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膀》 序章 米兰飞往桃园的长途飞机正划过一片夜sE,伴随引擎嗡鸣声,机舱内多数乘客陷入不怎麽舒适的昏睡,又或者和顾翩愉一样,身T疲倦却苦於意识清醒。 想着利用时间写稿,打开笔电,零散语句来回写写删删,难以组织成篇。 发呆好半晌,直到暗下的画面里倒映出一张没有带妆的憔悴面容,才意识到萤幕已经自动关掉了;偏薄的唇没有血sE,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刻薄难相处,灯柔和地照在脸上,也并未冲淡那GU尖锐。 她叹了口气,食指卷了下发尾,在国外待了一个月,漂亮的亚麻棕早已褪sE,沉沉黑发只会让她显得更不近人情。 但她真的在意吗?或许她本质即是如此,她的文字可以佐证。只是总是喜欢装作开朗热情的模样,欺骗无知的人来亲近她、Ai她。 而上当最深的那个人就在家里等她。 顾翩愉不禁g起唇角,下一刻又觉得不可思议。 自她有记忆以来,「家」这个字,时常令她难以喘息,不是没有温情,然而温情混着缠绕的丝线,一点一点勒住她的脖颈,将美好的渴望消磨殆尽,仅余重复地出走,不断地逃离。 现在因为某个人的存在,那份渴望,竟隐约开始Si灰复燃。 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1) 迷花笔记: ──我会带着玫瑰,在世界充满欢乐、知更鸟筑巢的时候回来。 男人这麽承诺着。 义大利音乐家普契尼所创作的歌剧《蝴蝶夫人》,描述美官与日本艺妓短暂的Ai情,咏叹调〈美好的一日〉里,nV主角蝴蝶唱着她的幻想,想像着当丈夫归来时,她将如何欣喜若狂。 因为男人承诺了,她便相信了。 由此铺垫着她最终梦碎的绝望。 那个时代,nV子的悲剧需要倚靠男人发声,然而我总是忍不住怀疑,男X笔下的凄美Ai情,赚取热泪与票房,又带有几分真心? 同情?讽刺?抑或其实潜藏了卑劣的渴望? 谁不希望有这样傻的人,在需要Ai的当下给予毫无保留的Ai,到最後,当这份Ai成了负担,又情愿乾净俐落地转身离开。 周五,假日之前的最後上课日,无论讲台上或讲台下,思绪皆向着窗外蓝天远走高飞,越接近放学时间,氛围越是躁动。 望着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的孩子们,周舒湛想起老人家笑骂「亲像身上有虫在爬」,顿觉形容贴切,心里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嗓音仍旧不疾不徐地安抚,一遍遍仔细交代作业进度。 钟声响起的刹那,几乎要被同时扩散开来的喧闹声压过,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按照老师的指令到走廊排好队伍放学,不一会儿,便如同cHa0水往校门口涌去。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见h主任从走廊另一端奋力逆流而上,扯着喉咙喊「不要跑」、「不要推挤」、「把球抱好,不准碰地!」 好不容易游到他面前,擦擦额角的汗,一副解脱的脸。 「舒湛老师,下班了。」 忍着笑,周舒湛说:「我稍微巡一下教室就走。」 h主任点点头,「晚上有什麽安排吗?车站附近有间新开的拉面店,要不要一起去?」 这位和蔼可亲的职场前辈最大的兴趣便是美食,据他宣称,所谓心广T胖,维持圆润的身材,有助於心x开阔,工作时也更能保持大Ai,拥有宽恕的美德。自从发现周舒湛时常独自吃晚餐,每次探店都不忘揪他作伴,若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他也多半不会拒绝。 然而今晚不是。 「我等会儿有约了。」 嘴上抱歉婉拒,语调却按捺不住地轻快;自从讯息确定班机时间那日起,周舒湛在心里推算了无数次,没有意外的话,那人此时已经在家里了,大约倒在床上睡得正熟。 「nV朋友回来了?那我不打扰,」h主任调侃之余恍然大悟,「难怪你今天开心成这样。」 愣了愣,周舒湛不好意思道:「很明显吗?」 「还好,别人可能以为你很想放假吧。」 顺利准时下班,难得没有雷阵雨,h澄澄的夕yAn映照山边的云,世界一片灿烂;壅塞的车cHa0连带着不那麽恼人,周舒湛低声哼歌,拇指在方向盘轻点着节拍。 回到家停好车,天sE几乎暗下了。 微笑和电梯里的邻居打招呼,脑袋全是等会儿的菜单,冰箱里有昨天采买的食材,需要事先腌制处理的r0U品也准备好了,早上反覆确认,没有遗漏。 打开门,一房一厅的小公寓,租了近一年,原先平淡的米sE系主sE调,逐渐多出几抹跳跃的sE块,今晚尤其如此;深红sE的穆勒鞋脱在玄关,针织薄外套随手披在沙发上,地板是摊开的行李箱,周围零散放着零食和伴手礼,热闹得令人失笑,周舒湛一路捡拾,彷佛糖果屋故事里的孩子。 包装最JiNg美的礼物盒就落在房门口的矮柜旁,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肆意飞舞。 冷气从并未完全阖上的门缝溢出,带来舒适的凉意,他放轻动作探身而入,眼前的景象与他这阵子的想像一模一样。 昏暗而私密的空间,棉被蜷缩成小团,随着呼x1浅浅起伏,走近之後,便能看清楚半埋在枕头里酣睡的侧脸,一个多月以来只在小小萤幕上见到面的nV友蓦地触手可及,周舒湛克制不住地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发出抱怨的咕哝声,才意犹未尽地放过她,噙着笑走向流理台。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2) 顾翩愉不太确定自己是被什麽吵醒的。 朦胧之间似乎有只大狗狗蹭着她的脸,推也推不走,後来饭菜香气反覆g引她空虚的胃,但无论如何,此刻她必须先处理不断震动的手机。 伸长手在床头m0索着,半眯着眼,滑开通话键。 喉咙卡了下才发出模糊音节,「喂。」 耳边传来好友兼工作夥伴莫姐的声音,罗嗦长串倾泻而出,攻击着她脆弱的脑袋,她痛苦地回应。 「啊,我知道,我有设提醒……我现在是清醒的好不好,明天见。」 挂掉电话,抱着枕头蹂躏了好一阵,耗费极大意志力b迫自己离开柔软舒适的床铺。 浴室里,稍早被她打开後扔得乱七八糟的盥洗包,此刻摆放整齐,不至於让她找不着东西,却又有条理地分类。她对着乾净的台面发呆半晌,抓起鲨鱼夹挽好长发,简单洗漱,走出房间。 客厅地板上的行李同样被妥善收拾过了,购物袋集中放置在茶几,一旁小餐桌上,三道家常菜冒着热气,温暖而安逸的景象,令她雀跃的心越发难耐,转身寻找她许久不见的室友。 以橱柜隔开的小厨房,狭窄的通道间,男人垂着眼眸看守炉火,清秀温和的样貌,从容的举止,无论做什麽都彷佛专心致志,浏海b上次透过视讯通话见到的再长了些,显得不那麽呆板,不过她知道,大约过几天,又要因为容易扎进眼睛而剪短了。 她踮起脚尖扑上去。 「舒舒老师──」 「小心手,」周舒湛眼明手快地制止她,略微惊吓而扬起的嗓音缓了缓,带了点无奈的宽容,嘱咐道:「汤锅很热,离远一点再抱。」 顾翩愉立刻拉着他往外走,他也毫不反抗地放下手中的汤勺,并未要求她等一下。 「舒舒老师、亲Ai的周老师、男朋友,我超想你的──」 她故意r0U麻地称呼他,每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总是能见到眼前的男人抿着唇,b她还要白皙的皮肤倏地从脖子红到脸颊,藏不住腼腆和尴尬,颇有调戏纯情少男的恶趣味,明明b自己大两岁,怎麽会这麽可Ai呢? 手m0到他的腰间,滑进衣摆,确认她心心念念的腹肌还在,或许是在厨房待了好一会儿的缘故,T温略高,随着她指尖的碰触而有些紧绷。 「火关了吗?」她心怀不轨地问。 「……关是关了。」 周舒湛听懂暗示,脸似乎更红了,轻轻压住她乱来的手,却没用多少力气,意志十分不坚定。 她笑眯眯地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唇说话。 「我时差调整不来,你要帮我啊。」 「应该要先吃饭再……唔,算了。」 输给她的歪理,抑或与她相同的冲动,他终究放弃挣扎,边笑边托起她回到房间,彼此纠缠着,交换汹涌的思念与慾望。 事後温存,娇小的身躯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紧密相贴,恰到好处的温度、重量,柔软的肌肤,所有一切关於她真实存在的证明,令周舒湛满足地喟叹。 