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化》》 第一章死途:绝望的少年画师 「赵正善已自缢於长和殿,新王杨乾贞命尔等速至殿前叩拜,若不听令便是Si罪一条。」 传令兵由图画署前疾奔而过,留下此令在幽夜中荡开。 灯火通明的作画厅里,一名身着绯sE圆领袍的少年立在案前,他面sE铁青,恨道:「为何偏生在此时......就差那麽一点了,再过两个月就能完成了。」少年看案上草图一眼,随後便拿起数张,毫不迟疑地r0u碎。图纸连同指尖嵌入掌心,疼的却是他的心。谁能想到元宵刚过,杨乾贞便率兵夜袭泰和城,他日夜不休赶制出的草图如今都无用了。 少年不明白,自己此生只此一念想,为何这般难成? 过去四年的一切心计算什麽?受尽折辱,图的却是一场空。 他不甘地将捏烂的图摔到案上,双手狠狠捶向木案,顿时砰砰声在厅内大作。少年丝毫不觉疼痛,甚至忘了平时他多Ai惜作画的右手,此刻,他只想将心中的愤恨发泄出来。他啊的一声大喊,随即双手横扫,案上的草图与画具被他尽数扫落地面。 「师父!师父!」 「道玄师父!」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焦急的呼喊从外头传来,少年停下来,转头望向门口,只见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奔了进来。左边的是翟炎,b自己大上四岁,是自己的首席弟子,浸染自己的画风後,佛像画颇有风采;中间的是韩生,年方十四,刚入g0ng不久,但天资聪颖,尤擅山水花鸟图;右边的是段和,和自己同龄,虽无天资,但为人机灵,是自己作画时最称心的助手。 三人闻令赶来的途中,忽闻张道玄大喊,以为他遭遇不测,急忙跑来,却只见张道玄一人和一地狼藉。三人见状都愣住了,就连年纪最小的韩生也察觉情况不对,紧抿着嘴唇抬头看向大师兄。 翟炎却仍呆望着地上四散的草图,他伴张道玄最久,再清楚不过这是张道玄活着的唯一意义,可如今他却弃如敝屣...... 「师父......」翟炎迟疑地开口,张道玄却一脸淡漠,他内心闪过不安,却仍开口催促:「师父,我们赶紧到长和殿吧!」 段和也连忙跟着说:「是啊,师父。再不过去,那可就是杀头的罪啊。」 张道玄望了一眼三人,将他们的焦急与关切收入眼底,而後他歛下眉眼,只抛出一句:「你们走吧,我待在这就行了。」 「师父!」翟炎一听顿时眉心紧蹙,急道:「师父!一起走吧!徒儿求您了,师父。」 张道玄望着翟炎,他的Ai慕之情如此明显,但自己一直以来只作不知。他严厉低喝:「你们走!这是为师的命令,若是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师父,就快去长和殿。」想到自己与杨乾贞的恩怨,张道玄心知自己走与不走下场都是一样的,但自己的三位弟子却还有前途可走,断不能与自己葬送此处。 听闻张道玄的命令,三人一下都震住了,立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二弟子段和会意最快,他拱手作揖,沉声道:「弟子领命,师父再见......」说是再见,却是此生再不得见了,段和暗自叹息,牵起韩生的手便打算离开。此时韩生也看着张道玄,跟着道了别。翟炎却定着身子不走,目光深沉地盯着张道玄。段和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没想到却被翟炎狠狠甩开。 翟炎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执拗喊着:「我不走!如果师父要留下,那我便也跟着留下,大不了一Si,我不怕。」 翟炎如此直白的话,让张道玄感叹,为何这般深情偏要落在他身上?他只觉沉重,因为除了作画,他的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 他沉下脸,开口:「翟炎,你不听为师的命令,即刻起就不再是我的弟子了。你我师徒之情断於今日。」 闻言,翟炎的脸倏地一片煞白,他不敢相信张道玄会如此绝情,不顾他们三年的师徒情分。他踏步向前,急喊一声:「师父!」 张道玄却撇袖转身,负手而立,不再去看他们。 段和这才去拉翟炎的衣袖,柔声劝道:「大师兄,走吧!别让师父不高兴了。」 翟炎一脸哀伤,喉头滚了一下,才打开微颤的嘴唇。「师父再见。徒儿感念师父这三年的恩情,师父的教诲徒儿将铭记此生,不敢或忘。师父请再受徒儿一拜。」语毕,翟炎眼眶斗大的泪珠随之滚落下来。身子发僵似的,极为沉缓地跪了下来,伏身便给张道玄三叩首。韩生和段和也跟着跪下,连磕三个响头,「师父的教诲,弟子必感念於心,永生不忘。」说完,段和便扶韩生起来,翟炎仍跪在地上,却已涕泗满面,段和上前轻拍他的肩头,他才起了身。 翟炎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声说:「师父放心,我会照顾好二师弟和小师弟的。」 三人离去的脚步声响起,如此沉重而拖沓。直到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了,张道玄才转过身来,看着此刻空荡荡的门口,眼神茫然,片刻又低头望着满地的草稿。 我这一生,到底所为何求...... 张道玄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抬起头来,满脸焦急地疾走出厅,来到作画厅旁自己办公的画斋内,他点起桌上的油灯,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黑sE绢袋,随後小心慎重地取出绢袋内的卷轴。 