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未央》 01-1碎玻璃 初夏正午的太yAn总是很灿烂,但凡有缕微风,窗外枝桠便沙沙作响,总有一点盛大又宁谧的意味。 不过现在时刻将临下午,白云拢起了天空,虽然yAn光依旧,但空气里些微的Sh气仍然难免沉闷,加上逐渐炎热的天气,令人心浮气躁。 教室里白净的少年正整理着桌面,十七岁少年那种高瘦单薄的T态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乾净且俐落。而他从头到尾除了黑就是白,没有其他多余纷杂的sE彩,和他的模样一般,有种清爽但疏离淡漠的感觉。 放在这种天气里,或许他也能算是半个冬天了。 繁繁,今天下午有空吗?对话那头的nV人问道,温和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显得格外礼貌客气。 「嗯。」韩余繁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则整理着桌上散落的纸张。「下午的事情提早处理完了,没有其他事。」 那下午去找你,好吗? 韩余繁正要回应,一个没注意,指尖划过了锐利的纸缘,白皙的肌肤上被割出一条细小鲜红的伤痕。他顿了一下,挪开手指,以免沾血珠上了纸张。 ……繁繁? 「没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但急着处理伤口,望向窗外沉默了一晌才道,「我都可以,不用担心。」 那我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後就过去。nV人又放轻了一点声音,听起来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恳求什麽的,好好照顾自己,别感冒受伤了。 「……嗯。」他低声道,「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他才慢条斯理地cH0U了张纸巾捏着,将东西都收拾好,关了电灯和门窗。 光是短暂的,风亦不曾流连。当外面的世界正值明亮的时候,也有一处总是一屋暗灯。 再广阔、再蔚蓝的天际都会被乌云笼罩,总是会下雨的。 他不喜欢夏天。 …… 韩余繁低头滑着手机,单肩背着书包。就算在沉闷的空气里,他的一头乌发还是微微凌乱,每根发丝都彷佛被微风轻拂着似的,搭上苍白的肤sE,有种平静又脆弱的美感。 如果气质能有颜sE,那他一定是苍郁冷漠的灰蓝sE。 只要他站在那里,鼎沸的人群都彷佛慢动作一样,或是又像缩时摄影快速掠过,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与他产生联系。云是灰的、天空是黯的、花草树木都是孤伶伶的,在吵闹的声响也不过细微杂音。 但如果人生能有颜sE的话,应该就是悲剧绝望的黑sE吧。不挟带一丝多余的sE彩,很纯粹、不容遗忘的漆黑一片。 像没有任何一盏灯光的房间……像被拥着沉溺的幽深水底。 韩余繁只抬头瞥了一眼绿灯,确认左右都没有来车,就穿过了斑马路线。 「繁欸。」 他继续往前走,又垂眸下来继续看着手机萤幕,长长的睫毛被光线照得根根分明,却还是一样冷冽,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滑着。 「韩、余、繁!」 他停下脚步,不吭一声回过头,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直接凑了上来。韩余繁面无表情地摁息了屏幕。 「看什麽看得那麽认真啊,你g什麽要摁掉?」萧惜韵搂住了他的肩,「有什麽是姐不能看的呀?」 「很无聊的。」 「怎麽可能。」 韩余繁於是又重新解开锁屏,萤幕上晾着一行行外语字。 萧惜韵疑惑,「你看的这是什麽,学校考试有这个?」 「没有。」 「那你看得懂呀?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走在路上别滑手机。对了,你该不会成天就看这个吧,不无聊吗?」 「……」 「呸。」见韩余繁只是淡淡看着她,萧惜韵反应过来,直接给自己来一掌。 明明韩余繁还是没什麽表情,但眼神里隐隐有点看傻子的无奈。他微微抿了抿唇,「不是那个的问题,手……」 「啊啊抱歉!一时冲动了没煞住。」萧惜韵赶紧挪开了自己的手,「不早说,没事儿吧你?」 「……没事。」他原先略微紧绷的肩颈这才放松下来,站在原地缓了一下。 「繁欸,你的手怎麽了?」萧惜韵一下就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受伤了?擦药没?怎麽不贴创可贴?」 「没。」韩余繁闻言也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一会就好了。」 「那不行啊。」萧惜韵翻找着自己的背包,m0出一个创可贴,朝他伸了伸手,「喏,那手给我。」 他沉默了一晌,乖乖把手递出去。 萧惜韵仔细给他贴好创可贴,把垃圾塞进一边口袋。韩余繁正要收回手,又听她道:「等等,你别动啊。」 韩余繁顿住了动作。 萧惜韵朝他笑了笑,「换只手?」 「另一只手没有伤……」韩余繁纳闷,但还是伸出左手来。 柔软的触感贴上手腕。他看着萧惜韵先是给他缠了两三圈绷带,然後将一个棉质的运动护腕戴在他手上,黑sE衬得他更加白皙,将削瘦的腕骨轻柔包覆住。 韩余繁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话。 「这样就好了。果然黑sE挺适合的,你的手真好看。」萧惜韵还是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待会儿纪阿姨会来吧?」 「……嗯。」 「正好我有东西想给她。你们在哪里见面?不介意我凑一脚吧?」 问是这麽问,但韩余繁当然知道她的用意。每次纪雁来的时候,萧惜韵总有成千上万种理由能跟在他旁边,因为韩余繁几乎不开口,只会偶尔回应几句而已,所以她替他挡了许多尴尬的场面下来,一方面是护着韩余繁,一方面也是堪堪维持住了他们母子正常的互动。 萧惜韵小的时候就常常来他们家里玩,也能算是纪雁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也不会介意,何况就算她不在,他们的交流也不会有所改变。 只是一方小心翼翼试探,另一方沉默罢了。 所有交心都在这七年间的客气戛然而止。 韩余繁点开和萧惜韵的通讯画面,也不多说什麽,直接传给她一个定位。 「哦嚯,我就知道是这间咖啡厅。」萧惜韵乐笑了,「全世界大概就只有你这个冷淡的脑袋无法理解,这家的巧克力甜点超好吃,而且梓姐超好看……哎偏了偏了,这不是重点,这是你选的还是纪阿姨选的?」 韩余繁看着她,没说话。 「对,算了,我问这是什麽白痴问题。」她敲了敲自己额头,「反正肯定就不是你。」 「……Ai去不去。」 「去去去,我去我去。」萧惜韵慌了,抓住韩余繁的书包肩带拉着他走,「你别生气嘛,姐怎麽可能抛下你是吧?」 「……」 他看着萧惜韵的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本来气不气不知道,反正他现在看傻子的眼神更无奈了。 「我和她说快五点的时候,现在过去太早了。」 萧惜韵「哦」了一声,但没听话,「那现在去岂不是更好?」 怎麽个好法他是不知道,他永远无法理解这人在想什麽,从小时候开始就是。 以前他有个哥哥,还有邻居家姐姐陪他玩,只是频率永远对不上线。於是最後变成他玩他的、萧惜韵讲自己的,两个人倒也没什麽冲突,反而还挺合得来,堪称神奇。 後来哥哥不在了,家人散了,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可萧惜韵还在。她每天看他上放学,有好吃好玩的就带给他,发生什麽事情都第一时间找过来。 反而b远在他地的妈妈还要亲多了。 