抚着她的背脊,他问:「这两天打算待在家休息?或者有想去哪里吗?」 「是很想休息,」她拿下巴轻轻磕了下他的肩膀,嗓音掺杂了一丝郁闷,「但明天下午莫姊找我开会,星期天有场小讲座,我是与谈人……好远,本来想推掉的,只是认识的朋友经营的书店,之前合作满长一段时间,就不太好意思……」 nV孩嘀嘀咕咕地低声碎念着,他沉默地听了好半晌,退而求其次。 「那我载你去好吗?」 「你平常上班就得开一个小时的车程,假日还是好好休息吧,这类活动可以报销高铁和计程车的费用,我自己过去也很方便,」她抬头,用力亲他一下,弯起眼眸道:「我只是随口抱怨而已,别在意。」 苦笑着接受她的T贴,他将那些迂回的暗示和请求咽回嘴里,不敢明说周末时间难得,只想和她待在一起──最好可以一直腻在一起,什麽都不做也没关系。 然而他心里清楚,顾翩愉的世界b他辽阔许多,张开翅膀便能轻易飞走,他在原地远远凝望,从来不敢奢望将她留下。 没有人留得住她。 最初相遇的片段印刻在脑海,对於试图g涉她的人,她有多锋利地切断本就薄弱的连结,毫不犹豫的模样几近冷漠,即便她张开的刀刃不是朝向他,仍足以引以为监,时刻制约自己,小心翼翼地维持界线,压抑着想要抓紧她的本能。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3) 他在雪季晦暗的光线里醒来。 草香萦绕鼻间,是老房子和榻榻米独特的气味,略有动静便吱嘎作响的地板和门窗,以及暖气房乾燥得有些沉闷的空气,住了好几天才稍稍习惯。 小山太太是台湾人,和先生一起经营青年旅馆,位置离主要景点稍远,但由於邻近滑雪场,冬天客人仍旧应接不暇,因此每半年开放打工换宿的机会;原先想着自己不会说日文,只听得懂基本单字,不抱太大希望地随手寄出履历,没想到会收到联系,大概胜在看起来老实、吃苦耐劳。 不过就是凭藉着一GU冲动。 他的未来向来没有太多选择,所幸勉强算是念得下书,至少得以让自己和阿公的生活轻松些,稳紮稳打地度过学生时期,却在实习之前的寒假,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冲动。 或许是到了年纪,周遭同系的同学、社团的朋友,一个个谈论梦想,谈论目标和挑战,所有未知的可能,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路显得寡淡无味。 别人羡慕他身为公费生,不必耗费心力准备教甄,又因为家庭因素兵役短,实习结束直接进入职场,一切似乎明晰平稳。他理解准备考试的压力,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有口无心,还是难免不平衡。 迷惘是需要资格的。 像他即使JiNg打细算,日本来回机票和一个月的旅费却也几乎掏空存款的人,谈什麽迷惘呢? 费尽力气,不过就换来短暂的离开。 民宿客人一批接一批,直到第二周才终於有个喘息的空档去滑雪,小山太太热心地载他到滑雪场,仔细教他怎麽租器材、请教练,不过他之前无法确定时间,并未事先预约,只能碰运气。 没想到在询问资讯的时候先碰到问题。 租赁柜台员工的英文和他的日文程度相当,两人G0u通得一知半解,他问是否有任何基础课程可以参加,对方的意思有些模棱两可,正当周舒湛放弃猜测,打算拿出手机使用翻译软T,後方传来一道nV声,以亲切的语言和口音解释。 「他的意思是,目前擅长外语的教练预约已满,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参加日文课程。」 「难怪他一直说NoEnglish,我以为他听不懂我的问题……」 脑袋紧绷的弦瞬间松开,他下意识地边回话边转身,对上一双月牙般弯起的笑眼,不禁微愣。 六、七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聚集在不远处,抱着租好的雪具,彼此聊着天,约莫是大学生相约出来玩,nV孩似乎是他们其中一员,脱离队伍凑到他身边,以日文和柜台交谈,好听的音节流畅地往外冒,後脑勺马尾轻晃,几绺碎发落在光洁的额头,朝气活泼的模样。 「你要不要乾脆和我一起?」她邀请道:「我们一个同伴昨天回旅馆就感冒了,正好有缺额,虽然是进阶课程,但会先在基础雪道复习之後再往上。」 周舒湛迟疑地问:「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nV孩笑着说:「那边有三位是日本人,根本不需要教练,只是当我们的地陪,等会儿就去山上玩了,还有两个是昨天上课刚认识的。」 另一个没有被她点到名、高高瘦瘦的男生,不知是否等得不耐烦,靠过来瞟了他一眼,殷勤地转向nV孩,说的同样是中文。 「东西很重,我帮你拿吧。」 「不用,我拿得动,谢谢。」 她客气地拒绝,走回小团T宣布新人加入的消息,多数人友善地朝着他微笑点头。 nV孩的名字是顾翩愉,在隔壁市大学当交换学生。 此刻成了他的专属翻译,周舒湛受宠若惊。 在坡度平缓的雪地里摔了两三次,他很快抓准诀窍,从中找到乐趣,社团的朋友曾经感叹过他肢T协调X极佳,这项天赋竟在这里再次派上用场。 「教练说你很有天分,不像是第一次滑雪,」她好奇地偏头望着他,「你平常有在运动或健身吗?」 回想大学四年在热舞社度过的日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耸耸肩。 「……算是吧。」 搭上缆车,双脚悬空,冷冽的空气刮过脸颊,银白sE山头绵延至远方,yAn光下亮得眩目,踩着雪板迎风滑行,跌倒时b起疼痛,更多是想大笑的冲动,调整之後,一次b一次更加顺畅,刺激与舒心并存的景象与感受,全是前所未有的新鲜T验。 一群人约好中午在餐厅碰面。 游客b想像中的多,找不到足够大的空位,只能分开坐,他自然和顾翩愉同组,另外还有与她同行的那位男生,他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沉着脸生闷气。 周舒湛本就擅长读空气,内心清楚自早上开始,对方摆明了把自己当成多余的电灯泡,然而nV孩泰然自若的态度,又与男生不在同一个频道……无论如何,明目张胆的瞪视令他越发不自在,藉口想喝热饮暂时离开。 在贩卖机旁边多站了十分钟,拿着饮料回到位置,氛围却变得b刚才更坏。 男生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什麽,顾翩愉闻言抿起唇。 仅仅敛下笑意,一直以开朗面貌示人的nV孩,周身的气质倏地变得冰冷,黑白分明的眼锐利得难以直视。 「方文岳,你如果不开心,大可以和我分开行动。」 来不及收住脚步,周舒湛尴尬地与她四目相接,她似乎也不介意被听见,语调淡然地继续道。 「我最讨厌别人以为了我好的名义,试图纠正我、控制我,即便与我关系最紧密的人也不行,更何况我们只是认识不到两个月的普通同学。」 「普通」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效果堪b搧巴掌,男生立即安静下来,从周舒湛的视角能看到僵住的背影,以及一截通红的脖子。 他再次转身,默默离开战场。 没有料到nV孩会跟过来。 他走到纪念品店旁边,随意找了张空长椅坐下,顾翩愉忽然从他右侧探出头来,让他吓了一大跳。 「怎麽办,吓到你了吗?」她无辜地眨眨眼,惋惜地说:「我是很想说我平常不是这个样子的……」 话里带了几分自嘲;周舒湛听懂言下之意,她指的不是自己突然出现,而是表示她的X格就是如他所见那般直截了当。 望着她努力故作轻松仍旧藏不住懊恼,不知为何莫名地想笑,他压抑上扬的唇角,若无其事地回道:「这样子有什麽关系吗?」 nV孩愣了下,半晌,那双漂亮的笑眼再次弯起。 「其实我也觉得没关系,」她促狭地说:「偶尔还是会自我检讨一下,是不是造了太多口业、得罪太多人。」 他终究还是轻笑出声。 不过是短暂的交集,这一瞬间却很想告诉她,在他眼里,没有人b她更适合张扬耀眼的模样,他希望她可以永远像这样Ai憎分明,热烈无畏地前进。 是与他截然不同,令人心生向往的方向。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4) 後来两人交换联络方式,她约他一起吃饭,他约她到附近景点散步。 