” “……”江昭旭张了张嘴,随后抿唇,挤出一句:“哦,注意安全。” 说完,又看着碗里的骨头,突然没了胃口,干脆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江砥平心里叹气,他之前出差是常有的事,每次出门江昭旭都是情绪不高,上小学那两年一听江砥平要出差就半夜偷偷抹泪,现在大了点还好,不过还是不高兴。 现在看他这样难受,江砥平起身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他发顶,柔声安抚: “宝贝,就去三天,三天一眨眼的事儿,很快就回来了。” “这三天我让你凌粒姐姐过来照顾你好吗?正好她总在我耳边说想你了。” 江昭旭抬头看他:“我没有不让你出差的意思,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我只是会想你。爸爸,三天很长的,我可以把除去上课睡觉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想你,所以你也要想我。” 又是这个“想念”话题,平时江砥平觉得矫情,不会说这些想你想我的话,但是现在江昭旭想听,所以他答应了: “好,想你,像你想我那样想你,对吧?” “嗯嗯。” “知道了。” 他又在他头顶拍了拍。 姜绛 下午江砥平人就出发去了郑市,江昭旭自己一个人在家,闲来无事只好继续看他的书。 “爱,与喜欢混淆得最严重。” “‘我爱你’,可能是表达着一次真正的爱情,也可能只是好色之徒的口头禅,还可能是各有所图的一回交易。……所谓推心置腹,所谓知己,所谓同心携手,是同性之间和异性之间都有的期待,是孤独的个人天定的倾向,是纷纭的人间贯穿始终的诱惑。” ——史铁生《病隙碎笔》 江昭旭坐在书桌前,黑白分明的纸上被人用彩色笔画了几段,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子洒在书页上,时不时会被漂浮不定的云朵遮蔽,时明时暗,扰的人心烦意乱。 纸上的黑色的字似乎有了生命,他拽着江昭旭的眼、心、神,紧紧不撒手,带着他去到窗外的树下,他似乎能感觉到阳光被枝桠分成几片,落到他脸上斑斑点点的温暖,带着冬天特有的冷风。 他下意识闭上眼,风吹过睫毛,有些痒。 黑色的蝴蝶翻飞,江砥平低头吻了他。 层云遮蔽间,江昭旭恍然惊醒,眼前还是那本书,静谧的房间内,心跳声如雷贯耳。他把书一合,连书签也忘了放,不敢再看一眼。 不能再看了,不然他会误以为那是他心里写的情书。 他缓了缓心神,在一旁书架上挑来选去,最后选了张爱玲的书。毕竟里面的情爱大都掺杂算计,总会让人有几分清醒,总好过一两页通篇的“爱”字。 里面的故事他都读过不止一遍,再度拿起,不免有些走神。书里的男女爱情全都夹杂着算计权力欲望,爱是不纯粹的。 但是那是男女爱情,而他和江砥平都是男人,自然不在其中。 他抿唇,头一次觉得这些书这么难读。 …… 郑市。 江砥平坐在黑色桑塔纳里,手里拿着咬了半个的面包,眼睛盯着不远处铁栅栏大门,时刻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江队,咱们都蹲两天了,这木材厂每天正常开门开工,除了几辆固定运木头的车,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啊,你说他们会不会已经转移交货地点了?” 江砥平眉头这几天就没舒展过,他盯着不远处的门,又一辆大车进门,他突然把手里的面包放下,“不等了,通知他们直接进去。” 说完,检查好身上的枪支武器,推门下车就往木材厂走。 他们这次带的人不多,加上当地警方配合,拢共也就八个人,这么大的木材厂,想进去抓到人赃俱获实在是困难。 但是这次不抓,下次就说不定能不能再抓到他们的行踪。 江砥平身上穿着防弹服,带着一群人,分成三路,两人去大门口吸引注意,剩下的人一半跟着江砥平抓人,一半找货。 他们的行动计划不算精细,但是也只能先这样了。江砥平在进厂前给当地大队发了消息,把计划简述一遍,随后便关了手机。 …… “江哥!昨天的物理练习卷子你写了吗?”前桌的男生转过身,双手扒在椅子靠背上,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江昭旭正在写自己买的练习册,头都没抬,从桌兜里抽出一张卷子递到他面前,“给。” “谢谢谢谢!江哥我真是爱死你了!” 说完利索又转回去争分夺秒地抄。 不知道听到哪个字眼,江昭旭写题的笔一顿,两秒过后,从桌兜里拿出本应该放在家里的贴满便利贴的本子。 翻开一页空白,他思索几秒,随笔写下一个字:爱 又觉得脑袋混沌,接着在后面画了个问号,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重新拿上笔准备写题,没几秒,又把它拿出来,在刚才写字的地方添了三个字:江砥平 正是上午自习课,教室里没有老师,安静地乱哄哄,尽管每个人都压低声音说话,但是凑在一起还是很嘈杂。前桌把江昭旭的卷子毕恭毕敬物归原主,又道了遍谢。 江昭旭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的意思。 江昭旭在班里不怎么说话,要不是他长得显眼,估计大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男生之前借过他作业几次,想跟他多聊两句拉近关系,不过苦于没有话题,一直说不上话。 他不打球,不去网吧,不谈恋爱,跟同龄人简直格格不入。 “江哥,你听说隔壁班姜绛的事儿了吗?”男生压低声音,跟江昭旭分享自己早上吃到的瓜。 毕竟没有东西比八卦更能快速开展话题。 听到熟悉的人名,江昭旭停下写题的动作,总算是抬眼看了男生一眼。对方见学霸也无法抵抗八卦的诱惑,一边高兴自己终于找到了大学霸感兴趣的话题,一边压低声音跟他讲自己知道的事。 “听说他是同性恋,昨天晚上站在高二楼楼顶,差一点就跳下去了。当时看见的人说他光着一只脚,校服外套也没穿,校服裤子都穿反了,站在楼顶就是哭,说他……” “不知道真的假的啊,他说他被他们班的化学老师那个了,当时他们化学老师也在现场就一直说他有病,是个同性恋,说他这种同性恋都是精神不正常。” “今天早上姜绛他爸妈就都来学校了,在校长办公室不知道说了点啥,好像是给姜绛办退学,待了一上午,刚从办公室出来,现在估计还没出校门呢。” 男生说得起劲儿,在谈性色变的社会,这种带有性元素的消息总是更容易激起人们的兴趣,更能激起人们的窥探欲,像是钻到谁的被窝里一样刺激。 他自顾自说完,半天没听见江昭旭说话,只看见他紧皱着眉头,板凳和地面划出尖锐的声响,只见江昭旭黑着脸一言不发走出教室,突兀的行为让教室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江昭旭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才接续上刚才的嘈杂。 出了教室门,冷空气接触到脸颊的皮肤,连带着头脑都凉了下来。江昭旭边走边想,自己现在出来是为了什么呢?前天他不是刚刚拒绝了姜绛的心意,现在紧赶着出门又是为了什么? 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走到校门口雕塑下面了。他暗自叹气,转身打算回教室继续写他的题,一回身抬头看到一大群人正往校门口这边走。 人群中心的男人一脸怒火,一旁的老师弯着腰不时点头说着什么,男人皆是不理睬,他身边的女人则是不停地擦眼角,擦得眼睛红成一片,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连气都喘不顺。姜绛就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 其中的教导主任看见自习时间有学生在校园,板着脸问他:“江昭旭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在教室学习跑出来干什么?” 主任自然是认识这个学习很好的学生,知道他平时学习好又老实,所以也没用很严厉的语气说他。 一大群大人都不认识江昭旭,姜绛父母正为自己孩子的事情恼怒伤心着,没人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学生。 只有人群后面的姜绛听见江昭旭的名字后,身形一颤,头埋得更低。 江昭旭握紧口袋里的东西,是刚才他从教室出来时顺手拿的,他正了正神色,“主任,我是来找姜绛同学的。” 姜绛爸爸脸上带着怒火,现在听到有人提到姜绛名字,上下扫量他一眼,直接不客气开口:“你就是姜绛喜欢的那个学生是吧!就是因为你,害得姜绛变成了不知廉耻的同性恋,你还好意思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一旁的教导主任连忙打圆场:“姜绛爸爸,话不是这么说的,江昭旭同学是一个作风优良的好学生,姜绛同学也是个好孩子,性取向的事情不能这么粗暴地归结。” 姜绛爸爸才不管,“呵,好学生,我看他长得细皮嫩肉一个小白脸,说不定他才是真的同性恋!” 观念传统的父亲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天生的同性恋,他只想相信自己的儿子是受到什么人的勾引,受到不正直的人教唆才会变坏。 教导主任还在为江昭旭辩解,一旁的姜绛妈妈也拉她老公的袖子示意他别说得这么难听。 自始至终江昭旭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旁的成年人在争吵,江昭旭绕过他们,直接走到姜绛面前。 自从刚才姜绛爸爸开口的时候,姜绛的头就一低再低,裤缝旁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在掌心留下尖锐的刺痛。 他低着头,眼睛上蒙了一层水玻璃,下一秒就化成玻璃珠掉在地上。 朦胧间,一双白色球鞋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 一只红色平安符躺在中央。 “对不起。”江昭旭轻声开口。 明明不是他的错,但是他还是要道歉。 平安符静静躺在掌心,是江昭旭第一次去山上团建买的。 当时他们两个班一起去爬山,路上姜绛见江昭旭没人跟他说话,便主动凑到他身边跟他聊天,江昭旭知道他的好意,每等他需要回应的时候就恰到好处的嗯一声。 到了半山腰,江昭旭看到路旁树下有卖平安符和带有吉祥话的丝带,他想着感谢姜绛的好意,便挑了个红色的平安符买了下来,等着回到学校送给他。 只是从山上下来后他发觉姜绛对他的感情似乎有些过界,有时候看着他耳朵会红。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江昭旭没有把平安符送出去。 现在想来,姜绛受到的伤害也有一部分是他的原因,如果他早点把平安符送出去,是不是姜绛就会平安了? 姜绛看着那枚小小的红色的东西,不敢抬头,声线有些颤,闷闷地说:“为什么给我这个?” 江昭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没派上用场的东西选在现在送出去,他想着今天大概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抱歉,我,我也不知道。” 姜绛的手控制不住有些颤,细白的手指拿过那枚平安符,一颗泪砸在金色线绣的字上面,瞬间没在纹路里。 “江昭旭,你能抱我一下吗?” 江昭旭没有多问,大方至极伸出双臂轻轻抱了一下面前低着头的男生。 姜绛把额头轻轻放在男生肩膀,胸腔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声如蚊呐说了句:“谢谢你。” 把他捆在身边 江昭旭中午放学,他给凌粒发消息,说自己中午在学校写作业,不回家吃饭了。凌粒回他注意休息,中午多吃点。 江昭旭说好。 十二点十分,教室里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昭旭把课桌收拾整洁,拿上东西出了学校,在校门口打了辆车。 汽车平稳行驶到郊区墓园,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见他一个小孩在郊区不安全,看着他进了园区,又多说了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驱车离开。 看到那棵熟悉的槐树,江昭旭熟门熟路走到江棠面前坐下,风呼呼吹过,冻得人脸疼。 “妈妈,我有点事想告诉你,虽然我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是我还是要说。” “我好像有点喜欢江砥平,不是欣赏花的那种喜欢,是想把花搬回家里的喜欢。” 指尖抚摸着那本薄薄的记事本,封面是一朵花,用了浮雕工艺,手指沿着花朵的脉络一路走到花心,再原路返回。 墓园里没有人,一片寂静,太阳像是冰箱里的灯,没能供给太多热量,只能照明他视野内的事物。 他挪到墓碑旁,把头轻轻放了上去,喉头有些干涩:“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应该不是同性恋,但是,我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会喜欢江砥平。他知道我晚上睡不着会给我讲故事书,但是这不是喜欢上一个人的理由。但是我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当我感觉到喜欢的时候,已经有了想把他种在花瓶里的想法。” “妈妈,你说我该怎么做?”少年的嗓音有些哑,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石碑,不知道是身体的温度渐渐把石头暖温,还是额头的温度被夺走,他感觉不到温差,执拗地问着。 他在园区坐了一中午,下午又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临近月考,一下午排的课程全是数理化,老师能讲的知识点都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他们写题。 江昭旭本就爱生病,吹了一中午冷风,回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脑袋晕乎乎的,他估量了下,应该要发烧了。 昨天江砥平发了消息,说今天晚上就会回家。 他闭了闭略显干涩的眼睛,等着晚上回家听江砥平在他耳边絮叨,一边说他不知道照顾自己,一边跑来跑去的端水拿药。 发烧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江砥平就又有机会表达他的关心了。 