「哪里……」 他嘴里那个「好」字都还没出口,萧惜韵就笑着将他拉近,隔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在他耳边小声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语罢和神秘兮兮地b了个嘘。 韩余繁下意识抿了抿唇,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哦」的一声。 01-2碎玻璃 一路上萧惜韵还在发挥她的唠叨能力,也不管韩余繁听没听,只是自顾自地把这阵子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GU脑倒出来,就算旁边那人完全没有反应,她也讲得起劲。 韩余繁还是垂眸滑着手机,走在她旁边,书包肩带被拉着,倒也不怕走歪。 等他正看到那串冗长外语的倒数第二行时,前面的萧惜韵脚步突然一顿。韩余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点没煞住撞上她。 「怎麽停……」 「到了。」萧惜韵没好气地掰着他的头抬起来,手指g过垂着的耳机线,「也没听音乐,就挂个耳机在那。怎麽,嫌我吵啊?」 「没有。」韩余繁将耳机收起来,「外头吵。」 「哦。」萧惜韵半信半疑,但仔细想想韩余繁的个X大概真是这样,也就作罢。 他这人冷冷淡淡的,倒不会在意萧惜韵这个话痨成天三百六十度围着他哔哔,甚至闹他也无妨,反正他也很少搭理。但只要有其他陌生人一靠近,他就会马上竖起警戒。 最直观的证据是韩余繁忍受不了任何近距离的肢T接触,但这一点很遗憾地就算是萧惜韵也一样。 别说真正的心声了,包括萧惜韵在内,从没有人能让他多说几句话。只要有个谁稍微接近他一点,他就会默默闪得远远的,更遑论要跨过那条无形的警戒线。 你往前一步,他也退一步;贸然接近过头了,也许你接下来就再也没看到他任何一点影子。 「走走走。」萧惜韵熟门熟路拉着他进去,这个点没什麽人,她於是朝吧台後的nV店员挥了挥手,「梓姐,两个人!」 「惜韵来啦!」店员姐姐长得清秀,莞尔的样子如沐春风。她绕开吧台走了过来,朝萧惜韵眨了眨眼,「他在後面等你了,最里面那个位置喔。」 「好!姐姐,我要一杯拿铁,牛N多一点。」萧惜韵拱了韩余繁一把,「你呢?」 「不用了。」 韩余繁又被萧惜韵拉着往里面拖,他朝店员姐姐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繁?好久没看到你了。」店员姐姐朝他笑了笑,「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久一点也没关系,这个点人不多。」 「谢谢梓姐啦~」萧惜韵挥了挥手,算是替他回应。 这家店是梓姐开的,整个咖啡厅不大,装潢是简约温馨的暖木调,窗边摆了不少绿植栽。室内灯光是洁白简单的小吊灯,其实就这样单独而言光线并不多,但咖啡厅本身采光极佳,yAn光充足,整T环境很是亲切。 其实吧台就有位置,但他们还是习惯走到最里面,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他正翻阅着一本杂志,面前摆了一杯黑咖啡。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反而很衬身形,使他的肩颈线条看起来更俐落,衣料在劲瘦的腰腹收束,衣摆整齐扎着,有种一丝不苟的感觉,但整T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温和。 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颇有斯文儒雅的气质,五官也十分端正出众,是丝毫不输红毯明星的颜质。 yAn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落在他身上,每一根发丝都被照得透亮,看起来整个人都温和地发着光。 「午安。」他感觉到两人走近,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他的眼眸是浅sE的,在yAn光下看起来就像金sE一样,盈着淡淡的笑意。 「啊……韶医生,你好。」萧惜韵赶忙打招呼,「许医生没来啊?」 「许冥悠临时有事,但那倒楣家伙手机没电,就临时让我代替他来一趟了。」韶末温笑笑,「不介意吧?」 「不不不,当然不介意。」萧惜韵连连摇头,然後顺手把韩余繁拱了出去,「这我邻居家弟弟,之前跟许医生提过的,叫韩余繁。」 韩余繁淡淡点了个头。在这种突然面对陌生人的情况下,他还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乾脆就不开口。 但他心里还是纳闷,萧惜韵找医生做什麽? 「嗯,跟他听说过。」韶末温倒也不在意,没有任何一点不耐,还是一样的温和,「名字笔画挺多的。」 「那是,每次写他的名字都愁Si我了,所以我都只喊单一个字,他又嫌这样感觉像是我嫌他烦。」萧惜韵乐笑,直接把队友卖了。 韩余繁:「……」 什麽叫做贼的喊捉贼,恶人先喊冤。 他极其难得地挤出一句吐槽:「说这话之前,要不你先喊一遍?」 萧惜韵一副慈母似地:「繁欸。」 韶末温:「……」 韩余繁:「……」 有句歌词写得真好,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他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是纪雁的打来的。他很快地抬眸丢下一句:「我出去接个电话。」 「哎?」萧惜韵都还没回过神来呢,韩余繁人就晃不见了。 她有点懊恼,在韶末温面前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啊,我弟弟……额,不是亲的,但我习惯这麽喊他。总之他就这样,像个猫,遇到生人就炸毛想跑,等反应过来连个影子都没了,难哄得很。」 「没关系。」韶末温莞尔,「许冥悠也转述过了情况,我能理解。」 「他……」萧惜韵看了眼站在外面打电话的韩余繁,yu言又止,「可能真的还没从那件事里完全脱离出来吧。我也放不下,毕竟我和那个人交情也深,但是……」 她深x1了一口气,无奈似地笑道,「但当时在水里的人,是他啊。就算过十年了,也怎麽可能放得下呢。」 「人之常情。」韶末温点头表示理解,随後问道:「他平常的作息怎麽样?」 「还算正常吧,只是偶尔早睡早起有点过头。在学校跟别人互动也少,不能接受别人碰他,任何亲密一点的接触都不行,像是牵手g肩搭背之类的。」萧惜韵摇了摇头,「就是我也不行,纪阿姨……就是他的妈妈也不行。」 「他会游泳吗?」韶末温又问。 「……其实他挺擅长游泳的。」萧惜韵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的韩余繁,一手支着头道,「但现在就不游了,可能还是会想到那个时候吧。待在泳池旁边看起来还行,但下水就会恐慌……虽然他表现得很正常,但其实只要仔细一点看就能知道,他很紧张。」 韶末温点头,往後轻轻靠着椅背,垂着眸像在思考着什麽。 窗外,韩余繁似乎结束了电话,摁了几下屏幕,就收起手机慢慢走进来。 萧惜韵刚想着要不要给他让个位置,就见韩余繁在柜台前顿了几秒,然後转头朝梓姐说了几句话,不过从她这里听不清。 萧惜韵差点怀疑自己看岔了。 倒不是说韩余繁不能和其他人讲话之类的,只是这种主动搭话的情况放在他身上,就有一种很魔幻的效果。 「小繁?真稀奇,你居然主动来。」梓姐正要端拿铁出来,见他来了便微微笑了笑,「怎麽了吗?」 韩余繁闷着声道,「梓姐,我待会儿可能不太方便……里面还有其他人的话,我应该换个地方……」 「原来是这个啊。」梓姐道,「这你不用在意,我在外面挂了牌子的,反正这个点人本来就不多,你不用担心会有陌生人。」 「嗯。」韩余繁闷闷地点了个头。 