细雪纷纷扬扬坠落,古朴的木造房屋顺着山势蜿蜒,任凭如织游人穿梭其中,来来往往,小镇始终散发安静沉稳的气息。 站在温泉街边的小舖子,脱下手套,紧握一杯温热的甘酒,烤酱油团子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情愿忍受室外的温度,也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nV孩揪起浅蓝sE大衣的衣领,用力裹紧自己,阻止冷空气的侵袭,两、三个纸袋挂在手腕上晃荡,是不久前买的伴手礼,包装JiNg致,不重但T积略大,吃点心时看起来不太方便。 在意地瞥了几眼,周舒湛想了想,cH0U出口袋的皮夹递给她。 「可以请你帮我把钱包收进後背包吗?放在前面的小格子,」不着痕迹地将她的袋子交换过来,转身道:「麻烦你了,谢谢。」 感觉到身後背包拉链被关上,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杯子啜饮,刻意地道:「饮料凉得好快。」 寒风十分配合地呼啸而来,卷起一阵雪花,nV孩跺了跺脚,跟着拿起纸杯,受不了地道:「外面真的太冷了,赶快吃完回车站吧。」 直到离开小舖子,顾翩愉才意识到她的东西全在他手上。 接回纸袋,她表情莫测地挑起眉盯了他片刻,脱口道:「你真的是个好人。」 两人同时顿了下,意会这句话通常出现在其他情境。 周舒湛忐忑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颇为哭笑不得;望着他无奈的神sE,nV孩咬唇试图忍耐,最终宣告失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知道我并非因为方文岳想帮我拿东西才生气的吧?」她笑得眼泛泪光,一面努力组织字句,「我是脾气差,但也没有到那个程度,你别害怕……哈哈……」 候车室里的暖气薰得他耳朵发热,伸手r0u了r0u,他不自在地解释。 「我单纯想,如果不会让你感到不开心,那就好了。」 「你总是这麽T贴吗?」nV孩笑眯眯地问。 「……T贴吗?」周舒湛略微思索了下该怎麽表达,毕竟在他眼里,这仅仅是惯X的选择,并不特别,「每个人的感受和界线不尽相同,既然我察觉到了,便试着尊重,如此而已。」 顾翩愉呆了呆,像是意外於他认真的答覆,又或者是他所回答的内容本身。手指g着围巾的流苏,翻来覆去良久,慢慢地开口。 「尊重这两个字说得简单,其实多数人依然习惯以自身框架去套用所有人,指责、评判、限制,希望每个人都符合自己的标准,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我读得出那些字句背後隐含的意义,即便他们是无心的,那GU不适感照样存在──这也是我很难与人深交的原因,不是我因为被踩中雷点先爆炸,就是对方察觉我不好相处而离开。」 她微微偏头,望进他眼底,真心实意地感叹,「……为什麽和你待在一起却不会呢?你确实是一个好人,一个很温柔的人。」 那是问句,亦是肯定句。 当时的他尚未有清晰的认知,是不是从此之後,咒语便生效了,紧紧箍住他、提醒他谨守分寸,不要忘了她所需要的距离,不要忘了她所喜欢的模样。 JiNg心准备的晚餐成了宵夜,隔天的早餐变成午餐;顾翩愉想,她一回来就拖着室友过上作息不正常的日子,真是罪过。 周末午後的咖啡厅人cHa0汹涌,音乐几乎要被嘈杂的话音盖过,她不禁生出几分烦躁,兴致缺缺地拿叉子戳着巧克力戚风蛋糕上的香蕉,思绪仍旧停留在小公寓里,舒适而惬意的空间,以及陪她腻在沙发上看电影的那个男人。 「小朋友,你跟香蕉有仇?」莫姊慵懒的嗓音从对座响起。 作为回应,顾翩愉朝她翻了个白眼,毫不顾忌形象。 眼前的nV人妆发JiNg致,染成玫瑰粉sE的指甲细碎亮粉闪闪发光,长及脚踝的碎花洋装,澎袖设计衬得一张鹅蛋脸更小,标准的甜美长相。 可惜X格不怎麽样,净说些废话。 拎着小纸袋,貌似挑剔地打量,「我的礼物和周先生一样吗?」 抛下叉子,顾翩愉皮笑r0U不笑地反问:「你觉得呢?」 「你别误会,我没有嫌弃的意思,我是好奇,我的也是礼物,你家男友的也是礼物,试问──好友跟男友的差别为何?」 「那你不要收。」 莫姊慢吞吞地将纸袋封口摺好,收进皮包,无视於她的威胁,反倒变本加厉地调侃。 「追到手就放着不管,犹如我和你的合作,稳定了就避不见面,唉,和你当朋友的人都得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脏,何况是男朋友。」 这出单人话剧演得很起劲,但唯一的观众并不想看。 顾翩愉头痛地说:「……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回家陪男朋友,我其实也满想的,要不然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愿意坐在这里忍受莫姊的冷嘲热讽,一是她的提醒多半是有道理的,二是她的表达方式并不强y,有时还很幽默,令人又好气又好笑,最重要的是──她是顾翩愉的老板。 莫姊是一间影像经纪工作室的负责人,旗下签了几位网红和Youtuber,本身也有经营频道;顾翩愉大学时期开始替工作室写企划,後来莫姊鼓励她自己经营社群,并且引荐她成为电子媒T的专栏撰稿人,算是她的贵人。 得罪了确实挺麻烦的。 「别这样嘛,你跟周先生不过一个多月不见,我们呢?是你去韩国之前吗?至少三个月了吧,」莫姊单手托腮,装模作样地垂下眼眸,「我只是心里对周先生有点愧疚,你这次出国这麽久,刚回来就把你叫出来谈工作,感觉好像剥夺了你们约会的时间……不然下次还是继续线上会议好了。」 顾翩愉不服气地嘀咕,「情侣又不是一定要整天黏在一起。」 「嗯,没错,你哪天打算整天跟男友黏在一起了拜托跟我说,我带你去医院检查看看是不是得了绝症。」 好友握着她的手,面容堆满诚恳的担心,而她气得只想打人。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5) 幸好两个工作狂无论怎麽闹,绝不会忘记聚会目的,谈起企划案,莫姊立即变回可以正常交谈的菁英主管,犀利JiNg确且效率极高,手冲咖啡的冰块完全融化之前,该商讨的事项都有了结论。 将最後一口饮料喝掉,两人起身往外走,莫姊出於关心随口问了句她近期安排,而後懒散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变了调。 「……你说明天有工作?你明天有工作,今天还答应跟我出门?」 「不是早就约好了吗?」顾翩愉莫名其妙地蹙眉,难以理解她的反应。 「我们什麽交情?可以取消啊!」 「是你说这两周只有今天有空,而且很久没见面了……」 莫姊深深x1气,露出弧度异常完美的微笑,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 幽幽说道:「我真的满同情周先生的,是我对不起他。」 「我又不是一直这麽忙!」 「哦?你不是吗?」 「……」 顾翩愉张嘴想反驳,竟找不出任何可立足的论点,霎那哑口无言。 「反正不关我的事唷──」莫姊对她抛了个欠揍的飞吻,一面往停车场走,「保持联络,如果真的很想念真人版的我,记得来工作室探望我。」 「……啧。」 打开APP叫好计程车,备注「周?」的讯息彷佛心有灵犀一般传来,问她晚餐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她忍不住扬起唇角,指尖飞快地打字,脑海不免闪过刚才的对话。 莫姊虽然外表看起来不像,实则为良师益友,自己这样尖锐的人,也难得对某个人心服口服。如若耐着X子分析那些有如随口吐出的废话,通常包含了不同角度的观察、隐晦地指出她的盲点,既然一再提起,必定是瞥见了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或者说,她的问题。 仔细回想起来,和周舒湛交往不到一年,有时和莫姊出差,有时她独自出门旅行、拍摄素材,即使在台湾,周末也经常有访谈、讲座,需要四处跑活动,期间几乎没有真正闲暇的时候,同居的这两个月里,她甚至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家。 然而他从未抱怨,不声不响地留守在同一个位置,安静得一不小心就在繁华迷乱的世界里被遗忘。 思绪不断萦绕心头。 