张道玄左手轻抚卷轴,一脸感伤。 「阿元,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注定要成为留名青史的画师,咳、咳......入g0ng後定大有作为,我这个作爹的深感欣慰。你方才十二,再过三年便是志学之年了。咳、咳咳......你记得给自己画张肖像画,藉此立誓好好用功琢磨画技。」张武躺在病榻上,虽不住咳嗽,但仍努力将话给说完。他是张道玄的父亲,捕鱼为生,独自拉拔孩子长大,未料一个月前染了风寒,至今未癒。所幸张道玄在崇法寺外卖画筹药钱时,巧遇前来礼佛的北昭国太子木化贞,得了太子赏赐,才能买好的药材给张武治病。 太子极赏识张道玄的画技,派人来请他入g0ng为王公作画,此时太子派来的人已等在外头了。 「阿爹,您慢点说话,当心喉咙又疼起来。」张道玄望着父亲瘦削的病容,想着入g0ng以後要再相见,怕是很难了,不禁眼眶发红。 张武又坚持着嘱咐了张道玄数件事情,过後让他快走,别让人久等。 张道玄静静流泪,从小到大他没有离开过阿爹和这个家,他cH0U咽几声,才拭泪和张武道别。那时的他没想到,那竟是最後一次和张武见面了。张道玄临走前,将父亲托给隔壁卖菜的高大娘一家照料,隔没多久,张道玄却收到高大娘的书信,说张武走了,她用张道玄给的银两,帮忙处理了张武的後事。 张道玄从此再无亲人於世。 张道玄看着卷轴,不禁想起自己亲手r0u碎的草稿和那幅未能完成的画,他凄然一笑,「阿爹,阿元不孝,没能服侍左右,如今也没能成为让您骄傲的画师。阿元就要去找您了......到了h泉再聚时,阿元再亲自祈求您的原谅......」 「啊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哀嚎声大作,在寂静幽暗的g0ng中回荡。张道玄听得寒毛直竖,他将画轴放到案上,快步走出去察看。在确认声音的方向是长和殿所在後,他瞪大双眼,愣愣後退数步,不住摇头,而後才放声喊:「不......不!不!不!」张道玄拒绝相信自己竟亲手将弟子送上了Si路,都怪他没料到杨乾贞是个出尔反尔的人,才害得弟子们先他而Si。 他面sE青灰,喃喃说:「我错了,我这一生铸下无数的错......辜负了阿爹对我的期盼,辜负了弟子们对我的信任,我辜负了太多太多......」 蹒跚地走回室中,他右手拿起卷轴,左手持着油灯,走回作画厅。 跨过厅室的门槛後,张道玄回过身将油灯的油尽数倒到槛上,随後将油灯一抛,门口瞬间燃起火光。 第二章穿越:火光中的那幅画 张道玄朝厅内走去,四散在地的图纸被他迳直踩过,如尘土般。 到了案前,他手指轻挑,轴上绢带便被解了开来。将卷轴置於案上後,他展开了画——一幅少年的肖像随即呈现眼前,画中的少年与张道玄神似,可双颊丰润,纯真含笑的嘴角,更显稚气。画中少年锋眉下的一对杏眼,眼眶内却是一片留白,没有瞳眸在其中,在已经设sE的画上倍加突兀。 这是张武最後的嘱咐,让张道玄十五岁画肖像时,先不画上眼珠,张武还告诉他等哪日他画技入神後,再为之点睛。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张道玄玉葱般的长指轻抚画中年少的自己,自己是等不到那天了,但临Si前完成这幅画,也算了了阿爹的一个吩咐吧。 门外火炎早已窜起,可正月夜里吹西风,烟雾恰好往外散去,这便给了张道玄足够的时间。他依着作画前的习惯,先走到澡盘盥洗双手,随後以巾布将手拭乾,又走去一大铜镜前,调正衣冠。当张道玄转向侧身,对镜左右端看腰间革带是否高低相同时,他自然地开口问:「段和,你帮我瞧瞧......」话到一半,才想起段和已经Si去,於是他收住了嘴。看着镜内的自己,重新收敛心神後,他才到供奉文殊菩萨像的香几前,点了香炉,缕缕白烟徐上,檀香气味沁入鼻息,张道玄虔诚阖眼为最後一次作画祝祷。 随後,他先走去一架前取了些纸、画笔、数叠笔布、一座笔架和一只白玉笔洗,摆到案上。又打开一木柜,从中拿出端砚、墨条、青瓷砚滴与数个漆碟,一切画材摆好後,才拿着笔洗到水缸装水。接着,他将画笔一一放进笔洗里浸润,整顺笔毫,再放到笔布上拭乾,置於笔架上。 拿起砚滴缓缓倾倒,鹤嘴JiNg准注入少许清水到端砚上,水由侧边缓缓流入砚池。接着,他右手持墨条,左手挽右侧宽大的衣袖,开始磨墨。张道玄手腕不转,而是以墨条为中心,以整只右臂为矩,匀速转圈,等水与墨研成墨泥,才将之倒入其中一个碟子内,他拿了一支最细的画笔沾取碟子内的浓墨,到纸上试了sE後,又清洗、擦乾画笔。过後又再次倒水、磨墨、倒到碟中、试sE、净笔、擦笔,如此反覆,得到数碟由最浓至最淡的水墨。 张道玄的态度一概从容,就算置身火场之中,仍一心一意在调墨上,这是真正入了神的画师才有的高度集中力。 重新将笔洗换了清水,走过铜镜时,张道玄定睛望着镜中自己瞳间的神sE,几番观察後,便走回案前将笔洗放好。接着,他右手挑起一枝细笔,左手挽袍,先沾取淡墨,便定神在人像右眼眶中央处g勒瞳仁的形状,细如铁线的墨线在他笔下顺滑流转,只两次下笔,两颗圆滚的眼珠便镶入眼眶之中了。张道玄将画笔投入笔洗,审视纸面,待其略乾,又取一枝画笔,沾上浓些的淡墨为两瞳仁上下方晕染叠sE,此时人物的两颗眼珠已鲜明立T,有如日月同天。 此时,张道玄搁下画笔,闭上双眼,为最後的点睛静定心神,此时火舌已窜入厅内,爬上前厅梁柱。劈啪燃烧的声响、木头与烟雾的气味,以及烧灼滚烫的热度,似都与他无关,他心无旁鹜只等着纸上墨水乾涸的那刻。 倏地,张道玄两眼一睁,如剑出鞘的眼神扫向画中少年的脸,他右手挑起最细的工笔沾上浓墨,在最JiNg确的位置,为右眼点了瞳,当即收笔,又为其左眼开了眼,弹指间便告完成,人像顿时如被注入神气,灵动有生,十五岁的自己正看着他,目光灼灼有神。 