梓姐一眼看出了这小家伙还有话想说,忍不住笑道,「别怕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韩余繁又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晌,才迟疑着开口。 「萧惜韵找的那个人,梓姐你认识吗?」 「看过几次,不算太熟,但说过几句话。」Ga0了半天原来小家伙还是在意陌生人,她失笑,「韶医生人挺好的,最近一阵子常坐在那个位子看书,有时候是杂志,有时候是外文书,好像是跟心理学相关的吧。」 「那萧惜韵为什……」韩余繁说到一半。 心理学,医生。 韩余繁又沉默了下去。 他突然就不想继续再问下去了。 「别想多。」梓姊笑了笑,「小繁,惜韵向来以你为优先,如果你有什麽在意或介意的,跟她直说就行了,她也会很开心的。」 「……嗯。」 虽然是应声了,但他的脸sE也没变得b较好点。他原本就白皙,要说面sE苍白倒也有点难分辨,只是唇角微微下垂,敛着眸子,彷佛一睹无形的墙将他与周遭隔绝开来。 咖啡店里颜sE明亮得温柔,他站在墙後的另一端,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的脏灰,浑身线条都乾净俐落的很,却冷调且黯淡。 「怎麽了,今天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遇到什麽事了吗?还是身T不舒服?」 尽管知道十之会遭到拒绝,梓姊还是没忍住多问了几句。 可能她也是看了韩余繁很多年的人吧,见过他太多沉默的时刻,所以才会试图从那些沉寂里分析出一点什麽来,看看他是因为什麽缘故而如此安静。 长久以来旁敲侧击得来的经验告诉她,韩余繁现在似乎有点难受。 至於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就没有更多能让她判断的了。 果然韩余繁最终只是一如往常摇头,将关心隔绝在外。 不论谁试图打破那道墙,都仍旧m0不到一丝缝隙,他的回应永远只有那句重复了十几年,轻描淡写的:「我没事,不用担心。」 01-3碎玻璃 韩余繁走回座位上时,韶末温还在那里。他没有抿着唇犹疑了一下,还是在萧惜韵旁边坐了下来。 梓姊也一起走了过来,没多说什麽,只把拿铁放在桌上就走了。韩余繁垂眸望着桌面,梓姊还多放了一杯巧克力给他。 接下来的几分钟,主要都是萧惜韵和韶末温在讲话。韩余繁完全没开口,心思也不在这儿,只偶尔听进了几句,也没得出几个重点。这两人──或者说萧惜韵一个人、极其能聊,无所不聊,大概就是说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新闻杂志和书籍之类的。 但韶末温似乎也不是特别外向的类型,只是b起韩余繁的拘谨,他自然多了,总温和斯文地搭几句话,倒没有多少过多的意见,微笑始终挂在脸上。 韩余繁恹恹地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看过很多人微笑的样子,哥哥、纪雁、萧惜韵、梓姊……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真心的,另一部分人只是纯粹的礼貌或愧疚,再一部分人就是面具焊脸,不管是有所企图或者营业笑。 但当他偶然一次抬起头,恰好对上了韶末温的目光,他才发现,他似乎捉m0不透这个人。 韶末温的目光彷佛能穿透他,让韩余繁有一瞬间慌了一下;但那种感觉又点到为止,一下子消失无踪。 「繁欸……」 韶末温移开视线,韩余繁攥住了手机。 「韩、余、繁。」 「嗯?」他回过头,萧惜韵几乎都贴的他脸上来了。 「怎麽了,心不在焉的。」萧惜韵皱了皱眉,「你身T又不舒服了吗?」 这下韶末温也看了过来……主要是那个「又」字就很灵X。 他摇了摇头道:「没事,不用担心。」 萧惜韵跟梓姊不一样,直接把他的身子掰过来,「你看你看,又是这句,你当你是复读机啊?我会信你的鬼话就有鬼了,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就在萧惜韵准备伸出魔爪、韩余繁正想着要不要挣扎一下赶紧逃跑时,店门口的风铃声响起。 他们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韩余繁则是僵在了原地。 一个身材苗条的nV人走了过来,她虽然没有化妆,但五官本身就非常深邃好看,一头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身上是简单的黑sE西装,看上去非常有气质又g练,属於是美nV了。 「纪阿姨好。」萧惜韵转头朝来人甜甜一笑。 「小韵啊,好久不见。」纪雁见到她便弯起了眉眼,「繁繁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哪会,他嫌我烦还差不多了。」萧惜韵笑嘻嘻道。 韩余繁等身子不那麽僵y了,他才微微转过身,浅浅点了个头:「妈。」 「繁繁。」纪雁也朝他笑。 这一幕落在韶末温眼里,感觉非常怪异……好像韩余繁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其实是很排斥纪雁一样,而纪雁和萧惜韵的关系似乎更好,和儿子间反而有一层隔阂。 倒不是什麽尴尬,那层隔阂说得明确点,应该是「礼貌」。 「这位是……?」纪雁看到对面的韶末温。 「韶末温。」他莞尔颔首,算是打招呼,「惜韵的朋友。」 但没等他们说完,韩余繁就站起身道:「妈,我们换个地方谈。」 其余四只眼睛顿时看了过来。 纪雁在商界打滚多年,自然不会为这件事情感到窘迫。她看着已经b自己还高的儿子,温柔笑道:「好,你说的算。」 「呜,韩余繁你长大了,都不要我了。」萧惜韵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韩余繁用一种更复杂的眼神看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想开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什麽。 「我开玩笑的而已,你g嘛。」萧惜韵吐了吐舌,一口喝掉了剩下的拿铁。站起身来对韶末温道:「韶医生,那就劳驾我们到外面啦?」 劳驾自己这种说法太新奇,韶末温也被逗笑了,跟着放下了手里的杂志,「行啊,那走吧。」 「韩余繁,老地方等你。」萧惜韵回头过来眨了眨眼,「纪阿姨再见!」 「嗯,小韵下次见。」 等两人走出咖啡厅,纪雁才在他面前坐下,脸上还是那带着微微愧疚、但营业X居多的笑容,「繁繁,刚才和你在电话里讲的事……」 韩余繁不知道该接什麽话,他握着杯子,静静沉默着。 「妈妈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纪雁也不勉强他,只是劝说,「你已经好几年都在外面自己住了,我不质疑你自主的能力,但还是期待能有一个空间,让我们可以交流得更多。毕竟这几年,还是我对你太疏忽了。到国外这件事也是必须从长计议,时间还很宽裕,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最晚什麽时候给你答覆?」韩余繁问。 「今天星期五。可以的话,下周末前行吗?」纪雁恳切地道:「也不必勉强自己,你能按照自己的步调走也很好。」 韩余繁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好吧。」 「下周日晚上我订了餐厅,你有空来吗?」纪雁又问:「七点怎麽样?」 「嗯。」 韩余繁滑开手机,在日历找到了下礼拜天的地方,不过看到日期时,他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微微顿了下。 但随即他在空格里记下备忘录,设好闹钟,彷佛方才的停顿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最近身T还好吗,平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成。」