晚餐时间,顾翩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正将菜脯蛋分成一半放到她碗里的男人,做好准备,但凡他有一点迟疑或勉强,她便将话题轻松带过,当作没这回事。 「你明天有空吗?」她问:「跟我去活动现场可能满无聊的,而且还得社交,但如果你愿意的话……」 筷子一顿,周舒湛倏地抬起眼眸,里头倒映着闪闪发亮的碎光。 「我可以去?」 「……可以,」舒了口气,她弯起眼眸,蓦地觉得,好险自己有开口,「当然可以呀。」 和她对谈的是一位最近刚出书的媒T工作者,主要关注艺文展演的领域,正好她以自己的视角发表过几篇相关主题的文章,两人讨论起来并不会冷场。 「……伟大的Ai情破碎之後,故事理所当然地走到尾声,未曾再度被提及的孩子,让人胆战心惊。」 「这里我想特别指出,nV主角蝴蝶十五岁,自己根本也是孩子,或许在那个时代很正常,放到现代讨论,令人深感不适,以及关於东方nVX忠贞不二特质的想像与歌颂这一点……」 「但是,假如她继续当艺妓,生活会过得更好吗?她的身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好,我们还是得回来谈谈音乐本身对吧?」顾翩愉笑着说:「足以作为普契尼的三大名剧流传下来,一定有其独特之处,这一点我们要请李老师从专业的面向来解释……」 书店举办的小讲座听众通常不多,但也因此气氛温馨,每个人得以热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散场之後余韵犹在,她和一些较常出现的熟面孔打过招呼,深入聊了几句,转头寻找男友的身影。 一看却有些傻眼。 周舒湛站在角落,俨然被她的朋友们当成神奇动物围观,男人倒是不紧张,态度一如往常从容和煦,认真地回应那些大概率没什麽营养的话题。 「你是国小老师?怎麽跟迷花姊认识的啊?」 「想听细节──」 「迷花她平常很少谈论自己的私生活,第一次见她带人过来……」 顾翩愉看不下去,伸手赶开那群八卦的家伙,保护自家男友。 「好了,不要欺负老实人。」 「哎唷阿花来了,」书店老板吹了个口哨,「待会儿有没有要去聚餐?」 「劝你尊重我的笔名喔,」她笑骂,「我要跟我男友约会,这次先Pass。」 「可以一起啊。」 「才不要,T谅一下我刚从义大利飞回来,我们需要独处时间。」 「啧,粉红泡泡太多了,迷花姐小心你的人设!」 有人吐槽,有人善意地起哄,她才不管那麽多,拉着人往外跑。 夏季午後,闷热cHa0Sh的风迎面扑来,呼x1瞬间凝滞了下,光线亮得眩目,晒在皮肤上像是要灼伤。 一秒也不想在户外多待。 两人坐上车,周舒湛打开冷气,拉着她的手再次确认。 「不想和他们去吃饭吗?」 反过来捏捏他的指尖,她玩笑似地道:「那你不想和我单独约会吗?」 「你的意愿b较重要,」他并未cH0U回手,略微不安地强调,「别顾虑太多,是我自己要陪你过来的,你想做什麽就去做。」 「既然如此,陪我去探店?」打开手机里的清单,迅速搜寻回家途中会经过的地方,「郊区有间据说是约会圣地的景观餐厅,可以看夕yAn和夜景,现在过去正好都拍得到照片,我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位置。」 指尖拂过颊侧,替她整理落下的碎发,男人轻声应道:「……好。」 微垂的眉眼专注地望着她,令她有种被溺Ai的心动,彷佛只要她高兴,陪着她去哪里都无所谓。 她必须承认,不久前的她大约仍会认为,参加聚餐,和许久没联络的同业朋友交流八卦,聊聊最近有什麽值得关注的议题,这样很不错,即便和一大群人一起,她知道周舒湛也必定愿意陪她。 可是一个人真的有办法像这样毫无怨言地陪伴另一个人吗? 他为什麽做得到?简直毫无道理,换作是她…… 顾翩愉咬住下唇,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她从未适应关系的转变,从未深思情侣之间的相处应该是怎麽样的……Ai一个人,又是怎麽样的。 没有正确答案,因此更加困惑,更加困难。 曾经她排斥进入任何关系,逃避任何被控制的可能X,於她而言,为了某个人改变,相当於放弃一部分的自己,修剪她的羽翼,y是将她塞进不相符的容器,光是想像,都让她恐慌。 如今她有了男友,成了某个人的nV友,不如想像中的压抑或难以呼x1,甚至她依然故我地四处奔波,改变的,仅仅是她多了一个可以归巢的所在。 全是因为对方是周舒湛的缘故。 他向来懂得照顾他人情绪、理解每个人的难题,温柔稳重的X格宛若与生俱来,使人不自觉地敞开心扉。 最初在日本相遇,彼此尚未熟悉的时期,便已是如此。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6) 二十一岁的顾翩愉自我认知还算清晰且中肯,b如她X格里矛盾的部分,既渴望人群,又厌烦过於深入的交往,她对所有聚会来者不拒,积极认识新朋友、挑战新事物、扩展眼界和生活圈……充实忙碌的安排带给她十足安全感,是她不会被限制的证明。 然而当热闹结束之後,她b谁都潇洒俐落地转身退场,将铁门拉上、压紧,不让半分目光窥探其中,对於自己和他人之间界线的要求,近乎到了洁癖的程度。 身边朋友来来去去,皆是浮於表面的交情。她清楚这个事实,并且为此感到轻松,毕竟越亲密的关系,编织出越牢固的绳索,越用力地拴紧她的翅膀──直至难以挣脱。 假如过於留恋一丛花,就会生出失去自由的危险,所以她遵循本能,不断拍打翅膀,不敢稍作停留。 年底滑雪的行程原先不在计画之内,时至今日谈到起因依旧荒唐,类似於吃菜吃到一半发现菜虫的不悦感。 她在春季作为交换学生来到日本,而方文岳则是十月初入学,未满两个月;初来乍到,老鸟分享资讯、照顾一下新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不晓得为什麽善意被错误解读……或者他本身听不懂人话。 她分明不假辞sE,偏偏时不时引来这类兴趣奇特、征服yu作祟的怪人追求,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後跑了一个月,她实在万分困扰。 更不晓得他後来究竟哪里来的灵感,串通顾翩愉系上的同学替他们制造机会,规划了这趟旅行。 待房费和滑雪费用付清了,她才听说方文岳同行的消息,气得她差点直接取消。 可是取消了那笔钱也拿不回来,又让她更气。 她凭什麽!要为了不重要的人!浪费钱! 於是最终半赌气地按照计画参加了。 第一天还好,没有需要两人单独行动的场合,大家也懂得看气氛,不至於做得太过分。 尴尬的状况出现在第二天。 原先教练课除了她和方文岳,还有一个与她同期入学的nV生,三人一组;结果第二天一早,nV生表示自己身T不适,不打算出门。虽然课程不只有他们,但练习结束各自分开T验,并不会一直在一起。顾翩愉的心情自这一刻起变得暴躁,甚至激发出她恶意的猜测,突如其来的感冒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正考虑随意找个藉口离开,隔壁柜台磕磕绊绊的对话蓦地传进耳中,其中夹杂了不小心冒出来的中文单字,G0u通明显不顺畅,男人并未因此着急,倾身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反而给人一种诚挚的感受。 他不是那种万众瞩目、带有锋芒的帅气类型,然而外貌清秀乾净、气质沉稳,学生时期约莫是被所有老师喜Ai的模范学生,容易心生好感和信任,进而主动亲近。 令她一时忘记自己的打算。 男人叫做周舒湛,在附近的青年旅馆打工换宿。 此刻是她难得产生好奇的对象,有效转移了她对自身处境的恼怒、以及滑雪的兴致,她不想放过他。 藉由替他翻译的机会,悄悄夹带一两句私心的称赞和探究,有句话说,认识一个人好似一本书,这是她初次T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美中不足的是,方文岳总是cHa话、试图支开他,後来见不管用,又各种明嘲暗讽,幼稚地生闷气。 周舒湛表现得迟钝,恍若接收不到暗示,私下却委婉地询问她的意愿。 「其实我听得懂简单的日文,如果你想和同伴……」 她正sE打断他:「不,你听不懂。」 「……」 即使看不清面容,她也猜得到他一定在保暖面罩底下忍笑,或纯粹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他没有再多问什麽,如同伫立在雪地里的冷杉,平静地观察、专注地听人说话,对所有状况心知肚明,守礼地保持适当的沉默。 ……但是这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的情绪收得很好的人,挑战进阶雪道成功的时候,倒是兴奋得像个孩子,反差得可Ai。 中午的食堂,毫不意外人cHa0汹涌,一群人拆开坐,结果照样是尴尬的三人组,吃饭的氛围与户外天气差可b拟。某人的瞪视过於直白,足以引发消化不良的程度……周舒湛叹了口气,终於迫於压力将空间留给他们。 他一离座,忍耐许久的方文岳立刻长篇大论地指责,叙述能力极差,抑扬顿挫嗡嗡作响,所幸她很擅长梳理重点……假设废话是有重点的。 总之他想表达的意思大约如下: 一,抱怨把他的好意当成垃圾的差劲态度。 二,丝毫不考虑自己为她规划整个行程、组这个局,费了多少工夫。 三,和陌生人打情骂俏,非常轻浮,身为nVX尤不可取。 顾翩愉根本懒得浪费力气和他辩论,待他告一段落,冷静地问了句。 「那你希望我怎麽做?」 「这还需要我说?为了你个人的名声着想,你至少应该给我一点面子不是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啊!」 ──你为什麽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 ──这麽简单的道理,你应该要知道怎麽做啊! 有一瞬间,方文岳忿忿不平的嗓音在脑海中与她母亲的诘问重叠,嚷得她头疼。 自她成长到某个足以思考的年纪之後,一年b一年更加深切地认知到这件事:有些话对她而言宛如按钮,按下便会触发连续X的防卫本能,此时她的理智永远冷漠地旁观,拒绝动用半分力气阻止。 任凭话语锋利如刀刃,刮下彼此的脸面,一线人情不必留,日後不用再相见。 只是当她抬眸,与正好走回桌边的男人四目交接,内心仍旧沉了沉,不自觉地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激烈词汇咽下。 顾翩愉向来不那麽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很少自我怀疑,算得上我行我素的人,然而在这一刻,她b谁都厌倦像是刺蝟的自己,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能为力甚至丢脸,故作轻松的自嘲也救不了她。 最後救了她的,是周舒湛一如既往淡然的模样。 站在他的立场,自始至终是场无妄之灾,她想过或许他会客气地疏远、或许态度变得尴尬,就是没想到会从他身上收到近似於安慰的回应。 旅程的起因荒唐,期间掺杂了几分跌宕起伏,最终她十分庆幸自己来到这个小镇,有了一份特别的回忆,後来毫不可惜地脱离她原先的小团T,和他四处闲逛。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也是一个危险的人。 是一个相处起来舒服自在,让她逐渐落入安逸陷阱的人。 在他面前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交心似地自我剖析。 睡前辗转反覆,对接下来的约会充满期待。 ──想要为了他改变行程,留下来。 待顾翩愉发现自己在查询旅馆空房的时候,惊慌随之而至,旋即起身收拾四散的行李,衣物和伴手礼乱糟糟地塞进袋子里,隔日一早准时在旅馆门口集合。同学见她出现颇为意外,略微八卦地问她,怎麽不多待几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要帮她改车票了,她耸耸肩,冷淡地回避探究的视线,同时回避内心陌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遗憾。 第一章美好的一日(7) 日本过新历年,从十二月中一路热闹至年後,欢乐的氛围充斥在所有角落,连带着讯息每日源源不绝,节日祝福、关心近况的问候、同为异乡人的聚会邀约……整排未读,她偏偏一眼看见周舒湛的头贴。 构图其实不稀奇,但异常显眼,是那天在滑雪场,她替他拍下的身影。 字里行间客气地问她有没有推荐的景点,他在青旅的打工换宿即将结束,回台湾之前还有一周左右的空档,计画到不同地区走走。 秉持着助人为乐的心,顾翩愉推荐了一些景点,一来一往间,联系莫名地持续下来,他开始偶尔传照片,附带一两句简短的分享,扫不完的门前积雪、虎视眈眈盯着他手里面包的乌鸦、跑进旅馆取暖的猫咪,琐碎得让人莞尔,保持着没有负担的频率,有种不必特地回覆也不要紧的轻松感。 可能因为这样,当他旅行至她所在的城市,开口约她吃饭时,她并未犹豫太久。 一月才刚过几天,家家户户门前的新年装饰尚未撤下,见周舒湛饶有兴致地拿起手机拍下其中特别华丽的注连绳,便随口问了句。 「有好好度过新年假期吗?和台湾的习俗很不一样吧?」 「嗯……小山太太有请我吃荞麦面和传统料理,不过大部分时间在工作,而且他们家人相聚,我也不太好意思打扰。」 她睁大眼睛,慢半拍地想起这阵子确实是旅宿业的繁忙期。 意外地道:「所以你没机会逛圣诞市集?也没有看到冬季点灯?」 男人眉眼低垂,苦笑着默认,失落的模样彷佛台风天没得出门的大狗狗,令她升起一GU义不容辞、刻不容缓的冲动,着急地扯住他外套的袖口。 「不行,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好险这里的灯饰秀还没结束,等一下带你去看!」 就这麽决定饭後散步的地点了。 市中心的绿化地带,金hsE小灯泡缠满行道树的每一寸枝条,点滴汇聚成灿烂辉煌的光晕,光的隧道不断通往下一个隧道,模糊了时间和方向,使人不知不觉放缓脚步,迷失在其中。 走了一小段,情侣成双成对地牵着手经过身边,或暂时停下,脸贴着脸自拍,顾翩愉才意识到这里的浪漫浓度过高,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下一秒,耳畔蓦地传来询问的嗓音。 「要一起拍张照吗?」 「呃?」时机点有些凑巧,她抬眸望向他,男人微微偏头,若无所觉地等待她的回应,难以分辨他是否有其他想法,遂点点头道:「……好啊。」 睡前,顾翩愉躺在床上滑手机时,收到他传来的合照。画面里,分明是两人自拍,却中规中矩地站得笔直,连手臂都未曾相碰,谨守礼貌的距离引人发笑;她顺手存到相簿,讶异地发现这竟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後来的几天又陆续多了不少张和他有关的照片── 有间美术馆的中庭是有名的日式庭园,窗景自成一幅画,画里有嶙峋石堆与冬日里常绿的老松树,形成独特的美学,游客纷纷在这里排队拍照,和他去看展览的那日,馆内工作人员替他们两人留下了回忆。 咖啡厅的木桌上,摆放着两份r0U桂卷和深烘焙美式,香甜的味道和热饮氤氲的水气依然留存於记忆里,修长的手指无意间出现在画面角落,sE调温暖,就此定格。 在复古的商店街,她和他逛遍那里充满个X的店舖,被途中古怪逗趣的装饰和吉祥物所x1引,笑闹着替彼此取景。 分享着她早已熟悉的街道,在异国城市的日常碎片,喜欢和不喜欢的景点和餐厅……一不小心玩得b初次来访的人还开心。 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顾翩愉带他爬上建造在小山丘上的了望台,俯瞰被雪覆盖的城市。 远处浮云点缀青空,稍稍回暖的温度,令人更加慵懒闲散,这是她在日本养成的习惯,每拜访一个新的地方,都会想走上高处看一看,辽阔的视野总给她不受拘束的自由感。 「这里很适合发呆吧,光是看着这片景sE,心情似乎一下子轻松许多。」 「你很常来发呆吗?」坐在长椅上,周舒湛单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好奇地侧眸问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而後摇摇头,略微惆怅地叹气,「我很忙啊,在日本的时间过得太快了,想看的风景、想做的事情还好多。」 「那你愿意特地陪我再来一次,我很感激。」 「……啊。」 含糊的低语被风吹散,面对男人投来探询的目光,她回了句「没什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句子咽下──其实不只今天如此。 她取消了原有的计画和聚会,和他四处漫游,转眼间过了一周,曾经塞得满满的行事历,从某一瞬间起,令她感到陌生,甚至失去意义。 