江昭旭抿唇,眼里带了点笑意,只是略显苦涩。 高中晚上八点才放学,平时江砥平会提前发消息,告诉他今天是在门口等人来接还是自己坐车回家,但是今天没有收到二者其一,而是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对面是凌粒,带了些鼻音,他听见她说: “昭昭,你直接来中心医院吧,江哥出了点事。” 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人来人往,密集的人群也无法抵挡吹到心口的冷风。 江昭旭吸了口凉气,低于体温的空气进了肚,一路凉到胃里,他缩了下脖子,发热带来的症状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他有些想吐。 打车从学校到医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穿着校服的少年急匆匆冲进医院大厅,不远处站着熟悉的人,是林漫。 他走到林漫面前,对方是专门在这等他的,见他来了,带着人去了住院部。 等走到病房门口,江昭旭看见坐了不少人,大都是熟悉的面孔,只是看起来都不太好,有胳膊吊起来的,有额头包了一块的,还有后脑袋顶剃秃带了个网兜的。 江昭旭心脏顿时凉了个透,结了冰似的止不住往下沉,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他转头看了眼病房的磨砂玻璃,咽了口唾沫。 凌粒见他来了,从金属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扶着人肩膀,刚压下的哽咽又没忍住冒头。 “江队出任务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对方作战能力很强,他没留神被人放了冷枪,虽然穿着防弹衣,但是还是受了重伤。他一开始还觉得没事,脱了防弹衣才感觉不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我想不应该瞒着你。” “刚做完手术,他正在里面睡着呢,你去看看吧。” 江昭旭听得掌心一片黏腻冰凉,推开病房的门,没开灯,里面只有机器规律的滴滴声,听得人心惊。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带上房门,走到病床边。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脸上包了纱布,还有几道不知道怎么落下的擦痕,输液管延伸到被子底下,身体被盖住,江昭旭不清楚他到底伤到哪了,不敢动他。 大概是光线昏暗原因,平时总是爱笑的脸此时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他伸手去摸面前人的脸,估计这三天忙得厉害,下巴上青黑的胡茬都冒头没人管。 冰凉的指尖在完好的皮肤上蹭了蹭,江昭旭感受着末端传来的温度,心脏跟着仪器的声响搏动。 无声三两个瞬息,病房里终于有人开口了:“爸爸,” “是不是我也该给你买几个平安符,虽然不能起到实际性作用,但是也是我保护你的一种方式。” 他声音很轻,换做平时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现在,在这个静谧的空间清晰可闻。 他似乎是叹了一声,轻得像中午的风: “如果我能把你锁起来该多好,只有我能接触到你,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你会不会去相亲,也不用看你去危险的地方。” “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洗澡 江砥平醒了之后不乐意在医院躺着,但是下床又太激进,所以选了个折中的主意,配了个轮椅,回家躺着。 他看江昭旭发烧,又强制他休息了一天,爷俩在家里一起休养生息。 回家第一天晚上,江昭旭准备去沙发上睡觉,他怕晚上压着江砥平伤口。 这是不可避免的,只要身边躺着江砥平,他就会下意识往人怀里钻,不可能不压着的。 江砥平在床上躺着,他不方便,没办法洗澡,只好看着江昭旭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枕头抱走,又在衣橱里抱了床被子去客厅。 在沙发上简单收拾好了,江昭旭回到浴室洗澡,留江砥平在外面一头雾水。 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江砥平看了看身边空着的位置,又往浴室看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这孩子怎么突然睡客厅去了?不想跟他一起睡了?嫌他了? 江砥平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白天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让江昭旭不高兴的事,或者是漏了他什么情绪,没及时表达对他的关心。 搜肠刮肚半天,甚至连晕倒前最后一顿饭吃了几根面条他都想到了,但是就是没发现江昭旭不对劲的地方。 总不能是江昭旭不想跟他一起睡,嫌弃他了吧? …… 江砥平低头看了看自己,侧身从床头柜拿出江昭旭放在里面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一脸疲态不说,头发也乱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乱的,脸颊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片小血痂。 不能说是丑得要死,但也算得上是不堪入目。 江昭旭喜欢漂亮的人和东西,现在的江砥平可跟“漂亮”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儿。 完了,他想。 自己就这么邋遢着在江昭面前晃,他这小孩嘴上不说,但是行动已经表明: 他嫌弃他了。 浴室里的水声不断,江砥平又往浴室方向看了眼,随后一掀被子从床上下来坐到墙角的轮椅上,二话不说火急火燎冲到另一间洗手间,停在洗手台前,他扶着轮椅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被牵着发出痛感,但是江砥平暂时不想理这些没用的感觉。 他戴上江昭旭买的金属发箍把头发往后捋,从墙上的壁橱里拿出刮胡刀,打上慕斯对着镜子刮完胡子,又开始洗脸,他没办法用洗面奶,只好用清水洗了两把,然后开始护肤,护肤品接触到还未完全愈合的患处有些火辣辣的刺痛,不过他不在意。结束后,他拿起一旁的梳子把头发梳理整齐,整个人焕然一新,捡回点帅气后,才坐着轮椅又回到卧室。 怕被江昭旭发现,他这一套下来就用了几分钟。 回到床上,伤口不停被拉扯,他后背已经生理性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江砥平又从床头拿出湿巾,在自己身上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缓了两口气,装作无事发生,假装心平气和地开口: “昭昭,你把枕头抱出去干什么?” “我跟你说啊,你这发烧刚好了不能通宵看电视啊,一会儿洗完澡赶紧把枕头抱回来,客厅黑咕隆咚的,你晚上睡不着的,那被子也薄,不抗冻,一会儿你洗完赶紧抱回来啊!” 他朝着浴室方向喊,大嗓门穿透玻璃门,压过水声,精准进入江昭旭耳朵里。 他正往头上抹洗发水,怕泡沫进眼睛或者嘴里,一直抿着唇,没搭理外面那位。 江砥平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又添了句:“听到没有?” 江昭旭还是没说话。 他坐不住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问题会在人心中无限放大,那点零星的不安会在这种时候被放得无限大,直到完全把人吞进去,让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当下的问题,让他们等不了时间,只想当下就获得答案。谁都不能免俗。 尤其是大病未愈,头脑混乱的人。 卧室内的灯一到晚上就切换成昏暗易眠的暖光,浴室里的灯光在此刻就显得格外明亮,透过玻璃门亮堂堂的照亮几平方的地板,那儿格外亮,门像是灵魂飞升时看到的天堂的门,站在门面前的人被照得只剩灵魂,只能顺着心头最急切的想法来行动。 天堂的门被打开,里面不是云层上方,是云本身,云蒸雾绕间是被云缠绕着的人。 是江昭旭。 门里的人被吓了一跳,推门的人也吓了一跳,吓得他们都愣住了。 江昭旭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洗澡,江砥平尊重他的隐私,换衣服、洗澡他都回避。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洗澡的时候直接推门进来,鲁莽又下流。 江昭旭身上满是白色的泡沫,头顶上方的花洒还在兢兢业业的出水,把他身上那些泡沫做成的衣服一件件脱下,露出底下白皙劲瘦的身体,渐渐的、渐渐的,一丝不挂,成了刚出生的天使。脖颈、胸膛、腰腹、胯骨、大腿、小腿、脚踝、脚趾……每个地方都像是刚生出来一样,在灯光的辅佐下,白皙、透亮,像是一件瓷做的天使模型。 他没有看天使的脸,因为那上面有一双眼睛。 天使的眼睛是镜子,闭上双眼才可以让人尽情的、毫无顾忌的向往欣赏它的美好,但是面前的天使是睁着眼的,他不能肆意欣赏。 那样会在天使眼睛里看到自己。 时间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江砥平呼吸也停了下来,这些天的静脉注射似乎扎错了位置,大概是扎在他脑子上把人弄傻了,不然他怎么会直勾勾的看着少年的裸体?他应该立马闭眼转身道歉请求对方原谅,然后晚上去沙发上睡。 但是他输液的针扎在了太阳穴,他傻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江昭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的男人,任由水流剥开他的“衣服”。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浴室的门还没有关上,里面的热气散了不少,江昭旭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温热的水都没能让他裸露的身体暖起来。 他轻轻唤了句:“爸爸,关上门吧,有点冷。” 江昭旭的吻 咔哒—— 浴室的门被关上,浴室内又只剩江昭旭一个人,水流从头顶倾泻,发丝都被水带着趴在额前。 江昭旭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底下被水打湿的精致眉眼,那双圆圆的眼睛被水幕遮盖。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水器坏了,竟把人烫的浑身发红,脸颊脖颈尤为严重,烫得人一颤,带着心尖。 五分钟后,江昭旭穿着睡袍从浴室走出来,浴室的灯关了,屋子里又重新回归了昏暗。 他走到床边。 江砥平闭着眼,属于他的床头灯也关了,呼吸轻浅平稳,看起来是睡了。 发梢往下滴着水,有几滴顺着后脖颈钻进了衣服里,一路蜿蜒下潜,最终被腰间拴着的腰带拦住去路。 江昭旭站在床边定定看了两秒,在第五滴水珠往衣服里钻的时候,他抬脚离开。 去客厅吹头发去了。 吹风机呜呜的风声吵闹地跑到卧室,大抵是有人故意扰民,走的时候没关上卧室的门。 江砥平悄悄睁开眼,吹风机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晃荡,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又闭上了眼睛,把自己藏在黑暗里,他想: 他犯了错,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在他推开浴室门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不仅没及时止损,竟然还放纵自己在那里站着,这不对。 他不对,江昭旭也不对。 视线交汇时,只要有一方是正常的,那也不会出错。 但现在出错了。 这件事一棍子打死,盖棺定论: 他们俩都犯了错。 不,不,不对,江昭旭没犯错。 他这孩子平时就这样,心思敏感但眼睛直白,有些情绪放在他眼睛里说出来,味道总是跟别人不同。 这次说不定也是过度解读,江昭旭只是个想法多,表述方式不同的人,他是古板正直的,情爱在他心里不会翻起风浪,说不定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评价“:爱情这东西简直愚昧。” 这样的人是不会犯错的。 犯了错的只有江砥平。 他呼吸渐渐粗重,再也装不出来那种平静无波,因为他发现,这件事里,他是唯一的被告。 而江昭旭是被害人。 他们这场官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发酵了多久,没有证人证言证据,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庭审已经给他判了罪。 江砥平胸腔高高起,又低低落,空气在肺部循环不畅,对江昭旭产生了“喜欢”亦或是“爱”这件事,让他难以喘息。 肚子上的伤口持续发痛,那里像是没有缝合结实,漏了个洞,以至他浑身上下的气都从那个小口里争先恐后地出去,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和一颗跳动着的不谙世事的心。 三十年的生长经验没有存储有关“爱恋”的议题,以至于江砥平连手忙脚乱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人一脚踹到坑里,得了个眼冒金星。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江砥平的胸腔平静下来,仿佛又睡了。 又像是昏了。 耳边响起拖鞋鞋底和地板碰撞的声音,不是那种直愣愣的踩踏声,而是先踩下去,然后脚稍微抬起来点留鞋后跟在地上擦一下,再走下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百以内计数太困难,大概他们所处的时空发生了扭转,一加一不等于二了,开始等于三四五六七八。 反正他数不清脚步声到底响了几下,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几秒。 