他简单答覆道。 「记得好好按时吃药,别Ga0坏身T了。」纪雁温声道:「小韵说你总不让人省心,常常发作了就把自己关着,别人都不晓得,哪天严重了怎麽办?一定要按医嘱,小韵很关心你的。」 「嗯,不用担心。」 他们间的对话又到这里断了。 纵使是如纪雁一样拥有丰富的商业经验,跟客户和上层都能对谈完美,在她这个十七岁的儿子面前,她却像是被夺走点了什麽。 是思考能力、是对答如流的反应力,还是其他的什麽……她不知道。 但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她夺走韩余繁的更多。 他们之间像隔了一大片荒芜之地,底下却是隐密的雷区,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要是放在工作里,她一定会从这其中找到点什麽关联,好整以暇避开雷区,用最佳的途径达到目的。可如今对面那人是韩余繁,她却突然没了办法。 因为她发现他们间的雷区固然藏得深,却无处不有。 因为她发现韩余繁总会守在那无人能踏进的一片空地里,在地雷引爆前将它们掐断。 她从未受到一点波及,但韩余繁总在那锋芒针对的中央,沉默地扛下一切,尽管自己遍T鳞伤。 他的世界没有硝烟战火,却早已满目疮痍。 「……」 「……繁繁。」她试图开口打破沉默。 韩余繁放下手机抬头看她,「嗯?」 「今天下午原本要做什麽?」她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拣个无伤大雅的话题。 她看见韩余繁的身子似乎颤了一下,但他还是答道:「……没什麽,不是大事。」 「可小韵陪你请假了。」 韩余繁「嗯」了一声。 「她知道你要来……」他忽然想起什麽,抬头看纪雁,「你告诉她了?」 以前萧惜韵就很常拉着他来这里,频率多了,也就跟梓姊熟上了。 萧惜韵很喜欢巧克力慕斯,每次来都总是要点一份,一面吃一面看他趴在桌上写作业。 可萧惜韵今天来却只要了一杯拿铁,很快就喝完,喝完就拉着韶末温走人,像是什麽都括在计画内了,哪有半点意外的样子。 因为知道纪雁要来,还特地先给了他东西。 这下要说萧惜韵不知道,那才真的有鬼。 「小韵……多多少少,她自己猜个一知半解吧。」纪雁轻叹了一口气,「小韵不想g涉你做决定的自主权,她没多问,也就了解得不详细。」 韩余繁闷着,他不明白的仍旧只有为什麽萧惜韵要带着韶末温来。 因为理解过度了吗?觉得他这次真的要走了,一个人难受吗?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可是一GU莫名的窒息感卡在咽喉,又让他没由来地有点烦闷。 「不详细,然後呢?」 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纪雁没听清,问道:「什麽?」 她只见对面做得端正的少年撩起眼皮,看上去有几分的冷恹和漫不经心。乌黑的碎发和眼眸都衬得他格外苍白,要不是暖sE的yAn光落在他身上,几乎都毫无血sE。 他默了一下道:「没什麽。」 他对纪雁一向都是这样的。 多说多错似乎是个很好的箴言,放在他和纪雁身上总是那麽灵验。 与其不要命地随便往地上扔一颗手榴,试试它会不会连着地雷一起爆炸,不如就安分守己点,各退一步,免得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这一退,就将近十年。 但凡纪雁前进一步,他就让十步。久而久之纪雁明白了,不勉强他,只是一点点地也往後挪,每每碰触都小心翼翼。 可他有点倦了,杵在原地没有动。 於是岁月转了几轮,他们间的嫌隙形如荒野,见不着边。 01-4碎玻璃 都说儿nV随父母,韩余繁没什麽逆反心理,叛逆期不明显、青春期也早过了,可能思维模式和纪雁是真的有那麽点相像的。 他们仍旧错频,但对於某些事情的看法还是有无声的共识。 当面吵一架肯定不行。反正纪雁在职场上过的日子b在家里多,难免和他见面也当作与客户的相处模式,融和为上,带着点商讨意味,引发争端再解决那是下下策。 何况撕破脸太难堪,他们也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韩余繁能忍则忍、可退则退,他从来不想计较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下周我有个工作,需要出差办。」纪雁忽然道:「可能有点久,但赶在周末前回来大概开始没问题的。」 「嗯。」 「如果真的赶不上……我会再找个时间cH0U空过来,或者你要是有想法了,随时打电话,还是传个讯息都可以。」纪雁说:「餐厅先付了预定金的,尾款我之後再补上就行,要是我没到,你就带小韵去吧,再找几个朋友,偶尔也出去吃一次好的。」 韩余繁原本想说「知道了」,但不晓得为何那一句答应就哽在咽喉。 他想点头,但身T僵在原地,一点儿也做不到。 他的思想和动作似乎被无形撕裂开,多一个反应都无能为力。 「那我就先走了。」纪雁看了眼手表,「待会儿还有个会议,得走了。」 他这才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像是被人摁在水里传出的声响,听着模糊又不真切。 他一个人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身T终於有点知觉,他才慢悠悠抬起头。纪雁已经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桌上摆着一个空杯子、喝了一半的黑咖啡、一本杂志,对面是有个人匆匆离去拉开的椅子。 明明是四个人存在的痕迹,现在却剩他独自在这里,沉默守着那些不知何时会被抹消湮灭的证据。 韩余繁觉得胃里有点隐隐作疼,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着。他缓缓站起来,撑着桌缘等坐久了产生的晕眩感褪去,这才慢吞吞走到门口。 「要走啦?」梓姊朝他微微一笑,「钱就不用付了。你脸sE真的有点差,回去要好好休息呀。」 「嗯,谢谢梓姊。」 他确实有点不舒服,还有点困,走得b平常慢。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四周是喧嚣人间,他却像被一阵耳鸣无情地从这个世界狠狠剥离,所有光都碎了一地。 那些碎片被匆匆行经的一双双鞋踏在脚底,车轮辗过,一滩滩的水洼溅起水花,然後裂得彻底。 ……原来刚才下雨了啊。 韩余繁怔愣地站在路中央,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刚才纪雁走时,那些原本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被生生咽了回去,到底还是没冲破那道高墙。 他恍惚中有种冲动,他好想抓着个人把这一切都问清楚,无论最後得到的结果是什麽都好。 ──为什麽就算有出差加班,下个周末还是要坚持赶回来呢?为了见他吗? ──为了见他的话,那为什麽又说自己可能没办法到场?因为笃定了他绝对不会失望吗? ──一起去餐厅,真的只是为了要他一个答覆吗?无论是或不是都行吗? 但他忽然发觉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他和纪雁之间绝对不可能被提出来,因为那些都是会引爆雷区的手榴,只要其中随便一个,就能让他们两人粉身碎骨。 可他们又到底都不是会自寻难堪的人。 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远离了大街,他仰头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角落里,喉间发出溺水者般最後的一声呜咽。 幽暗的深水裹得他动弹不得,窒息笼罩了他整个人,却也不得挣扎。 他想问也不敢问,怕自己失态,怕纪雁也进退两难。 