「你的假期快结束了吧,回到台湾……」 轻轻踢了下旁边的残雪,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莫名的情绪翻涌着,安静了片刻,男人温和的声线响起,接续她未竟的问句。 「回到台湾,我可以继续联络你吗?」 「……可以。」 yAn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微微向後仰,眯起眼睛,露齿而笑,心情好像真的很好。 顾翩愉再次确定了一件事,他真的是个非常危险的人。 悄无声息地卸下她向来坚固的防备,宛如淡淡的、轻柔的香气,在来得及察觉之前,便悄然环绕四周。 和他待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即使放慢节奏,每分每秒仍旧感到充实。 若是周舒湛,她似乎可以想像,和他两人在这里安坐一下午,直到温暖的yAn光慢慢变薄,夜幕降临,迎来璀璨的灯海,不会因暂时停留而害怕浪费,也不会因此无聊或焦躁。 上一次来的时候是四月,满城新绿,粉红樱吹雪,美景惊人。 此时虽然季节不同,内心已是春暖花开。 积雪终有一天会融化,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份再难掩盖的悸动。 下山後,顺路走访附近一间神社,规模不算大,但据说很灵验,游客络绎不绝。 「这里是祈求缘分很有名的地方,包含人缘、贵人运、桃花等等,」她介绍道,yu盖弥彰地停顿了下,「……你想进去参拜吗?」 周舒湛点头答应道:「好啊。」 经过鸟居和树林,便见一大群人聚集在前院,偶尔爆发出响亮的叹息或欢呼,貌似是在进行这里特殊的仪式,闭上眼睛从一颗石头走到另一颗石头,愿望即可成真。 旁边围观的群众b当事人还要激动,两人饶有兴致地驻足看了一会儿,大约她显得跃跃yu试,身旁的男人问道:「想试试看吗?」 「还是算了,人太多了,」她指着另一侧同样聚集了不少人的方向,一开始就想好要去那里,「我们去cH0U签。」 先在本殿前向神明致意後,两人走到签筒前投入y币,各自m0出一张卷起的签纸。 她深x1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展开。 ──大吉。 预感成真,心跳倏地怦然。她用力捏了下指尖,费尽力气压平不断上扬的嘴角。 清了清喉咙,凑过去想问他cH0U中什麽、是否需要翻译,接过他递来的纸张,却发现她的能力暂时派不上用场……因为他的内容和她的同样一目了然。 自认为见多识广的顾翩愉不禁有些呆愣,抓着两张大吉的签纸,困惑地蹙起眉头。 「你问了什麽啊?」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措辞,或者踌躇着,慎重地做出某项抉择,良久,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她,里头尽是难以错认的温柔。 嗓音带了一丝笑意,他说: 「我想……问一个机会。」 第二章振翅(1) 迷花笔记: 被誉为生Si学大师的JiNg神科医师伊莉莎白?库伯勒?罗斯,在自传《天使走过人间》中写道,她早年曾经参观集中营,当时注意到分明是不同地区的营房,却不约而同地在墙壁上出现了许多蝴蝶涂鸦。 曾为《Elle》法国版总编辑的尚-多明尼克?鲍b,罹患闭锁式症候群之後仅余左眼能动,以眨动眼睛的方式写下回忆录《潜水钟与蝴蝶》,其中潜水钟b喻因瘫痪而无法自由行动的身T,蝴蝶则是被关在里头的意识和想像,试图找到方法冲破限制,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我一直都认为人类JiNg神之美丽在於自由。 无论是真实的、物理的枷锁,抑或外在加诸的规则和框架,层层叠叠地束缚,构筑成为光难以照进的、坚实的牢笼。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栅栏缝隙如此有限,却总有蝴蝶可以飞向天空。 nV孩化上淡妆,唇sE鲜亮,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一身偏正式的着装,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毫不畏惧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流畅且清晰,亦不避讳尖锐的提问和讨论。 坐在台下,周舒湛如同周遭所有听众,遥遥望着神情自信的她。 有的人天生是热源,是发光T,是群T中难以错过的存在。 而顾翩愉便是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Ai她、都想靠近她,却也全都抓不住她。 他时常觉得,她自己似乎并不明白这个事实。 如同她并不明白,那些她玩笑似的话语和举动,有多轻易能撩动他的心弦。 傍晚时分,景观餐厅近乎客满。透明顶棚和大片玻璃窗望出去的景致确实很不错,天sE渐暗,点起星星般的小灯泡,营造出浪漫的sE彩;缺点是位置稍微窄了点,不过以约会的角度而言,这大概不能算是缺点。 两人坐在同一张藤编沙发,nV孩凑过来,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悄声道:「我原本对这里不抱太大期望的,现在有的地图评论会请人打卡刷评价,分数太高反而不值得信任,只是想说无论如何,还是值得来看一看夕yAn和夜景。」 眼角余光瞥见她一脸狡黠,就猜到她又想逗他了,於是扬起眉眼,极为配合地问:「那现在呢?」 「嗯……因为和亲Ai的男朋友一起来了,忽然T会得到约会圣地的意思,那我愿意给这里五颗星。」 自己说完忍不住先笑了,弯起的眼眸挟着星芒;周舒湛望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样,不自觉跟着笑了,今天的她不知为何b起以前显得更亲昵些,少有地让他陪她到工作地点,为了和他独处甚至推辞会後聚餐……是因为两人分开一个月,纵然是需要不断向外远走的她,也产生了与他类似的留恋吗? 背景暖融融的天光柔和了她的轮廓,他蓦地一阵心痒,很想捏捏她的脸颊。 伸出手,尚未将念头付诸实行,猝不及防地听见自己名字被大声叫唤,旖旎气氛顷刻消失无踪,两人惊得僵住,双双回头。 「是舒湛老师吗?」 身穿黑sE洋装的nVX踩着高跟鞋,兴奋地朝他走来,「欸是耶!我就说我没有认错!舒湛老师,我是柏睿妈妈,前阵子班亲会有见面。」 周舒湛早已从声音认出对方的身分,客气地问候道:「是,我记得,您好。」 「我们一家人来吃饭,邱柏睿!人呢?应该过来跟老师打招呼啊……唉,他爸带他去洗手了,」许多句子连在一起,令人反应不及,所幸需要回答的也只有最後一句:「老师是和太太一起吗?」 「这位是我nV朋友。」 她略微敷衍地点点头作为招呼,迫不及待地结束寒暄,和他谈起重点。 「柏睿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吗?」 家长关注孩子在学校的情形十分正常,周舒湛本就做好心理准备,张口正要说明,她却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这麽担心是有理由的,你知道他平常在家里,我和他爸说什麽他都不听,要不就不愿意尽力,怎麽会这样呢?才四年级就这麽叛逆……」 「也不是这样说……」 「老师,我知道班上学生很多,但我们家小孩真的需要麻烦老师特别注意,功课我们也会帮忙盯,营养午餐不好好吃菜的话真的不行,之前还抓到他偷偷把碗里的菜倒进马桶,在家里都这麽偏食了,在学校……」 他尝试cHa话,想着安抚柏睿妈妈焦虑的情绪,然而她语速极快,一时竟难以切进其中,直到顾翩愉皮笑r0U不笑的嗓音响起,终於打断她的长篇大论。 「这位妈妈──你挡到服务生上菜了。」 服务生正好走到nV子身後,手上端着铁锅盛装的炖菜,恰巧大声提醒道:「锅边很烫,小心不要碰到喔!」 放完餐点,转身客气地对她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走道b较小,稍微有点危险,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不要站在这边,麻烦您罗。」 