只知道一片黑暗中,他身边的床垫悄悄陷下去一块,一股清香的沐浴露香气钻进被窝挤到他身边,这味道的主人没有凑近,江砥平听见翻书声,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责备。 他在这呼天抢地给自己判了个无期徒刑,结果原告却说今天没心情,先不判这案子了,把这案子后延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变成拴在脖子上的定时炸弹,引不引爆全凭对方心情。 书页翻动的速度极缓,两三页过后,房间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们要睡觉了。 两米的床,两个人躺,中间加一条楚河汉界,只差画上格子线。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平稳绵长,两个人好似都睡着了。 江砥平闭着眼,他脑子里乱的很,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想法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其荒诞无序倒跟真正的梦境没什么两样。 火车呼啸而过,海啸跟在其后,笔直的轨道渐渐弯曲成指环,套在一根无名手指上,渐渐拉远,那戒指又成了颈环,戴在纤细的脖颈上,再往后退,脖颈下面的身体也渐渐浮出水面,像瓷一样。 江砥平有些慌乱,直觉告诉他不该再往后退,可是梦境谁又能掌握的住。 再往后一步,这具身体的脸也出现了,一双含着笑地杏眼看过来,眼角也带着笑,嘴角也带着笑上下两瓣唇一碰:“爸爸。” 他心脏骤停,浑身肌肉突然紧绷,下意识睁开双眼,轻轻喘着粗气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位置,对上一双梦里的眼睛。 房间昏暗,江砥平出了一身的汗,他不敢发出声音,面前的人似乎不是故意的跟他对视上,几秒后闭上了眼睛。 可能也没对视,因为江昭旭有些微的夜盲症,这样黑的环境里他大概率是看不到自己睁眼的。 江砥平无声咽了口唾沫,无事发生般悄悄闭上眼,再次“睡着了”。 不知道又多少秒,江砥平已经认不清钟表了,只有“一会儿”的概念。 一会儿,他听见身边的人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翻身。 一会儿,他听见钟表整点播报的滴滴声。 一会儿,他感觉到脸颊上有一个温热柔软的触觉,他不敢睁眼。 一会儿,那微热的触觉没了。 没一会儿,江砥平听到了火车呼隆隆而过的声音,大脑轰隆隆的运作,带出高速的风。 但那不是风,那好像是江昭旭的吻。 就该直接吻他。 哗——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早上便已停歇,只是暴露在雨幕中的花草树木全被一拳打弯了头,虽是蔫巴巴地垂着,但水洗过后,绿的绿,红的红,更加显眼。 屋内时钟滴滴嗒走到早上七点,一阵尖锐的铃声叫醒了埋在夏凉被底下的人。 被子下出来个乱糟糟的鸡窝头,接着一只白皙的手把闹钟关掉,那铃声就消失了,紧接而来的是哒哒的脚步声。 江昭旭关掉闹钟后,又躺了回去闭着眼缓神,突然一个温热毛茸茸的脑袋拱他露在外面的手心,接着又是一阵濡湿。 江昭旭眨了眨眼皮,翻身把狗头按下,在它毛茸茸的脖颈揉了两把,带着刚起床的沙哑:“西红柿别闹,不许舔我,你嘴巴臭。” “呜呜呜——汪!” 被叫作西红柿的金毛听到他的诋毁,状似恼怒地去咬江昭旭的手,雷声大雨点小,嘴张得老虎样,手指却没碰到犬牙分毫。 有这么个活物在身边闹腾,江昭旭也不困了,起身在它狗头上狠狠揉了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从浴室出来,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不是什么特别的早饭,相比平时倒是更清淡了点,除了中间盘子里的煎饺是昨天他点的菜,剩下的全是清汤寡水。 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估计也是清淡营养餐出场的最后一天了。 江砥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身上还围着之前他们一起买的围裙,平常人穿着正常大小的围裙,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局促。 他把手里的纸扔到垃圾桶里,转身走到阳台给狗添了狗粮,加了水,这才坐到桌边,准备吃早饭。 饭桌上十分安静,在江昭旭夹起第三个煎饺的时候,终于有人说话了。 “今天先别吃这么多煎饺了,这东西太油了,想吃我明天再给你做,别让它影响你今天的发挥。” 他面容认真,把煎饺的盘子挪到了离江昭旭远一点的地方,生怕他再夹一个。 江昭旭看着他动作,轻声笑了笑:“爸爸,今天是我高考,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谁紧张了?我放松得很,开玩笑,你都不紧张,我紧张个什么劲。” “哦,你不紧张。” “我真没紧张!” 看他板着脸装不在意,江昭旭嘴角浅浅勾起,眼睛弯弯,“好吧,其实是我紧张,所以爸爸你能安慰安慰我吗?。” 江砥平抬眼看他,少年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他下意识有点发怵。 那天晚上的偷吻似乎开启什么开关,江昭旭总是有意无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乱想。也许之前他说话就是这样风格,但是听的人心境变了,进了耳朵里的话自然也就加上了调料。 这两年,他们表面还是保持着和以前一样的相处方式,虽然江昭旭减少了动手动脚的频率,但是江砥平像是应激了一样,不可避免地去思考他说的话,做的事,并且总是能从里面解读出一些别的意思。 这让江砥平每天都警铃大作,头顶悬着一把归属权在江昭旭手里的宝剑,生杀取予全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他动了动唇,只说了句:“别紧张,不用担心考没考好,咱们家用不着你这么努力。” 干巴巴的话,就像面前这个没多少柔情细胞的人。 江昭旭不嫌弃,甜甜的笑着说谢谢,直到走进学校都是一副笑颜。 高考的天气总是被精准把控,不会太热不会太冷,尽量摒弃一切外部影响,只是这样也有不少坏处,让人失去了不少借口,不能再怪罪噪音,不能怪罪气温,不能怪罪老师同学,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像是提前让这些新鲜秧苗适应无人可怪的世界。不过好在离别的氛围总会冲淡这些没有用的呻吟,逃离青春的世界,总会让人兴奋。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没人再去谈论考的怎么样,他们只需要享受接下来短暂四年的人生的假期。 江昭旭收拾好考试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他的准考证、身份证、笔和橡皮,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信号屏蔽器的作用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有很多信息。有凌粒、有林漫、有王大妈、有小区书店的老板、就连小时候楼下让他吃冰棍的王阿姨都发来了消息。 唯独没有江砥平,因为他的话在出门前就已经送出。 江昭旭一一回复感谢,把所有人的消息回复完后,他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是姜绛发来的。 姜绛:江昭旭,毕业快乐,希望你能考上理想的大学。也谢谢你,你从来没有让我后悔过喜欢你这件事,以后的日子我可能还会喜欢你,不过不是爱,就只是喜欢,希望你不要对我有负担。 姜绛:谢谢你。 一句谢谢你说了两遍,一遍感谢年少时的情窦初开被人重视,一遍感谢受伤后的伤有人关注。 这都是很小的事情,但是在当时被人骂娘娘腔,被人指着鼻子骂同性恋,被人侵犯却要被父母指责的姜绛身上,那是天大的事情。 五六年的时光对少年人来说堪比一辈子,三年的喜欢占了一辈子的一半,怎么不让人印象深刻。 江昭旭认真打字回复: “姜绛同学,祝你毕业快乐。希望你以后的生活天天开心,平安顺遂。” “同样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 他平时看过的书不少,富丽堂皇的祝福语攒了一箩筐,但是他还是只用了最简单的祝福。 简单说,不简单实现。 这是最难实现的、最美好的祝愿。 落日黄昏,就这样,江昭旭失去了他的青春。 江昭旭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学校,半道路过一家花店,看到培育的月季开得正好,他想起之前在实验课上做过的晶体结晶实验,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抱着一捧粉色的月季从花店里走出来。 又在路途中分别买了适合结晶的硫酸铝钾和色素,走到小区楼下又想起溶液的温度要控制在60摄氏度,真花容易被烫坏,他在手机上找了半天店铺,最终找到一家距离二十公里的店铺,又打车过去买绢花,一套折腾下来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推开门,家里没人,江砥平大概还是在忙。 西红柿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早就巴巴地等在玄关处,晃着铁棍似的大尾巴,门一开就扑人一个踉跄。 “西红柿!这个花不能吃!” 家里少见鲜花,小狗见了新鲜东西自然激动,不断跳着去够江昭旭怀里的花,江昭旭两手都占着,没办法推开他的大头,只好把手里的花高高举过头顶,一边糊弄着狗,一边用脚把门带上。 家里有个没用过的玻璃花瓶,好久之前江砥平买回来的,他以为是个什么没盖儿的凉杯,结果买回来江昭旭回家一看没忍住笑出了声,为此还遭了好一顿折腾。 现在这花瓶终于重见天日,江昭旭把它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把带回来的花简单修剪放进瓶中。 他不会插花,但是审美倒还在线,捯饬出来倒也漂亮。 花瓶被放在沙发旁边的柜子上,江昭旭看了两眼,找了个满意的角度拍了照片给江砥平发过去。 对方大概是正在看手机,立马回了他的消息。 江砥平:买花了? 江砥平:好看 江昭旭回他:嗯,爸爸你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江砥平: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正常时间点就下班了 江昭旭:好的,注意安全 这句话几乎是每次聊天结束固定的话术,自从那次江砥平出了事,江昭旭跟他聊天总会多说一句。 他没有给江砥平求平安符,那东西已经送给别人一次,再送给江砥平就失效了。 所以他改用口头重复,念经一样,说多了该听见的人自然会听到。 江昭旭放下手机在一旁,转头去处理他带回来的用来制作晶体花的材料。 暮色渐沉,绢花浸入饱和的硫酸铝钾溶液。粉白花瓣在玻璃器皿中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凝结的眼泪。 江昭旭蹲在阳台,这里通风好。他盯着溶液表面浮起的微小气泡,按照网上搜来的教程操作,把花朵浸泡完全后,拿出吹风机小心地吹干让晶体析出。 吹风机呜呜的声响和窗外偶尔几声虫鸣混合,夜晚还是有些燥热的,江昭旭在外面呆的时间太长,身上出了一层汗,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缀着几个蚊子包。 等晶体析出后,原本粉白的花朵已经穿了一身晶莹剔透的紫衣,在灯光的照耀下从不同角度折射出稀碎的光,像是冰晶一样。 江昭旭很满意,想着晚上等江砥平回来让他好好看看,这是给他的惊喜,也是给江昭旭自己的毕业礼物。 他喜欢看江砥平因为他的行为产生感动、害羞、困窘、拘束……不管什么情绪,他都喜欢。 只要那些情绪是江昭旭带给对方的。 绢花还剩了很多,但他只做了一朵。 这花是他们共有的,不图多,一朵就够。 他仔细在上面做了防腐,按照教程说的涂了点透明的指甲油,等味道散干净才把花放进一起带回来的玻璃容器中。 把剩下的东西都收拾好放在杂物间,他又洗了个澡,身上的味道太杂了,他有点受不了。 洗完澡后,差不多就快八点了,江昭旭浑身清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西红柿蹲在他身边看,旁边柜子上的花也跟着一起看。 人和狗和花都静静等着江砥平回来。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十五。 九点半。 …… 十点四十五。 十点五十五。 十一点。 电视被人关掉,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时不时翻动的书页声。 江昭旭蜷在沙发上翻完半本《窄门》,书页上的铅字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始终没有新消息。 十一点零七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放下书往门口看去,男人正扶着门框换鞋。 "昭昭,还没睡?" 江砥平的声音似乎裹着一丝疲惫,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扯开两颗扣子,松垮地斜在颈侧。 江砥平走到沙发边,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起身的瞬间,被人抓住了手腕。 江昭旭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沉沉地看向他,里面再没有看到江砥平回家的欣喜,光照不进他眼底,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你晚上跟女性吃的饭,相亲宴吗?”不是疑问。 不用质疑,他身上不自觉染上的香水味道可以说明一切。 江砥平身形一顿,刚才在酒席喝得几口酒上头,加上江昭旭晦涩难懂的眼睛,他喃喃道:“局长硬塞的人情,就吃了顿饭,我没答应......” 他没什么底气。 