那些问题总在暴雨下烂了根,腐化在土壤里,彻底深埋。 ……为什麽是哥哥,不是我呢? 怎麽Si的人就不是他啊。 回来真的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一个点头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好了,那过去的九年呢? 所有问题一次次压抑、爆发,到了嘴边,却又通通变成了他无法承受的等待,似乎再也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反正早都知道了,不然为什麽回避。 为什麽每次用的藉口都不同,日期却总是JiNg心策划在同一天。 躲避另一个人最後足迹消失的地方,假意忘了时空,却把他当作了延续残火的港湾。 望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空壳,思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灵魂。 所有空气彷佛都被骤然压缩真空,韩余繁抓着x口大力喘气,却徒劳无功,脑袋越来越晕眩,失重感席卷而来。 他几乎跪倒在地上,耳边模糊传来一阵雷鸣,接着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倾倒而下。 豆大的雨滴全数打在他身上,又冷又疼。 「咳咳咳……」 他一面剧烈咳嗽,一面艰难地喘气,但感觉只越来越差,连站起来去拿背包或手机都做不到。 他耳鸣得厉害,冰冷、疼痛、恐惧……一切都和那一天实在太像了。 就彷佛被深水包围,逐渐窒息、缓缓沉溺……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头上响起,大雨打在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有人在他旁边蹲下来道:「放松,深呼x1。」 那嗓音有点熟悉,但他一时间没辨别出来。 「咳!唔……咳咳咳咳咳──」 见他无法克制剧咳,那人似乎也还很冷静,半点不慌。他把韩余繁扶起来靠着墙坐着,从他背包里找出x1入器。 「呼气。」 韩余繁x膛起伏太浅急,努力试了好几次才能深呼x1。那人把x1入器凑到他唇边,「张嘴,x1气。」 韩余繁闭着眼,看上去像昏迷过去了一样,过了几秒才依言深深x1了一口气。 「闭气等我数到五。别怕,没事的。」那人轻拍着安抚着他,温柔道:「一,二,三,四,五……呼气。」 一阵柔软温暖的触感扫过皮肤,韩余繁等到好不容易平息下後才睁眼,身上多了一件厚厚的大衣,将他整个人裹住。 一下下安抚的轻拍隔着那件大衣,触及他後便随即离开,不断重复着,有GU沉稳且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他不禁怔愣在原地。 他抬头看面前那人,又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那位韶医生。 韶末温撑了伞,但大部分都挡在韩余繁头上,所以他的衬衫也Sh了一片,手里还拿着x1入器。见他看过来,韶末温莞尔一笑。 「手磕着了。」韶末温语气和缓,轻轻抬起他一只手,「又了淋雨,等一下回去要好好处理,免得发炎了。」 韩余繁才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伤痕,不深但长,应该是刚才倒下去时划到的,他都没注意到。 「萧惜韵……」 「她还不知道,我刚刚才过来,幸好赶上了。」韶末温也不急,耐心地单膝蹲跪在一旁,替他撑着伞,「使得上力吗?我先带你离开,否则容易感冒。」 刚才那一闹,韩余繁有点脱力了,被韶末温半撑着才起身站稳。他半张脸掩在乾净的大衣里,闷闷地道:「谢谢。」 「没事了就好。」韶末温道:「你回家吗?我送你回去。」 韩余繁下意识想摇头,但想到刚才那一幕,不知为何又沉默了下来,最後变成小弧度的颔首。 韶末温甚至只能算是个陌生人,但他最难堪的时候,都已经被这个人看过了。 他没笑、没有逃,每个动作都透着细心和温柔,冷静且沉稳。 韶末温没有直接真正碰触到他,原本盘旋在心里的不适消散了些,他的拘束感也不知不觉少了点。 韩余繁走在前头,两人一路沉默走回他家。韶末温也真的没逾矩,只在韩余繁允许下进到客厅,替他处理完伤口後,又嘱咐几个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多余的目光一点没给,连好奇打量屋内的装潢都没有。 ……不过也的确,反正屋子里虽然大,但都是一片空荡荡,有什麽好看的。 他离开後,韩余繁缩在沙发上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挂在门口的那件大衣,韶末温忘了带走。 只好下次再拿给韶末温了,顺便和他道谢吧。 户外狂风骤雨,也不知道韶末温是怎麽找到他的,又为什麽要去找他。 …… 韩余繁困倦地闭了眼。 最後一个念头飘过脑海,他不着边际地想,可惜是个雨天。 ……否则那人沐浴在yAn光走过来的样子,肯定挺好看的。 01-5碎玻璃 隔天韩余繁毫不意外地发了烧。不过照他的T质而言,像那样心理状况极差的情形下,又淋了大雨,气喘发作没把他送进医院里就很不错了。 厚重的窗帘让屋内一片漆黑,看不出来外头的时间,彷佛被封闭在永恒的黑暗里。 韩余繁迷迷糊糊睁开眼,没看清时钟,只觉得嗓子乾哑,随便盛了杯水囫囵吞了药,就又昏昏沉沉倒了回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下午三点了。他一头凌乱的黑发翘着,胡乱扯过来盖在身上的毯子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韩余繁深x1一口气,感觉脑袋突突地疼,心想完了。 昨天回家时太累,他只随便洗了个澡、头发擦了半乾,甚至连回房间都没有,就直接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屋里一直都是开着恒温空调,但该感冒的一点也少不了。 这不,又头痛又发烧,韩余繁终於慢悠悠地感觉到了不好。 随手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喂?」 「韩余繁?你的声音怎麽这麽哑?」萧惜韵的声音传来,「我早上传讯息你都没看对吧,怎麽了?在家吗?」 「嗯,在家,刚起床。」 「怪不得语气这麽软呢。」萧惜韵狐疑,「不对啊,你平常不是很早起的吗?怎麽今天睡到……都下午三点了?」 「有点不太舒服。」韩余繁没想多讲,岔开了话题,「对了,你平常和韶末温见面吗?」 「韶末温?」萧惜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喔,你说韶医生啊?见啊,不然我怎麽找他过去的。」 「他的外套在我这里……」 韩余繁原本想说「你帮我还给他吧」,话到了嘴边却y生生转了个弯,最後他说:「他平常都在哪里?我拿去还给他。」 「别啊大哥,我知道你急,但你行行好先待在家里行吗?」萧惜韵感冒阻止他。 「为什麽?」他疑惑。 「你身T不是不舒服?」萧惜韵更疑惑。 「……」韩余繁被噎了一下,「我又没说现在去。」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现在过去你家。」萧惜韵扔下一句。 韩余繁:「……」跳进h河洗不清。 他知道萧惜韵说了就真会做到,真的能马上从随便什麽地方冲过来,无奈道:「别过来了,真没事。」 「韩余繁,我给你一分钟时间好好想一想,上一次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什麽情况。」萧惜韵显然不信。韩余繁很怀疑如果她现在站在他前面,一定会揪着他的衣领连珠Pa0弹一整串。 「我……」 「你以为上次高烧三十九度的人是谁?倒在自己房间里一点讯息也没有的人是谁?气喘发作差点把自己的命Ga0丢了的人是谁?