周舒湛顺势劝道:「柏睿妈妈,这里毕竟不太适合说话,不然我们先吃饭,如果真的有需要谈柏睿的状况,放学的时候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我会留下来等你。」 「啊、好,好的……」 nV子虽有些不情愿,依旧讪讪然地妥协离开了。 见她走远,两人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 「你工作上总是会遇到这样的家长吗?」 担心被听见,顾翩愉附在他耳畔低声说话,热气让他分心了一下下。 他r0u了r0u额角,委婉地说:「这算b较……需要特别照顾的类型,不是常态。」 「辛苦你了。」 nV朋友用力抱了抱他,而他非常受用地接受了她的安慰,轻抚她的发丝。 下一秒,他的学生冷不防从沙发後冒出头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老师好。」 周舒湛费尽力气咬紧牙关忍住,才避免失态地倒cH0U一口气,赶紧和nV友分开,端回老师成熟和蔼的形象。 「邱柏睿,怎麽了?」 「我爸妈想请你们喝饮料。」 「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已经点好了。」 小朋友愣了愣,噘起唇,貌似着急地问:「那老师……可以点第二杯吗?」 「……不用了,饮料别喝太多b较好,」孩子的反应令他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温和地拒绝,「帮我跟爸妈说声谢谢,好吗?」 「……喔。」 望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身旁的nV孩挑起眉,同样意外地嘀咕道:「没办法请客是值得这麽难过的事情吗?」 疑问在不久後得到解答。 第二章振翅(2) 周舒湛结完帐,顾翩愉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两人会合後一起往停车场方向走去,她踩着雀跃的脚步,笑眯眯地提起刚才随意找的藉口。 「周老师──饮料不能多喝?」 他迟疑地应道:「嗯,对?」 「那我们不喝饮料,改成吃冰可以吗?」 「这麽晚了……」 「偶尔一次没关系啦,」她面对他,以倒退的方式前进,「台湾天气真的太热了,让我调适一下,嗯?」 户外停车场路面并不平整,周舒湛心惊胆战地替她注意脚下,乾脆牵过她的手,发现尚有零星水珠残留,便掏出手帕,仔细擦乾,心里默默想着晚上吃冰大约不会是偶尔一次,还没想好要怎麽劝她,nV孩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颊;他反S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扶稳,耳朵瞬间发热。 「小心……」 不禁无奈地提醒,身T倒是很诚实地舍不得放开她,亲密依偎着,这一刻与所有年轻的笨蛋情侣并无不同,放任自己幼稚地与她嬉闹着。 接近停车格,正要开锁,熟悉的叫唤声再度传来,穿透夜sE,清晰得难以忽略。 他居然有点习惯了,还能淡然地询问nV友意见,「你要不要先上车?」 她不在意地说:「没关系,我等你。」 而後陪同他转身面对快步靠近的那一家三口。 「舒湛老师──老师要走了吗?」 「呃,对……」 「也是,明天要上班,老师辛苦了,这里离我们家有段距离,我们等一下……」 向来情绪平稳的他,少有地对某人的声线产生烦躁感,因此初时姆指摩娑着车钥匙,心不在焉地应付,没听清对方话里的内容……直到跳进耳里的字句组合逐渐不对劲起来。 「……我们家柏睿嘴巴笨、不会说话,就跟他说了要请老师喝饮料,老师这麽客气,他也不懂得再多坚持一下,唉,你看他,以後出社会要怎麽办……」 周舒湛皱起眉,替孩子说话道:「柏睿妈妈,柏睿的表达没有问题,是我们真的不需要,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他在学校很稳定──」 小男生踢着石头,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大人之间的对话彷佛与他无关,随手m0出一颗糖果,窸窸窣窣地剥开包装纸。 妈妈严厉而尖锐的训斥立刻分秒不差地S向他。 「你嘴巴在吃什麽?吐出来!我不是说过外面的东西不要乱吃吗?吃糖会变笨,容易不专心!你哪里来的糖果?」 「同学送的,」邱柏睿猛地将糖果咬碎,发出清脆声响,眼神带了几分挑衅,含糊地说:「不信你问老师啊。」 面对她投来质问的目光,周舒湛默默叹气,尽量和缓地解释道:「有些小朋友会在生日带小点心和同学分享,确实是有可能的。」 「别人送我们就一定要收吗?下次不准收!说实话让孩子们吃那些加工食品也不太对吧?这种风气到底从哪里开始的?所以老师你看,家长没办法知道孩子在学校的状况如何,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孩子回家也不愿意老实告诉我们,那我们要怎麽教……」 连串抛出的抱怨密集且毫无空隙,压得人喘不过气,另外的大人和小孩仅仅一脸漠然地伫立在原地,宛如听过无数遍般习以为常;周舒湛的不安随着某种既视感不断扩大,来不及做出适当的举措,顾翩愉已经抢在他之前接话,语气慵懒散漫,乍听像是附和。 「小朋友宁愿和同学分享心事,也不想跟父母说,毕竟说了还得承受不属於自己的情绪,何必这麽累呢?任谁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嘛。」 「就是啊,小朋友这麽容易被同侪带坏,我们做家长的有多困难……」 柏睿妈妈听不懂她的讽刺,但他听得很明白,并且知道她生气了。 内心微微发紧,无b懊恼自己没有坚持让她先上车,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下。 深x1一口气,正sE朝两位家长说:「柏睿妈妈,你听我说,首先,柏睿在学校是稳定的孩子,学习态度很认真专注,此外,不久前在转达请喝饮料这件事的时候,也非常积极,是出於尊重我个人意见才没有坚持下去──」 「好,但是──」 伸出手制止对方cHa话,将该说的话好好说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越压抑孩子,越容易形成反效果、带给他们压力和挫折感,孩子渐渐长大,我们也可以适时给他们信任和空间──我理解这很难,也理解父母对孩子的关心,但是倾听同样是重要的,我会尽可能让家长了解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如果真的还是很担心,我们再另外找时间谈一谈好吗?」 「不是啊,我当然──」 nV子张嘴仍想反驳,周舒湛对此并不意外,意外的倒是最终有人出面结束这场闹剧。 从头到尾保持沉默的柏睿爸爸不知是否等得不耐烦,啧了声,扯过她的手臂,一面示意孩子跟上,压着嗓音道:「好了,少在那边丢人现眼,你是听不懂人家的意思喔?」 「啊就碰巧遇到老师,问个一两句不行吗?你都不在乎你儿子……」 「那整个晚上要浪费在这里是不是……」 邱柏睿不忘对老师扮了个鬼脸作为道别,慢吞吞地跟上父母。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 徒留zhAYA0袭击过似地,乱糟糟的一片狼藉。 坐上车,周舒湛压了压眉心,低声道:「抱歉。」 「为什麽要道歉?你才是最衰的人耶……噢不,小朋友才是最衰的人,不过你也别太放在心里,对他来说,至少还有一个大人愿意同理他,算得上是幸运了,」顾翩愉耸耸肩,扬起唇角道:「你刚才那些话很帅,我很喜欢。」 她看似游刃有余地和他开玩笑,然而他知道她的心情糟糕得不行,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非但难得的约会被Ga0砸了,还一脚踩进她心底长久积聚的水洼,再明亮的yAn光,也晒不乾那块泥泞,彷佛永远Y雨绵绵,一旦触碰,便觉Sh气沉重,黏腻得厌烦。 虽然她并未再次提起,快到家的时候,周舒湛仍旧顺路在冰店停留,已是关门前半小时,多数口味都卖完了,挑了其中勉强可以接受的外带回家。 