江昭旭感觉到自己在呼吸,空气在鼻腔的往来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急促,他松开抓着江砥平的手,从沙发上起身,连拖鞋都没穿,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卧室。 门板隔绝两人所处的空间,江昭旭今天所有的好心情一哄而散。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在燃烧,愤怒地燃烧,要把血管烧出来个洞,最好连带着江砥平一起烧起来。 这样他们就不会产生龃龉。 他的心好累,肌肉不起作用,血液无法流通,跳动逐渐暴躁,让本就疲累的心脏雪上加霜。 心头涌上一阵阵的后悔,懊恼。 后悔那个吻还是太过轻飘飘,不起作用,不能约束江砥平的行动轨迹。 早知道,他当时就该直接吻在江砥平嘴唇上,用力的吻,知道唇舌交互在一起,把那些心思感情直勾勾赤裸裸地摆在江砥平面前,让他无处可逃。 他后悔当时的优柔寡断,现在再次出现了绳索,他要抓住机会,江昭旭靠在门板上,眼睛盯着窗外的黑。 和他眼睛一样的黑。 同志酒吧 “笃笃笃——” 木门响起几声轻巧沉闷的碰撞声,肉眼不可见的震动带着江昭旭后背前胸都在震,震动而产生的声响通过骨传导传到他的胸腔,又从胸腔上行到口腔冒头,像那些没说出的话一样,欲言又止。 江昭旭背靠门板,感觉到对方又敲了几声。 “昭昭,开门,我们面对面谈谈。” 这些年他们之间积攒的问题太多太碎,时间跨度太长,自从江昭旭第一次对江砥平的相亲行为生气时,这件事便一直没能解决。 时间越过越快,问题越来越多。他们之间本就存在交流盲区,有些事江昭旭说不出口,江砥平就没办法理解,只能把对方当下的情绪哄好,问题源头也就不了了之。 但人不能一直逃避,江昭旭不能,江砥平更不能。 敲完门的手没离开,手掌轻轻覆在上面,隔着门板去摸对方摸不到的心跳。 他低着头,酒精在身体里慢慢渗透,就算醉意上头,江砥平还是下意识要解决两人之间的龃龉,不能把情绪问题留到明天。 但是,大脑不是计算机,这种时候跟人讲道理是最错误的决定。 卧室里的空气被江昭旭燃烧殆尽,他不正常的心脏已经偃旗息鼓,像是狩猎前的潜伏,耐心地等待。 房门开启,廊道的光自上而下打在门内人的脸上,骨骼的起伏切断了光影,长长的睫毛为眼睛遮住光,在下面营造一片小小的阴影。 江砥平正混沌着,门一开,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像是两块漆黑的宝石嵌在眼眶。 他心惊,本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宝贝,我们好好聊一聊这件事好吗?” 那对黑曜石静静的看着他,轻微的点头,随后走到沙发上坐下,那宝石也就淡了点颜色,多了些裂纹。 江砥平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他坐在江昭旭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长短沙发连接拐角处,他看到了照片里见过的花。 “月季花很漂亮。” 江昭旭不说话。 他咽下对花煽情的夸奖,轻咳一声:“今天下午你给我发完消息后,局长给我了个打电话,直接就让我去悦庭楼去,说是林检察长在那。我以为是公事儿呢,就去了。到那一看,林检查长没在,在的是她女儿。我那时候才知道局长不打招呼直接给我安排了个相亲。” “我打算直接回家,还没打开包厢门,不知道这林检察长又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了,还带着局长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头子,我没走掉,只能坐下跟他们吃了一顿。” 江砥平晚上喝了不少,嗓子有点干,胃里也烧得慌,他端起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又接着说: “我没有要狡辩的意思,这件事是我不对,忘了给你发消息,让你白等了这么长时间,对不起昭昭。” 时间似乎放缓了速度配合他的语速,一字一句,慢慢来。 只是江昭旭打定主意不肯饶恕他,他盯着身边道歉的男人,幽幽吐出一句: “真的是忘了发消息了吗?” “……” 江砥平喉头一紧,他嘴角抽动,连带着眼睛都高频率眨动,嘴唇张开几下,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大口喘息,还是什么都没说。 真的是忘记发消息了吗? 大概,可能,应该。 他也不清楚,但他知道他是撒谎了。 并且不止这一句…… 接到局长吃饭的消息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会是简单的饭局,但他还是去了。 饭店包厢内的暖光照得屋里亮堂堂,暖色系自带的温度让整个房间升高几度,不过这是江砥平的错觉,因为空调已经开到20度了,不可能感觉到热。 他坐在圆桌上,跟那位女士正对着,两人之间有个两米左右,很少人立定跳远能跳到的距离,他想着,突然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觉得自己受江昭旭影响简直太深,到了荼毒的地步。 对面的女士被他莫名的笑弄昏了头,不过她很大方的原谅了。看在那张帅气的面子上,她不介意对方脑袋有点问题。 他们聊了两句,交换了姓名年龄工作兴趣爱好,一切都按照相亲剧本进行,如果牵线的人看到这一幕,他就会用“相谈甚欢”来交差。即使他们之间的氛围并不热络。 那位女士对江砥平的脸和他的人还算满意,闲扯几句后进入了主题。 “江先生,我觉得您人还挺优秀的,冒昧的问一下,为什么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家呢?” 江砥平抿了口花茶,只说:“工作忙,而且没遇到合适的。” 这都是套话,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出。 浴室那天的针一直扎在他太阳穴,这几百天来他一直是个傻子,直到刚才,对方问他为什么不成家,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然是江昭旭的脸。 他就知道,医院肯定是给他治坏了。 无良医院! 说当然不能说,看也不能,或许这是为什么江砥平今天留在这里又开始相亲的原因。 他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饭吃了,人情还了,想法也弄清楚了。 他该走了,回家,回到江昭旭在的那个家。 从悦庭楼出来,这饭店临着一条小河,晚风吹过江面带着水上的气息直挺挺地钻进人鼻子里,凉飕飕的。 江砥平走到栏杆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支叼在嘴里,在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焰窜出来的瞬间,江砥平的肌肉反应又下意识把火熄灭了,他被自己的反应弄愣住了,烟又被放回盒子里。 不抽了,江昭旭狗鼻子一个,一下就能闻出来。 他在河边深深吸了口空气,晚风把他的头发微微吹起,在脸上不停乱动,江砥平伸手顺了两把发现还是乱往脸上糊,他啧了一声回到车上。 路上的红绿灯不停变换,在绿灯亮起的瞬间,他一脚油门通过十字路口,路两旁的树不断倒退,树叶被路灯的光染黄像是提前进了秋天,又像是直接给树改了品种变成了银杏,一颗颗黄金树在眼前晃过,中间夹杂着路灯的点光,晃得人眼花缭乱的心烦。 车开到一半,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转息却又在一个不该转弯的路口拐了,最后停在一家同志酒吧附近。 江砥平没把车停在专门的停车场,而是在隔着一条街停在了一家面馆门口,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戴了顶鸭舌帽,低着头,不知道在防谁。 还没进去,就把里嘈杂的音乐震天响,站在门口地面似乎都在颤动,江砥平抬头看了眼酒吧的名字,心底叹了口气,想着上次来这里还是检查是否存在有偿陪侍。 他没多逗留,抬脚走进酒吧内部,在门口拿出了身份证,幸好这个前台是个新来的小年轻,不认得这警察叔叔,看了看没问题就放人进去了。 走进内部,音乐声才展现真正的实力——震得人耳鼓膜都要破了,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动。 江砥平皱着眉头,没走两步,一条柔软又结实的胳膊缠了上来,接着就是呛人的香水味混着男人身上的味道混着酒气——别提多难闻了。 “哥哥,自己一个人来玩吗?”声音也是故意压得阴柔,男不男女不女的,难听! 江砥平把人甩开,算是直到江昭旭平时洁癖发作的时候是多难受了,抬手拍了拍刚才被沾到的地方,嫌恶都写在脸上。 对方见他这样,骂了句“神经病”,转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小男生走后,江砥平又往里面走了几步,一路上又打发走几个五大三粗的男的,找了个角落待着,这才终于清静点。 酒吧里的音乐变换,江砥平开了瓶酒,就当KTV里听歌,坐着边喝边听。他听了半天,dj放的歌都是女生唱的,江砥平没来过gay吧,身边也没有gay,他只是纳闷: gay不是喜欢男的吗? 怎么净放点女人唱的歌,不应该听男人唱的吗? 正喝着,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江砥平没理,过了会儿那人竟然直接靠在他胳膊上了。 “唉唉唉!干嘛呢,上来就往人身上靠!” 他皱着眉头,音乐声很大,他只能喊着说话。 没等他伸手把人推开,那人很识时务地从他身上起来,江砥平转头看过去,他愣住了,两秒后又狼狈把头转回去,灯光红红绿绿变着, 他刚才竟然认错人,差点把人看成江昭旭。 那男生见他这样,轻哼着笑了声。 江砥平又转过头:“你笑什么?” 男生长得清秀,还化了淡妆,带了美瞳,黑糊糊湿漉漉的,不怪刚才江砥平看错。 “不许别人靠,还不许别人笑,哥哥,你怎么管这么宽啊。”男生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对着他耳朵黏腻腻地咬字。 江砥平往旁边躲,对方就又回到原位,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对方端起桌上江砥平的酒杯,拿在手里,纤长白细的手指把玻璃切割成几块,被光一照,变得五颜六色。 “你们这些直男就喜欢往gay吧钻,也不知道图什么。”他嘴角嘲讽勾起,用眼睛睨着江砥平,随后饶有兴味地问:“能跟我说说,你们直男看见男同是怎么个感受吗?我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心理。” 江砥平心想这人怎么空口鉴直呢?一点都不科学。 他现在的自我定位已经是一个准gay,再不然也是半个gay,或者假性gay,是在不算是正统直男,但不想跟他争辩直不直男的问题。 “出来玩还分这么清楚多没意思,只要是正规营业,去哪玩都一样。” 男生听他的话,没忍住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得腰都弯了下去。 “好哥哥,你说这话自己信吗?”他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端起桌上的酒瓶添了点,直至漫过里面的冰。 “你要不是心里有喜欢的男生,才不会来这种地方试探自己到底弯没弯的。唉,你喜欢那个小男生是不是跟我岁数差不多?” 他可还记着刚才这男人看见自己第一眼那种惊慌中带了点心虚,眼睛还发亮的表情。 江砥平不喜欢被人打听,上下扫他一眼,淡淡开口:“差多了,他今年还没三十。” 男生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江砥平心里更烦了,起身就要走。 刚站起来就听身后的人说话:“你可得谨慎着点啊,说不定人家小孩子根本不喜欢男的,你到时候掰不弯还落一个孤家寡人。” 江砥平没理他,径直出了酒吧,再次接触到新鲜清凉的空气,江砥平感觉自己像是又活过来了。 他回到汽车旁边,发现车上贴了个条,心头那点火烧得更旺,直骂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 他靠在车门边上吹风,等身上的味儿散了点才钻进车里,开车往家赶,半道想起男生说的话,他扯了扯嘴角。 他又没见过江昭旭,他懂个屁。 不做,以后也别跟别人做了 客厅里的光直白而尖锐,全然没有卧室灯光那种温情,仿佛是无情的审讯室,在这里说谎是要被判刑的。 墙上的钟滴滴答,静了好半天,江砥平低下头:“对不起,我说谎了。” 这次江昭旭没有进行他公式化的原谅,反而是避开了这个话题,他脸上扬起一个带着凉意的笑,在酷暑夜半消暑效果显着。 “你们聊到哪一步了?恋爱?结婚?还是已经在商讨什么时候生孩子?” 江砥平摇头,“没有,我没跟她聊这些,我不喜欢她,我在那坐了会就走了。” 说完,他不明意味地补了一句:“我可能不太喜欢女人……” 这算什么?暗示? 江昭旭听到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想知道江砥平喜欢的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是不是只有自己? 他们之间没有性向的问题,有的只有yes和no,喜欢和不喜欢。 他怎么会这么残忍地要江砥平变成同性恋,他只是要江砥平爱他,只爱他。 所以今天江砥平跟女人相亲还是男人相亲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相亲的行为,这表示他在主动往外跑,在向江昭旭的包围圈边缘走去。 “嗯,我不歧视同性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想问你:你已经对我感到厌烦了吗?” 江砥平抬起头,对上对方那双一直不敢直视的眼睛,他很迅速的作出反应:“怎么会,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厌烦。” “即使我喜欢你,我爱你吗?” 江砥平猛然滞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嘭——定时炸弹终于炸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不是对他的感情惊讶,这两年将昭旭对他的试探还不够多吗?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吃惊的是,这件事竟然是江昭旭先说出口的,就这么,就这样,就这个时候说了出来。 