张道玄愣愣地放下画笔,流下两行热泪,却嘴角一扬,笑道:「原来......阿爹竟是这般深意......」五年後为画像点睛的此刻,他才了解这五年全无白费,入g0ng的决定并没有错,十五立志学画的决定并没有错,这些年经历的痛苦和磨难也是值得的。 原来,这幅画是阿爹JiNg心送给他的成年礼,要他知道纵然路途崎岖波折,只要一心一愿便能有所成。张道玄边哭边笑,喘息过快,而x1入不少烟雾,顿时呛住一口气,他咳嗽几声,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的Si亡。 「来人啊!图画署着火啦。快来人救火啊!」厅外遥遥传来惊呼声与奔走声。 被火海包围的张道玄感到全身似被浇上滚水般烧烫,他紧闭的双眼仍可见火光重重——那幅画又现於心头——他立誓此生要完成的作品。不甘的情绪如狂波怒涛击打他的心魂,还是不甘心啊,Si前一刻,他的内心原来并不平静。恨与不甘的情绪交加翻涌,让张道玄痛苦不已,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做好西归极乐的准备,能与这些画同归大火,自己也算Si得其所了吧? 片刻後,他感到鼻间空气变得清新可闻,屋外打火的人声、木头的燃烧声、烧灼的热度皆没去。自己可能已离苦得乐了吧?他心想,於是缓慢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却让张道玄既惊且惑,他在一个漆黑的环境中,却有一圈白光撒下,他疑惑地抬头看见上方是个一破洞的屋顶,月光正从中洒落下来,原来自己正在一屋内。张道玄向前望去隐约见到一大门敞开,门外自然也一片黑暗,两侧内收的门板可见朱漆斑驳,门楣上似乎刻着飞天纹,此处应是一间佛寺。 为了弄清楚这是哪间寺庙,张道玄转身看向後方佛坛,只见其上文殊菩萨嘴角含笑,却神气凛然,右手高举宝剑,左手结印,骑着一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张道玄倒cH0U一口气,他认得这尊狮子吼文殊像,这是崇法寺附近的妙觉寺所供。此地与他和阿爹的旧居相当近,年幼的他常到此庙前耍玩。 莫非是文殊菩萨救了我一命?张道玄看着眼前的佛像,敬畏地合掌闭眼,感念菩萨垂照。此时,右前方的角落却传来簌簌声响。张道玄诧然睁眼,看向声音来处,隐约见前方乾草堆上有一隆起的布团。有人睡在此处?张道玄早察觉这庙看来荒废良久,可佛像与香案上都毫无尘土蛛丝,应该是有人在定期洁净的,想必便是那人。 因着好奇心,张道玄挪开脚步,小心翼翼朝那布团走去,果见一人,那人背对着张道玄侧身屈腿,一条破毯盖在身上,微露一张侧脸,张道玄屏着气向前走去,就着稀薄的微光俯身一看,登时吓得双眼大睁——那人右脸上近耳根处有一「囚」字,那是犯罪後被施以黥刑的罪犯才有的痕迹。 第三章警示:卖花少女的话 见那人黥了面,张道玄想,此人是个罪犯,自己恐怕还是快些离开较为妥当。就在他打定主意离去之时,那人又翻了身,原先背对张道玄的脸也随之展露出来,张道玄见了心颤魂飞,差点当场大叫出声,所幸他用手Si命摀住自己的嘴。 那人的脸竟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张道玄方才还在画自己的肖像,自然不可能认错分毫。他想,这定是场恶梦,不然怎会看见一个和自己相同模样的罪犯呢?就在他惊疑未定之时,眼前的人又蠕动了一下,他身上的破布毯也因此滑落下来,那人原收在x前的双手现出,张道玄在这时目睹了此生最可惧的画面——那人贴於x前的两掌,关节肿胀通红,手指蜷曲似爪,竟不似人手。 看到和自己长相相同的人,却有这样可怕的一双手,对视作画如命的张道玄来说,无疑是最骇人的梦魇。他转身拔腿狂奔,奔到大街上,一直到快喘不过气才停下。 然而,那人双手的模样却清晰得像在他脑中烙了印子,挥之不去。张道玄惊惶不安地想,莫非这是菩萨用来警示自己而显出的像? 他失魂般走到崇法寺。 平静下来後,犹觉一切恍若梦境,可此刻跳动的心是自己劫後余生的明证,活着就代表自己还有机会完成宿愿——能亲手将那幅画画出来。张道玄不由狂喜,可下一瞬,他便思及如今杨乾贞在位,自己是断不能再回g0ng了,方才灼灼的眼彷佛遭了冷雨凄风,黯淡下来。张道玄望着高悬天上的明月,竟不知今後自己该何去何从。他步上崇法寺的台阶,坐了下来,夜深露重,石阶凉如冰,他并起双膝,双臂交叠其上,头一埋沉沉睡去了。 「五更时,J将鸣,烧水煮饭,当心用火。」打更人敲锣吆喝声渐近,张道玄方醒过来。 天sE微明,寒Sh白雾湮漫大街,贩夫们走动的黑影穿梭其间。 崇法寺是佛门圣地,每日清早都有大批朝圣者,故而寺外的兴宁坊一直是泰和城里最繁华的区域,朝市小贩在天亮前就摆好摊子。听着马车辘辘而过的声响,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柴火香与各种早食的气味,张道玄想起,自己十二岁也像这些人m0黑摆摊,将画摆好後,方蹲在墙角嗑着发y的冷馒头。那时他却不觉得苦,只一心卖画筹钱,盼望父亲的病快好起来。入了g0ng後的日子却如风云诡谲难测,如今自己也不复当年的天真。 张道玄唏嘘未已,却有一老翁端着东西朝他靠近。 「大人,要喝碗米粥吗?」老翁眼神恭敬,却不住瞧着张道玄的衣着。 张道玄这才惊觉自己官袍在身,扫视周围,发觉果然有不少人正默默观察自己。他忙婉拒老人,起身离开,匆促在附近找了间客栈,入了房後,张道玄便将腰间的银鱼袋、饰银腰带和外层绣有对禽纹的圆领官服解去,只着淡绯绣锦的襦袴。 