每次都只会丢一句你没事不用担心,你以为真的没有人担心吗?我都担心得想Si了好吗!」 萧惜韵完全没换气,持续稳定输出。 韩余繁:「……」 他默默把手机拿远了点。 萧惜韵还在继续:「还有上次把自己闷了好几个礼拜的人是谁?要不是韶……要不是刚好许医生那时候也在场,我差点就以为你要Si了!」 「……」韩余繁把手机拿了回来,无声叹了口气,「……抱歉。」 「不要道歉。」萧惜韵说:「真该讲的话,你应该和你自己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萧惜韵才又轻声道:「……你什麽时候才能跟自己和解。」 韩余繁靠在沙发上,听进了这句话,脑袋却昏昏沉沉地想。 不可能的。 只要纪雁还在,只要韩漠凡的影子还在……他就绝对不可能跟自己和解。 他不能把最原原本本的自己放出来。 他们之间只是很微妙又脆弱的平衡,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 「总之你等着,我去找你。」萧惜韵总结,「然後拍个温度计我看看。」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乖乖起身去找耳温枪。 韩余繁浑身酸疼得不像话,更别提生病的人本来就虚弱无力。原本走到柜子前只有几步路的短短一段距离,他愣是走了两分钟。 他撑着矮柜蹲了下来,脑袋痛得厉害。他喉间发出一丝呜咽,纵使试图压抑但仍忍不住疼出泪水,眼尾发红一片。 这麽一折腾的後果就是,他不仅耳温枪没找到,别说回房间了,连走回沙发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好不容易回到沙发上,韩余繁直接倒了下去,卷过毯子裹住半个身子,丝毫没听到外头的门铃声响。 「嘶……韩、余、繁!」 「……」 「让你拍个T温给我也不见人影,不会真出事了吧……」萧惜韵被关在门外,无奈只能拿备用钥匙出来开门。 「我进来了喔!」 她一踏进客厅,就见少年半蜷着身子窝在沙发上。要不是偶尔克制不了溢出几句虚弱的SHeNY1N,她差点以为那人已经昏过去了。 「喂,不是吧,我可没有想要一语成谶的意思啊!」萧惜韵赶忙上前去探了一下他的T温,试图叫道:「韩余繁?」 「……嗯?」 韩余繁感觉到有人晃着他的肩,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没事吧?」萧惜韵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回应,T温也不算太高。 「没事。」 「没事你个头!呸,好啦怪我乱问。」萧惜韵试图把人翻过来,「起得来吗?我带你去医院,起码看看医生领个药。」 韩余繁没回话,明明都红着眼尾,却一个劲儿地摇头。 「……」萧惜韵感觉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这位祖宗八百万。 韩余繁昏昏yu睡,脑海里稀里糊涂的,只听见萧惜韵叹了一口气,然後应该是拿起了手机,正在和某个人通电话。 「喂……嗯对,我现在在他家里。」 「啊?你说阿斯匹灵或类固醇?唔,应该没有吧,我刚刚看了一眼也没有过期……嗯,之前b着他去买的……以前医生就特别叮嘱过……」 萧惜韵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他耳里,有点模糊,听得很不真切。 「什麽?昨天?」 「没有……他没有说过……」 「好,那我在这里等……没问题,谢谢。」 电话被挂断了。 萧惜韵又走了回来道:「我打电话问了韶医生,他说你昨天气喘发作了?」 「……」 「算了,等你病好了我再找你算帐。」萧惜韵啧了一声,然後蹲下身来贴近他耳边,「韩余繁,还有件事,虽然现在讲似乎不太刚好,但是……」 「说吧。」韩余繁沙哑道。 「我原本是想找许冥悠医生的,不过昨天你还记得吧,是韶医生来的。我後来也打电话问他了,他说或许韶医生的确也更合适……」萧惜韵顿了一下,轻声道:「我觉得,也许你可以试试。」 「试什麽?」韩余繁头疼着,脑袋思绪还没转过来。 「试试和别人熟一点。」萧惜韵道:「除了我、梓姐和纪阿姨,你几乎没和第四个人说过话。我只是想,如果让韶末温来引导你,让你稍微愿意开口一点的话……」 或许就能不再那麽封闭了。 又或许,韶末温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也能让韩余繁慢慢敞开心扉、渐渐释然,与自己和解也说不定。 「韩余繁,我真的从小把你当成弟弟看的,我不希望看到你难过,更不想每次见到你,都发现你身边总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萧惜韵诚恳地看着他双眼说:「所以,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试试看好吗?」 她知道韩余繁向来心软,却对自己毫不留情。 但她只想让这个九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弟弟,有一天可以开怀地大笑着而已。 韩余繁也是知道的。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失控、不想让纪雁难堪,但他更不想看到萧惜韵为了自己伤心。 韩余繁闭了闭眼,忍不住想起昨天,那个毫无预兆出现在面前的身影。 韶末温明明身上带着yAn光般灿烂温柔的气息,却义无反顾闯入一场倾盆大雨,替他撑一把伞。 但那场大雨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积蓄已久的Y郁、压抑、失望,种种极致的黑暗黏稠交融在一起,不断侵蚀吞噬着他。 那些最Y暗丑陋的一面,或许他在萧惜韵面前总藏得很好,而纪雁对此完全毫无所觉。 韶末温却都见过了。 九年来的习惯驱使他下意识想要逃跑,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从中剥离开来,再理智一点、再客观一点……别让那些见不着光的东西散出来。 他没有办法与自己和解,无法对自己敞开心扉,面对韶末温、面对任何人。 02-1雨 「咦?今天小繁没来呀?」梓姐看着独自走进店的萧惜韵,略微诧异问道。 「嗯,他上星期五回去後气喘发作,又淋了雨,感冒了,今天请假在家休息。」谈起这件事,萧惜韵顿时撅起了嘴,「梓姐,你说怎麽样一个人可以在外头淋雨,回家後洗完澡又不吹头发,就这样开着空调窝在沙发上睡一整个晚上?」 彷佛嫌不够似地,她又敲了一下桌面,忿然重复一遍:「一整个晚上!」 甚至还是她连哄带骗把韩余繁送去医院,刚巧遇见了韶末温,他才告诉她那天离开之後发生的事情! 韶末温说那天他在路边遇到韩余繁,就帮了点忙,把x1入器拿给他,确认已经没事之後便离开,剩下的事就不知道了。 然後她握着这份「证据」去b问韩余繁,才终於串出了这位当事人十分不情不愿的供词。 原本这位祖宗还想出门,萧惜韵终於看不下去,勒令他乖乖待在家把身T养好。 「好啦,我知道你总C心小繁,觉得他太不在乎自己。」梓姐莞尔一笑,「但小繁在乎你呀。」 「要是能把那种关心分一半给他自己就好了。」萧惜韵吐了吐舌。 店门外清脆的风铃声响起。 她和梓姐同时转头,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韶医生?」萧惜韵率先跳了起来,笑道:「上次余繁的事谢谢你了。」 「没什麽,小事而已。」韶末温微笑道:「倒是他还好吗?」 「已经退烧了,应该没有什麽大问题了吧!哦,只要他不要自己作Si就好了……」 「坐着谈一谈?」韶末温温声道:「韩余繁这件事,我想也应该跟你聊聊。」 萧惜韵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啊……好。」 韶末温向梓姐要了一杯咖啡,他们便坐到最里面的位置去。 「韩余繁拒绝了吗?」韶末温开门见山问道。 「这个啊。」