屋外的漆黑一片,从窗户往外看过去,视野能及的地方全是黑的,都睡了,只剩他们家,狗也睡了。 只剩他们俩。 “你……”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一开门是旁边一家的邻居,男人头上冒汗,手上身上稀啦啦沾着血点子。 “江警官,能借你们家车用一下吗?我老婆在家出了点意外,她情况不太好,我的车在维修,能先借你的车把她送去医院吗?” 江砥平二话不说把车借给他,并且还跟着人一起去了医院。 他穿上外套,回头跟江昭旭说:“我跟他们去看看怎么个事,你在家先睡吧,别熬夜了。” 说完,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江砥平跟着人去了医院,那女人情况确实不太乐观,鼻青脸肿,身上腿上还不停往外冒血,染得两条腿全是红的,江砥平帮着把人放在汽车后座,不动声色坐在副驾上,掏出手机发消息,等他们到了医院门口,警车已经在那等着了。 江砥平等把女孩子的父母喊到医院,所有手续都办完,江砥平才跟着警车押着人一起回了局里。笔录做完,都已经快一点了,江砥平又叫了个代驾开车回家,想着第二天酒醒了把车里洗一遍,不然一股子血腥味。 推开房门,客厅的灯被人关了,卧室门缝底下也没透出来光,整间房子黑咕隆咚的。 江砥平把沾血的衣服脱下来放洗衣机上面,轻手轻脚往卧室走,看着黑漆漆一片的卧室,他后知后觉江昭旭这次真是气得不轻,连床头灯都没给他留。 没留就没留吧,都是自己的错,他不高兴才合理。 江砥平没精力再去洗澡,换上睡衣躺上床囫囵睡了。 空气又变得静悄悄。 …… 大约一小时后,累了一天又喝了不少酒的江队总算是睡了,呼吸声逐渐平缓。 原本侧躺在一边的江昭旭悄悄睁开了眼,他转身看着身边的男人,有些看不清,他不在意,只是用视线不停描着对方的轮廓,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一个来回,他翻开夏凉被下床,脚掌踩在地面,凉气钻进脚心,但是他的心却异常的热。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瓶药,从里面倒出来一颗,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一切准备就绪。 他俯身在江砥平身边坐下,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慢慢伸出冰凉的手指在对方脸上游走,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下巴,继续往下,脖颈,锁骨,胸膛,腹肌、胯骨、小腹…… 手指轻柔而缓慢地把那松垮的睡裤边缘勾住,继续刚才的方向,缓缓往下拉,这个动作很简单,但将昭旭后背全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是强奸,但是他不想管了。 他不会停,他就要在今晚,在现在,和江砥平建立一段新的关系连接,加固他们之间的链条。 睡裤带着内裤悄然落地,江昭旭的动作很轻,丝毫没有把对方惊醒,他抬头看了眼那双紧闭的眼,悄悄喘了口粗气。 坐下去的瞬间,后缘的胀痛异常明显,江昭旭努力放松自己,虽然他提前清理扩张过了,但是巨大的异物钻进直肠还是难以忍受,他不想第一次就肛裂,也不想把江砥平夹坏了。 初次接纳,那处地方还是无法直接承受,江昭旭想着之前看过的影片,伸手抚上前端,慢慢给自己一些刺激,一边反攻一边继续往下。 只是这动静想让人不醒来太难了,江砥平眉头皱了皱,身下的紧张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他睁开眼,他看见了江昭旭。 下一秒,江昭旭不知道从床头抓了点什么,接着嘴上就多了个湿哒哒的唇,牙关被人轻易打开,水流带着什么东西钻了进来,江砥平一惊下意识吞咽,那东西就顺着食道下去了。 身下的异样使他清醒,他侧身不顾阻拦把床头的灯打开,这才看仔细。 江昭旭正在往他身下坐,进去一半,里面干涩紧张,怪不得他会被痛醒。 江砥平太阳穴快炸了,咬着牙伸手抓住少年的腰把他往上提。 只是江昭旭哪里肯,见他醒了自己也不收着,下定决心,一咬牙也不管肛裂不肛裂了,扶着就要把整根吞下。 “江昭旭!” 一声怒吼彻底叫醒了灯,和江昭旭,他勉强暂停继续往下的动作,但还是跟江砥平僵持着。 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江砥平大脑飞速运转组织语言。 房间安静下来,一直保持缄默的江昭旭终于肯说话: “江砥平,不是说永远不厌烦吗?” “那就别推开我。”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光线中空气里悬浮的微尘,都不用吹,稍稍晃动就消失不见。 越来越多的微尘静静在空气中汇聚,在实质化的目光里搭起桥,似乎要让两双眼睛交谈。 江砥平还是觉得不能这样,至少现在不行,他稍稍直起上身,想把人托起来。 他感觉到江昭旭那里的紧涩,这样僵持着会伤到的。 他托举的动作拽断了江昭旭脑海里那本就紧绷的弦,一瞬间,那些微尘翻山倒海扑倒了他,压着他往江砥平身上倒去,去按照几个小时前的想法,堵住那张总是不坦白的嘴。 唇瓣紧贴间,江昭旭无师自通般,湿热的舌钻进对方口腔,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影片里没有拍摄口腔内部的场景,他只好按照自己的办法来胡乱地舔,勾着对方的,时不时舔过他上颚,感觉到某些地方的涨更明显了,他心里有了结果,看来这样是对的。于是变更加卖力。 吻没持续多久就被人抓着肩膀推开了。 这样粗暴横冲直撞的吻让两人都气喘吁吁,喘着粗气,两人紧盯着对方的眼,谁也不肯退让。 江砥平闭了闭眼,无奈叹气:“昭昭,不能,不能这样,先等等。” 他们之间只有江昭旭说了爱,从两头开始建造的桥,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荡荡,江砥平觉得不能这样。 这不是占江昭旭的便宜吗? 他们之间,至少要让他郑重认真考虑过。 反正不是现在。 他话里的抗拒太明显,江昭旭的心漏了个洞,脸上的血色瀑布一样往下褪,眼睫止不住地颤,他连攥拳的力气都没了,空洞地看着面前的人,不到两秒,他又凑了上去。 江砥平又要推开,就听他说。 “刚才我给你吃了助兴的药片,我查过这个药,不做,说不定会憋坏,以后都不能用。你今天不跟我做,以后也别想跟别人做。” 他声音还是那样轻,只不过带着忍不住的抖。 江砥平一口气没上来,真让他猜对了。 他抓着江昭旭的肩膀没忍住用了点力,沉声问:“你从哪搞来的这些?谁给你的?” 江昭旭才不跟他解释这么多,不上不下这么久,他也难受,“你别管,快点考虑。” 看他做了错事还一副理直气壮要挟人的模样,江砥平腮帮子不停鼓动,目光凶狠看着眼前的少年。 下一秒,唇瓣再次撞在一起,不同于刚才的湿滑,江砥平生着气,动作难免粗鲁,江昭旭心里也不舒坦,逮着机会就在他嘴上咬一口。边咬边想着江砥平拒绝他的委屈,越委屈,咬得越用力。 床头的灯没人在意,柔和的光在窗帘上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不停翻涌。 …… 事后 一晚上不知道翻腾了几次,大概是药效太强悍,一直到后半夜,卧室才逐渐平歇。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冷白晨光,空调的嗡鸣早已停了,房间里残留着昨夜的潮热。江砥平醒来时,后颈黏着汗,太阳穴突突作痛。身旁的床铺空了,只有枕头凹着块柔软的弧度,像枚被遗落的月亮。 他猛地坐起,昨夜那些混沌的片段潮水般漫上来。江昭旭湿漉漉的眼睛、指尖掐进他肩膀的力度、还有…… “昭昭?”他沙哑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浴室传来水流声,江砥平掀开被子,瞥见床单上的星星点点,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疼,他随手一挥,撞倒放在床头的水杯,水流到地板上昨天晚上被喂进嘴里的东西又不合时宜想了起来,他侧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就只有一个小药瓶,是瓶维生素b。 …… 他猛地起身,打开浴室的门。 江昭旭正对着镜子擦头发,浴巾松松裹着腰,后腰、胳膊,小腿都带着鲜明的青紫印记。听见动静,他肩膀猛地绷紧,手指攥住毛巾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们需要谈谈。”江砥平按住门框,竭力让声音平稳。 水流还在滴答,江昭旭盯着镜中两人交叠的影子,睫毛上还凝着水珠,忽然笑了一声,“谈什么?” 他转身,浴巾滑落半截,“谈谈你现在后悔了?” “不是后悔。”他低声说,“是我没做好准备,不该让你用这种方式……” “那你准备好什么了?”江昭旭打断他,突然逼近两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准备好接受我喜欢你?准备好承认你也喜欢我?还是准备好推开我,继续当我的‘爸爸’?”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旖旎,吞息吐气都夹带着独特的味道,非要把这两个字念得让人满脸通红。 江砥平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洗手台上,掌心紧攥着大理石边缘。他看见江昭旭眼底的血丝——他没睡够。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马后炮不是人的做法。 江昭旭身上的痕迹是他做出来了,也是他拖着人大半夜不睡觉,现在逼问的又是他。 他不能这么丧心病狂地迫害人。 心底那口波动了一晚上的潭水不急于一时平静,他伸手去拉对方的手腕:“好,不谈,你再去睡会儿,睡这么少一会儿该头疼了。” 江昭旭轻轻挣开他的手,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出门了。” 江砥平:“你去哪儿?” 江昭旭:“我跟同学约好了去海边玩几天,今天就去,正好你可能也不愿意看见我,省得再要我跟你‘谈谈’。” 江砥平一噎:“……怎么去?我送你。” 江昭旭围着浴巾往外走,没分给他目光,语气冷淡:“不用,我自己去。” “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 江昭旭套上短袖,转头打断他:“我已经成年了,没什么不安全的,你不是还得去上班吗,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逐客令已经下达,江砥平被堵得彻底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江昭旭怎么异常冷漠,他们之前就算再怎么生气拌嘴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不留退路。 昨天的事情就是一锅浆糊,自他鬼迷心窍地去相亲,去酒吧,再到晚上回家,吵架,冷战,**,到今天早上睁眼,没有一件事是符合常理的。 就像一趟每天按时按点到站的火车,今天突然脱轨了,并且鬼使神差地走上了另一条轨道,竟还诡异地走了下去。 “我……”他开口,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客厅传来震动声,江砥平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上跳出凌粒的姓名:“江队,爱华路纺织厂有人死了。” 他攥着手机“嗯”了一声,随后皱眉往卧室门口看。 江昭旭已经穿好衣服走出来,头发胡乱擦了擦,水珠滴在地板上。 “你忙去吧。”少年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纸,“我同学半个小时后就来了。” “行,那我给你点个外卖,先吃点饭……” “不用。”江昭旭头也不回地拉开书房门,西红柿从窝里探出头,看见人从窝里出来,打了个哈欠又摇着尾巴走到愣着的江砥平身边,用大铁棍有节奏地敲他腿,爷俩一齐看着关上的书房门,一时没人,也没狗说话。 出门旅游 坐上高铁后,江昭旭看着手机上某人发来得消息。 胆小鬼: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 胆小鬼:在路上多休息会,累了就睡 胆小鬼:到了地方给我发消息,注意安全 胆小鬼:把你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五分钟后,又发了一条。 胆小鬼:昭昭? 再发出去就是一行小字: 消息已发出,但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刚看完现场的江大队长趁着收队空闲发消息,被人拉黑却不敢发脾气,只是脸色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身边的人没一个敢往上凑的。 …… 这边江昭旭把人拉黑后,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心里舒坦了不少,虽然不如直接动手动嘴来的舒坦,但是也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让江砥平也尝尝有话憋着说不出的烦闷。 一旁的姜绛看着他的表情,满脸写着对八卦的渴望,凑过去问: “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昭旭抬头,装作无事发生:“没什么事,等会我们到了先把行李箱放酒店,然后出去吃点东西吧。” 姜绛明显不信,不肯放过他:“行,但是你先说,你刚才看着手机乐什么呢?我从来没见你笑得这么……狡诈。” 江昭旭转头看着他,睫毛忽闪,抿着嘴唇,似乎在构建语言。 高铁发动,广播的声音响起,车厢里安静下来,姜绛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说,哼了一声转身放弃询问,结果这时江昭旭说话了。 “我跟江砥平表白了。” 姜绛:“哦……啊?” 车窗外的景物缓缓变化,姜绛被他的话惊得从座椅上弹起来换了个面朝他的角度,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抽搐半天,到最后还是只发出了一声百转千回的:“啊!?” 江昭旭猜到了他的反应,只是微微笑,点头。 姜绛一时混乱,皱着眉头眼珠子乱七八糟地转,似乎在寻找自己丢失的语言系统。 “不是,你,江队,表白了?” 