外头大群马匹奔跑而至的声音传来,而後有一人大喝:「新帝杨乾贞天命所归,昨夜子时已入主泰和g0ng,即日起改国号为宁顺,改元隆圣。」一听是传令使带来的宣告,张道玄便起身走到窗边,窗开一缝向下望去,果见官兵们正往崇法寺的方向赶去,大约是要去张贴诏令的,他不由得庆幸自己早一步离开了。 唤来小二,请他帮忙买几件襦袴和素sE大袖衫,随後,张道玄便在房内来回踱步沉思,他心知杨乾贞会派出兵马将自己找出来,眼下已没有时间了。 小二回来後,将几件淡青襦袴和一同sE大袖衫交给张道玄。他换上衣衫,一身青衫的走出客栈,一个时辰後才回来,手上却多了不少东西,有一副刻有火焰纹的木制半脸面具、数枝画笔、一匹棉布,以及一些油纸包着的物什。 他吩咐小二提桶水上来,便待在房内,半个时辰後,张道玄才戴上面具出了门,那木制面具被他漆上墨黑,但火焰纹处却上了赭红,涂上金边,让人一见视线便不觉放在面具上,忽略露出的下半张脸。他将东西全装进包袱里,退房离开,又另找了间客栈,入房放下行囊後,才前往崇法寺。 此时已近午时,朝市人cHa0散去,摊贩们也纷纷收摊。张道玄走到公告处,发现上头除了杨乾贞登基与赵正善自缢外,余事只字未提,主要在宣示Ai民为民,并大赦罪犯标榜仁慈。看完诏令,昨夜长和殿的惨况顿时浮现脑海,张道玄不禁叹息。 这时,远处一少nV看到张道玄,便提着竹篮走过来,问:「客官买花吗?这有新开的百合和山茶,供於佛前香味馥郁清雅,神佛闻了也会一笑的。」 张道玄看着眼前的少nV不过十二、三岁,就态度亲人,看来已在此卖花许久。他思虑片刻,便要了三十文钱的花,少nV闻言大喜,三十文钱是大手笔。 少nV收下了钱,开始挑拣鲜花,张道玄便趁机问:「姑娘,我适才来晚了,没听到传令使的吩咐,想冒昧请问除了此公告,传令使是否还有传告其他消息?」 少nV抬头看他一眼,眼睛转了下,似在回想,然後道:「除了公告,传令使只说了新的国号和年号,没有其他消息了。」 张道玄又靠近半步,低声问:「那可有听闻官兵在找一个人?」 卖花少nV静静盯着张道玄看,一会儿笑出声来,说:「难道你是被通缉的罪犯?瞧你戴着面具,原来是怕官府把你抓走。」 张道玄淡淡道:「不是,在下曾遭祝融毁伤,如今面容丑怪吓人,是以戴了面具。」 一贯伶牙俐齿的少nV一听小嘴圆张,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是吗?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客官您别见怪。」说完,又回道:「我没听说官府在找人。方便告诉我那人的名姓吗?我倒是能帮您注意一下。」 「那人姓张名道玄,就是在前朝被称为画圣的人。」他没想隐瞒,毕竟自己在国内是无人不晓的g0ng廷画师。 卖花少nV将花束递给张道玄,说:「没听过。画圣张道玄,泰和城内有这号人物吗?」 张道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收住,再次开口确认:「你没听过张道玄这个人?」 卖花少nV果断答道:「是啊,我在兴宁坊卖花两年有余,从未听过张道玄这人啊。国内也从未有谁被称为画圣过,你不信大可再去问其他人。」 怎麽可能呢?张道玄头皮一阵发麻,似有话哽在喉头,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冷静片刻後,才试探地问:「那你可知前朝的内教博士是谁?」 「知道啊。内教博士不就是段和段大人吗?去年观佛会段大人还来崇法寺献画祈福呢!只是不知今年段大人还会不会来,希望新朝当政没有影响到他才好。」 张道玄只听到「段和」二字,脑袋就一片空白了,卖花少nV接下去说的话根本入不了他的耳里。 第四章接触:重C旧业的画师 内教博士是段和?是自己的二弟子段和吗?怎麽可能呢? 面具下,他杏目圆睁,手上鲜花差点落到地上。 他知道当中肯定哪里出了错,不然为何少nV不认得他,连泰和国的内教博士也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张开口还想再问,但那卖香花的少nV对他颇为好奇,一直冲他脸上瞧,於是他改口道声谢後,转身携花走入崇法寺。 正午时分,日光和煦,张道玄却脊背发凉。他如一缕游魂飘荡,偌大寺院中只他一人走着,彷佛这世间只剩他一人。 恍惚中,他望见前方山门,凝望良久,才喃喃念道:「十方各别,一一方有无量世界海,一一世界海有无量世界种。」此乃《华严经》里的文句。张道玄想,或许这里并非自己原来待的世界,所以虽然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却又与自己所知截然不同。 若这是另一个世界,张道玄想起方才少nV提到的段和,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二弟子段和......他突然浑身起了一阵哆嗦,他这时才想到一种可能——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自己的可能。 在这样想的刹那,他立即想到那和自己相貌一样,却脸上黥字、双手丑怪的人——他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人犯了罪,所以段和才变成内教博士呢? 若想弄清一切,恐怕得先查明那人的身分和来历才行。他当即决定礼佛完便去找那人。张道玄迈步前进,在香池洗洁双手,又摘下面具净脸。重戴上面具後,他穿过观音殿,来到大雄宝殿将鲜花献给主神毘卢佛。 向大觉佛合掌跪下,顶礼三拜後,他发愿:「弟子愿以今後所立功德,忏除一切罪障,愿佛光遍照,破除我心之疑障与罣碍。」 