萧惜韵苦笑了起来,「现在想起来,那天他很不舒服,我居然还问他了……都说生病的人兴致不高,但我总想着这小子平常倔强得要Si,脆弱的时候应该更好套话……」 「确实人在生病的时候会更脆弱,这一点多多少少也影响到了心理层面。」韶末温莞尔,「但其实我不认为他会同意,就像你说的,他很倔强,而且X格本身就b较冷淡,对於外界十分疏离、对很多事情不感兴趣,那麽相较之下对外界的求援机率也大幅降低,这点就算在脆弱的时候应该也一样。」 「是哦……」萧惜韵若有所思,「但其实,他没有很明确拒绝,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麽说?」 「平常他不想要的事情就会直接说不要、不行、不可以之类的,但是那一天他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拒绝。」她歪了歪头,「还有我感觉,他对你的态度好像很矛盾。」 「哦?」韶末温微微挑眉。 「就是,怎麽说,好像原本对你不太排斥,但某一瞬间我看他的眼神,似乎又变得兴致缺缺,甚至有点……逃避?」 萧惜韵叹了口气,「哎,这麽说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就是了。」 「不排斥,但又忍不住逃避……或许我能稍微理解一点点原因。」韶末温不急不徐道:「许冥悠和我说过,那一次他找韩余繁对谈,发现韩余繁会下意识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韶末温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b划了一下,「简单来说,他把人分成两大类──普通人和陌生人。」 「为什麽不是亲近的人和陌生人?」萧惜韵疑惑。 「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可能也有一个主要的因素,就是韩余繁自己本身不想与任何人有过度亲密的接触。」韶末温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下意识的分类是不会出现亲近的人这种选项的,因为他正想逃避那种彼此间距离不够、没有安全感的关系。」 「也可以换个说法,陌生人是完全不熟识、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人;而普通人则是见过面,并且对他而言没有威胁的人。在这种机制下,他只允许普通人适度接近自己,例如你和我,他不会排斥这种关系;但如果当有人过度接触,无论是身T或心理上的,他都会逃开。」 「举例来说,一开始他是不排斥我的,但我之於他并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所以当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时,那种保护机制就起了作用,让他想逃。」 「啊……」萧惜韵想了想,「但这样说的话,我也看过他脆弱的样子不是吗?」 「所以这些依旧只是猜测。只凭许冥悠的转述,而没有直接和韩余繁本人对谈过,判断绝对会产生一定落差。」韶末温慢条斯理道:「至於所谓落差究竟差多少,可能只有一点点,也可能本来就与事实背道而驰。」 「原来如此。」萧惜韵点点头。 「另外你说他原本会游泳,但现在碰到水就会恐慌,可能是创伤後压力症,也就是所谓的PTSD。」韶末温又说:「但如果他有应激的症状,却y生生把那些紧张和恐惧都压抑下来,长久以後对心理健康绝对没有好处。」 其实他也见过那样的韩余繁。 那天滂沱大雨里,少年独自跪倒在路边,单薄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苍白得近乎透明,感觉下一秒就会碎裂一样。 只是那种窒息究竟来源自症状发作,还是不自觉陷入的恐慌,他也不晓得。 韩余繁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疏离、冷漠,彷佛和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任谁都无法触及另一端。 即使墙里那人看起来似乎在挣扎,却又彷佛已经什麽都不在乎了。 墙外的人看得再揪心,也只能就此止步於那道无法被跨越的界线。 这个人间sE彩缤纷,却总有人的世界蒙着一层厚厚苍灰。 萧惜韵沉默了一晌,然後略微落寞地笑道:「韩余繁他……可能以後会出国吧。」 「留学?」 「不算是。」她顿了一下,「以前他也住过国外一阵子,我记得应该是他八岁回国的。然後……就发生那件事了。纪阿姨原本还要带他去国外的,因为那件事就耽搁了。」 这一耽搁,就是九年。 「如果是现在,我也没把握他到底会不会走了。」萧惜韵继续说:「韩余繁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在乎能不能交到朋友,有点孤僻、有点冷漠,但明明自己也那麽寂寞……可他好像真的什麽都不在意。」 什麽都可以放弃。 「很好笑吧?明明我应该可以算是他的好朋友了,平常都待在一起的,过了九年,我却连这种事情都拿捏不准。」 「长期的出国计画并不是小事。」韶末温温和道:「韩余繁或许真的想过要走,但也在这当中犹豫了不是吗?如果他也把你当成朋友,就算不喜欢亲近,他也会在乎你。」 「我知道。」萧惜韵垂眸看着桌面,「我只是怕他一个人孤单,又不好好照顾自己怎麽办?」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相信他,还有相信他自己的选择。」韶末温莞尔,「再说了,现在什麽都还不确定,不是吗?」 「嗯,这麽说也是。」萧惜韵跟着笑了笑。 韩余繁话不多,大多数时候也是任人摆布的样子,但以前还真有那麽几次脱口而出几句吐槽,嫌她老妈子似的。 纪雁不管事的,他怎麽花钱、花多少钱、三餐吃什麽、在学校都都在g嘛……都可以,只要没出什麽事情就好。 所以纪雁没管的那些事,就通通到了萧惜韵手里。 除了钱,萧惜韵什麽都管。虽然这个弟弟开销节制、理财观念很好,的确是没什麽好担心的,但其他方面就不一定了。 以前有一次韩余繁发烧,还撑着在学校吹了一整天空调,愣是连保健室都不去,随便吃了药就睡个半Si,像昏迷整整八节课。回家之後理所当然就更严重了,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力气起来。 最遭的是那天教室冷气开很强,冷得要命,韩余繁生着病,更别说他的T质本来就无法承受那麽低温的环境太久。 於是高烧加上气喘,基本丢了他半条命。 萧惜韵传讯息、打电话,这位祖宗都不读不接,原本她还想着是韩余繁不想理,毕竟这在他身上已经是常态,所以就没当一回事。再加上她那几天有报告要赶,自己忙得要Si要活,也根本没空去找他。 过了好几天,她才听其他朋友说韩余繁请病假,已经很多天了。 02-2雨 现在萧惜韵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那时後她一急,竟然把韩余繁家的备用钥匙落在教室里了,打了好几通电话根本没人接、讯息一样不读不回,其他邻居也都说没看见韩余繁出门过。 她几乎都忘了那时候究竟做了什麽事,只记得敲门敲不开、大喊也没人回,一片混乱中她又打了电话,接起来的人是许冥悠。 许冥悠是大她好几届的学长,不过其实两人差了十几岁,後来他读心理学博士毕业,自己开了谘询诊所。 学生面临大考时压力总特别大,为了防止出什麽意外,学校特别请了心理医生当顾问,就是许冥悠。萧惜韵是没什麽这方面的困扰,但常常跑去找他聊天。 所以许冥悠接到电话後,立刻就把钥匙带来了。 他帮忙把几乎昏厥的韩余繁送到医院,又陪萧惜韵在那里等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韩余繁的身T底子本来就差,发烧又吹空调、低血糖等等各种debuff叠满叠好,雨季Sh气重,又是气喘易发的时候,再算上当事人的作Si程度…… 萧惜韵有时候很怀疑,天公作美可能都美在让他能活到十几岁了。 