姜绛是认识江砥平的,也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之前那件事,他的父母觉得丢人一直没有报警,后来是江昭旭找了江砥平,这才把人送进去。 他对江砥平的认识一直是一个人高大健壮、沉稳严肃的警察形象,但是江昭旭却说他对着这样一个一看就钢铁直男的人表白,这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 江昭旭倒觉得这没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江砥平塞进去的两瓶热牛奶分给姜绛一瓶。 “那,那他答应了吗?” 姜绛看着他小桌板上那瓶牛奶,又转回头看他小声问。 “没有,” “但是已经做了。” 姜绛:“???” “什!么!”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呐喊,但又不敢被别人听见,只好低声嘶吼,显然是受不了这样核武器般的八卦。 这不是瓜,这是球型炸弹。 “不是,他没答应你,但你们做了?小哥哥,这还是中国话吗?” 江昭旭拧开牛奶瓶盖,喝了两口,是他喜欢的甜牛奶。 “这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不答应我的表白,但是他答应了跟我做爱,这其实也算是答应了我。” 姜绛努力思考了一下这其中的逻辑,虽然不懂,但是也觉得有点道理,他也打开面前的奶喝了一口。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可把江昭旭问着了,他微微蹙眉,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床伴?反正我们一直在一起睡。” “……”姜绛已经做不出惊讶的表情了,他的下巴无法承受如此高频率的张开闭合动作,但是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少。 他已经无法理解,无法想象,无法分析这对养父子之间到底是什么相处方式了。 不对,也不算是父子,因为江砥平的“江”和江昭旭的“江”只是巧合,并且江砥平无法生育一个这么大的孩子。而且江队长得这么年轻,江昭旭喊他哥哥也不违和。 “哦,哦,这样啊……”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突然不知道怎么继续这个话题,江昭旭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象。 一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风吹过激起层层叠叠的麦浪,一层压着一层,江昭旭觉得这风有些不讲理,为什么要把麦子吹得这么低,吹得这么急? 要对这些直愣愣的生物宽容点,给它们一些喘息的机会,把他们压得太弯就容易折。 两个小时的高铁,江昭旭剩下的时间都在睡觉,他很累,很困,让江砥平不舒坦的同时牺牲了他自己的休息。 不划算的买卖,但是如果能换到江砥平,那就是最上等的生意。 他这么想着,在座位上半梦半醒,一眨眼到了目的地。 一下高铁,海城的风直面而来,带着临海城市独有的咸湿气味,空气中的湿度也和内陆不同,空气接触到人的皮肤立马就凝结,混着汗液铺在身体表面,黏糊糊湿哒哒。 江昭旭和姜绛一人托着一个行李箱离开高铁站,室外比大厅难受,太阳在头顶火热,他们找了个树荫下站着打车。 司机接了单,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江昭旭在路上睡得不踏实,还是很累,但是他们晚上还要去玩,这么无精打采的,玩着难受。 不远处有家咖啡店,江昭旭把箱子放下,跟姜绛说:“我去买杯咖啡,你喝什么?” 姜绛摆摆手:“我不喝,我喝咖啡睡不着,你去吧,我给你看着。” “行。”江昭旭说完拿着手机就往那边跑去,姜绛低头看手机上早就计划好的行程单。 推开咖啡店的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抵消屋外的热浪,江昭旭走到台前,“一杯美式。” 扫码支付后,他站在一旁等着,没一会儿咖啡就做好了,他接过先喝了一口才离开。 走出咖啡店,冷热交替使人晕眩。头顶的太阳尽职尽责地烘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身边的砖石地,柏油路,玻璃外墙,路旁的树似乎都在日光的作用下变得迷离,江昭旭很敏感地捕捉到自己身体的不正常,在他晕倒的前一秒,他这样想: 确实应该把姜绛的联系方式给江砥平。 死同X恋 再睁眼,入眼一片的黑,江昭旭浑身的感官都消失了,唯一的感受就是眼睛很涩,头也疼,脖子以下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胳膊、大腿都有一种退化的无力感,沉甸甸抬不起来,轻飘飘感受不到。 大脑被药物作用后还处于宕机状态,像是有湿透的海绵塞满整个头颅,闷胀,滞涩。 江昭旭机械性地转了转眼珠,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的只有黑暗笼罩着的家具,圆形顶灯、看不出颜色的窗帘、墙壁上挂着不知名的画,还有从门底下露出的一小条光线,谨小慎微地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下一秒,那光变得大胆,登堂入室,整个房间慢慢亮起柔光灯,江昭旭还是下意识闭紧了眼睛,适应了亮度后才睁开眼。 耳边传来脚步声,江昭旭循着声音转动眼球,迎着光眯眼看,视野中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爸爸,沈随风。 本该在八年前在火里烧死的亲生父亲。 看清楚他的连的那一刻,江昭旭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针一样不停刺着他,浑身上下通电般的麻,又像是辣,浑身都辣,尤其是神经末端,火烧一般的辣,沿着血管一路往身体重心汇聚,最后都停留在胸腔内部,把那块烫得平整,像是大口呼吸后抻平了皮肤。 他只是呆愣的看着对方走到自己床边,然后坐下,伸出手朝他颈边摸来,塞了塞被子。 看着自己儿子这副呆呆的模样,沈随风叹着气笑了声:“跟假爸爸住的时间太久,认不出真的爸爸了?” 江昭旭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更加混沌了,他用眼睛细细观察对方脸上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没有变化,硬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是眼角多了些细纹,鬓边的头发有些泛白。声音也没怎么变,大概是吧,他太久没听到过他的声音,这一点无法准确辨别,不过凭那张脸,和他怪异的反应,他完全能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亲爸。 沈随风嘴角泛着笑,满含怀念的看着眼前的儿子。 江昭旭嗓子有点涩,他张了张嘴:“爸……” 沈随风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八年来再次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原本设定好的说辞一时忘在脑后,眼眶难以自抑地红了个透,一双和江昭旭极其相似的眼睛蒙了层纱,他快速扇动几下眼睫,俯身把江昭旭扶着坐了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 江昭旭被他动作,后背接触到柔软的枕头的时候怔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 “昭昭啊,都怪爸爸太着急了,没安排好,只能以这种方式把你接过来,现在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江昭旭不懂他在说什么:“接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后你就可以跟着爸爸一起生活,不用再麻烦江砥平了,到时候我让人把你妈妈的坟迁过来离我们近一点,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 男人脸上一直带着笑,江昭旭一开始以为那是高兴喜悦的笑,但现在看那笑泛着怪异,让人浑身发毛。 江昭旭心中生出一种近似害怕的情绪,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艰难扯了扯嘴角:“爸,我还是不太懂,我现在挺好的,而且,你当年是怎么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为什么跑出来后不去找我呢?还有我同学在哪?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生。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房间的冷气开得极低,江昭旭却觉得后背黏着一层冷汗。沈随风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腹摩挲着布料,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问问题,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高,一定很高兴。”沈随风答非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过长的眼睫遮住眸中神色,让人辨不出身前人的真伪。 冷气似乎更足了,吹的人牙打颤。 江昭旭盯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午后——浓烟、焦糊味、消防车的警笛,以及那句“一男一女,全被烧焦了”。 “火是你放的。”江昭旭的嗓子哑得厉害,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随风的动作顿住,嘴角的笑意不见:“昭昭,爸爸是为了保护你……” “你妈妈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她太固执了,非要报警……”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掐得江昭旭肩骨生疼,“可我不能让那些事毁了我们一家!你看,现在多好?这么多年没人找得到我,我这些年挣了不少前,比你妈妈以前有的钱还要多,以后你就是富二代,不用再整天待在那个老小区里面,咱们父子俩还能团聚……” 男人越说越激动,生活的美好图景从他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得人毛骨悚然。 江昭旭猛地挣开他的手,后背撞上床头:“你杀了妈妈,还骗了我八年!” “啪!” 一记耳光猝不及防甩在脸上,江昭旭偏过头,耳畔嗡嗡作响。 沈随风收回手,愣了下随后不到一秒时间内就接受了自己动手打人的事实,他慈爱姿态不减,指尖在儿子发红的脸颊摸了摸。 “昭昭啊,你听爸爸的话,我这也是为了我们家的生活,为了你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啊。” 江昭旭从没被人打过,以前有妈妈的时候妈妈护着他;妈妈没了,江砥平也护着他。唯一的一个巴掌是他的亲生父亲“赏”他的。 如果不是江棠,说不定这巴掌,八年前就会在他学会表达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就狠狠扇在脸上。 他突然胃里一阵翻涌,不想再去看沈随风那张脸,重逢的喜悦过后只剩干瘪的恶心。 他拒绝交流,眼睛一闭靠在床头。 沈随风知道刚才那巴掌把人打生气了,他不道歉,只是自顾自接着说: “你以为江砥平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年纵火案他查不出来,人家局长一句话,他就不敢再提。把你偷到他身边去,给你灌输‘他是你爸爸’的思想,却人面兽心对你起心思,做了那种事,他又哪来的脸说自己是好人?” “呵,在江棠坟前说的好听,一套一套的,估计江棠到死都想不到她教的学生偷偷喜欢她,还把她的儿子当替身,同性恋真是恶心。” “还有你那个小同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年纪轻轻就会勾引人,勾不到你就勾引人家老师,到头来还倒打一耙,都是他把你带坏的!”语气里明晃晃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江昭旭越听越冷,身前身后的杯子床垫都变得冰凉,他现在终于听明白: 这些年沈随风一直都在他身边,监视着他和江砥平的生活。 这么多年,沈随风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在他们身边,把他的人际交往、活动路线看了个一干二净,就连他和江砥平的事,他都清楚! 沈随风还在信口诋毁着他身边每一个人,言语中尽是侮辱轻视。 江昭旭没忍住,突然开口打断他:“不是,我跟江砥平是我主动的,他没答应我的表白;他也不是你说得那样恶心,他从来没有暗恋过妈妈,也没有把我当替身;姜绛是我的好朋友,被侵害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那个罪人本来就行迹恶劣。” “你说的这些都不对。” 少年沙哑着说了一大段,语气平缓和稳,直直盯着面前人的眼睛,不退不让。 听着自己的亲儿子满嘴都是维护别人,沈随风脸上表情变了几遍,唇角的笑意冻住,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年那一枪就该让人对准了江砥平的脑袋,看他把我的好儿子都养成什么样了……” “满嘴胡话,连他亲生父亲的话都不听,反而去维护一个死同性恋!” “那你把我也崩了吧,我也是你嘴里的‘死同性恋’。” 父子俩僵持不下,两双相似的眼睛,一边年轻,一边阴狠,谁也不肯做出退步。 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沈随风视线缓缓移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凑在耳边,语气里夹着怒火:“什么事,说!” 