礼颂完,张道玄便转身离开,走出寺门时,又见那卖花少nV正坐在一棵大菩提树下乘凉,少nV似乎也看到了他,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张道玄也对她点了头才离开。 张道玄徐步走着,终於在一庙门前停下,抬头望着落漆斑驳的匾额,上头「妙觉寺」三个金sE大字印入眼帘,确是自己幼时常来之地,只是如今庙口前已无半点当初的热闹景象。 匾额两侧还有小字写着:北昭大奉九年三月廿六日,御制御书。 张道玄静静看着,北昭这个称呼已如三世前那样遥远......虽然覆灭也不过四年前的事。他低头,定了定心神,才从敞开的庙门走了进去。 香案前有一人面对佛像站着,似在擦拭香案,他一身土灰sE的麻布衫,上头缝缝补补,应该就是昨夜见到的那人。张道玄喉头一滚,轻声开口:「冒昧打扰......」即使放轻了声量,那人闻声还是身T一颤。 那人转过身来,日光由屋顶破口照S下来,张道玄於是清楚看到眼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惊诧时,张道玄还察觉他形容枯槁,双颊微陷,他心中升起一GU莫名烦躁。 他注意到那人回过身时,双手立即摆到身後,此刻看着他时,头也微微向右下倾斜,显然不愿让面前的生人见到他的丑态。 这个和自己相同相貌的人怎会如此落魄潦倒?张道玄心里有丝厌恶,却克制下来,特意压低嗓音後,才道:「冒昧打扰,我刚到崇法寺礼佛,但回程途中又买了些鲜花素果,正不知怎麽办才好,恰好看到这间庙便进来参拜了。」 那人听完,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便退到一旁,过程中仍小心翼翼不将手露出半点。 张道玄上前将茶花、橙、梨摆到香案上,闭眼合掌敬拜起来。 拜完,张道玄转头看向那人,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於是对他浅浅一笑。 「恕我冒昧一问,我看这庙没有住持管事,却仍洁净,想必是你的用功吧?」 那人不作声,轻点了头。 「这鲜花与果子我既献给菩萨,就不带走了,还麻烦你帮我处理。」张道玄拐着弯将东西留下。他特地挑了自己素来喜Ai的茶花和果子,如果那人真是这个世界中的自己,应也是会喜Ai的。 那人仍面无表情,冷冷说句「知道了」,便不再作声。 其反应在张道玄意料之中,他笑着道完谢,便走了。张道玄清楚自己X格孤淡,如果那人是这个世界的自己,想必也不会轻易向初见面的人吐露什麽。 回客栈吃了东西,又净完身後,张道玄才唤来小二提水上来。今早他便买好绢纸、颜料等画材,想着到崇法寺附近卖画挣钱,顺道打探消息。 纸、颜料和水胶他都选了次等的,唯独画笔买了羊毫与狼毫相混的上等笔。但用着好笔的他仍在作画时遭遇困难——廉价的绢纸x1水不稳定,有些地方甚至一碰水就糊烂;墨膏在乾了以後还剥落下来,弄得张道玄得重新补上墨线;更别提颜料sE泽不纯、水胶含有杂质等问题。这些种种都让他受挫,原以为自己过去用过的画材,如今也能顺利上手,没想到入g0ng八年後,他竟已不再能适应。 适应这些问题花去他不少时间,第一幅画完成时太yAn已隐於苍岚山後,他点上油灯,继续作画。就算只为卖钱,他仍未懈怠半分,等有了三幅自己也满意的作品,才灭灯就寝。 没睡多久,天还未亮,他便醒来,起身准备。重新审视画作没有问题,他才将画卷起,将三轴画卷放到包袱中,戴好面具,前往崇法寺。 没想到,到寺前又见那卖花少nV,少nV走过来,好奇地问:「你怎麽这时分就来啦?」 「我来卖画的。」张道玄指了指自己背着的包袱。 少nV一脸讶然,直白地问:「你是画师?」 「算是。」 「什麽叫算是?你们汉人讲话怎麽总如此迂回含糊,真让人讨厌。」少nV听张道玄一口汉族腔调,又明显对泰和这地方不熟,便认定他是外来的汉人。 少nV抱怨完,又问:「你没有摊子,怎麽摆画卖画?」 张道玄被这麽一问,有些窘态。当年有卖菜的高大娘帮忙,所以他有摊子,眼下却不知去哪摆画。 见张道玄抿唇不语,知道他有困难,少nV爽快地说:「这里的贩子我都熟识,要不我去替你问问哪里有地吧。」 「那就多谢姑娘了。」 「哎,别口头言谢,你今天来买我的花才算报答我呢。」说完,少nV淘气一笑,便离开。回来後,用手指了指某处,告诉张道玄去一榕树旁的空桌。张道玄道过谢,便往少nV所指方向走去,确实有张空桌在一大榕树边。此处离寺门远,又被大树遮挡,因此没人愿意在此设肆。 张道玄反觉这里幽静可喜,摆画最为合适。清理完尘W落叶後,他将画轴展开放好,桌上这三幅皆为佛像画,毕竟此处来往的多为佛门信众。 正中央那幅是毘卢佛像,画的是崇法寺的主佛,在他的工笔下,佛身的袈裟配饰皆如实物,更有粼粼光圈衬底,显出大觉佛之庄严光明,这是耐心敷彩、叠sE、渲染、描金才有的传神写照。左边是妙觉寺的狮子吼文殊,菩萨既柔且刚的姿态、狮子坐骑猛劲的肌理与大张血口都完美重现,菩萨身後更交叠上火焰纹与莲瓣纹,二重光环对称华丽显出张道玄JiNg湛的技法。 右边那幅则是崇法寺观音殿里的像,观音眉目祥和站在莲台上,右手结印,左手持净瓶,臂钏皆设上金光,长裙纹理细密摆落。观音後则有大片温润的山水,衬出慈悲度世的形象。唯一让张道玄抱憾的是山水碧绿不足,因为石绿这种矿石颜料珍稀,只有g0ng廷和崇法寺才拥有。是以他只能用赭石的土红铺叠上蓝草的靛青,两sE交错以显现深浅不一的青绿,但如此呈现出的绿远不够鲜亮。 这三幅画不只呈现他工笔浓彩的艺术特sE,更让人惊YAn的是画中之像皆气韵生动,不只面容含情、姿态饱满,天衣更似有清风吹动,让人以为下一秒神佛便会飞出画来。 他坐等客人,没多久,却见那和他模样相同的人从远处走来,盘腿坐在一街角边,将一空碗摆到前方,像在乞讨。