第二天等到韩余繁清醒了些,许冥悠就去找他聊了一下。 韩余繁那阵子特别闷,对什麽事情都漠不关心,只把自己封闭在一道无形的墙里,还b平常嗜睡很多,整天除了发呆就是昏睡状态,连许冥悠要让他开口都费尽了心思。 但某天早上萧惜韵下课去找他,才发现那苍白纤瘦的手腕上裹着绷带,还在渗血。 她吓坏了,许冥悠不敢离开韩余繁太远太久,怕他真有个万一。 但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知为何那天之後,韩余繁又稍微愿意开口有点,抑郁的情形也好了很多,所以病情好转就出院了,日子仍过得和以往差不多。 萧惜韵曾问他要不要用个护腕什麽的,把那条疤痕遮一下,毕竟在他白皙的手上实在太怵目惊心了。但韩余繁却想也不想地推辞掉,理由是护腕的布料太粗糙,戴起来不舒服,他最多就只能接受到缠几圈绷带的地步。 就这麽见鬼的理由,萧惜韵服了。 直到前几天与纪雁见面,那几圈一直被他勉勉强强缠绕着的绷带,似乎就忽然显得格外突兀碍眼。 所以萧惜韵在绷带上加了护腕,他还是接受了。 b起他自己难受,他更不想看到纪雁为了这件事露出任何一点异於平常的表情。 毕竟如果是韩漠凡……如果是哥哥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不够理X。 不够成熟。 过於冲动。 一厢情愿,幼稚又愚笨。 当然,萧惜韵并不知道他究竟怎麽想的就是了。毕竟九年来,从来没人能够踏过韩余繁设立的防线。 纪雁不行,她也不行…… 萧惜韵好像突然理解韶末温刚才说的意思了。 正是因为那条防线太明显了,所以一旦有人稍微靠近一点,韩余繁就会马上竖起戒备,这只是一个下意识自我保护的反应。 他不想任何人难过,除了他自己。 所以那道防线里头是坑坑洼洼,破旧、陈腐而黑暗,他待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为了不要有人一不小心也踩进那深不见底的泥沼……变得像他一样。 所谓下意识的保护,却是向外的保护。 好像全世界的痛苦,本来就都应该浇灌於墙里那个苍白的少年。 「韶医生……」萧惜韵开口。 但她一时间没组织出语言,於是最後只是笑了下,又摆了摆手,「不了,没什麽。」 反倒是韶末温莞尔一笑,接了话。 「其实论心理谘商这方面,我b许冥悠那家伙要不擅长多了,毕竟我原本修的是临床JiNg神科,是医学院的,不是像谘商这种社会科学系。」 「啊?是吗?」萧惜韵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那为什麽许医生……」 「不晓得。」韶末温也坦承:「可能是因为以前遇过一个和他太相似的人吧。那时候我没能挽回那个人,看着他抑郁绝望、麻木封闭……而我却什麽都做不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他当成谁的替身。」他又慢条斯理道:「过去的事情就属於过去,虽然我是因为那件事的契机才决定做这些,但韩余繁就是韩余繁。」 「既无法取代、也从来不是其他的某某某。」 萧惜韵听得有些恍惚。 金丝眼镜後方那双浅sE的瞳眸里,承载着无b的冷静、公正与温柔。 她好像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麽许冥悠是让韶末温过来了──他身上总有一种莫名让人放松和信服的特质。 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是初夏的yAn光一样吧。 …… 韩余繁手里捏着耳温枪,盯着上头的数字发呆了很久,脑海里总想起前天发生的事情。 萧惜韵把他拖到医院里去,接着就吊着点滴昏了几乎一整天,又隔天终於恢复清醒之後,她就马上冲进病房里盘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刑讯b供的呢。 不过他思来想去,大概也就只想到一个人可能跟萧惜韵说这些──韶末温。 他对这个人的心情还是一样很复杂。 虽然是韶末温救了他,但心里似乎总有个声音呐喊着快点远离他,再继续接触下去肯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所有事情都被血淋淋摊在yAn光下,事情就会有所转机吗?不会的,不可能的。 只要他不真正清醒,纪雁就不会发现,那些隐密的雷区不会一夕间就变成废墟。 他会跟着纪雁走,他会接受纪雁的所有安排,认认真真继续扮演一个称职的纪念品。已经都这样过了九年,没道理接下来撑不下去,只要再过几年,或许等他读大学了,或是在外工作了,又或者离开这个家…… 韩余繁躺在床上,手肘挡在眼前,遮住了房里微弱的光线。 他突然发现,在那些「或许」里,他好像没办法肯定所谓的再过几年究竟是几年。 一年?四年?还是再过个十几年,或者一辈子? 他能离开这个家吗? 家的定义是什麽?只有他独自住在这栋房子里,这样的话,究竟还算不算是「家」…… 韩余繁深x1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他明白有很多事情不能多想,一旦想要去深掘,就会越陷越深,最後再也无法脱离。 他看着玄关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大衣,心里没由来地郁闷。 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韩余繁并没有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的习惯,一来他的社群媒T并不多,二来敢给他传讯息的人少之又少,除了萧惜韵以外还真的没几个,所以他不会马上看马上回。 但那手机只震了一下很显然并不尽兴。 嗡嗡声响成一片,y是撑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完全没有停下过。 韩余繁:「……」 他拎起这作孽的东西,面无表情把锁屏滑开。 果然萤幕上一长串的讯息都来自萧惜韵,对话框里被一整排讯息刷满。 萧惜韵以前跟他说过几次尽量不要已读,但他就是不明白,看过了就看过了,为什麽要回?最後在萧惜韵的坚持下,他们的聊天纪录就变成这个样子── 上上个星期二晚上。 “萧惜韵:你睡了吗?” “。:没” “萧惜韵:明天学校有活动,记得去,别自己待在教室,虽然原本没强迫X但这规则不适用於你,不去我就直接抓着你一起。” “。:哦” 上个星期三。 “萧惜韵:天气预报说这个礼拜接下来都有机率下雨,带伞了吗?” “。:嗯” 星期五傍晚。 “萧惜韵:你在哪呢我怎麽看到你?” “萧惜韵:……” “萧惜韵:回一下行不??人呢????” “萧惜韵:韶医生说他送你回家了?” 一直到隔天早上他起床才回了讯息,但那时候他还发着烧,并不想打字,所以回得很简单。 “。:。” “萧惜韵:?你起床了??这什麽Y间作息啊你。” “萧惜韵:算了,打电话行吗,和你打字我好累。” “萧惜韵:……” “萧惜韵:又双叒叕来了,失踪了?人在哪?又睡过去了?” 然後就是下午的通话记录。 总之他们间的聊天框不外乎就是萧惜韵轰炸、过了很久某人才会顶着一个句号,纡尊降贵地回一个字或一串标点,基本不会超过「嗯」、「喔」、「没」、「不」、「……」和「。」的范围。 这纪录任谁看到谁火大,不过萧惜韵还是很心满意足的,抱着手机能乐一整天。 ……他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人。 韩余繁低头看刚才的讯息。 “萧惜韵:你说韶医生的外套在你那里吧?可惜,今天遇到他了,应该顺便带过去的。” “萧惜韵:身T怎麽样,没不舒服了吧?” “萧惜韵:记得吃药。” “……” 韩余繁望着聊天介面很久,才打下了一个字发送出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