对面的人冷不丁被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支支吾吾的说:“老板,缅甸那边来人,说要面谈。” 听筒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沈随风看他一眼,随后起身:“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凑到江昭旭面前。 屏幕上是家里客厅的场景,画面看得不真切,笼统着看大概是从门厅鞋柜上拍的,江昭旭回想那上面都放了什么东西。 钥匙串,一盆多肉,一盆仙人球,杂物盒,还有…… 他的毛绒小狗挂件。 江昭旭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沈随风,对方见他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嘴角那诡异又恶心的笑又挂了上来。 “你在这等爸爸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看江砥平是怎么跟你妈妈当年一样在火里跳舞。” 起火 江城,水月湾小区。 内地城市气候和沿海城市委实不同,虽然温度差得不多,但这片平原上的太阳显然热得烫手,水泥路,砖石地都被晒得滚烫一片,踩上去像是站在烧红的铁板上,磕俩鸡蛋上去,一会就能翻面。 江砥平从地下车库出来,坐着电梯上楼,走出电梯门时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软件,点开和江昭旭的聊天框,他又试探性打过去一个“对不起昭昭”,还是被对方拒收。 男人掐灭手机屏幕塞进裤兜,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家门走的时候迎面遇上爱遛狗的王大妈。 前两年王大妈还有一个爱说媒的爱好,不过在江砥平这栽了不少跟头后就再也没掺和过。 招牌全让他砸了,还干什么呀! 王大妈这次牵着大工程——两条狗,往外走,撞上江砥平。 “小江啊,下班了。” 江砥平笑着嗯了声。 “诶?今天怎么没见小昭旭出门,又在家捣鼓什么实验呢?”说起江昭旭,她啧啧两声,夸了起来:“小昭旭这孩子真勤奋,都考完试了,那天晚上又拿着一大包东西蹲在阳台上,不知道做什么实验呢,哎哟,可认真了!” 江砥平没听过什么实验的事,现在听王大妈有模有样说着,他就算不知道也跟着笑,“是,他爱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王大妈手里的牵引绳绷得僵直,“要是我家那孙女也能这么爱学就好了,这祖宗在家,那叫一个折磨人哟!” “小孩子都爱玩。” “呵,她迟早把我这老东西玩散架喽!” 说着就被狗牵着走了,江砥平跟着笑了声后转身回家。 走进家门换上鞋,空荡安静的客厅吓了他一跳,随即他才反应过来,江昭旭没在家。 平时回家,江昭旭不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和西红柿看电视,就是给狗做训练,一练就是一钟头,江砥平总笑着说:“你这是给我们警局培养警犬呢,这么严格。” 不然就是穿着围裙,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等江砥平一回来立马凑到他面前抱着人的胳膊欲盖弥彰:“爸爸,我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 结果从里面端出来一盘齁咸的西红柿炒鸡蛋,还得看着江砥平吃完。 再不然就是在书房里看书,听见门口的响动立马一阵脚步声响起,下一秒飞奔到江砥平面前,在他面前摊开手:“我的典藏版《水问》带回来了吗?” ……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关爱空巢老人的善良大狗,在他面前摇尾巴扭屁股,等着他放粮。 江砥平把提包放在门厅鞋柜上,黑色的皮包依偎着江昭旭的小番茄。 他伸手拨弄了下小狗头,随后叹了口气转身去给大狗添狗粮。 喂了狗,江砥平没什么胃口,也不想看电视。之前江昭旭跟他说让他一起看书,江砥平看了两眼趴桌上就睡着了。 他抬脚走到书房,打开房间的灯,在书架上找合眼缘的书。 就当催眠,早点睡着也没这么多心事了。 他随手拿了本,坐在江昭旭平时看书的位置上,翻开第一页: “我是个有病的人……一个恶毒的人,相貌也不出众。” 江砥平:“?” 他怀疑这书江昭旭完全不能得其精髓,因为江昭旭完全无法代入。 因为他没病,不恶毒,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太漂亮了。只要被他那双水灵的眼睛盯着瞧,他提出任何要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再次想到江昭旭,江砥平又是一声叹息。 面对江昭旭,他的回路总是慢上一点,等他追上去的时候,下一堵墙又横在面前。 书房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暖黄的涟漪,江砥平捏着书脊,另一只手微动,翻了两三页,他实在不懂这本书的主人公究竟在说什么鬼东西,思索无果,只好把书放回原位。 看不下书,他就在书房里四处乱看,这间屋子大都是江昭旭在用,这里每个角落都带着江昭旭的生活痕迹。 窗户大敞,江砥平起身去关窗,站起来的时候睡裤的布料勾到什么地方,把抽屉拉了出来。他关上窗低头一看,里面只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不是他的那就是江昭旭的。 江砥平反手就要关上,马上合上的瞬间,他停下了动作。 …… 他只看这一次,他发誓。 笔记本被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一打开,江砥平愣了下,是一张他写的便利贴: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面包,有奶,饿了就吃点,别乱跑等着我中午回去做饭……” 接着往后翻,又是一张,两张,三张…… 到十几张左右,便利贴底下突然多了另一个人的字迹。 2018.3.12 “桌上留了小笼包,不想吃就放冰箱。” “吃了一个,剩下的放进冰箱了。” …… 2019.4.3 “中午不回家吃饭,你自己点外卖,吃点健康的。” “知道了,家里只有你爱吃不健康的。” …… 2020.6.7 “出差去海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微信发我。” “希望你下次出差能当面告诉我,就算是睡着了,把我摇醒也没关系。” …… 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排列整齐,只是纸有边缘有些翘,像是被反复摩挲过。他猛地合上书,呼吸陡然粗重,仿佛被这笔记本烫了手。 他本以为这是江昭旭的日记本,但是没想到这是江昭旭的“回信本”。他一页页翻过,每张下方都缀着少年清秀的回复。最新一页没有贴便利贴,只有一行字: “江砥平又去相亲了,他绝对是故意让我伤心的。” 啪嗒。一滴汗砸在纸面上,洇湿了“心”字的最后一笔。江砥平喉咙发紧,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触碰过潮湿的呼吸。 他突然心口一阵涩痛,像被什么攥住,酸胀感漫上眼眶。他手里的笔记本变得千百斤重,不是纸重,是字重。 “一字千金”在这笔记本上应改为“一字千斤”。 看着纸张上的字迹,恍惚间与记忆中江昭旭湿漉漉的眼睛重叠。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突然破闸而出:少年蜷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浴室门缝透出的水汽、还有那晚月光下颤抖的吻…… “唉……”静谧的书房出现一声突兀的叹息,随后又传来低低的闷笑。 突然,外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西红柿?”江砥平皱眉起身,走到客厅,发现窗户已经碎了一地,晚上的热空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金毛犬正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上围着一个小罐子嗅闻,周围洒了一小摊的无名液体,江砥平走进了看,下一秒一只点燃的打火机又从窗户破损处被扔了进来—— 江砥平迅速反应,人和狗立马窜起一米高,往后大撤步。 轰! 火焰燃气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火焰如巨兽的舌头舔舐过天花板。浓烟裹着焦油味灌入鼻腔,江砥平立马捂住口鼻,火势太大他没办法用水浇灭,他打算先撤离现场。 他看了眼熊熊火焰,火光照亮眼底,下一秒,他转身跑进书房拿起江昭旭的笔记本又冲出来。 热浪灼得皮肤刺痛,火焰顺着窗帘高高窜起。不能再停留了,江砥平附身带着狗跑到门口,密码锁滴滴哒的音乐声响起,一推—— 只开了条缝! 外面被人用东西挡上了,江砥平从缝隙中看见一个带着口罩的人脸,那人见已经暴露,下意识拔腿就跑。 江砥平骂了句脏话,火舌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要舔上他的后背,金毛犬在呜呜的叫着,江砥平侧身用肩膀撞击还未完全封死门。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嘭——” 他惯性一滚,左后臂仍被火舌燎出一道。浓烟遮蔽了视线,江砥平打开楼道的消防栓,通水的瞬间,抱着水枪对着门灌了进去。好在火势还没有波及上下楼层,只是客厅和卧室的一小部分,好一顿折腾,消防车到了,江砥平也把火灭得差不多了。 有人听到了玻璃窗破裂的动静,也看到了有人往屋里扔东西,立马报了警。 警员出动,到了案发地点一看,发现自家队长浑身黑黢黢,顶着鸡窝头正站在事发现场。 “江队,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也跟着来了?” 江砥平瞥了眼发问的人,指着破烂的屋门,淡声道:“哦,这是我家。” “……” 那小警员尴尬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挤出来一句:“节哀。” 江砥平:“……” 消防同志检查了现场确认没有二次起火的可能性后就离开了现场。 “走吧,回去做笔录去。”江砥平走到墙角,俯身拿起刚才情急之下扔在角落里的笔记本,里面有几张便利贴粘性变弱飞了出来,江砥平来不及一张张校对,只好先捡起来夹在本子里。 嘴里念叨着:“坏了坏了,昭昭回来又得生气了……” 离得近的警官听到了自己的队长在说些什么后,纷纷抬头仰望月亮之上。 …… 坐上警车后,江砥平怀里抱着狗和笔记本,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一接通,对面是凌粒: “江队!我们在海城高铁站监控发现江昭旭被绑架,嫌疑车辆往码头方向……” 警察来了 视频戛然而止,画面进度条回到原点停留在两人高的火焰上,看不见人的踪影。 沈随风收回拿着手机的手,另一只手“慈爱”地扶上少年人颤抖的肩膀,语重心长:“儿子,现在没有无关的人了。你听爸爸的话,爸爸不会害你的。” 江昭旭还没从刚才火光滔天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只是额角的青筋早已跳脱神思先行一步。 微型摄像头能拍到的画面角度很局限,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江昭旭只看到火在江砥平面前烧起来,不知道江砥平这个大傻子去书房拿什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跑出去。火势又大了,摄像头在高温下拍到的画面有些变形,之后看到的就是江砥平被困在门口,一直在撞门,在第二次撞击的时候,身后赶过来的火焰彻底吞噬了摄像头,之后便是一片漆黑。江砥平的结局无人知晓。 真是傻子!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沈随风见他不说话,攥着人肩膀的手又紧了紧,自认为轻柔地呼唤:“昭昭,儿子,听见爸爸的话了吗?” 江昭旭掀起眼皮看着他,肩膀传递过来的温度让人恶心,身上没力气,他没挣扎。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江砥平现在生死未卜,即使视频并没有完整拍下来江砥平受伤以及被灼烧的画面,但是他在看到江砥平面前的焦油罐烧起来的瞬间就自动屏蔽了思考江砥平后果的回路。 不去想就是没事,江砥平会安全逃脱的,他对自己这么说。 他现在唯一需要对抗的只有面前这个,姑且称之为人的物种。 “说什么傻话?”沈随风忽而轻笑,“爸爸只是想跟自己的亲儿子在一起,然后让你妈妈看看我们现在过得也很幸福,让她放心,哪里有什么目的。” 听到他的话,江昭旭反胃感更严重,几乎要吐出来,不过他没有进食,暂时还无法吐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畜牲身上。 他不想再听他骗己骗人的感人宣言,抬眸对上对方的眼睛:“才不是。” “你骗了妈妈,现在还要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爸爸这是在爱你。” 听着他还在大言不惭地说爱,江昭旭突然又回到了火灾发生的那一个下午,那时沈随风的言行举止现在又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早已模糊的江棠的脸让他心底挤压了这么多年的思念、怨恨、愤怒全都涌了出来。 “你是在爱你自己,根本不是在爱我,你也不爱妈妈。你挺恨她的吧?恨她的家庭比你有钱,恨她比你有能力,恨你们结婚的时候你是入赘,你肯定还恨她的父母,你也恨我。你恨她身边的每个人,就是不恨你自己。你想把她烧死说不定早就计划了多久,你不把我及时接走,是不是因为我不姓‘沈’?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又把我找回来演这么一出,但是肯定不是因为爱我。”江昭旭的音量越说越大,到了最后几句,几乎是喊着打碎两人之间的平静空气。 沈随风脸上的表情随着江昭旭的话越变越精彩,直到在听到“入赘”两个字的时候彻底没了一点表情,只剩目光阴沉地盯着眼前的人,只等对方闭上嘴,他抬手又是一个巴掌。 这次,江昭旭没再任他动作,抬起手臂格挡,结实的手掌重重砸在他手腕处,脸颊不可避免地挨了一点,但江昭旭没在意。 