张道玄心里先是一惊,後眉心紧蹙,心口一把无名火喷薄而出。 观望一阵後,却发现他其实与一般刻意求怜的乞丐不同,将双手藏到背後,不让人见到,又不去崇法寺门附近,选的位置b自己还要偏远,张道玄这才缓下莫名的厌烦之情,转头不再看向那人所在。 第五章再遇:折翼少年与「异地」画师 一富商模样的男子到张道玄摊前,瞧见只摆了三幅画,先是皱眉,又随手一指,问:「五百文钱,卖不卖?」 张道玄一听,笑道:「贵客您真有品味,中间这幅是难得的上品,乃唐代画师所画,少说也值十万钱。瞧您识货,卖您六万钱就得了。」他内心嗤鄙,这人不懂画又不惜画,将画给他也是浪费。 男子睨了他一眼,啐道:「呿!这画哪有百年前的唐人风骨,我告诉你,我可有好几幅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画,想骗我,门儿都没有。我看你就是个卖假画的骗子,大家可别被骗罗。」男子故意大声说完,朝张道玄挤眉弄眼一番,哈哈大笑便走了。 张道玄暗自冷笑,这人被诓了钱还不知情,画圣的真迹要有这麽好得,自己也不用费尽心机只求一见了。 一时间,往来人群都朝张道玄指指点点,他却毫不在意,刚想坐下,眼角余光见到那人也在看这里,张道玄装着没注意到他,让他继续看。第一个上门的客人虽晦气,却引来那人注意,倒算因祸得福了。 不一会儿,一鹤发老妇走来,她目光刚落在三幅画上,便立刻抬头看张道玄,诧异地问:「这些都是你画的?」 张道玄点头称是。 「这画极好,有唐人风格。我想买,但怕是付不起价。」 张道玄没有应话,认为这妇人装着懂画,又说付不起钱,可能想藉此压价。 「小师父的画技可b画圣吴道子,看这衣袂飘飘,佛像灵动,便知是师法百年前的吴风。」 张道玄眼底闪过一抹惊异,随即收起,道:「婆婆过誉,我怎能与吴圣相b。您是懂画的人,要是不嫌弃,便拿走一幅吧,您出多少价都行。」 老妇人闻言一惊,连忙两手摆摆。「这怎麽成?正因我懂画,才更不应贱了价,否则岂不让小师父委屈了。」 妇人之言深得张道玄的心,故而他沉思片刻,提议:「您看这样如何?我今後天天来此摆画,您每日供我一顿午食便可。您要同意,便先挑走画吧。」 老妇人不傻,一顿饭顶多三、四文钱,就算供三年饭食,也难与画的价钱相抵。在她迟迟不答应时,一男子走来问画,张道玄道:「一幅一千文钱。」这价十分低廉,但他眼下只是个不知名的画师,有人愿意买画已是万幸。 老妇蹙紧眉头,这画起码值四千文钱,奈何这少年画师却贱价出售。可那男子已掏出一两银子给张道玄,将中间那画取走了。 妇人赶紧说:「我答应你了,把观音像给我吧。」妇人接过画轴後,怒道:「我马上煮饭去,免得你卖画卖到饿Si路边。瞧我气得都乱说话了,真是罪过罪过。」 张道玄当没听到,目送妇人离去时,又瞥见那人在瞧他,於是低头,假意整理衣襟,而後转身坐下。 眼下只剩一幅文殊像了,张道玄心里盘算,等会将赚得的银两拿去买些好的画材。他想,妇人的叨念有理,Ai画成痴的自己若非受太子赏识,入了g0ng,光靠卖画的确是会穷途潦倒的,说不定这会儿已出家作僧人画师了。他这时才想到说不定那人曾遭遇了什麽,才沦落至此,这样一想,对那人乞食的厌恶之情倒减轻许多。 他悄悄看向那人所在,却惊觉那人不在那地了,他连忙起身张望四周,却都不见那人踪迹,内心有些奇怪,莫非他已经回去了? 那人作风与一般乞丐差异甚大,让张道玄m0不着头绪。 文殊菩萨像一直未被买去。午时过不久,老妇人便端来一木盘,张道玄遂将画收进包袱内。妇人将饭菜挪到桌上,不只有粟米饭、腌菜、野菜豆腐汤,甚至有一碟子盛着一颗煎蛋。他惊讶地抬头看向妇人,曾为平民的他,知道J蛋是贵重的食材,油更是稀缺。 「我和我官人茹素多年,吃得简便。但小师父你还年轻,是以特地用茶油煎了颗蛋,给你补补气力。」 张道玄感激言谢,边吃边赞妇人饭菜颇有滋味。 妇人一笑,问:「小师父,你那画的毘卢佛和雨铜观音都是崇法寺所供,那麽那幅狮子吼文殊莫非是妙觉寺里的菩萨像?」 「是啊。婆婆也去过妙觉寺?」 那妇人叹了口气,指着一地,开口:「是啊。方才你可瞧见那里坐着一个乞儿?」老妇人所指,正是那人所坐的地方。 张道玄顿了下,说:「见着了。婆婆认识他?」 老妇轻吁一口气。「我和我官人久闻崇法寺盛名,去年为潜心修法搬到此地。每早来往兴宁坊,路遇乞食者我都会布施,是以认识那乞儿。唉,他实在可怜,俊脸被刺了字,两掌也废了,许是如此才乞讨营生。虽如此,可他仍有坚持,只收食物不收银钱,得了食物就会立马离开。」 张道玄静静听完,内心疑惑,莫非他没吃那些果子,否则今日怎会出来讨食? 妇人继续道:「前些日子,有几个无赖欺负一盲nV,抢走她的杖子,那少年倒马上上前阻止,可他身板那麽瘦弱,自是被打倒在地,那些无赖还踹他几脚泄愤。过後,我去扶他,问他要不要紧,他却一声不吭地离开。如此刚烈正直的人却似被折羽的鸟,想飞不能再飞,往後余生该多挫折难熬啊。」 张道玄听着妇人的话,嘴里嚼着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心里涌上一GU别样的情绪,却并非纯然的同情或怜悯。 老妇人又问:「小师父,听你的口音,应也是外地来的汉人。我今日又第一次见你在此卖画,你怎麽也知道妙觉寺呢?」 张道玄随口敷衍:「我昨日恰好路过那里,便入内参拜。我也在那遇见那乞儿了。」 「是吗?这可是缘分啊。要是小师父也见过他,那婆婆希望你帮个忙去劝劝他,你和他一般年纪,他兴许听得进你的话。」 张道玄应承:「若是婆婆吩咐,我自然得去帮帮他。」 他虽已饱腹,还是努力将饭菜吃完。 後来,妇人主动说了自己本姓卢,官人姓李,两人原住在单城。随後又问张道玄的名姓、籍贯。 张道玄一愣,低眉时恰看到文殊画轴,便道:「晚生姓张,名文昇,字进武。