为了身T着想,他将剉冰舀出一半放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前温声问:「这些等明天中午再吃,好吗?」 她没有反对,拿汤匙用力戳着碎冰,冷冻过的情人果口感酸爽刺激,她吃了两口忍不住嘶了声,r0u着脸颊感叹地道:「……没有选择真的很可怜。」 一时不确定她话里指的是什麽,是回应他的问句?冰店里所剩不多的配料?抑或其他更深层的含意。 周舒湛坐到她身边,与她手臂相依,T温穿透夏季偏薄的衣料传递,她没有躲开,令他放心了些,顺势将头倚上她的肩膀蹭了蹭,引来一阵轻笑。 曾经以为nV孩开朗自信的X格,必定出自有如教材描述那般幸福健全的家庭,一对温柔宠溺的父母、安全稳固的靠山,以为她无所畏惧地飞翔,是因为总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当这份认知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破,才深刻领悟,不断地远走高飞,实则是害怕回到她心里从未放晴的角落,害怕淋Sh翅膀,再难逃脱。 成长往往伴随着苦涩与挣扎,「家」与避风港能否画上等号,家人能否成为最坚实的後盾……又或者,本身即为挣扎过程中,一道难解的课题。 如同他的学生,也如同顾翩愉。 第二章振翅(3) 雪白sE的记忆不算遥远,其实尚未满两年,与她有关的痕迹,一笔一画尽皆珍贵且鲜明,舍不得擦去,於是妥善裱框留存。 回顾彼时,周舒湛必须承认,在日本的他,是b较有勇气的他。 大约身处异地,与熟悉的日常隔了一层帷幕,模糊了现实的轮廓,思绪跟着轻盈起来;短暂的相遇之後,便有了延续这段连结的奢望,寻了一个任谁看都很别脚的藉口,趁着年节时分传讯息给顾翩愉。 收到长长的回覆是意外之喜。 顾翩愉大方分享她的旅游经验,附上地图连结,资讯条列整齐,即便只是客套,仍在末尾加了句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欢迎再问她云云;他由此看见了得寸进尺的机会,将自己的意图以细枝末节的琐事包装,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点点地推进。 最终放弃了原有的行程规划,余下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悉数留给了同一座城市。 顾翩愉所在的城市。 那一日晴空万里,yAn光过於灿烂,给人春风和煦的错觉,好似两人cH0U到的签诗那般顺遂,离开神社时已然傍晚,回到市区吃了简单的定食作为晚餐,家常又平凡的感觉让人莫名满足。 接着与前几次相同,送nV孩回租屋处,站在巷口与她道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询问。 「你明天有空吗?」 「嗯……你说呢?」 刻意拖长的问句里有藏不住的笑意,牵引着他的唇角。 随着她的态度变得轻松熟稔,他越发难以克制想更加靠近她的冲动,担心泄露太多,她会退却,然而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又不禁有些迫切。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饭?」他谨慎测量距离,踌躇地向前迈一小步,「感谢你当我这麽多天的地陪。」 「你只约我吃一顿饭?我明天没有任何安排耶!」 nV孩睁大眼睛,故作诧异地望向他;周舒湛m0不准她的意思,内心忐忑,不知该如何反应,直到听见噗哧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们可以搭火车到邻近区域──」 脸颊蓦地一凉,他下意识地仰头,雪花片片飘落,云层不知何时再度聚拢,沉黑的夜sE顿时失了几分温度,天气变幻莫测,使人措手不及,稍早的春意不过是昙花一现。 「顾翩愉,几点了?你现在才回来?」 一对中年男nV自巷弄间踱步而出,面容各有与她相像之处,尤其正发出质问的nV人,那双挟着碎冰、黑白分明的眼眸,与nV孩如出一辙。 顾翩愉瞬间失声,方才的雀跃荡然无存,仅余震惊到苍白的脸sE。 「……你们为什麽在这里?」 「你没接电话,也没回我电话。」nV人神sE严峻地陈述,恍如宣判罪行。 「有种功能叫做讯息,」顾翩愉勉强维持冷静,咬着字句答辩道:「而且你们突然跑来,我自己的行程呢?我每天都很忙,不一定有空欸!」 「我查过了,现在还在放寒假,怎麽?父母为了你搭飞机、特地跑这麽远来探望你,有什麽安排b我们还重要?」 「那假如我去外地旅行了呢?」 「你藉口真的很多,而且你还没回答我,到底跟谁出去鬼混这麽久,这麽晚回来?」 问题对着nV孩,犀利的眼神无疑是朝向他的,压迫感令人发怵,他不自觉挺直背脊,规规矩矩地站好。 顾翩愉挪动脚步,遮挡住那道视线,收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甲抠进皮肤,他看着都能感受得到疼痛,她却恍若未觉,转身面对他,尴尬到近乎羞愧。 「那个,周舒湛,你要不要先走?我很抱歉,我们再讯息联络,明天……」 他放轻声音宽慰:「你要陪家人的话,不需要顾虑我没关系。」 「不行,我先和你约好的,」她急促地道,「我们……」 「你和我们家翩愉是同学吗?」 nV人走到两人身边,任意截断对话,未曾稍加掩饰对他的防备之意;周舒湛并非不能理解身为长辈的担忧,因此按下内心不舒服的感受,十分客气地回应。 「不是,我们是一起滑雪认识的朋友。」 「滑雪?所以你们之前完全不认识?」对方立即黑了脸。 「呃,对……」 嘴里的句子略微卡了卡,还在思考自己哪里出了错,nV人已经朝着顾翩愉连篇数落,丝毫不顾及他这个外人在场──或者单纯不在乎。不在乎他怎麽想,更不在乎谁的脸面,当情况脱离她所预设的范围,警报被触发,此刻重要的,仅有大力声明临界点。 「现在的意思是,你跟认识不到几天的异X单独出门玩到晚上九点多,你的戒心呢?不怕遇上坏人是不是?我就不该听你爸的话答应让你出国,原本一点自制力都没有的孩子,自己单独在外生活,能有什麽好结果?」 顾翩愉气得嗓音发颤,「当着人的面这样指称对方是坏人,请问你的礼貌呢?」 「你还好意思顶嘴?真的无法理解你在想什麽,你如果像某些nV孩子一样不检点,不把自己的身T当一回事,乱Ga0男nV关系……」 「妈!」 「唉,好了,翩愉,不需要这麽大声……」 离得稍远的中年男人面露为难地劝了句,随後闭上嘴,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麽;据说一旦荒谬到了极点会感到困惑,周舒湛望着此情此景,便有了这样的T会。 「那个,阿姨、叔叔,不好意思,是我忘记注意时间,」指尖抓紧背包肩带,明知不该介入,仍旧忍不住开口缓和气氛,「翩愉日文说得很好,总是麻烦她帮我翻译,所以想说请她吃晚餐,没有考虑到安全问题,是我的错……」 nV人抬起眉,闪过一丝惊讶,语气稍稍回暖。 「嗯,还算懂事,你叫什麽名字?」 「周舒湛,周朝的周,舒缓的舒,湛蓝的湛。」 「舒湛啊,你几岁?家住哪里?在工作了吗?你……」 袖子被用力扯了下,将他从令人脑袋发晕的问句攻势中扯出来,推着他走向路口,顾翩愉压抑着情绪,低声道:「周舒湛,你先走吧,拜托你了。」 她恰巧站在Y影之中,发顶和深sE大衣淋满雪花,无暇伸手拍落,有无数个片刻,周舒湛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只是深x1一口气,强撑着怒火回到战场,继续对峙。 「拜托你们不要这麽夸张好不好?」 「我问几句不行吗?外面骗子这麽多、约会暴力这麽多,你没有在看新闻是不是?」 「我有我的判断能力……」 「年轻小朋友哪有什麽判断能力,受伤之前每个都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 「妈!我二十一岁了,不是你那些学生!」 激烈的争论回荡在寒冷的雪夜,清晰地顺着风飘进耳畔,他的脚步顿了半晌,终究是绕过转角,没有再回头。 大街上灯火通明,酒场正热闹,下班的人们三五成群,留下一串欢声笑语,周舒湛拐进便利商店买明天的早餐,结帐的队伍意外地长,而後回到旅馆,洗漱休息。 直至暖h的小夜灯暗下,周遭床铺响起鼾声,这一路盘桓在心底的思绪犹似一团乱线,依然理不清。 若是身为旁观者,这份无力感都如此沉重,难以摆脱般地黏附缠绕,那麽深陷其中的当事人,又该多麽束手无策?