打完这一巴掌还不解气,沈随风高高抬起手臂,绷紧手掌,又要来一巴掌。 江昭旭抬头静静盯着他咬牙切齿的凶恶像,毫不躲闪。 就在沈随风蓄满力气挥下手掌的时候,门外传来焦急的传话:“老板,不好了!门外有好多——” 沈随风动作被打断,倏地转过头去盯着门口,气得声音震破天:“有什么!” 助理跑到卧室门口气都没喘匀,看见老板如此生气的模样,眼神在床上的人脸上一扫,又立马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有,有好多警察,这一片都被围住了,Alex在楼顶准备好飞机了,咱们先撤吧——” 听到外面来了人的江昭旭暗自松了口气,他对上沈随风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气愤和不满,心底猛然涌起一阵畅快。 看着眼前这个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儿子如今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沈随风皮下肌肉疯狂的,不受控制的扭曲,嘴角的肌肉几近痉挛,鼻孔里穿着粗气,紧绷着停顿两秒后,他大手一挥,恶狠狠吐出一句:“走!把他也给我带上。” 助理应了一声快步走过来去扶江昭旭,后者自然不从,对峙了一大晌,气愤使得江昭旭浑身血液加速流动,他手脚都有了点力气,推挡挣扎着。 助理不敢对老板的儿子使什么狠招,只好用几乎哀求的语气求这位“小太子爷”体谅体谅,别再挣扎。 江昭旭从床上跳下来,跟助理在房间里上演“猫抓老鼠”大型情景剧,助理依旧没办法,平时这种场面他们都是一针下去对方就安定了,但是现在…… 助理为难看了眼老板,沈随风紧了紧咬肌,看向江昭旭的方向。 下一秒,快步冲到江昭旭面前,随手抄起一旁的细口花瓶—— 瓷片碎了一地,掺和着几滴鲜红。 “咚——”有什么倒地了。 太阳升起在地平线 消毒水的气味逐渐清晰,江昭旭缓缓睁开眼,白炽灯的光晕中,江砥平的脸逐渐聚焦。男人眼下乌青,胡茬冒了出来,正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腕骨。 没等他张嘴,就听见一句: “我爱你。” 江昭旭一时来不及反应,眨了眨眼睛。 按照电视剧里演的,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他先说话要喝水吗?怎么一睁眼就是听见别人说“我爱你”?更别提这个人还是江砥平。 他没有反应,呆愣地看着头顶上方的人。 江砥平以为他还没清醒,又来了一句:“江昭旭,我爱你,能听到吗?” 这两次江昭旭都听清了,他感到一股奇妙又夹杂着幸福的眩晕。 他这是上天堂了?还是什么心想事成的综艺节目? 江砥平又问一句听见了没,江昭旭点头。 “听见了。”声小如蚊蝇,还带着点哑。 江砥平见他这样,没忍住,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喉结滚动,“有没有哪里疼?” 江昭旭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上扎着输液针,摇摇头,目光扫过病房四周:“沈随风呢?” 江砥平指腹按了按他手背:“警方在码头逮捕了他。八年前的纵火案、绑架罪,还有贩du,足够判死刑。” 江昭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沈随风扭曲的脸,又想起妈妈最后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下的雨,又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斜斜切进病房照在窗台上一盆多肉上。 “那天在海城,他给我看了家里的监控视频……”江昭旭开口,声音发紧,“我以为你……” “傻瓜。”江砥平抬手轻拍他头顶,“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而且你的笔记本也完好无损。” “什么笔记……”江昭旭本想说什么笔记本,但是转念一想,看到江砥平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忽然明白是哪本了。 江昭旭少见的在江砥平面前出现羞耻感这一反应,双唇紧抿,转过头去看向窗台的小盆栽。 然后他就听见江砥平在耳边不依不饶:“里面的每句话,我都看了。” 空气骤然安静,只有输液管滴落的声响。江昭旭感觉自己刚睁开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有了自己的想法马上要闭上,逃离现场。 江砥平指尖抚过他耳边的碎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承认我之前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我忏悔,我认错。那天晚上你亲我,我感受到了,没敢说。我怕一说出来我们之间就只剩一条路了,而且你那时候还太小,我不能仗着年纪大就占你便宜,这对你太不公平。后来……” 后来什么,他没再说,但是江昭旭都知道了。 “我之前不敢面对……”江砥平喉结滚动,“怕耽误你,怕你后悔,怕……” “我不后悔。”江昭旭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笑着说:“你平时不是很自信吗,怎么还瞻前顾后地会考虑这些几乎不会发生的事情?” 江砥平说:“哪能有什么办法?我年纪大了,你这还年轻一枝花呢,到时候人老珠黄,你看不上我了我不久成了寡夫了?” 年纪这个话题,一直是江昭旭用来揶揄江砥平的好招式,从他们第一次吃饭江昭旭就在说他年纪大,这几年虽然不说了,但是江砥平又不是傻子,五十以内的加减法还是算的明白的。 反观江昭旭,十八岁的男学生,太抢手了,他怎么能不担惊受怕? 江昭旭露出两颗虎牙,“你也是花,是我先看上你这朵娇花的,就算老了我也不嫌弃你。” 江砥平扯了扯嘴角,眉毛一高一低不可置信:“娇花,我?” “嗯,你不是一直自诩警局一朵花,还常说相亲市场上你这样的抢手得要死,是吧?” “……” 坏了,糟了,完了。 江砥平笑了两声,“嘿嘿……那个,那个……” 幸而两下敲门声救了他这位可怜的老队长。 “昭昭啊,好点了吗?”凌粒推门而进,身后的林漫紧随其后。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江砥平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点感激,看得人一头雾水。 床上的江昭旭的表情也是怪得很,不过看见凌粒的时候立马换了副甜甜的笑脸,“凌粒姐姐,林姐姐。” 凌粒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墙角,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他包得严严实实的脑袋,“怎么样,头还疼吗?” 江昭旭摇头。 凌粒叹了口气:“你们俩也真是的,年年往医院跑,都快成这儿的VIP用户了,跟办了卡似的。” “那医保卡不用,闲着也是闲着。”江砥平在旁边搭话茬。 “你快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凌粒谨慎地白了江砥平一眼,转头又看向江昭旭,语气里带着心疼:“昭昭啊,你这脑袋可得好好养着,别留下什么后遗症,不然你江队该心疼死了。” 江昭旭唇角微扬:“凌粒姐姐放心,我会听医生的话好好养着的。” 林漫在一旁笑着插话:“可不是嘛,江队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守在你床边,连饭都吃不下。” 江砥平轻咳一声:“夸张了啊。” 凌粒看着江砥平的窘态,忍不住调侃:“哟,还不好意思了?太难得了。” 江昭旭看着江砥平不自在的样子,也跟着一起笑,对凌粒和林漫说:“谢谢凌粒姐姐、林姐姐来看我,我现在好多了,你们不用担心。” 凌粒笑着说:“行,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俩了,你好好休息,过两天我们再来看你。” 两人离开病房后,江砥平坐在床边,轻声问:“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江昭旭摇摇头,目光落在江砥平脸上:“我想回家了。” 江砥平面露难色:“宝贝,我得告诉你个特别坏的消息,咱们家现在家徒三壁,还没修好呢。” 客厅被烧得不成样子,这些天江砥平一直忙,沈随风的案子还没结束,江昭旭又躺在医院里,家里根本没人看顾,所以这房子也就一直修。 他们俩现在算是无家可归了。 江昭旭只是哦了一声,“没事的,妈妈给我留了房子,找人打扫一下也能先住着。” “行。”江砥平答应的很干脆,对傍上大款这件事他一向有清晰的认知。 两天后,医生检查后同意江昭旭出院。江砥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车,开车回家。 回到家,提前住进新房子的西红柿欢快地跑过来,围着江昭旭直转圈。江昭旭蹲下身,两只手揉着西红柿的头:“西红柿,我回来了,想我没有。” 江砥平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把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江昭旭脚边,说:“先去沙发上坐着吧,别累着。” 江昭旭坐在沙发上,江砥平倒了被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接着起身去检查管道和线路,看看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 江昭旭端起面前的玻璃杯,环顾四周的摆设,他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少,之前江棠给他买的很多东西都放在这里,他时不时过来看看,对环境十分熟悉。 忽然,他看见电视柜上放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摆件,玻璃罩中的花朵缀着紫色的结晶——就是他之前做的那朵水晶花。 他起身走过去把摆件拿在手里观察,火灾没有伤及它分毫,防腐做的很好,看起来跟刚做出来的时候一样。 江砥平检查完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端着花,走到他身边也静静端详起来。 “那天王大妈跟我说你在家搞实验,我以为是她看错了,结果昨天我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在书房书架上面看到了这个,我就猜这个大概就是你那天做的实验,就带了过来。” 江昭旭看着手里的花,似乎又想起当时的场景,又想到江砥平回来的时候怎么惹他生气,生气倒是不至于,但是心里总归还是不高兴。现在知道江砥平不会跑了,自然又耍起了小性子。 他把花递到江砥平面前,在对方伸出手接过去的时候又收回来,故意挑逗人。 “这花我本来是要送给你的,但是你不想要,等我哪天有时间就把它送给别人,省得它在家占地儿。” 江砥平怎么不知道他生气的是什么,赶忙说:“我错了,我要,别送给别人。早知道我们家宝贝做了这么漂亮的花,我就该踩着风火轮回家,一秒也不能耽误。” 说着,江砥平伸手搂着他,凑近后继续:“再说了,它这么小一个在家一点也不占地儿,就放在这儿吧。这么好看,我,还有西红柿,我们都特别喜欢。” 江昭旭装没听见,存心折磨人。 江砥平见这招不好使,这花肯定不能送给别人,他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办法了。 “我拿东西跟你换这花,行吗?” 江昭旭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只见江砥平从口袋里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把纸抻开摆在江昭旭面前,上面两个红红的手印依旧鲜艳。 是那份保证书。 江砥平把纸放在他手里,“还记得吧,我用这个跟你换,够吗?” 上面的字迹早就干涸暗淡,一张纸的重量也没有多少,但是江昭旭就是莫名心头一动,几秒钟之后耳尖染上一片绯红。 他把纸拿在手里,又看了看另一只手上的花,斟酌片刻,把花递到江砥平面前。 两人的交易就此达成。 一个人捧着花,一个人捧着纸。 一个把花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一个把保证书夹在自己笔记本里。 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傍晚两人吃完晚饭,江昭旭看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电视剧,主人公正带着狗狗在公园里玩飞盘。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日子西红柿没人遛肯定在家憋坏了,于是跟江砥平说明天早上带着狗去公园玩会儿吧。 江砥平自然同意了。 西红柿一听“出去玩”三个字,立马凑到餐桌旁原地转了个圈,也同意了。 就这样两人一狗达成共识,第二天一早去公园玩飞盘。 只是,这个早,有点太早了。 凌晨五点,天色黯淡,太阳还没有露头。 江昭旭已经睁开了眼,新生活的到来让他的大脑十分兴奋,也有可能是他这些天睡得太多,现在睡不着了。 他趴在江砥平怀里,看着眼前的人还在睡着,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亲,看了一会儿后,他实在是闭不上眼,干脆不睡了下床收拾收拾带着狗先出门了。 走之前他给江砥平发微信。 宝贝:我先带着西红柿去公园了,你醒了后直接去找我们吧。 等江砥平看到消息,已经快六点了。 他迷迷糊糊往身边摸,没摸到熟悉的温度,反而是一片空,混沌的大脑一下清醒了,下了床在家里四处找人找不到,就要给江昭旭打电话。 打开手机,看到江昭旭的留言后,他简单洗漱一番,穿上外套换上鞋就往公园赶。 走在路上,天色泛青,正是太阳升起的前兆。 十分钟后,江砥平走到公园草地上,看见玩得正开心的一人一狗。 西红柿最先看见他,嘴里叼着飞盘朝他跑过来,速度很快,飞过来一样。 江昭旭目光跟着狗跑,直到狗扑到江砥平身上的时候,他的视线也跟着到了他身上。 似乎就在一瞬间,天色变白,太阳升起在地平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