本是戎州人,父母皆已离世,为了习画才来到此地。」张道玄胡诌一通,内心有种「独在故乡为异客」的感受——明明是泰和城出生长大,却隐姓埋名,还因口音被认为是外地汉人。 张道玄又想起一事,开口问:「李婆婆,您习过画吗?」 「未曾习过。」 张道玄奇道:「那为何您认得出我的画风近似吴圣呢?」 「这说来话长。」李氏说完,收拾碗筷便走了。 张道玄想着还得去买画材,於是收拾包袱,离去前想起那卖花少nV,便走去找她买了几枝茶花。两人聊了会儿,张道玄才知少nV名叫朵纳,小名阿朵,刚满十三,之前都是陪着阿娘一起卖花,如今摊贩都认识她了,她娘便让她自己来。 张道玄默默听着,不加置喙,要走时,朵纳很是热情地挥手与他道别。 路遇一家快收摊的饼舖,他用两文钱便买到了四块菜饼。 他一路快步走到妙觉寺,一入内便见那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对门口,见张道玄来也不招呼,还闭上双眼。 张道玄看了眼香案,果见昨日的供品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便问:「这果子你都没吃吗?再不吃,便要坏了。」 那人回道:「你只让我处理,等菩萨享用完,我自会清理的。」 张道玄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被气笑,还是被一个和自己一般模样的人给气的。原来这人倔起来如此强词夺理,也难怪妇人拿他没辙。 张道玄倒觉有趣。 那人一听到张道玄的笑声,便睁眼看他,像在看一怪人,过後又别开脸去。 张道玄动手将昨日供品移到边角,又奉上刚买的茶花、野菜饼。 参拜完後,张道玄自言自语:「对了,这幅没卖出去的画不如供在菩萨这里,顺便祈求今後生意昌隆。」说完,他便将画轴摆到案上,再次闭眼祈福。 那人在这时往案上画轴看去,良久都未移开视线。 拜完,张道玄自己找了个蒲团,将灰拍拍放到地上,坐了上去。 那人却毫无反应,像是当他不存在。 张道玄不管他漠然的态度,开口问:「我买了四个菜饼敬拜菩萨,等等,我带走两个,留下两个给你吃,可好?」既然拐弯抹角对他不管用,张道玄只好道明白了。 那人闻言看着张道玄,冷冷道:「你有何目的?我只是个乞丐,对我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你误会了。我只是方才吃太饱,吃不下这麽多,才让你帮忙吃个饼。」 那人听完却不应声,表情犹有戒备。 「佛典上说:不得弃余食。我在戎州长大,听先父说割据时,饿Si的人多,甚至有人相食的事发生,是以从不扔弃吃食。」张道玄的父亲张武在戎州出生,成年才移居泰和城,张武常对年幼的张道玄讲这些往事,让他懂得珍惜食粮。 那人闻言眉眼低垂,沉默良久,开口说:「那你将果子拿去分给别人吧,那两块饼给我就行了。」 张道玄一听,眉目舒展,笑道:「好。」 他起身将果子收进包袱,拿了两块饼,便和那人道了再见。 那人见张道玄走远,才起身走到香案边,却不是去拿饼,他走到了画轴前,伸出蜷曲的右手想去碰触,但到中途便收住了手,眼眶却已发红。 第六章变故:疾病与恶梦 接着几日,可能祈福有用,在李氏送饭来之前,画便都能卖完。他藉着还愿,每日都到妙觉寺,分吃食给那人。 他发现婆婆所言不假,只要食粮尚足,那人隔日便不会出门乞讨。看着那人所在此时空荡无人,他不觉微微扬起嘴角。 朵纳发觉张道玄近日心情不错,问了原因,只说是画卖得顺利。 其实,有件事让他隐隐心焦——那人戒心重,是以他希望那人能先主动询问他的名姓,之後他便能顺势问出那人的身分来历。可事与愿违,那人没问过他,也没看香案上的画,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本以为情况已经够糟,哪知有更糟的事在後头等着他。 这日午後,他照样带吃食去找那人。张道玄走入妙觉寺向他问好时,他如往常没有回应,甚至当场别开脸,张道玄内心疑惑,却先去参拜菩萨。 拜完後,他笑着对那人道:「我带了糯米甜糕,听说是泰和有名的小吃,是以多买了些,等会儿也留些给你。」糯米甜糕是张道玄自小最Ai吃的糕点,後来入g0ng八年没什麽机会吃到,甚是怀念。既然是自己Ai吃的,他料想那人应也Ai吃,所以特意买来。 那人看都不看他,只冷冷说:「你拿去分给别人吧,我不吃。」 他的态度变得太过突然,张道玄愣了一下,才回道:「在这里,我最和你认识,不分你吃,又拿去分谁呢?」 那人斜睨张道玄一眼,又别过头去,语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冷y地说:「就算我是乞丐,也不需你可怜。李婆婆上午来过,我才知道你压根不是来拜佛的,是受了她的嘱托来找我。」 张道玄这才恍然大悟,心叹婆婆真是坏了好事。X情孤高的他怎麽能忍受被人怜悯?这下可好,之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现在反倒离得更远了。 那人果然立刻开口:「你今後别来了,你是个连在菩萨面前都敢撒谎的骗子,我不见你这种人,也不吃你送的东西。」说话时,那人仍将头向右倾,双手也藏在身後。纵然他料到张道玄可能从妇人那里知道了他有张残脸和一双烂手,但不将它们露出来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後一点尊严。 见他此举,之前那种像是怜悯同情的奇特情绪又涌入张道玄的心头,他内心酸涩,张口为自己辩白:「我来见你,与李婆婆的请托无关。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你的情况了,可我并非可怜你,才来找你。如果你毕生都要因为这样,阻止他人亲近,我也无话可说。前几日,我和你讲过自己没有朋友,你可还记得?我从未向人提起这事,却说与你听了,我想我应是将你当成知己了。」 那人闻言抬头看他,似有些动摇,却又立刻低下头来。 张道玄见状,转头看向香案上的画轴,沉声道:「既然我把你视为知己,如若你真不愿见我,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但我不愿你误会我对你好,只是受人请托或是因为同情。」说完,他刻意把糯米甜糕留了一半下来,才转身离开。 张道玄不知自己的做法能否起效,若是无用,便是彻底完了。他难得地在作画时分神想着那人。早早就寝,却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次日起了大雾,那雾像是笼罩住张道玄的心头,他内心沉郁。到了摊子上,他不时注意那人来了没有,到午时,都未见那人身影。一想到他可能吃了甜糕,张道玄不禁转忧为喜。 午饭过後,天转为大晴,张道玄内心朗然,赶紧收拾摊子,想去见见那人。 朵纳将花交到张道玄手上时,见他嘴角上扬,便笑问:「张大哥,看你春风满面,难道是要去见意中人?」 张道玄闻言,收歛嘴角,道:「阿朵,你胡说什麽?」 朵纳不服气地喊:「阿朵才没有胡说呢。张大哥方才嘴角都提到鬓边了,不是在想心上人,谁信啊?」 张道玄沉默了,心想阿朵这小姑娘胡闹,自己何须理会。自己欣喜只因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只因自己还需要那人的帮助,并非因为在意他。 走进寺内时,那人正躺在草堆上,身T却不寻常地起伏着,还有粗喘的声音传来。张道玄见情况不对,疾走过去,一瞧才发现那人全身发颤,衣服被汗水全浸成深灰sE,发白的嘴嗫嚅着:「好、好冷,我好冷......」 张道玄一惊,忙将手背贴到他额上,顿时被烫得收回手。那人发高热的虚弱模样,让张道玄联想到了张武,他慌得随手将东西一放,疾走到街上,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医馆,赶忙入内。 老大夫跟他走着,途中想歇息一会儿,可张道玄一思及那人的样子,急喊:「停不得,大夫,人命关天啊。」 他将大夫连拖带拉带到妙觉寺里。那人正双眼紧闭,牙关不住打颤,蜷缩成团似极冷,脸却赤红如霞。老大夫见状,便先撑开他的眼皮查看,又打开他的嘴,观察完後,才开始诊脉。 「双眼无光,舌上发h,脉象如cHa0高升,这是疟热发作之徵。可尚未明是何种疟症。」疟疾可分为每日、隔一日或隔三日发热一次,用药因之不同。老大夫先在合谷x施针,那人的喘息才平缓下来。 「这样吧,我先开几服柴胡桂枝汤给这少年发发汗,等他明天清醒,再来问诊。」 张道玄忙道谢,大夫却审视寺内,直言:「此处屋瓦破败,挡不住寒风,地上更是寒凉,不适合养病。小子,亏得你好心,你可有让他养病的地方?」 「有的。我可以将他带回我住的客栈。」 老大夫满意地点头,又吩咐:「对了,小子,除了让他按时服汤药,这几日他都只能食温热的清粥,忌味甘辛的冷食。另外,绝不能让他吹风受冷,否则转为久疟,就难医了。备好热水、巾布,每当他发汗发热都要立即为他擦汗并换上乾洁的衣物。」 张道玄连声道好,便以袖口为那人擦汗,又脱下大袖衫披在那人身上,才跟大夫去取药。听完煎药、服药的规矩後,方回寺中将那人抱回客栈。 将他置於榻上,张道玄吩咐小二拿热水、巾布来,先为那人擦拭全身,给他换上自己的襦袴,盖好衾被後,他才去灶房煎药,顺道请小二多买几件衣物。 听大夫的吩咐,取用七升水以文火将药材慢慢熬至三升,半个时辰後,他提着装药的陶罐回房,先舀一碗汤药,等药微温,才走去将那人搀起倚在帐柱上,又端来药碗放在榻边。 为方便喂药,张道玄坐到那人身後,让他头靠在自己x前,维持仰头的姿势,再将他的嘴打开。他端起药碗,以芦苇杆取少许药汁,滴入那人舌根处,让他慢慢服取,直到整碗汤药用尽。 他又去提热水。回来时,见那人汗水淋漓,赶紧上前用热布巾擦拭他的身T。方才擦拭时,他终於第一次看清那人双掌的模样,发现他两掌不只关节变形,掌心更受过烙刑,一团疙瘩似的坑疤,引人惊心。或许正因手心被烙过,那人的手指才会蜷缩成鸟爪形。不只如此,那人後背也有遭受鞭打的痕迹,一条条数不尽的鞭痕在他嶙峋的背上白得刺眼,抚过时能感受伤疤微凸。张道玄强自镇定,快速擦完,又为他换上乾爽的衣袴。 天已微暗,他点灯坐下,将买的粥吃了。大夫嘱咐,疟症发作迅急,需时刻关注,张道玄便打算搁置卖画一事。起身将那人换下的衣物都放到床足旁一桶内,他想着明日一早得先去涤衣,否则很快便会没有可供更换的衣物了。此时,张道玄突然看了一眼榻上正昏迷不醒的人,而後走至床尾,将手伸进褥中,一叠绯sE绸布、一银布包和腰带被他cH0U了出来,正是张道玄藏起来的官饰。 当中还有一蛇纹石制成的玉镯,颜sE深绿,质地粗糙。那是张武给张道玄赠别所送,他从不离身。 可如今那人在这养病,张道玄想,不如趁明日濯衣时,找个合适的地方将这些东西藏好。 将东西收回褥下後,他走去看那人酣眠的睡脸,伸手理开他落在颊上的青丝,又将他身上衾被覆得密些。张道玄坐回案边,双眼却始终注视那人,就这样照看到三更,才又取了碗药,喂那人喝下,过後仍是替他拭汗更衣,忙完才趴在案上睡下。 这晚,张道玄久违地梦到张武,梦中年幼的他开心跑回家里,到了榻边,却见一白布盖在榻上,他疑惑地过去掀开,才看到张武双目半睁,眼珠混浊,面sE发黑,他吓得放声尖叫。惊醒过来,他喘着大气,浑身是汗,看向榻上那人,那人静静躺着,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